Thursday, 17 May 2012

迎接後馬時代,民主沒有神話

選舉有輸贏,但此刻的台灣,沒有人覺得自己是贏家,無論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都有各自的焦慮。投票給馬英九的婉容,此時最想對他說的是:「馬總統,你可以不要就職嗎?」

文/林怡廷

「我們贏了!」1月14日那個滂沱大雨的寒夜,馬英九淋著雨,高舉雙手,激動地向支持者宣布。那一夜,馬英九以689萬票贏過蔡英文的609萬票,之後這兩個數字成了藍綠選民的代名詞,「609」在蔡英文的總部前哭泣,「689」則在馬英九的場子歡欣鼓舞。

馬的支持者接受媒體訪問時,笑容滿面地高喊「台灣有希望了」、「台灣會越來越好」,但這次蜜月期比上個任期還短,四個月後,台灣社會已經紛擾得令人笑不出來。

馬總統連任就職前四個月的空窗期,以當年蔣經國推動十大建設的名言「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來全面推動「改革」,爭取「歷史定位」。從美牛進口的爭議、選前凍漲選後油電雙漲的決策反覆、到證交稅的反彈聲浪,平日一直給人「軟腳」印象的馬英九,突然硬了起來。但他隨即丟下油電雙漲的震撼彈,任由民生物價齊聲喊漲,跑到非洲踢足球、扛米袋、作伏地挺身拼「有氧外交」,讓台灣社會的民怨更加高漲。

《財訊》雜誌作出民調,馬英九近幾個月的表現滿意度已經跌破兩成,甚至比倒扁時期的陳水扁還低,新台灣智庫也得出投馬的選民13.6%要改投蔡英文的結果,有高達六成的民眾對未來四年沒有信心。馬英九連任還沒開始,社會就已投下不信任票,台灣瀰漫一種浮躁又悲觀的情緒,連自認為沒有意識形態色彩,投給蔡英文但當初馬勝選也予以期待的中間選民莊先生都直呼,「馬政府最近已經到了荒腔走板、匪夷所思的地步!」

內心糾結的外省深藍

心情真正複雜、糾結,或許是當初投票給馬英九的689萬選民。陳婉容和她父親,是外省深藍選民。

軍人退役的陳伯伯,49年跟著國民政府從高雄港上岸,是一甲子的忠貞國民黨員。陳伯伯對馬英九很不滿意,從1998年馬英九宣佈參選台北市長的反反覆覆,國務機要費的疑雲,到馬連任後對連戰、吳伯雄的忘恩負義,「馬英九既不會做事也不會做人,也很自私,簡單來說,就不是當總統的料。」

陳伯伯認為成事要謀定而後動,馬這陣子的「改革」是冒進又好大喜功。讓陳伯伯唯一滿意的政績是兩岸政策,卻又不夠快,但他不後悔投給馬,「因為投給蔡英文,中華民國就完蛋了!」即便民進黨執政八年,陳水扁同樣是當中華民國總統,還是無法消除他的疑慮。這時他回過頭來肯定馬英九是個知錯能改的好人,就是用人太自以為是,和評論民進黨及蔡英文比起來,言語間還是很有愛惜之意。

但女兒和父親想得不一樣。

「我不想承認自己是689,我覺得很丟臉。」曾在中國大陸唸書、工作多年的陳婉容,玩手上的iPhone來迴避視線。她聽一旁父親為馬英九辯解,陳伯伯認為問題都出在幕僚、行政團隊、「沒有一個好東西的立委」。說完還是搖頭嘆氣,「幕僚和團隊都是馬英九自己決定的,領導者不會用人就是嚴重失職,不能老是幫他找藉口。」

身為外省第二代的婉容,自小承繼父親的鄉愁,曾以為河北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為了落地歸根,她回大陸尋找原鄉的夢,她到山東唸大學,刻意選去「國民政府首都」南京工作,不諱言自己當時藍得發紫,覺得中國的一切,包含政治都很美好,當時意識形態光譜在「急統」(希望兩岸盡快統一)的那一端。

但中國大陸工作過一段時間後,現在的她,卻極度憂慮台灣會被香港化,認為馬英九的兩岸政策太親中而惶惶不安,「我看不出來ECFA對台灣好在哪裏。」09年因為不願女兒在中國大陸不快樂地長大而「徹底醒了」,她回到台灣,即便收入是在中國大陸的一半,她都鐵了心要和女兒在台灣生活。

「這次總統大選,我很掙扎,幾乎決定要投給小英了,卻因為選前一夜李登輝一抱而跑票。」婉容坦言,那一抱才讓她意識到蔡英文是「綠」的,她被「綠」嚇跑,現在卻很後悔。

對一個外省深藍來說,「綠」代表的是對外省人的仇視,這樣的恐懼揮之不去。就算婉容已經放棄統一念頭,認為自己已變成淺綠,不斷自責下次不能再犯意識形態的錯誤,但她也知道,真正抉擇的時刻,要跨出這一步,去選擇她從小就抗拒的另一個群體,還是必須突破很大的心防和勇氣。

南方朔認為,台灣選民還在高度政黨意識的階段,沒有進階到議題意識的公民,「還是只有藍綠,沒有超越。」但這樣的超越需要更多的彼此理解和耐心等待。5月19日,總統就職前一日,婉容決定只要不工作,就會參加民進黨號召的519遊行,她最想跟馬英九說的是:「馬總統你可以不要就職嗎?」

為了減緩認同焦慮而投馬

「國民黨很爛,我地方選舉從沒選過他們,但總統大選不同,國民黨執政才能減緩我的認同焦慮。」

王先生是一名體育記者,爸媽都是苗栗竹南的福佬人(福建人的俗稱),自嘲自己是個黨國教化下的怪胎,不諱言自己的大中國情懷,主要來自於對中國文化的驕傲和認同,因此這幾年台灣意識抬頭,成為主流意識,讓他很焦慮。王先生對統一後一國兩制的框架抱有高度期待與想像。

「我雖然投藍,但我是黃(新黨代表色)的人,我的選擇必然是捍衛最核心的中國認同。」

他對於這幾個月的紛擾有見解有批判,但也淡然,「因為我沒有選擇。」對他來說馬英九是沒有能力的人,有非常嚴重的精英式傲慢,有時候一意孤行,但有時候又太看媒體反應做事。但他對民進黨沒有好感,認為國民黨是相對不爛的選擇,卻也會忍不住大罵國民黨的官僚心態很嚴重,長期掌握權力的腐化。

他批判權力的腐化,卻對民主體制也不信任,「民主制度比較符合西方啟蒙運動以降的價值,東方經過兩千多年的專制和儒教洗禮,很難發展成真正成熟的民主國家。」他對兩黨政治失望,因為只能兩個爛蘋果選一個。但沒有民主就沒有選擇豈不更糟?他頓了一下,「我好像有點矛盾。」

但無論如何,對王先生而言,一切的價值,甚至是自由都無法比中國認同更重要,「我蠻佩服中國共產黨的治理結構,也不覺得香港有民主派人士講得這麼糟。」

王先生誠實說自己不在乎政治言論自由,只要學術、文化、體育等其它面向有言論自由,生活過得好就夠了。王先生其實代表很多的台灣選民,他們是政治冷感的務實主義者,對於抽象的價值不感興趣,認為國民黨會比較顧經濟。但他們卻忽略了馬政府第一任期時,試圖發放每人3600元台幣的消費券刺激經濟,卻在四年舉債1.6兆,甚於扁政府八年1.2兆。

中間選民的不信任

自認是中間偏綠選民的陳先生,從事人力資源業,毫無統獨意識形態,但對民進黨比較期待,若不是因為無法回南部投票,1月14日也會投下2號馬英九這一票。

在選舉初期,相當期待蔡英文及民進黨所能帶來的改變,但到後期國際金融情勢不佳,以及最後幾天企業家的挺馬,他擔心「改變黨」——民進黨可能會造成動盪,轉而傾向支持「改善黨」——國民黨,「和九二共識無關,我看到的是企業背後所意味的就業率,以及支撐的家庭。」

剛成家的陳先生算是一個中產家庭,穩定是他最大的渴望。他認為未來若有小孩,自己會重視教育、本土文化改革、房價、貧富差距等政策。他承認這些是民進黨的強項,但他現時對民進黨在經濟、產業政策方面卻有更大的疑慮。

對於油電雙漲、證交稅等政策的爭議,他都持有比較正面的心態支持,「這是一個破口,若沒有政策的提出,媒體也不會跟著挖出中油、台電的營運問題。」他認為長痛不如短痛,因此失望馬政府沒有完整配套,最後進退失據,反而造成社會更大的紛擾,「這是領導力的問題,我也會投下不信任票,他太像好學生了。」

陳先生正要購屋、期待居住正義,對於馬選完後沒有積極打壓房價,房價又上漲,陳先生感到失望,「我感受不到改變,會後悔支持馬,我有時想,或許小英上台會不一樣。」

民調專家,東吳政治系教授徐永明認為,民調的變化,和實際投票行為仍然有差距,表達後悔及轉投意願的民意升高,是馬政府施政危機的重要訊號。4月28日的鹿港鎮長補選,民進黨在傳統藍營票倉以71%對29%的高得票率拿下,就是很好的事實驗證。

充滿焦慮的台灣

選舉有輸贏,但此刻的台灣,沒有人覺得自己是贏家,無論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都有各自的焦慮。

陳伯伯和王先生雖然屬於勝選的那方,卻因為眼看近年台灣意識高漲,讓他們意識到統一遙遙無期,國家認同焦慮加重;陳婉容相當悲觀,她對照自己的紅色中國經驗,覺得以馬英九的治理能力,台灣未來四年一片灰暗;陳先生和多數的中產階級一樣,難以在經濟議題及社會公義取得平衡,無法在國民兩黨中找到最完美的領導人。

609萬早已對馬投下不信任票的泛綠選民,對於最近吳伯雄在中國提的「一國兩區」嘩然。即便台灣社會已有八成維持現狀的高度共識,綠營支持者擔心馬政府持續傾中,以及外交上讓步,四年後必將更無籌碼捍衛台灣。

50年代的民主學者Bernard Berelson等人曾在《民主政治的理論與實際》一文提出,「藉冷漠而生存的民主政治」概念,他們認為,一個人對政黨的偏好非常類似他對文學藝術的偏好,都是基於信仰,而非理性思辯的結果。選民之所以持有某項政治偏好,不是因為理智計算,而是他在情緒上覺得「合適」,這或多或少可以解釋台灣選舉結果所代表的「集體意志」。

1996年至今,經歷五次總統直選,兩次政黨輪替,經歷一次又一次領導人神話的幻滅,台灣社會的選擇光譜細究起來即便矛盾分歧,卻也似乎運作出一個總統兩任期的自然意志,逐漸對民主政治世故冷靜。

對馬政府來說,如何傾聽反對的聲音,用智慧領導民意,完成改革,而非視民意如流水的傲慢心態,行民主專制之實,才可能帶領極度分歧的台灣社會走出外部困境;而對台灣的公民社會來說,如何學會幻滅卻不犬儒的成熟心態,提高公民對公共事務理性思辯的能力,走向不再造神的新民主,才是接下來最重要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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