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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8 July 2022
美国之音金哲专访慕容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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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1 April 2017
慕容雪村:花开时节醒来
共产党的恐惧和焦燥自有其道理。截止2016年1月,中国网民人数达到6.88亿,占总人口的50.3%,其中手机上网的人数就超过6.2亿。庞大的用户群加上海量的信息,对共产党的审查机器构成巨大挑战。迄今为止,中共还没有在网民中建立支部,也不可能删除所有的“有害”信息。在BBS上,在微博上,在微信上,数以千万计的用户时时刻刻在分享信息、发表观点。人们于此交流,于此辩论,于此相吵相骂,但就在这喧嚣声中,转变悄悄开始,人们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思考,思考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以及自己的切身处境,新的词汇、新的观念日日涌现。我不能说这种状况已经改变了人们的精神状况,但中国人比前互联网时代确实清醒和聪明了许多,一场艰难而深刻的觉醒正在悄悄到来。
一、我是一个人
在共产党统治中国的六十多年中,中国人一直都不是人,拥有个体价值、个体尊严的人;他们更像是某种物件,是某个单位的一员,某个集体的一部分,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是机器上的螺丝钉,要时刻准备着为国家、为集体放弃财产乃至生命。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眼睛雪亮的人民群众”,他们“勤劳、勇敢、善良”,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成了低素质的国民,不配享有民主权利。在某些时候,他们甚至会变成“别有用心的一小撮”,足以分裂国家、动荡社会、祸乱民生。
在互联网时代,这样的观念正在悄悄发生变化,起初并不明显,只是一些词句、一些片段,但渐渐的,它们汇成了潮流,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自己当成有尊严的个体,而不是什么物件。人们开始追问:没有我的授权,你凭什么可以代表我?为什么集体利益一定要高于我的利益?为什么爱国一定要高于爱自己?如果我连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为什么要去保卫一个万里之外的无人小岛?如果国家不能保卫我的自由和安全,相反,就是因为国家我才不自由、不安全,那么我是否还有必要爱这个国家?
这样的争论旷日持久,一些观念开始悄悄地深入人心,比如“人权高于主权”,比如“若公民无尊严,则国家无尊严”,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人民群众”一类的大词,有人追问:谁才是“人民”?谁有资格代表“人民”?就在最近几年,“屌丝”“屁民”“蚁族”“草泥马”之类的名称空前流行起来,这些词略带贬意,甚至有几分粗俗,但越来越多人用以称呼自己。当千百万人都开始自称屌丝、自称屁民,其中一定包含了这样的意思:对不起,请不要再叫我“人民”,“人民”已经被你代表了,我宁愿做个屌丝、做个屁民,做一个不被你代表的粗俗之物。
2014年以来,人们开始用一些奇怪的词汇称呼这个国家及其统治者,包括“你国”、“贵国”、“支国”、“贵支”、“桂枝”、“鸡国”、“豚国”、“兲朝”、“后清”、“西朝鲜”、“黄俄”……其中最流行的是“赵国”,而中共权贵则被称为“赵家人”。这些词汇足以说明中共国家主义宣传的失败,至少是在某些人群中的失败。人们不愿意再跟统治者站在一起: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认识,但不要忘了,这是中国。在六十多年的极权统治下,我们很少有机会能够像真正的人那样生活。在这里,报纸、电视和广播电台每天都在宣传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和利他主义,很少会谈及个人福祉。直到今天,CCTV(中央电视台)依然在赞美那些不顾家人死活,而去抢救公社财产的英雄,与此同时,“个人主义”、“极端个人主义”都是自私、邪恶的同义词,任何人如果被贴上这两个标签,瞬间就成了反动分子和全民公敌。
而在互联网时代,大量的人已经看到了在“国家”或“民族”旗号下发生的罪恶,反右、大饥荒、文革、天安门事件……那段血泪斑斑的历史至少已经部分地显露在人们面前。同时,因为资讯的发达,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了解到美国人、欧洲人,以及同文同种的香港人、台湾人是如何生活的,难免就会思考这样的话题:同样都是人,同样都是华人,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如此不同?一个号称为人民服务的政党,为什么屡屡把人民带进深渊?而据说是自私、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为什么看起来每个人都很幸福?
经过几年的思考和讨论,我想许多人已经做出了选择:要爱国,但更要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有些人甚至矫枉过正,成了杨朱的信徒,“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我知道,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这种人都不会成为崇高的典范;但在中国,这依然是震撼人心的变化。
最近几年,中国政府特别喜欢“大国”二字,官方媒体中常常出现“大国崛起”、“大国文化”、“大国外交”之类的字眼。“大国”二字确实能够唤起一些人的自豪感,但在自我觉醒的年代,它也必须面对这样的质问:没有大国民,何谈大国?如果权利没有保障,国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在微博上,每当那些好战之士发出“中日必有一战”、“中美必有一战”的声音,嘲笑之声也会随之而来:“上战场要北京户口吗?”“上战场要摇号吗?”“请领导先上!”
这是六十多年来少有的状况,人们开始关心自己的生命和财产,而对“国家”和“战争”保持警惕。这是微不足道的改变,但其影响却必将深远。我相信,当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他们就必然要求国家尊重他们的尊严,如若不然,这尊严就会扣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二、这是我的权利
在共产党统治中国的六十多年中,很少有中国人明白自己究竟拥有哪些权利。在这里,“国家利益”和“集体利益”高于一切,个人利益微不足道。这里有严格的等级差别,农民、城市人和官员各自守着自己的本分;人们没有生育自由,孕龄女性常常被强行绝育;也没有信仰自由,只能信仰“国教”,全称叫做三自爱国宗教;迁徒自由也受到限制,离开户籍所在地就成为二等公民,甚至是可疑分子。
身份的觉醒必然带来权利意识的觉醒。在最近几年,中国人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各项权利,对户籍制度,有人发问:这是我的国家,为什么我要在我的国家暂住?我要在这里永久居住!对计划生育制度,有人发问:号称人民当家作主,为什么我连生孩子的自由都没有?对于劳教制度,人们更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质疑之声。迫于强大的压力,政府在三年前宣布废除了这项制度,但并不值得高兴,因为政府又找到了新的办法,它利用寻衅滋事之类的罪名来肆意囚禁公民。就在2014年五月,我的几位朋友因为在自己的家中办了一个小小聚会而被捕,他们的罪名就是“寻衅滋事”,更可悲的是,其中一位就是在废除劳教中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律师浦志强。
还有经济权利。中国经济的核心产业基本上操持在权贵手中。大约几年前,微博上有个笑话,说某天饭局上,有人问张三:最近忙些什么?张三答:做点小生意,刚给李鹏家付了一笔款,跟周永康家做了一单生意,明天还要跟江泽民家签个合同。所有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这还叫小生意啊?张三笑道:其实真是小生意,不过就是交个电费、加次油、办张新电话卡。
这当然是调侃,但也可以视为是对中国现状的不满。微博几年,被批评最多的除了中国足球、红十字会,还有中石油和中石化这“两桶油”。在网上搜索这两桶油,可以找到数以百万计的页面,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表达人们心中的不满和愤怒。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已经成为权贵的私家产业,更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中国经济生活中的盘剥者——国际原油价格上涨,它跟着上涨;国际原油价格下跌,它还是在上涨。
对中石油、中石化的愤怒并非特例,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垄断企业都受到了指责,包括电力、通讯,人们甚至开始质疑税收。2015年1月,中国政府再次加征燃油税,导致油价中的税比超过40%,此事引发了网络一片嘲弄,有人喊道:人民万税!有人幽默地调侃:来,加20公升的税!97号!
还有政治权利。在中国的政治序列中,“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是两个极具讽刺的玩意儿,从表面上看,它们很像是民主国家的议员,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必须听命于共产党和政府。其中的代表人物是一位86岁的老女士,她已经当了60年人大代表,参加过无数会议,却从没有投过一次反对票。我们的政府对这位老女士极为嘉许,给了她无数头衔和荣誉:劳动模范、道德模范、三八红旗手……但在网民心目中,她的形象却并不高大,他们叫她“举手神器”、“脑残代表”、“活化石”,有人直接发出质疑:我们难道只能被这样的人“代表”么?
近年来在基层人大代表选举中,并不意外地,出现了许多自愿参选的人,他们或被威胁、或被劝阻,几乎全部落选,但他们还是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了他们的观点,那就是:我们要真的选举权,不要再拿假的欺骗我。
还有信仰自由。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中国迄今已有5800万基督教徒和900万天主教徒,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地下教会的信徒。而中国政府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地下教会的打击和压制,他们拆毁教堂、冲散聚会、逮捕信众,而中国的基督徒,正如他们在国外的兄弟姐妹,已经成了最勇敢和最坚定的反抗者。我的朋友王怡牧师是其中非常著名的一位,2014年6月,他两次被警察带走,但他依然没有任何退缩之意。对他而言,为自己的信仰而身陷囚牢,已经成了大义之所必然,他甚至将这种命运视为一种恩赐或幸福。
三、静悄悄的反叛
曾经有记者问我:回想学生时代,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我说就是思想上的不自由。在共产中国,关于历史,关于人类社会,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历史是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决定的,意识是由物质决定的;农民起义总是好的,地主和资本家总是坏的。我参加高考那年,历史科目的最后一道大题就是分析1840年以来的中国历史,你要讲康梁变法、洋务运动、辛亥革命、国民党都不行,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但在互联网时代,几乎所有的标准答案都受到质疑。比如,许多像我一样的作家和学者拒绝使用“解放以来”、“建国之后”这样的词汇,只用“1949年”来指称共产党建立政权的那一年;我们也不用“新中国”来指代中华人民共和国,而是改称“共产中国”;如果不是用于嘲讽,我们也不会使用“毛主席、周总理”这样的称谓,而是直呼其名;我们也不会用简单的“党”字来代替中国共产党,更不会把这个党置于国家之前(“党和国家领导人”),而是直接称之为“中共”。
在互联网上,官方常用的那套语言系统已经成了巨大的笑柄,始于1978年的《新闻联播》是CCTV最重要的节目,三十多年之后,这个栏目无论是其腔调、文风还是主持人的服饰、发型,都成为大众嘲笑的对象,人们极为精练地总结其每天的节目内容:前十分钟,领导人很忙;中十分钟,中国人民很幸福;后十分钟,外国动乱不断,人民水深火热。2014年2月,这家电视台的记者携带隐形摄像机,深入到东莞的色情场所,拍下了许多性交易的细节和片段,节目播出之后,遭到了中国网民异口同声的嘲笑,有一句话瞬间流行起来,说CCTV“出卖灵魂的看不起出卖身体的”。最近几年,这部国家宣传机器的行为越来越可鄙,在政府迫害异议人士的过程中,它几乎总是站在最前排,也是最卖力的,一次次播放那些“心甘情愿”的认罪画面,此举甚至使得一些曾效力于它的正直之士不堪其辱而纷纷离开,这足以说明共产党宣传事业的堕落。
当人们的精神和思想开始摆脱老旧的宣传机器,中国人就开始了真正的创造。在互联网上,每天都会出现一些激动人心的变化,新词汇、新句式、新文体不断涌现,也出现了一些“有中国特色”的英文词汇:公民本来是citizen ,中国公民呢,shitzen;民主本来是democracy ,中国式民主呢,democrazy ;秘书本来是secretary ,中国秘书(特别是中国官员的女秘书),sexcretary.大约从2014年始,“青年膜蛤”之风悄然兴起,“蛤”指的是中共前任总书记江泽民,因为其外貌上的某些特点,也因为直呼其名会有某种程度的风险,许多人开始用“蛤”来指代江泽民。人们,特别是青年人,越来越喜欢引用他的话语,模仿他的姿势,甚至用一种戏谑的方式祝他长寿。这股潮流可以视作是一场静悄悄的反叛,它不但证明了人们对官方话语的厌倦,而且隐晦地表达出中国人对近年变化的观感——江泽民时代谈不上多么自由,但比起如今的习时代,似乎还保存了一点体面。有人这样说:我们膜蛤主要是因为,在同行的衬托之下,蛤的形象逐渐高大起来。
当一个政权失去人们的拥护,往往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邪恶,而是因为它在文化上、趣味上变成了拙劣可笑的东西。我们不会忘记,在苏联末期、在东德末期,在几乎每一个极权社会的末期,都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开始嘲笑它、鄙视它,这样的政权就已经踏上了不可逆转的死亡之旅。
在共产中国六十多年的历史中,中国人有过两次难得的觉醒。一次是八十年代,因为公权力有限度地收缩,不再肆意干涉私人生活,中国人开始从权力边缘醒来,只用了短短十余年的时间,中国的思想、文化和艺术就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再就是互联网时代,特别是有了微博和微信之后,短短几年间,中国社会又有了巨大的改变,无论话题深度、广度,还是参与人数,都远远超过了八十年代。此为第二次觉醒。中国政府也感到了巨大压力,开始全方位地打压网络。他们建造了庞大的敏感词库,建起功能强大的防火墙,注销了大量账号,逮捕了许多敢言之士,表面上看,这些措施成效非凡,网络开始萧条,讨论不再热烈,敢言之士日益减少,用中国政府的话说,“网络空间变清朗了”,但这种用暴力让人闭嘴的“清朗”注定不可能长久。就在不久前,雷洋事件和连云港反核运动都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点事件,许多人参与转发和讨论,甚至激烈地批评政府。
所有人都会恐惧,但不是每个人都因为恐惧就不说话。
我不能说中国人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但我确实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艰难地醒来。我也不能肯定这种觉醒会在短期之内改变中国,但我相信,醒来的人将不会再甘心情愿地做极权的奴隶。墙一定会越来越高,但再高的墙也挡不住向往自由的心灵。正如一位朋友说的:长城是哭不倒的,只要我们笑得足够大声,它就会在我们的笑声中倒塌。
不妨引用我在网上读过的一首诗作为本文的结束:
你一定很讨厌寒冷,
所以你睡过了整个冬天。
你一定也不喜欢炎热,
所以你睡过了整个夏天。
一年又一年,
你用沉睡抵抗这个世界。
但今天,我要走过繁花盛开的田埂,对你说:
花已经开好了,
请在花开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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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9 September 2016
慕容雪村:当私人谈话变成法庭证据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门外。在这里,四人因一场饭局中的私人谈话细节被判"颠覆国家政权"罪。
中国黄山——2015年2月,有大概15个人在北京朝阳区的一家餐厅里举办宴会。今年8月,其中四人被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定犯有"颠覆国家政权"罪,而他们在那家餐厅谈话的细节被用作指控他们的证据。
在过去30年里,中国令世界惊叹于它创造了让无数人脱离贫困的经济奇迹。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数亿中国人的生活水平实现飙升。
自始至终,中国领导层与民众有一项不言自明的约定:别给我们找事,我们也不会找你的事。想变多富裕都行,你也会有很多个人自由,但离政治远一点。对许多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老一辈中国人来说,个人自由的扩大,感觉是革命性的。
四人在天津定罪是这项约定的内容发生变化的又一个迹象。习近平领导的政府对批评异常敏感,不会再置身于我们的个人生活之外。私人言谈也成了被惩罚的合理理由。
这四个人——周世锋、胡石根、勾洪国和翟岩民——并非没有政治倾向。他们都是维权活动人士;有些与"非法"基督教会存在关联。他们2015年在饮宴之间的谈话似乎也容易激起事端。
用来指控他们的主要证据是一段谈话录音。法庭笔录显示,这些人谈论了律师该如何介入敏感政治案件。胡石根提出了实现国家转型的三个必要因素:公民力量壮大、统治集团内部分裂以及国际社会介入。
检方强调了导致胡石根被定罪的一句话,据称他表示他们的目标是引发抗议,"就会有更大的流血冲突,促使社会动荡,给国际社会介入提供了理由"。
中国政府总是对它视作敌人的个人的言论进行监控,但此前几乎不曾将个人言谈用作法庭上的证据。它更喜欢以捏造嫖娼、非法经营或逃税等罪名的方式,来惩罚那些反对它的人。
艺术家、直言不讳的异见人士艾未未就曾在2011年遭到税务欺诈的指控。去年,年过八旬的作家铁流被判犯有"非法经营"罪。他曾对毛泽东及其他一些共产党领导人进行批评。
将私人谈话用作法庭上的证据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转变,显示出政府对自己的威权手段感觉很自信,以致公开承认对公民进行监控。这些活动人士可能的确讨论了如何改变政府,但当局在获取证据方面过了界。
自习近平2012年上台以来,政府对被它视为敌人的人士进行惩罚的方式变得愈发令人不安。批评政府的人士被绑架、被单独关押并遭受酷刑折磨,他们的家人和亲属也常常受到株连。
尽管北京喜欢向外界制造正在对司法制度进行改革的印象,但涉及批评政府的人士时,便没有尊重法律程序可言。在最近几年,中国的执法方式有了微妙的转变,准确地说,更像黑社会了。在近期的一个极其严重的例子中,一家香港书店的五名员工失踪,后来却在内地出现,并在那里遭到了严酷的审讯和公开的羞辱。这家书店以出售刺激北京领导层的书籍而著称。
令我们担忧的是一种习近平正在恢复极权主义的感觉——使我们回到毛泽东年代。在那个时代,民众缺少公开表达自身观点的自由,甚至私人交谈或写在日记中的话,也会招来严厉的惩罚。
当前的政治气候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就连政府官员也在被更严密地指示自己可以说什么。
今年早些时候,浙江省宁波市明确规定了"党员干部不能说的44句话",其中包括不能抱怨待遇,不能非议反腐败。
如果几句私下的议论,哪怕是共产党官员所说的,都有可能成为一种犯罪,那么整个社会都将生活在恐惧之中。
慕容雪村是中国作家,其最新小说《原谅我红尘颠倒》(Dancing Through Red Dust)以英文出版。本文英文版发表于《纽约时报》。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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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27 November 2015
慕容雪村:脆弱的和危险的中国制造
那是2015年8月12日深夜,在离北京138公里的天津,一座存有大量危险物品的货柜码头发生爆炸,共导致超过170人死亡。伤者数以百计。
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人们为这起事件悲痛、愤怒,却没有太多人感到意外。“这种事情迟早都会发生,区别只是什么时间发生,以及在哪里发生而已。”事发当晚,一位朋友这样评论。
10天之后,8月22日,山东淄博的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8月31日,山东东营的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10月12日,也就是大爆炸的整整两个月后,还是天津,另一家仓库发生特大火灾。
中国的建筑质量一向为人诟病,在许多时候,它们比纸牌搭的房子还要脆弱,频频发生的倒塌事故造成大量死伤。就在最近,10月30日,在河南,一栋正在改造的两层楼房整体倒塌,导致17人死亡。
从2007到2012的五年间,中国有据可查的桥梁垮塌事件就有37起,共导致182人丧生。
这些是隐藏在“中国崛起”壮丽图景下的极为危险的事实:因为政府对超级工程的偏好,以及在项目论证和决策中的草率,在建设和监管中的马虎,再加上无所不在的权钱交易,中国国土上到处可见质量低劣的建筑工程。
而随着中国国家资本的扩张,这些有中国特色的危险工程已经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各国政府和企业应当对此有所警惕:中国公司或许会给出最低的投标价,但他们的工程往往也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此刻,中国的国家公司正奔赴世界各地,兴建中国式的超级工程。在苏丹,中国人正在修建超大型的水坝;在厄瓜多尔,中国人除了修建水坝,还在建设一座炼油厂。在柬埔寨、在孟加拉、在肯尼亚,中国正在帮助当地人修建桥梁。
核电工程尤其令人不安。2015年10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英国政府签署协议,准备帮助英国建设至少两座核电站。
但即使中国,核电项目也存在着巨大的争议,许多人都认为中国对核电的安全投入不足。连一向支持共产党的核专家何祚庥都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甚至认为政府雄心勃勃的核项目是“疯狂的”。而根据我们对中国建造和监理运作的了解,核电厂发生事故也是迟早的事,“区别只是什么时间发生、在哪里发生而已”。
我们没有理由期待中国境外的建筑质量和管理水平会高于本土。和本土的情况类似,负责境外建设的也大多是中国的国营公司,所雇佣的往往也是廉价的中国劳工,这些公司的高阶管理者大多由政府指派,或本身就是政府官员。
中国的工程质量和管理水平已经引起了一些警觉。2014年,因为中国公司承建的河内城铁项目连续发生事故,遭到越南交通运输部的公开批评。至少12家中国企业因为涉嫌欺诈和贿赂,被世界银行列入了黑名单,禁止参与由世界银行资助的项目。
境外公司的高管贪腐相当普遍。以出资在厄瓜多尔修建炼油厂的中石油为例。在最近几年中,这家公司包括董事长、总会计师在内的许多高管都因贪腐问题被查办或逮捕。
因为建筑质量和管理失误而导致的事故在全世界并不罕见,中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同样的事故总是不断地发生,人们不断地死亡,而所有的死亡,都是因为几乎同样的原因。
面对重大伤亡事故,中国政府总是表现得像一个临时政府,在抢救、安置、事故原因追查等方面,处处表现出惊人的不专业。
以天津大爆炸为例,消防员不知该如何处置化学品引发的火灾,官员不知该如何回答记者的提问,事发10小时后,当地影响力最大的电视台依然在播放无聊的肥皂剧,无一字提及伤亡人数。
虽然中国事故频发,但我们的政府却并没有从中学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在信息控制和新闻管制方面,它才表现出其高效和专业的风范:隐瞒事实、禁止媒体报道,迅速地、大量地注销涉嫌“造谣”的网站和网络账号。领导的指示永远英明,家属的情绪永远稳定,每一场伤亡惨重的灾难,最后都成为政府赞美自己的庆典。教训不被记取,责任无人承担,于是乎,同样的事故总是一发再发。
对许多政府领袖而言,“中国订单”意味着就业和经济增长,却很少有人愿意正视其中的道德因素。近些年来,中国政府大量对外投资,但合理地推测,这些投资的收益将大多由官员和权贵家族攫取。它们与普通中国人几乎没什么关系。
在过去几十年间,中国人已经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现在,当“中国式建筑”和“中国式管理”即将走向全球之时,这个世界又准备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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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23 August 2015
慕容雪村:十四个梯子和一个春天
2005至2008年间我住在拉萨,自以为对西藏无所不知,可从来不知道有人自焚。这位朋友对我说了一些自焚事件的恐怖细节,并对我说:" 一个关心中国的作家,不会翻墙简直就是一种道德缺陷,"你不能让一堵墙决定你应该知道什么。"他说的"墙"就是著名的防火长城,中国政府于1998年开始建设这套系统,主要用于互联网的审查、拦截和阻断。17年之后,这堵墙已经 成了中国生活的最大障碍,它把世界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中国,一部分是中国之外。一部分意味着自由的信息和交流,一部分则始终与审查、屏蔽和监视相伴。 它不仅把中国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信息监狱,还利用人们的无知,向13亿中国人灌输好战和仇恨的意识形态,假如这堵墙可以长久存在,墙后的中国必将再次变 成一个封闭、保守和好战的国家。
也就是在同一天,这位朋友我发了一款翻墙软件,用我们的话说,"一个梯子"。只要点击运行,就可以翻越防火长城,来到一个不受限制的世界,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是我翻墙生涯的开始。
那时,我知道中国网络有限制和审查,但并没有感觉有多么不方便。在2011年之前,我很少出国旅行,即使偶有成行,也往往因为繁忙而紧凑的行程而无暇上网。即使上了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有尝过自由的味道,才能体会不自由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我这一代中国人对几百或几千年前的事大都有所知闻,却很少有人了解近几十年的历史。
翻墙出来看到的消息让人悲伤。我看到了藏人自焚的消息,还有一些极度震撼的照片。我常常会如饥似渴地查找关于反右、大饥荒、文革和1989年天安门屠杀的资料。
时至今日,大多数中国网民都是我2011年之前的状态,他们知道自己的世界不自由,可这不自由似乎也可以接受,有网络游戏可以玩,有各种交友软件和社交媒体,还可以在网上订餐,只有少数人才会意识到自己生活中缺失的那部分。
那 个软件用了大概三个月,然后就被防火长城阻断了。在2011和2012年,这堵墙还不像后来那么聪明,像我这样的翻墙党人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新的梯子。大多 时候我都是向朋友求助, 有时我也会公开地发布信息,在2011年底或2012年初,我在微博上发过这么一条:谁有梯子发我一个?过了最多五份钟,我的邮箱就收到了五六种不同的翻 墙软件。到2014年之前,我用过六种不同的梯子。
我算过,全球访问量最高的30个网站中,有16个在 中国不能登录,包括google和facebook,而yahoo和bing则可以正常使用。有一些是因为不愿配合中国政府的审查,如谷歌;有一些是因为 登载了中国政府不喜欢的内容,如《纽约时报》;至于gmail这样的网站为什么会被封,大概就只因为它是"外国的"。
几 乎每一种被屏蔽的网络服务都可以在中国找到替代品。Google不能用了,我们还有百度,虽然搜不到像"藏人自焚"或"天安门屠杀"之类的信息,但你可以 用它找到中意的饭馆;twitter不能登录,我们还有微博,也许不能公开地批评共产党和中国政府,但和朋友们分享旅途的照片不会有任何风险。中国政府希 望用这样的方式来建造一个不讨论政治、也不关心时事的网络社会,它做得非常成功。
但防火长城和其建造者还是收获了来自各个阶层的愤怒,只要是上网的人,无分老幼,也无分南北,几乎人人痛恨这堵墙,痛恨那句"404 Not Found",大量的人用极为恶毒的语言诅咒"防火长城之父",北京邮电大学前校长方滨兴。
在近些年,"墙"这个词已经成了一个应用广泛的贬义词,被注销网络账号是"被墙了",被捕、被禁止出境、文章被删除,都可以说是"被墙了"。
在中国街头随处可以见到一幅宣传画:中国何以强?缘有共产党。也被有心人别出心裁地改成"中国何以墙?缘有共产党。"
从 2014年至今,我频繁地换用了8个vpn账号。没人知道一个VPN为何会失败,以及因何失败。也许昨天还一切正常,但今天醒来,你就会发现这样的提示 语:"vpn服务器未响应。请重试连接。"你也许认为这是常有的故障,但多次几次,你就会明白,你的vpn已经被永久地阻断和屏蔽。
现在,防火长城的技术越来越先进,留给我们的缝隙也越来越少,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vpn被阻断,寻找安全且长期有效的翻墙渠道越来越难。
而在现实中,我们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在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中,我有12位朋友被捕入狱,其中有多位学者、律师和记者,网络也是他们最重要的发声渠道。
网 上网下的事情都可以证明,中国政府对自由的表达和交流越来越难以容忍,在它的统治之下,中国正在大踏步地走向封闭和保守的前互联网时代。但我不相信这种状 况会持续永久。这场战争说到底是审查与互联网技术之间的战争,在过去十几年中,我看到互联网技术的迅猛发展,我不相信一个反对创新的政府会长久地对它持有 优势。
近年来,我也看到了千千万万中国人的觉醒,他们对防火长城的愤怒,其实也正是对这种种限制——审查、屏 蔽、阻断——的愤怒,越来越多。无知之幕之下的人们意识到自由表达和完整信息的可贵,这也是他们的战争,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对抗中,防火长城将获得无数次胜 利,而渴望自由的人们只需要一次——推倒无形的高墙,看见真正的春天。
——纽约时报中文网,网友推荐
from 新世纪 NewCenturyNet http://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15/08/blog-post_60.html
Monday, 19 January 2015
慕容雪村:选择性反腐
我也不知道他的老大是谁,最近一年间,他所在的云南省被卷入了一场风暴(事实上整个国家都处于风暴之中),大量官员落马,或被双规,或被审查,有人 甚至因此而自杀。他的老大或许就在其中。每当有官员落马,人们关心的往往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是否“站错了队”或“跟错了人”。
在过去两年中,由习近平发起的这场反腐风暴已经让成千上万的官员落马,也为习近平争得了巨大的声誉(当然,赞美之声主要来自中国媒体),许多国际媒体都开始审慎地表达对习氏反腐的支持和赞同,但与此同时,“选择性反腐”的议论也始终未曾平息。
在我看来,习近平的反腐更多是一种斯大林式的党内清洗,而不是对阳光政治的真正追求。他的反腐依照的主要是共产党的章程,而非真正的法律。执行反腐 任务的也大多是克格勃式的党官,而非真正的执法者。几乎所有的反腐案件都禁止记者介入,媒体只能在案件公开后发表几乎完全雷同的统一文稿。最重要的是,到 目前为止,习近平的反腐基本只针对特定的党内派别,而对那些支持他、效忠他的派别,则少有触及。
在许多评论者看来,习近平最重要的政治盟友就是所谓的“红二代”,即中共元老的后代,习本人也是其中之一。在共产中国的特殊权力结构中,这些人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权势和资源,以及强大的攫取财富的能力。但迄今为止,这个群体却几乎无人被查办。
仅有的薄熙来也被认为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而不是因为他贪污受贿了多少钱。(在习近平上位之前,薄被普遍认为是习近平在党内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即便如此,薄的处境还是和平民出身的周永康等有着巨大差别,在周案中,被立案调查或逮捕的除了他本人,还包括其家族成员、秘书、下属……曾任职的部门和地区也受到广泛牵连,比如周曾任职的的四川省、石油工业。
在中国,高官在自己的辖区内有着近乎无限的权力,他们可以不受限制地提拔自己的亲信,肆无忌惮地收受贿赂。正如前泰安市委书记胡建学的名言:官做到我这一级,就没人管了。他们任职的地区和部门,也都普遍被视作是他们的个人领地。
而习近平的个人领地——他曾任职的福建省和浙江省——据我所知却无一位副省级以上的高官落马。就在不久前,有人在网上发帖质疑:为什么福建省和浙江省没发现大老虎?这条信息几乎被瞬间删除。
习近平不可能让这场运动持续久远。如果他的第二个任期依然有大量的贪官被查办,这足以说明习近平自身的无能。这场权力斗争结束之日,也就是他的反腐运动落幕之时。当他清除了所有的对手,官员们——他的亲信,以及亲信的亲信——又将故态复萌。
在中国大陆,许多人对习近平依然抱有幻想。在不久前的一次聚会中,有位教授问我:当习近平把权力完整地抓在手心,他又会做些什么?这位教授大概认为习近平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引领中国走上民主之路。这想法也许太过善良,对独裁者而言,权力并非一种手段,权力本身就是目的。
虽然习近平的反腐已经查办了成千上万名腐败官员,但并无迹象显示他准备建立起一套防止腐败的制度,也没有迹象显示他准备让自己和下属的权力受到监督。
当他全面打压中国的言论自由,当他的宣传机器不遗余力地吹捧他的英明神武,当他把那些正直的异议之士一一送入监牢,可以断定,习近平根本无心开创中 国的民主之路,他只是一个新时代的大独裁者。同时,运动式的反腐败也不可能保证真正的公平公正,当官方媒体开始津津乐道于他们查办了多少案件,惩治了多少 贪官,可以断定,大多数被惩治的人都不会得到真正的辩护,或许他们罪有应得,但他们的权利也正在被践踏。
在2014年10月之前,万传友是湖南司法厅的副厅长。按照蔡瑛律师的说法,他的职责之一就是管制、打压维权律师。2014年5月,他多次地阻止蔡瑛律师会见“双规”案件的当事人,因为“双规是特殊案件,所以律师不能会见”。
蔡瑛问他:假如有一天,你被双规了怎么办?万传友回答:我怎么可能被双规?
5个月之后,万传友本人被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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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7 November 2014
慕容雪村:习近平的文艺
香港——上个月,北京召开了一次文艺座谈会,参会的有许多著名作家和艺术家,习近平在会上做了一次讲话,说了一些名言警句,背诵了自己读过的书目,并且表达了他对当前文艺的看法。
据新华社报道,习近平认为当前的文艺创作"有数量缺质量",有抄袭模仿、千篇一律的问题,有"机械化生产、快餐式消费"的问题,还谈到了"低俗"和"欲望"。
他教导作家和艺术家应如何创作和创作什么:"应该用现实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情怀观照现实生活,用光明驱散黑暗,用美善战胜丑恶,让人们看到美好、看到希望、看到梦想就在前方。"
习近平强调文艺工作者必须明确其立场:文艺工作要贯彻好"党的文艺方针政策"。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
"文艺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这个根本方向。"
这 次座谈会让许多人想起了1942年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习的偶像毛泽东在那次会议上正式确立了"党管文艺"的原则。从那以后,中国文学和艺术就渐渐成了共产 党的宣传工具,一切文艺机构都是政府机构,一切文艺奖项都是政府奖项,所有公开发表的作品都要经过重重的审查,作家和艺术家不能批评,更不能讽刺挖苦,只 能描写阳光明媚,否则就可能会被查禁甚至逮捕。
北京文艺座谈会开过之后,不出意料地,全国各地都开始学习习近平的讲话。参加会议和未参加会议的作家、艺术家纷纷发言,有的赞美他读书多,有的赞美他的语言"亲切平实",更多的人说自己"备受鼓舞"。
在中国这样的国家,最高领导人随便一句话都有着无上的权威。在未来几年间,习近平的个人喜好必将改变中国文艺的审美趣味,而他的批评也很可能会成为整肃文艺的指针。
几 乎没人质疑"习近平是否有资格对文艺指手划脚"。在最近几个月,他已经成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畅销的作家。在他2012年出任国家主席后,他的旧作《之江 新语》突然就成了超级畅销书。这本书是他的专栏合集,在他担任浙江省委书记期间,他曾经在当地的报纸开设专栏,写的多半都是共产党的传统官话。另外两本书 (《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和《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读本》)的成绩更为惊人。
自毛泽东以降,共产中国的每一任领袖都是畅销作家,同时还是了不起的通才甚至全才。除了"革命家、政治家、战略家"等共用头衔外,毛还是诗人、书法家和游泳健将,邓小平是设计师和桥牌高手,习近平上任不过两年,却已经显示出他在足球和写作方面的过人才华。
虽然审查已经成了中国文学和艺术的最大障碍,习近平却无一字谈到创作自由,只是指示"要把爱国主义作为文艺创作主旋律","要传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文学和艺术不能沾满铜臭气"。
这些话虽然不是法律,却有着比任何法律都更强大的效力。在全国"学习习大大讲话"的过程中,这些话一定会被过度解读和诠释,并成为出版业、影视业及各种奖项评选的标准。未来数年,中国文艺即使能够摆脱所谓的铜臭气,也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习气"。
更危险的还是他对当前文艺的批评:"低俗"、"欲望"和"感官娱乐"。这些话很可能会成为未来共产党整肃文艺的指针。
就在北京座谈会结束的五天后,《光明日报》发表评论文章,提出要抵制西方文艺理论,在"不良思潮、低俗趣味、错误思想"面前要敢于"旗帜鲜明地提出批评"。
这 或许就是习近平的"中国梦":一个过于安静的、容不下任何杂音的梦。不听话的教师(如法律学者张雪忠和谌洪果)会被赶下讲台;不听话的报刊(如《南方周 末》和《炎黄春秋》)会被严厉整肃;不听话的个体(如浦志强和郭玉闪)会被送进监牢。而现在,他们又把目光瞄向了文学和艺术。可以设想,在未来几年,中国 政府的禁映、禁播和禁止出版名单上又将增添新的品种。虽然习近平的支持者正在欢呼文艺春天的到来,但我确信,在这春天之前,我们还将经历一个无比漫长的严 冬。
20世纪上半叶,作家王实味遭遇或许可以代表那整整一代人的苦难,1942年,在恶名昭著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前,自愿投奔延安的王实味发表了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批评延安的"衣分五色,食分三等",然后被批斗、被拷打、被长期监禁,最后被一刀砍死,尸体沉入枯井。
在这篇致命的文章中,王实味说"要尽一切力量走向光明"。72年之后,面对着几乎同样的会议、同样的处境,中国的作家和艺术家们,还有几人会说"我们要尽一切力量走向光明"?
慕容雪村是中国小说家和博客作者,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本文英文版发表于《纽约时报》。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from 参考消息@无所不坛 http://janadabc.blogspot.com/2014/11/g4g_933.html
Tuesday, 23 September 2014
慕容雪村:中国五毛党的网络抹黑运动
被视为国家敌人的我,最近则不幸地出了一次名。
8月21日,自称是海外最大中文门户的文学城网站上出现了一系列关于我的文章,叫作《慕容雪村的前世今生》,作者非止一人,包括墨言、子非、森林等,还有半数文章没有署名。
这些“前世今生”文章的语言和编排风格有许多相似之处,都喜欢捏造事实,擅长无根据的指控,有强烈的国家主义倾向和道德洁癖,传播方式也基本一致, 其行径看上去很像是亲政府的“爱国之士”,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受了中国政府的指使。在最近几个月,许多异议人士都被以这样的方式抹黑,其中包括媒体人《温 云超的前世今生》、人权活动家《胡佳的前世今生》和记者《盛雪的前世今生》,这些标题、内容和风格都极为相似的文章看上去像是出自同一个团队之手。
文章从我的幼年谈起,说我从小顽劣,多次被学校开除,还猥亵小女孩,成年之后放荡淫乱,经常嫖娼,跟多位女性偷情,多次被捉奸在床,还因此而毒打妻子,2013年还策划了北京机场的爆炸案。
很快,这一系列文章被转上Twitter,在极短时间内被转了上千次,两家著名的境外新闻网站多维网和明镜网也不失时机地推出了专题。
开始我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可笑,但随着谣言越传越广,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在中国,令名往往难敌谣诼,许多年中,无数清白的声誉毁于流言。作为一 个珍惜名誉的人,我很难对这一切心平气和。这些造谣者深知“三人成虎”和“千人所指,无疾而死”的道理,只要人足够多、谈论的次数足够多,传播的范围足够 大、足够远,那么谎言就会成真。
这些文章另有一个致命之处:在大量的谎言中,还掺杂了一些真事,有些还是外人很难了解的事实,比如我初中和高中就读的学校。我怀疑这些作者看过我的秘密档案。当他们对我的籍贯和就读学校等基本事实都了如指掌,读者又怎么会怀疑他们提到的嫖娼、猥亵等事件?
“你怎么证明你没做过?拿出证据来!“有本事出来跟我们对质!”一位评论者在我的Twitter上这样写道。我确实想过为自己声明申辩,却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不知道这些作者是谁,也不知该跟谁对质。还有,你怎么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要把一个人搞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他淫乱放荡。2009年冬天,得罪了薄熙来的著名律师李庄在重庆被捕,几乎同一时间,网上开始大量流传一张他赤 身裸体、被警察押上警车的照片,照片介绍说他嫖娼被抓。后来证明那张照片纯属伪造,但造成的影响极为深远,至今依然有人在网上称李庄为“老嫖客”。(数年 之后,重庆市的主官薄熙来同样沦为阶下囚,网上又开始流传他和多位女明星滥交的故事。)
近年来,这些针对异议人士的网络抹黑行动不仅对个人造成极大困扰,更应被视为在全球范围内操纵网络舆论的一部分。
最近几年,中国政府空前重视互联网舆论,甚至把它提到“亡党亡国”的高度,在此认识之下,他们对互联网采取了一系列控制措施,包括用防火长城屏蔽了 大量网站,以及极为强硬地禁言、销号。此外,这个政府还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招募了大量的网络评论员,即人们常说的五毛。以前这些人主要在中国境内网活 动,他们伪装成独立的言论者,却只按照上级的指示发言,并且收受报酬。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赞美政府、为政府辩护,随时随地发出噪音以干扰正常的信息传播和交流。一年多前,在Twitter等被屏蔽的网站上有一些类似 网评员的声音,但数量并不惊人,一年多之后的今天,这样的言论明显多了起来,说明那些骁勇善战的言论雇佣军正在翻越防火长城,涌入自由的网络世界。
去年9月2日《北京日报》的一篇文章可以解释何以如此,这篇题为《意识形态领域斗争要敢于亮剑》的文章称“互联网已经成为今天意识形态斗争的主战场”,西方反华势力妄图以这个“最大变量”来“扳倒中国”。“……这个阵地,我们不去占领,人家就会去占领……”
在以前,类似的话语常被当成笑话,但在中国强大之后,这些笑话已经不怎么可笑。这是一场战争,而中国政府已经宣布开战。如果他们真的占领了这个阵地,未来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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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20 August 2014
慕容雪村:袋子里的中国人
在人事档案制度初期,共为四类人建立了档案:为干部、学生、职工和军人。这项制度的主要目的就是控制中国公民,主要由其档案所属的“单位”来实现此项控制。 数十年来,档案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工作调动、升职、入党、迁徙、分房等人生大事都离不开档案。
根 据档案管理规定,我无权查看自己的档案,更不能打开这个袋子,否则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在中国,很少有人能看到自己的袋子,只有政府和政府控制机 构中的特定人士——某些党员——才有权查看,它是中国政府控制民众的秘密工具之一。和极权社会的许多秘密武器一样,人事档案系统的效用也在与日递减,“死 档”、“弃档”日益增加, 不实信息比比皆是。尽管如此,人事档案依然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些装着谎言袋子甚至可能决定人的命运。
在那时,人才交流中心的档案管理费是每年120元(约合15美元)。我不想付这笔钱,也不在乎什么“法律责任”,回家后直接撕开了那个袋子,把袋中的每一页纸都看了一遍。
最 早的文件是一份《入团志愿书》,1989年5月26日写的。当时我正在东北深山中的一个小镇上读初中,而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青年学生正在抗议政府的腐败专 制——这两件事并无关联,组织上也批准了我的入团申请。从此以后,这个袋子就变成了我的一部分,跟着我从小镇到北京,又从北京到成都,我至今难以想象,是 什么样的系统和力量,才可以让这个袋子走过几千公里的路程,走过大半个中国,而我却对它一无所知。
这个袋子中有一些谎言是我自己编的。虽然 档案中的许多表格都附有《填表说明》,要求我们“必须抱着对党忠诚老实的态度,实事求是地填写本表”。但我实在算不上老实,高中毕业前填的《家庭表况调查 表》,我说我的妈妈和姐姐都是党员,但她们不是,编造这种谎言的目的非常简单:家中有几个党员总不是什么坏事吧?在奖惩一栏中,我说自己获得过征文比赛和 演讲比赛的大奖,这纯属虚构。这些谎言轻易就可识破,但从来都没人找我谈过,以至于我怀疑根本就没人认真翻阅过我的档案。
还有一些谎言是老师和同学帮我编的。在课堂上,我的老师都教导我们要爱共产党、爱中国政府,但作为成年人,他们知道这些评语将伴随我的终生,所以在私下里,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学生的未来,尽其可能地为我说好话,甚至还要冒一点小小的风险。
在《学年评语表》的“担任工作”一栏中,我高中的老师说我曾担任共青团的组织委员、宣传委员,以及某所小学的课外辅导员,这些我都没干过,我甚至不知道有那么一所小学。其实我当时并不是一个乖孩子,虽然成绩不错,但经常旷课,常常跟同学打架。
在《社会实践活动登记表》中,我的老师们说我曾参加学校的军训,还在1991年的春节去慰问过军烈属——这是共产中国最经典的好人好事——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做过。
中国政府的档案制度绝对谈不上善良,但从我的档案中,还是可以看到中国人温暖和友善的心。比如我的老师们对我言过其实的褒奖我,但在另外一些时候,因为其随意、模糊以及档案以及信息的不透明,来自他人的评语常常有可能变得险恶,甚至毁掉人的一生。
我 的一位初中同学曾经因人事档案而遭受挫折,他是一位国企员工,1998年想谋求更高的职位,口试、笔试的成绩都很优秀,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反复找领导追 问原因,领导告诉他:其实我对你也很满意,但你的档案实在太难看了。他至今不知道自己的档案中写了些什么,但显而易见,他的袋子已经成了他人生中难以背负 的负担。
汤国基的故事更加伤感。80年代早期,他是湖南益阳师专的一名学生,在就读期间,他曾致信媒体和政府,批评自己的老师及系领导。从 1983年毕业后的20年中,虽然他不管才华,却一直找不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有些单位本来打算录用他,却总是一次次变卦,当地流传着他患有精神病的传言。 直到2003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汤国基才知道原来这二十年的霉运都缘自其档案险恶的评价,一位老师这样写道:“(汤国基)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不宜 担任教学工作。”
虽然纸质档案的作用在减弱,但互联网时代的中国政府还是不乏新的手段。今年5月,政府宣布将推行“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制 度”。这将是更先进、也更强大的秘密档案,《人民日报》的报道称:征信系统能够覆盖社会成员所有活动的方方面面,不留死角,包括公民的网上言行,都将记入 档案。
假如一个人的网络言行被政府判为“严重失信”,那么这个人将面临重重的限制,“寸步难行”。可以想象,在不久的未来,如果某人在网络上发表了不利于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言论,那么银行将终止他的房屋贷款,交管部门会吊销他的驾驶执照,医院将拒绝治疗他的疾病。
在我的前半生, 一个阴魂不散的纸制档案袋时时跟随着我,记下我的每次迁徒和变动;在我的后半生,我会拥有一个电子档案,我可能不会知道其中有什么内容,但无论我走到何处,它都将是我余生沉重的负担。
慕容雪村为《纽约时报》观点与评论版特约作者,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原谅我红尘颠倒》及非虚构作品《中国,少了一味药》等。本文英文版发表于《纽约时报》。
from 纽约时报中文网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40820/c20murong/
Thursday, 19 June 2014
慕容雪村:中国反邪教意在加强政府控制
我在新浪微博上公布了这个消息,有人表示抗议和愤怒,另外一些人的表现则令人非常吃惊,一位网友评论说:“警察干得漂亮!”
在 这些满怀敌意的评论中,我很怀疑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又有多少是出自政府的授意(有关“网络信息员”及“网络评论员”的新闻层出不穷,这些人被称作“五毛 党”,他们由各地政府聘用,主要工作就是赞美政府和为政府辩护,以及攻击那些批评政府的人士。)但无论如何,我相信其中有一部分是真诚的,而这多多少少和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
5月28日,在山东省招远市的一家麦当劳快餐店里,一位名叫吴硕艳女子被六位凶手围殴致死,旁观者无一人上前制止。事后中国中央电视台宣布这六人为“全能神教”信徒,并暗示他们行凶的原因就是受了“全能神教”的影响。
几天后,政府公布了一份包含20个邪教组织的名单,接下来的事情更加顺理成章:各地的电视和报纸都开始宣传邪教的危害,许多社区、村庄和学校都开始布署反邪教的专项行动。
反邪教运动犹如项庄舞剑,其意并不仅限于邪教,还有那些主流的宗教活动。人民网和官方的《环球时报》更是高瞻远瞩地把矛头指向了中国的地下基督教会,《环球时报》的文章认为“地下教会和邪教传播极为迅速……形势极为严峻……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
中国政府的反邪教运动以一宗命案为契机,但其用意却并非是为了公共安全,而是要整肃、打击所有不顺从的独立教会及其信徒,从而加强对中国社会的控制,稳固其自身统治。
很 难知道中国有多少基督徒,但毫无疑问,这个数字一直在增长,截止到2010年,中国的官方数字是2305万,而美国皮尤研究中心今年4月的数据则认为,中 国基督徒占总人口的5.1%,即约6700万,包括5800万新教徒和900万天主教徒。美国普度大学教授杨凤岗根据此推算,认为中国在15年内将成为基 督徒最多的国家。
中国有两种宗教,一种合法,一种不合法。合法的宗教必须首先获得政府的批准,不合法的一般称为“家庭教会”或“地下教会”。
合法的被称为“三自爱国教会”。由政府直接控制和管理, 其基本原则是不受境外干预,即“自治、自养、自传”。 合法的前提是接受政府的管理:大多数神职人员都在国家神学院接受教育,甚至直接由政府任命。
不合法的是指那些未经政府批准的独立教会,它们常常受到政府的打压。《人民日报》的文章更是把地下教会视为美国孤立中国、“干扰中国崛起”的重要工具。
最 近几个月,在中国东南部的浙江,连已经取得合法地位的教会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数十座教堂被拆除了十字架,有的甚至是整体被拆除,其中以永嘉县的三江 教堂最为著名,这座教堂于4月28日被夷为平地,此前它一度被评为温州市最美的建筑,而温州则因为教堂众多而被称作“中国的耶路撒冷”。
自 共产中国建政之后,所谓的“共产主义信仰”一直被推崇为中国人的“宗教”,传统信仰备受打压,文化大革命中,大量寺庙教堂被拆除、焚毁或挪作他用,许多僧 侣被强迫还俗,甚至强迫婚嫁。因此,儒家和佛教等传统信仰体系被削弱。旧的信仰如儒教和佛教渐趋势微,但随着中国的开放,中国人拥有了更多的个人自由,也 重新燃起了对信仰的渴望。对于许多信徒来说,基督教不仅可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更可以提供中国生活中极为稀缺的归属感。
虽然基督教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但在数十年反宗教的宣传和鼓动之下, 大量的民众不仅缺乏宗教常识,而且对各种宗教都极为反感。和100多年前的义和团一样,他们很容易就会把一切新兴的、外来的宗教都视为邪魔外道,把所有的神职人员都视为自己的大敌。
6 月1日,中国中央电视台公布了“邪教组织的六个特征”,其中包括个人崇拜、无视道德以及限制人身和精神自由等等。所有这些特征,都可以在共产中国找到现实 的证据。这段话在网上被大量转发,许多人都有意地将它指向共产党自身,含蓄地发表评论道:感谢政府感谢党,我终于知道哪个才是最大的邪教了。
慕容雪村为《纽约时报》观点与评论版特约作者,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原谅我红尘颠倒》及非虚构作品《中国,少了一味药》等。本文英文版发表于《纽约时报》,中文译文经慕容雪村本人审定。
翻译:王湛
from 纽约时报中文网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40619/c19murong/
Saturday, 19 April 2014
焦裕禄,虚虚实实的榜样
习近平说:“要学习焦裕禄心里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他自己的公仆情怀,坚持求真的务实作风,在困难面前逞英雄的大无畏精神”。新华社称习近平还写了一首诗呼唤焦裕禄的归来。后者于1964年死在县委书记任上。
根据这些赞美和宣传,习近平似乎准备用焦裕来拯救腐败的中国官场。但在当下中国,重提焦裕禄精神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更别提根除腐败了。
在官方报道中,焦裕禄的一生颇多传奇,很难分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构。据官方报道,焦裕禄生于1922年,早年间贫苦流离,22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开始担任党的低级官僚。1962年起,他开始担任中共河南兰考县委书记,直到两年后死于肝癌。
发生于1958-1962年的大饥荒使几千万人饿死,人们目睹过饥荒的惨状,不可避免地怀疑起共产党的理论和执政能力。在这种状况下,中共特别需要树立一个榜样,来消除怀疑,使人们重归忠诚。
1966 年,即焦裕禄去世两年后,《人民日报》的三位记者到兰考采访了他的事迹,并写出了一篇极为煽情的报道:“自从参加革命一直到当县委书记以后,他始终保持着 劳动人民的本色。他常常开襟解怀,卷着裤管,朴朴实实地在群众中间工作、劳动。贫农身上有多少泥,他身上有多少泥。他穿的袜子,补了又补,他爱人要给他买 双新的,他说:‘跟贫下中农比一比,咱穿得就不错了。’”
英雄就这样诞生了。多年来,媒体一直称赞他是“县委书记的好榜样”、“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根据《人民日报》的说法,在兰考工作期间,他从没休息过一天,他常常忍着饥饿和病痛走访民间。他的事迹还被拍成了电影。焦裕禄成为完美的典范和家喻户晓的名字。
几 千年间,中国一直都有道德造神的传统。中国共产党也继其余绪,按昭市场细分的原则打造了许多神祗,包括士兵楷模、工人榜样,以及官员典范。其中最著名的就 是士兵楷模雷锋,他死于1962年,死时只有22岁。从他死后,他就成了几代中国人学习的榜样,人们被教导要像他那样做好事,并且永远忠于党。
焦裕禄的报道确实曾经感动过许多人。在60年代中期,“共产主义道德”还有其精神感召力,人们对那个“人人平等,物质极大丰富”的未来社会依然抱有幻想,也愿意为了所谓的“集体利益”而做出牺牲。
但现在,这些老旧的道德楷模已无法引起公众共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官方的宣传,人们对徒具虚名的社会主义制度不再抱有信心。官员们与“无产”二字相去甚远,有些甚至已经成了富可敌国的富豪,遍地的腐败甚至动摇了人们对更高领导层的信心。
官员们也不再相信这个体制。许多人已经成为所谓的“裸官”,其家人甚至亲戚都已移居国外。近年来,携带非法所得外逃的官员级别越来越高,腐败已经蔓延至各级机关。
习近平如果真想遏止腐败,就必须让官员受到制度化的监督,而不能仅仅是党内的、“左手反右手“式的监督。他应该允许司法机关独立侦办贪腐案件,应当允许媒体自由地报道贪腐案件,也应该让公民负起监督官员的责任。
但习近平的政府并未理会让政府更透明的倡议。
就在习近平造访焦裕禄纪念馆前不久,法律学者许志永被北京一中院判处四年徒刑,此外还有丁家喜、赵常青以及更多的人。这些人之所以身陷囹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要求中国官员公示财产。
在习近平2012年上任后,确实逮捕了一批贪腐官员。但一面号召官员学习焦裕禄的廉洁无私,一面却把要求官员公示财产的人捕尽打绝,我忍不住想问:中国政府是真想惩治腐败呢,还是只想做做样子,告诉世人“这是个有道德感的政府”?而这种所谓的反贪,其实不过是权力斗争。
焦裕禄生前没能改变兰考的贫困状况,身后也不可能遏止中国官场的腐败。而我相信,即使焦裕禄活在今天,他也不可能再像当初一样生活,更可能变成一个贪官——他的权力不受监督,他的同僚都在牟利,整个社会都在崇拜金钱,他为什么还要穿那双“补了又补”的破袜子?
慕容雪村是作家,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本文最初用中文撰写,以英文发表于《纽约时报》,中文译文经慕容雪村本人审定。
from 纽约时报中文网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40418/c18murong/
Thursday, 23 January 2014
临时工领导中国
去年7月份的另一事件更加令人不安,在湖南省临武县一条繁忙的街道上,一名无照经营的瓜农被城管活活打死。事件照片很快传到网上,随后当地政府宣称打人的是“协管员”。协管员也就是临时工。
最近几年,找临时工顶雷已经成为司空见惯之事,以至于中国政府自己的报纸都开始谴责这种行为。
党 报《中国日报》2010年12月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都是临时工的错?(Blaming Temporary Workers?)”,文章称,“用人单位,尤其是一些政府部门,不应该把临时工作为借口,在强拆等丑闻中逃避责任,而且政府应该加速完善问责制度,停止 滥用权力。”
临时工现象引出许多问题:这些临时工是谁聘用的?听谁的命令?受谁的管理?执行公务之前是否经过了严格的培训?
就 像世界上许多其他地区一样,中国企业和政府也会聘用临时工来降低成本或减少程序:他们的工资和福利都少于正式工。但是,无论这些“负责人”是真的临时工, 还是根据需要,临时地变成了临时工,其背后的逻辑都很简单:因为临时工不是正式雇员,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行为,也就不需要正式地为之负 责。
极权政府都没有认错和道歉的能力,如果确实犯了错误,那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坚决否认,要么就用谎言蒙混过关。比如,1959-62年 的大饥荒就被说成是“三年自然灾害”。但在资讯空前发达的今天,政府雇员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上网,诡辩和否认越发艰难,政府必须找到替罪羊。
如此密集的临时工现象,足以说明这个政府在推脱责任方面的智慧和勇气。与此同时,它还引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临时执政。
虽然“基本国策”、“治国方略”和“五年计划”等词频频见诸报端,但实际上,中国政府最缺乏的就是长期战略或规划。许多政策、规定和法律都带有短视的实用主义色彩,甚至是某些官员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临时执政”最显著的是在法律层面,毛泽东曾经说过:《人民日报》一篇社论,全国执行,何必要什么法律。毛时代之后,为了跟文明世界接轨,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相继颁布了大量的法律法规。但它们往往都带有明显的“临时性”色彩。
2007年,四川一名男子被火车撞死。据新华社报道,铁道部向其家属赔偿了700元人民币,这数额依照的是1979年颁布的《火车与其他车辆碰撞和铁路路外人员伤亡事故处理暂行规定》,到那时已经“暂行”了28年。
曾引起巨大争议的的劳教制度是临时执政的最好的例子,该制度允许政府不经过法庭审判就可以剥人的自由。其起源是1957年一个用于惩罚轻微犯罪的草率决定,仅从文本上看,它都不具备任何法律的基本特征,但这个决定被当成正式法律执行了56年,直到去年才被废除。
大约三年前,一家中国出版社未经许可使用了我的一篇文章,大约2700字,随后通过邮局给我汇来30元稿酬。数额依据的是1990年颁布的《书籍稿酬暂行规定》,“著作稿每千字10至30元”。在这项规定颁布20多年之后,这笔钱还不够我在北京坐一次出租车。
不 仅工作人员和法律是临时的,执行法律的政府部门也常常是临时的。在中国,临时性的“小组”和“办公室”比比皆是,这些小组的成立并无法律依据,更缺乏明确 的权责规定。一些“奇葩”政府机构引发了大量嘲讽,比如河南省的“禁止午间饮酒办公室”和孔子家乡山东省的“马上就办办公室”,它们似乎是为了提高政府效 率设置的。“馒头生产销售管理办公室”貌似是为了监督馒头质量而设立的,在引发公众不满之后,这个荒唐的办公室已在2001年被关闭。
这个临时政府的执政效果如何?一些人也许会以这30年的经济增长来证明其伟大。但成功不光取决于经济指标,我更关心空气、水、食物和整个国家的未来。
在过去30年间,我看到曾经晴朗的天空被雾霾笼罩,曾经纯洁的土地被腐败染黑, 权力变成致富的法宝,同时也是伤人的利器。灾难从不间断,无数人死于其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临时执政”,而其后果必将影响深远。然而,这一切却无人负责,因为这是一个临时工领导的国家。
慕容雪村为《纽约时报》的评论版特约作者,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原谅我红尘颠倒》及非虚构作品《中国,少了一味药》等。本文英译稿由 Jane Weizhen Pan 及 Martin Merz 提供,中文稿经慕容雪村本人审定。
from 纽约时报中文网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40124/c24murong/
Monday, 23 December 2013
慕容雪村:中国新标语
时代广场和天安门广场确实少有相似之处,不过同样都遍布广告,不同的是,在纽约,做广告的是商业品牌;而在北京,则是中国共产党。。
在中国,很少有人会把“中央人民政府万岁”这样的标语视为广告,在一段时期内,上述八个大字牢牢占据天安门城楼的一侧(后来才改成“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每到十月一日,也就是共产中国的国庆日,这个广场还会出现许多如“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之类的巨幅标语。
1949年以来,标语一直是共产党重要的统治工具,即使到了今天,中国人依然活在这些简单而粗暴的话语之下。只不过到了后极权时代,这些话语对人的影响已大不如前,或许可以视之为老式宣传在信息时代最后的的挣扎。
最近一年间,中国的许多城市都出现了大量按统一风格、统一模板制作的标语画,没人作过准确的统计,但估计总数要超过几亿张甚至几十亿张,它们贴在公 园里,在工地围挡上,在学校的墙壁上……几乎无所不在,令人目不暇接,却很少有报纸或电视台报道过它们,这些标语画是谁制作的?目的何在?花了多少钱?完 全不得而知。
这些标语的内容颇为庞杂,最引人注目的是对中国共产党的肯定和赞美,包括“共产党好,百姓乐”、“中国何以强?缘有共产党”。在这一主题之下,大致可以分为三个类别。
首先是来自毛时代的话语,只是画风作了与时俱进的改变,其中包括“高歌一曲颂党恩”、“唱支山歌给党听”,后者是六十年代谱写的一首歌,演唱者是一 位藏族歌手,她的歌声是我童年记忆的一部分,很多次,当我走过村口,都能听到喇叭里放的她的美得令人心碎的声音: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 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那时我还不知道“光辉照我心”的意思,错误地听成“光会找我亲”,还以为这是一首我那个年纪不太适合的浪漫歌曲。
共产党似乎准备用这些标语画来重新树立它的权威,但它带给我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两个月前,在长沙,我曾对着一张“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招贴 画久久停留,好像回到了我出生不久的那个年代。在七十年代的的山野间,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打动人的心灵,但现在,我生活在北京,四望高楼林立,满目车水马 龙,重提给党唱支山歌,或者把党比作母亲,都让我觉得有点不合时宜。
其次是对中国梦的诠释和解读,包括“中国梦,我的梦”、“中国梦,强国梦”,“用智慧汗水铸就中国梦”等等。
“中国梦”是习近平2012年提出的一个概念,和他的前任们一样,这位共产党的总书记显然也希望自己能够在意识形态领域有所创造,“中国梦”可以视为是他的发硎之作,在接下来的九年里,相信类似的流行词还会不断涌现。
虽然官方对“中国梦”的解读还不算详尽,但各领域、各地区都已经发展出了相应的版本,论地域则有河南梦、广东梦、四川梦……论行业则有航天梦、航母梦、体育梦……而成都一家专治不孕的医院更是别出心裁地演绎成了“中国梦,怀孕梦”。
在习近平本人的版本中,中国梦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根据习近平的讲话,要实现这个梦想,“必须走中国道路,必须弘扬中国精神,必须凝聚中国力量”。最近几年,“国家富强”、“民族复兴”等词汇频频见诸报端,显然它们已经成了宣传部门最得心应手的利器。
对大多数中国人而言,这些东西依然行之有效,他们很天真地相信“大河有水小河满”,只要国家富强了,自己的生活也会跟着好起来。但在微博上,也开始 有人思考这样的问题:国家富强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过富足繁盛的时期,但最后还是不免覆亡,共产中国的命运又将如何?同 时,这样的宣传也给全世界留下了一个问题:富强之后的中国会做些什么?
第三类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宣传,包括“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行善最乐”“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等,其中更重要的是孝道,比如“百善孝为 先”。对我父母那一辈人而言,这样的变化令人眼花缭乱。在他们经历过的文化大革命年间,这些显然都属于应该破除的“封建时代的糟粕”。
而最近十几年来,政府大概是发现了孝道中所蕴含的巨大维稳价值,开始不遗余力地推广孝道,其中就包括著名的二十四孝,这是大约700年前的一位古人收集整理的二十四个与孝有关的故事。
这24个故事多少都有点极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第9和第21个故事,前者讲的是一个人怕儿子跟自己的母亲争夺食物,就把儿子带出去活埋; 后者讲的是一个人因为担心父亲的病情,所以就偷偷地尝食父亲的大便。
从上世纪早期开始,中国的知识分子就开始质疑孝道的合理性,其中就包括鲁迅、胡适和林语堂,他们清醒地看到孝道中的残酷性和不平等意味,主张“移孝作爱”,即:子女要爱父母,但父母也要平等地爱子女。
我的朋友、学者冉云飞曾著文论述孝道中的经济剥削意义。事实上,孝道完全可以成为政府推脱责任的借口,根据中国的传统观念,成年子女应当承担父母的 生活支出,这一条至今依然写在中国的法律中,所以政府就没必要过分操心老人的救济和福利问题。我推测其用意,除了可以省钱,恐怕也是看中了其中的顺从意 味,那就是:不管父母做了什么,都必须假定他是出于善良的好心,然后无条件地服从。再联想到把党比作母亲的歌曲,以及旧时代的官员常常自称“父母官”这个 事实,其用意就更加明显。
六十几年来,即便在最偏远的小山村,也可以见到许多标语,从“永远忠于党”到“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从“把革命进行到底”到“计划生育是中国的基本国策”,包括网上常常被人取笑的“宁可血流成河,不可超生一个”,和“抢劫军车是违法行为”。
在我读书的八十年代,标语始终伴随我的成长,开运动会时,我们要高喊“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这是毛泽东的话。在每间学校的门口,都可以看 到八个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还是毛泽东的话,“团结”和“活泼”我都可以理解,“严肃”我勉强可以理解,但始终想不通的是,我们为什么要紧 张?紧张什么?这个政府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紧张?
遵循六十四年来的传统,这些新出现的新标语在风格上依然明快、直接,文字琅琅上口,易诵易读易记,只要坚持宣传,相信它们也会深入人心,像过去的六 十四年一样,不仅影响人们的语言风格,也会改变人们的观念。缺点是稍嫌粗暴,不太注重内在逻辑,为什么“共产党好”,百姓就会“乐”?有哪些统计数据支持 这个判断?做过什么样的论证?不得而知。从语法上看,许多句子都省略了主语,谁“唱支山歌给党听”?是希望13亿中国人都来为党唱一首山歌吗?
我没有理由反对人们唱歌,唯一的担心是,党的官员恐怕没那么多时间来听他们唱,这些官员实在太忙了,连下跪和哀求都没时间受理,而根据我的个人经验,要见到他们并不容易,说不定还要通过重重的安检。
如今中共的宣传部已经不叫Propaganda Department,而是改称Publicity Department,与之相适应,新出现的标语也有了许多变化,首先是“打倒”“批臭”“严肃打击”等剑拔弩张的词语不见了,代之以清新温和的词句,有 些简直可以算是温柔忠厚;其次是画风更加亲切,有民间艺术,有大师之作,有些还带点卡通风格,看上去平易近人。
对这些新出现的标语,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出租司机老张说:嘿,哪有工夫理那些东西呀,忙赚钱还来不及呢。在公司工作的许小姐说:挺好看的,估计要花不少钱吧?
曾任《南方都市报》总编辑的程益中认为这些新标语手法很专业,形式也很新颖,“估计是外包广告公司设计的”。而在我的朋友王小山看来,这些标语只配得上两个字的评价:无聊。“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到底要干什么?”
而我的老同学、官员林的看法不尽相同:“无聊当然无聊,可谁会在乎?我们能把这么无聊的东西贴到无数面墙上,你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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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9 November 2013
中国的“透明者”
郝建是北京电影学院教授,也是著名的意见人士,他签署过效仿《七七宪章》的《零八宪章》,参加过六四座谈会。《七七宪章》诞生于1977年,这份文件促成了捷克斯洛伐克一党专制的终结。在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中,他的堂弟不幸中弹身亡。郝建从此成了警方的关注对象。
他们会监听郝建的电话,查看他的邮件,时常跟踪他的出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之后的几个月,政府还会禁止他离开中国。在一次喝茶时,警察这样告诉郝建,“对我来说,你的生活是完全透明的。”
可想而知,这样的“透明者”并非只有郝建一人,在我熟识的人中,就有数十人被迫享受着这样的待遇。政府还监视着家庭教会的组织者、法轮功学员、上访的平民。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有多少人正受到监视,甚至无从得知是哪些部门在负责这项这项艰巨的任务。
爱德华·斯诺登事件给全人类提出了一个极为严峻的命题:为了安全,我们需要放弃多少隐私?在中国,这个命题稍有不同:为了政府的安全,中国人需要放弃多少权利?
如 今的中国是一个摄像头密布的国家。这些监控摄像头装在城市的大多数道路上,在超市中,在影院里,在课堂上,几乎无所不在。这就是所谓的“天网工程”。按官 方的说法,它的作用是“减少犯罪”或“治安防控”。但是在著名的长春盗车杀婴案等备受关注的案件中,这些摄像头都只是纯然的摆设。
相反,在针对人权律师李天天时,这些摄像头倒是不出意料地保持着警惕和灵敏的本性。李女士说,安全官员试图向她的男朋友展示她和其他男子进入一家酒店的录像,暗示她的不忠。(李女士的男朋友拒绝观看这段录像)
可 想而知,监控的主要目的是控制和威慑民众。近十年来,维稳已经成为中国政府最重要的事业,但论其实质,不过是当局维持统治的手段而已。对政府来说,“稳 定”的重要程度似乎远远超过教育、医疗,甚至已经超过了国防,在2012年的政府财政预算中,此项预算(公共安全支出)已经超过7000亿元,而国防预算 只是6700亿元。
前重庆市公安局长王立军让我们大致了解到这种权力可以被滥用到何种程度:在2010年春节前的五天,重庆警方监控到大约4000名“不受欢迎”的人进入重庆,大多数人在几个小时之内锁定,并被迫离开重庆。(没有证据显示这些人触犯了任何法律)
然而,大多数中国人似乎对这种摄像头之下的生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奇。即使是在微博这样的意见平台上,也很少有人质疑如此大范围安装摄像头的合法性和必要性。2012年,在华中师范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只有大约55%的人反对在宿舍楼安装摄像头。
作为一名关心时事的作家,我常常怀疑自己被跟踪,被录音录像,当然,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走在街上,我常常会扭头四顾,看看附近有没有暗中跟踪的警察。当我和朋友聚会时,我常常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桌子下,看看那里有没有装着窃听器。
监 视之下,最让人恐惧的还不是坐牢或酷刑,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挥之不去,可我又极力想把它挥去,这种纠结已经影响了我对事物的判断。我 不确定这种状况是否影响了我的写作,直觉告诉我没有,但我又不相信我的直觉。监视摧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你不再相信自己,更难相信他人,这是受监视的透 明生活最可怕的后果。
在几个月前的一次聚会上,我曾亲眼看见一位朋友指责另一位朋友是共产党的特务,而这绝非唯一的一次。和这些人一样,我有时也忍不住要猜想自己身边可能有密探。尽管我提醒自己要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可是这真诚中往往会掺杂几分戒惧之心。
在监视之下,本来正常的举动也往往会被视为别有用心,陌生人更是要加备提防,如果一定要与之交谈,切记不能谈论真正的秘密,否则就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一个朋友告诉我,在最近的三四年中,他几乎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因为相信别人“实在是太难了。”
近十年来,中国政府一直说要建设“和谐社会”,但一个布满摄像头,充满猜疑和恐惧的国家又如何能实现真正的和谐?没有了彼此之间的信任,我们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慕容雪村为 《纽约时报》的评论版作者,出版有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原谅我红尘颠倒》及非虚构作品《中国,少了一味药》等。本文改编自作者于11月14日 在纽约的一次关于监视的演讲稿。英译稿由 Jane Weizhen Pan 及 Martin Merz 提供,中文稿经慕容雪村本人审定。
from 纽约时报中文网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31120/c20murong/
Sunday, 17 November 2013
慕容雪村对大学生的演讲稿:我们只向真理低头
19 年前,我和你们一样,背着大包小裹,告别故乡来北京读大学。几天之后,系里请了一位长相猥琐、穿着米黄色西装的家伙给我们做入学演讲,我那时比较单纯,也 就是傻,在交流环节举手提问:老师,你认为我们大学四年应当怎样渡过?这位老师反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我说听真话,他说,如果要听真话,那你就要好 好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那时还没有三个代表和科学发展观),奋发图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当学生干部,入党,力争做一个对国家、对人 民、对社会都有贡献的有用人才。我又问:那假话呢?他说:如果要听假话,我劝你别问这种傻问题了。生活应当怎么过,哪有什么标准答案?生活不是你自己的 吗?干吗要听别人的?要我说,大学四年就该率性而活,喝喝酒,跳跳舞,谈谈恋爱,如果你喝完酒、跳完舞、特别是谈完恋爱之后还有多余的精力,那不妨读读书 学学文化。我也不劝你贡献国家社会,不,你首先应该对自己有所贡献,其次贡献家人,再次贡献亲戚朋友,最后才轮得到国家和社会。你也不一定要做个有用的 人,“有用”是一个特别糟糕的词儿,它简单粗暴,把人当成某种东西。你不是一根木头,不应该考虑自己能打人还是能做劈柴,你有知觉、能感受,是个有血有肉 的活人,万物的“有用”都为你而设,你只需要去感受这种幸福,但你自己不应该有用。
按照某种正统的观念,这位老师就 要算是误人子弟,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有着大好的前途,可以当律师、商人或者煤老板,就算当不上,至少也能活得抖擞,就像励志书里写的,每天起来数一遍口 袋里的钞票,然后贼心不死地冲向更多的钞票。可是被他一番误导,我不幸地走上了邪路。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最后居然成了一名作家。19年后,当我想起这几 句所谓的假话,我必须承认,它对我的一生至关重要。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我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我的社会担当;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 是别的什么。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但可悲的是,许多人至死都不明白。21世纪的中国有许多特产,最显著的有三种:第一 是麻将,第二是阴谋诡计,第三就是形形色色的官。如果把这些官全部关到笼子里,肯定比北京动物园要有趣得多。这些官,人们称呼他张局长、李书记,然后他就 会活在局长、当书记的自豪感中,全然忘了自己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个官。还有那些野蛮的拆迁队员,那些毒打小贩的城管,大概都是忘记了这个:他们首先是个 人,其次才是城管。还有一类人无以名之,只能叫“大义灭亲者”,对这种人来说,如果他爸爸和公社的木头同时掉进水里,他选择去捞公社的木头,然后看着他爹 淹死;如果在妈妈垂危和进京唱红歌之间选择,他选择唱红歌。这种人在我们的文化中一直称为英雄,我不反对,但我还是觉得他不是人。大学中也有这种现象,因 为我们独特的国情,大学不可避免地被金钱和政治污然,变得臭气熏天。两年之后,你们中的某人会当上学生会主席,他本是好人家的孩子,当上主席之后就会变成 另一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不过多半都是官腔;办事有板有眼的,不过多半都是表演,他有很多口头禅,包括“紧跟、狠抓、全面落实、团结一致”,好像被宣传 部附体了,至少也是被校团委附体了。如果到那时,你还能记得我的话,你就可以这么想:当上个破主席,他就不是人了。
这 是我的第一个祝福:祝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是革命的一块砖,也不是某架机器上的螺丝钉,既不是谁的羊,也不是谁的枪,你是你自己。你可以当局长、当书 记,可你知道,那并非你的全部,只是你的一个头衔。你也可以加入某个组织,但不该无条件地属于它,甘心情愿做它的奴隶。你是一个人,万物之灵长,也是万物 的尺度,你是自然造物中最为神奇的一种。你不必过于强求身外的财富,因为你已经是超级富翁了。想想看,如果做“人”需要指标,你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这个指 标?你生而为人,而且正在最好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件无价之宝,它闪亮、脆弱、如梦如幻,每个人只能拥有几年,这东西就是:青春。你考取了民族大学,说明你 高考还算顺利,可是没必要过分自豪,因为在十八九年前,你曾经赢取过另一场更残酷的考试,那次有几亿对手,但你打赢了,所以才会成为今天的你。这本身就是 个奇迹,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在座的大多已经年满十八周岁,所以我的第二个祝福,就是祝你成为一个现代公民, 不是古代的黔娄、黎庶、编户之氓,也不是所谓的“人民”之一。我们这个国叫人民共和国,许多机构都冠以人民二字,有人民代表大会、人民公安、人民法院、人 民检察院、人民日报……连监狱都可以叫人民监狱,在这么多机构中,除了人民监狱和人民有点关系,其它的离人民都很远,人民代表基本上不能代表人民,人民公 安基本上与人民为敌,人民的公仆基本上骑在人民头上,所以“人民”二字基本上就是个虚词,借用王小波先生的话,我们可以说:人民,你的名字叫沉默的大多 数。但公民不同,身为公民,除了要和人民一样纳税,更应该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我希望你们到大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读读《宪法》,那里规定了许多权利,有言 论自由、出版自由、信仰自由、集会结社游行自由,这些自由都是你的,你自己的,不应该被随便夺走。如果有人夺走了,你就应该像个真正的公民那样,堂堂正正 地去找他要回来。
与人民相对的,是君主;与公民相对的,是政府。身为公民,你应该认识到自己的责任,除了关心自己、 家人和朋友,你还应该关心政府。政府应该是你投票选出来的,它的权力是你分给它的,就好比一个物业公司,因为你不想为了清洁、保安等事操心,所以花钱请人 来做。政府就是你花钱请来的物业公司,它做得不好,你应该批评它,并且帮助它改正,如果它不肯改正,你甚至可以收回自己的权力,换一家公司。它做得好,你 还是应该批评它,因为你想让它变得更好。
身为公民,你应该明白:爱国家不等于爱朝廷,更不等于爱皇上,中国历史上曾 有过80多个王朝,它们兴,它们亡,中国还是中国。历史上还有过800多位皇帝,他们生,他们死,中国还是中国。你应该知道,“中国”这个词有三重含义: 地理上的中国,文化和民族意义上的中国,以及中国政府。前两者都值得爱,后一个不值得,或者至少,你要看它做得好不好才决定是否爱它。
身 为公民,你应该独立而清醒,不依附于任何人、任何机构,这国中有许多动人的口号、美丽的谎言,在电视中、广播中、报纸上,在随处可见的任何地方,但你已经 年满十八周岁,不再是浑浑噩噩的高中生,那些美丽的童话听了笑笑即可,没必要当真。我们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桃花源中也有灾荒,礼仪之邦也要 收月饼税,再伟大的人也要上厕所,和你我一样;再大的官也要抠鼻孔、擦眼屎,和你我一样。古人说:人皆可为尧舜。我理解这话的意思,除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 像尧舜那样,正直、勇敢、善良、勇于担当,它还表示,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尧舜那样的政府首脑,即使我们不屑去做,也不应该盲目崇拜他们,因为我们知 道,尧舜除了权力大一些,其它和我们一样,他上厕所的时候,他抠鼻孔、擦眼屎的时候,和我们一样。
身为公民,你不再 是国家的一份子,必须无条件地为国家牺牲。相反,这国家有你的一份子,如果把它分成14亿份,有一份属于你,你是14亿股东之一。它好,有你的一份,它不 好,也有你的一份。你应该行使自己最重要的权利:投票、说话。如果你相信某人,可以投他的票,让他为你做事;如果你对他不满意,也可以把他选下去。如果你 觉得政府不错,你可以选择说或不说,如果你觉它就是个混球,就应该大声地说出来。未经你授权,没有人可以代表你,不管他是班长、团支书,还是学生会主席, 如果他这么干了,请你告诉他:对不起,你没有这个权利。如果他还坚持这么干,请你把他当成骗子。
我的第三个祝福,祝你成为合格的大学生。从古希腊至今,世上的大学都为同一个目的而建立,那就是真理。我母校的前校长江平先生讲过一句话:一生只向真理低头。我很想找人把这句话写下来,挂在我们家的正堂,如果可能,我更想把它挂在中国的每一所大学的门口。
60 几年来,中国的大学多了一些东西,也少了一些东西。多出来的是一些办公室、一些牌匾、一些头衔、一些学生干部模样的人,少的东西就太多了,我曾经这样评 论:现在的大学,学术越来越少,权术越来越多;风骨越来越少,媚骨越来越多;大师越来越少,大官越来越多;追求真理的越来越少,追求级别的越来越多;讲道 理的越来越少,讲待遇的越来越多。你们知道,每年度都会有一个亚州大学的排名,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每次都名列前茅,而国内最著名的大 学,如清华和北大,似乎从来没挤进过前十名。香港以区区弹丸之地,竟然汇集了那么多优秀的大学,而我们有960万平方公里、14亿人口、几万亿外汇储备, 为什么连一所像样的大学都建不起来?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但也很简单,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希望各位可以深思。
当 我们谈到真理这个词,必须明白:真理不为任何人、任何机构而存在,它就在那里,可以被发现,但永远不能被发明。真理这个词与金钱无关,与政治无关,与意识 形态无关,与谁上台谁下台都无关,有些人一旦上台就迫不及待发明真理,这些所谓的“真理”,或许会传诵一时,但长久看来,必将成为历史的笑话。
中 国有两种生活:一种是“吾爱真理,但更爱领导”,另一种相反,“吾爱领导,但吾更爱真理”,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学生,你必须做出选择,而且应该站在真理一 方。你可以尊敬领导,但应该更尊敬真理,在未来的日子,你或许会为了某种原因曲从于某些人、某些组织,但至少心里应该明白:真理是香的,而领导和组织只是 闻起来香。
前些日子有大学教授宣称,如果他的学生毕业之后赚不到四千万,就不要回来见他。这就是中国大学衰落的原因。
前些日子曾有大学老师在课堂上讲过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结果被学生举报,说他反党反社会主义。这是中国大学衰落的另一个原因。
我说过,真理是香的,而金钱就是臭的,至少没那么香。政治比钱更臭,特别是某种与人类为敌的政治,简直是臭不可闻。
做 一名合格的大学生,你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大文豪萧伯纳写过一个剧本叫《巴巴拉少校》,剧中有个富二代叫斯蒂芬,和大多数中国的富二代差不多,这个斯蒂芬 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有一天他爸爸教训他,说你天天这么游荡不行啊,一无所长,将来怎么办?斯蒂芬回答:我的长处在于能够明辨是非。他爸爸听到这话大 为生气,说明辨是非是世上最难的事,科学家和哲学家终生思考,也未必能够得出什么结论。你这么一个东西,凭什么就能明辨是非?
这 话没错,明辨是非确实不容易。特别是在某些国家,有些人活一辈子也未必能够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有许多大学教授自己就很糊涂,比如北京大学那位著名 的孔教授,按他的话说,北朝鲜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度,金氏父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为了嘉奖他的言行,我决定把他送到朝鲜去,据我所知,那里没有手机, 没有互联网,还有三分之二的家庭在挨饿,希望孔教授可以在那里成功减肥。
身为21世纪的中国大学生,你应该明白,哪 些话是对的,哪些则是混蛋话。对此有个基本判断:如果某个观点不介意与人讨论,也不怕被人质疑,它多半就是真的。如果某个观点宣称自己是唯一真理,并且拒 绝讨论、拒绝批评,肯定就是混蛋话。这世上有许多书,有些书教人以智慧,有些书只会让人更愚蠢,包括我们的教科书,特别是与文史哲有关的部分,其中有三分 之一是谎言,三分之一是广告,另外三分之一是被审核过的事实。对此也有个基本判断:在自然科学领域,我们只应该关心数字和定理那部分,比如北朝鲜的数学教 科书:3个敬爱金日成大元帅的男孩,加上4个敬爱金日成大元帅的女孩,一共有几个孩子?标准答案是:7个敬爱金日成大元帅的孩子。对这样的问题,我们只应 该记住3+4=7,至于尊不尊敬,那就去他妈的;在社会科学领域,我们知道,关于人类社会和历史,从来都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如果某种方式宣称自己是唯一真 理,你就应该对之表示怀疑,并且尽可能地多读些书,多了解一些别的观点,然后回过头来验证其是否准确。
这也是明辨是 非为什么困难的原因:如果长期只能听到一种声音,你就会被这种声音催眠,并且无条件地相信它、服从它,甚至崇拜它。我曾经在传销团伙卧底,深知其力量之 大,也深知其邪恶。我最近读过一本描述北朝鲜的书,叫《我们最幸福》,据书中所记,北朝鲜此时正在经历饥荒,百万人饿死,百万人营养不良,可有些人依然相 信,虽然我们很饿,可是中国人、韩国人比我们更饿;另外一些人则相信,我们之所以挨饿,是因为我们要把粮食省下来,等到朝鲜统一之时,好帮助那些比我们更 饿的韩国人;而所有的人都相信:北朝鲜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度,北朝鲜国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作为合格的大学生,你应该对此有所警惕,你可以身在朝鲜,但 你的心、你的精神,应当在朝鲜之外。
做一名合格的大学生,你应该有一颗怀疑之心、一双苛刻的眼,还要有批判的精神。 我们知道,世上的智慧都因怀疑而生,而在学术上,只有苛刻地审视,才可能接近真理。你应该为中华民族的文化感到自豪,我们有伟大的汉字,有伟大的中餐,有 美丽的旗袍,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能发明出臭豆腐。可是你也必须看到,近一两百年来,中国人对科学、文学、艺术和学术几乎没什么贡献,我们输出的,除了廉价 商品,依然是麻将、阴谋,以及形形色色西装革履的官员。有位德国导游长期接待中国官员,发现有两个地方是他们必去的,一是卡尔.马克思的故居,另一个就是 德国的红灯区。这大概能够说明他们的精神世界有多么丰富,除了意识形态,居然还有剩下的东西:性。
30多年来中国建 造了无数高楼,可是精神世界的高楼,连地基都没打好。我们最近常听到几个词:复兴、崛起、强大,事实上,一个民族的强大绝不仅是GDP的强大,更要看其在 精神领域有多少发明创造。哲学家谢林评价歌德:只要他还活着,德意志就不会孤独,不会贫穷。而如果没有歌德这样的人,没有思想和艺术上的杰作,所谓复兴和 崛起就只是一句空话,建再多高楼,修再多机场,也只不过是一片高楼与机场的荒漠而已。古人有一句话: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而事实上,自从孔子死后,或 者更近一些,自从上个世纪的先贤们纷纷谢世之后,中国就迎来了一个学术上的寒冬,极为漫长,也极为孤独,长达半个多世纪。不过我们已经看到曙光了,因为有 些人正在努力,也因为有在座的各位。
在座各位大多都是外地同学,在来北京的路上,你们已经见识了这个社会的一部分。 我要说,你们很幸运,能够生在这个时代,几千年来,人类社会从没像现在这样繁荣,人类文明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发达,你们享受着文明的成果,也希望你们能对文 明做出贡献,大导演伯格曼曾经说过一段话:我的梦想就是古代的一个传说。大教堂倒塌了,人们聚集一处,建造了更为辉煌的教堂,教堂落成后,这些人就离开 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伯格曼说的教堂,其实就是人类的文明大厦,它之所以辉煌壮丽,是因为许多人都曾参与建造,而且有 更多人正准备参与建造。
我还要说,你们很不幸,居然生在了这个时代,与地沟油、毒奶粉、躲猫猫和各种强拆、血拆为 伍,你们听过许多丑闻、黑幕,你们知道一个词叫“潜规则”,它的核心内容是金钱、权力,甚至是性,在座的某人或许正准备身体力行之。最耀眼的可能就是最肮 脏的,最纯洁的可能就是最龌龊的,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人们说: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世界,这话不对,这世界并非没有底线,它以你我为底线。如果你抱怨世界的 败坏,请先问问自己:我能做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说过,这世界之所以变坏,往往是因为我们没去想怎样让它变好。如果你对这世界不满,也请你相信,有 一个更好的世界就在不远之处,要到达那里,只需要我们每个人变好一点点。
太平天国时期,美国传教士密迪乐来到中国, 他看到了战争、灾荒和种种匪夷所思的苦难,然后做出诊断:中国最需要的不是现代科技,而是基础文明。150年后,我们用上了IPHONE,听上了MP4, 我们有全世界最快的互联网,可是我们最需要的,依然是那个东西:基础文明。所谓基础文明,指的就是契约精神、权利意识,还有对民主政治和个人自由的理解, 这些东西现在称为普世价值,意思就是,每个人都该懂得,除非你还是个野蛮人。
在演讲的最后,我想讲一个朋友的故事。 这位朋友曾经在一家单位供职,特别想当个部门经理,可领导就是不肯提拔他,这位朋友日夜为此烦恼。终于有一天,领导良心发现了,晋升的文件发到了这位朋友 手里,他看了很久,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问自己:难道我日思夜梦、孜孜以求的就是这么一张纸?这又有什么意思?想了一夜,他决定辞职,然后到丽 江租了一个小院,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一年。院中有一棵梨树,到梨树开花的时节,他就会搬一把躺椅,沏一壶茶,拿一本以前来不及读的书,喝两口茶,读几页书, 有时会睡上一会儿,睡醒之后就会看见,雪白的梨花一朵朵落到他的书中。
很多年之后,在座的各位会有各种各样的造化, 有的会成为高官,有的会成为巨富,有些人会成为大学者,一定也会有人早死。不管你活在哪一种人生中,你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觉得自己不够幸福,可是又不知 如何改变。我想原因就在于少了这样的“梨花一瞬”,你需要一段悠闲的时间,去品茶,去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需要一个黄昏,看梨花如何从身边飘落。这就 是我开头的那句话:如果你想幸福,仅有钱是不够的,你需要活在某种文明之中。
from 思想聚焦 http://mp.weixin.qq.com/mp/appmsg/show?__biz=MjM5ODA0NDMyMA%3D%3D&appmsgid=10000247&devicetype=iPhone+OS7.0.3&itemidx=3&key=38b17fed399880fb6a960955927905bda55f022e33934c3241c26e0f4466358a549c123e770dcb45f8b65753e25af350&lang=zh_TW&scene=2&sign=a7808da9bf05f4573d39476bd55a474f&uin=MjAwNDk1MDc2MQ%3D%3D&version=15000311
Saturday, 19 October 2013
慕容雪村:中国政府的“网络反右”
from 新世纪 NewCenturyNet http://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13/10/blog-post_1304.html
Sunday, 19 May 2013
BBC专访慕容雪村:“全网封杀”令人恐惧
(BBC中文网 )网络盛传中共中央推出“七不讲”禁令之际,中国网络作家慕容雪村在香港接受BBC中文网专访,讲述了他最近遭中国“全网封杀”的经历。
不过,慕容雪村星期五(5月17日)下午在接受中文网专访后不久,他的新浪微博被恢复。
慕容雪村表示,他首先是于5月11日晚上发现新浪微博不能登录,随后有工作人员说接到命令对其微博采取封杀和注销。
他说,大约在五分钟之内的时间,其在腾讯、网易、獀狐的全部中国互联网微博帐户均被注销。
对于整个帐户遭到删除的原因,慕容雪村认为有可能与“七不讲”禁有关,也有可能关系到“何兵事件”。
网上盛传的“七个不要讲”的范畴据称包括“普世价值、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公民权利、党的错误历史、权贵资产阶级和司法独立”,慕容雪村在新浪微博上将这些总结为一句话“不准讲文明”。
而在中国政法大学何兵教授因“传播谣言”而被禁言后,慕容雪村转发何兵的声明全被删除。
慕容雪村称,他随后向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提出有关质疑,但国新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他的微博在不久后也被删除。
被问及是否有预期微博会被删除,慕容雪村说,在中国,对于哪种言论会遭到处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一点经验,但经验往往会让人大出意外。
难言恐惧
除了慕容雪村以外,张雪忠,肖雪慧和斯伟江律师等的微博帐户也遭到注销。
他对BBC中文网说:“当一个政权开始不容许一批饱学而清醒的人说话时,只能说他们疯了。”
在“七不讲”禁令刚刚流传出来的时候,有网民曾经将此比喻为“又来一次文化大革命”。
慕容雪村说,在六十几年的历史中,当局对言论的打压是一个日常工作。
他解释为何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惧时表示,突然来一波大规模的压制言论自由行动,正像是以前1957年的“反右”,1966年的文革或者是1989年天安门事件之后对言论的打压一样。
“可能有一批人要得到很严厉的处罚,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你也不知道这个处罚会不会来,或是什么时候会来。”
慕容雪村称,他甚至不是恐惧坐牢,而是“不知道该怕什么”,是对未来的一种不确定感。
他形容这种恐惧像迫害妄想症,因为“一切政治都不透明,权力永远是在黑暗中运作”。
from 泛华网 http://panchinese.blogspot.com/2013/05/bbc.html
Thursday, 16 May 2013
慕容雪村:等石头中开出花来
5月9日,我在新浪微博发布了一条信息:“经营几年的微博,一秒钟就可以删除殆尽,然后你转世重生,从每一个字开始写起;用一生建起的房子,瞬间就可以推倒铲平,然后你从瓦砾中站起,重新收拾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这就是我的中国梦:对邪恶不抱幻想,而且明白它将更加邪恶,但不沮丧,也不绝望,坚韧生长,从零做起,从负数做起,从废墟中做起。”
这段话是有感而发。就在不久之前,学者张雪忠、肖雪慧、宋石男和律师斯伟江相继被注销账号,他们本来都有大量的读者,每句话都被广泛传播,然而忽然之间,就再也无法找到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封杀,更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但我们都明白,新一轮整治言论的行动开始了,像1957年、1966年和1989年一样,中国的知识分子或多或少又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恐惧,这恐惧不仅关乎禁言、销号,甚至是坐牢,更在于那种无力的不确定感——你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程序、没有标准,更不会有人做出任何解释,就像蒙着眼走进了雷区,你只知道有地雷,却不知道它们埋在哪里,更不知道何时会粉身碎骨。
两天之后,在5月11日的夜里10点钟,我在新浪、腾讯、网易和搜狐的微博账号同时被封杀。几分钟之后,各个网站的工作人员与我联系,说法都差不多,是“上级部门下的命令”,他们签有保密协议,不会告诉我是哪个部门,事实上,这样的部门多如牛毛:国新办、国信办、宣传部、公安局、某位要人的秘书……几乎每一个部门、每一位要人都可以命令网络公司删除信息、注销用户,而它们永远躲在黑暗之中,只要发现自己不喜欢的言论,抄起电话就可以让某个名字永远消失。
我对此事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感觉沮丧和愤怒。我算是中国微博上的大V,在四个网站拥有超过8,500,000读者,仅在新浪就有396万。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一共写了1900多条微博,共计20余万字,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推敲,然而转瞬之间,它们就全部化为乌有。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我只能猜测。可能之一是对某个秘密指示的批评,这个指示被称为“七不讲”,就在一天之前,有多人证实,中国政府或共产党的某个部门发布指示,要求高校教师不得讲普世价值、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公民权利、共产党的历史错误、权贵资产阶级和司法独立。稍后立场亲共的香港《大公报》也刊发了新闻。我在微博中写道:这七个不准讲其实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不准讲文明。或许就是这句话激怒了某个人。
另一个可能是“何兵事件”,何兵是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在新浪微博拥有超过43万读者,5月10日,新华社发布新闻,说他因“故意转发谣言”而被国信办禁言,何兵为此写了一个声明,委托我帮他转发。声明认为国信办的行政处罚程序不当,同时准备提起诉讼。我转了五次,每一次都被加密,第二天夜里,我在微博发布了一条信息,要求国信办回答几个问题:一、谁赋予的权力让你们可以随意剥夺公民的言论自由?二、认定谣言有哪些程序和标准?依据哪条法律?如何认定何兵是“故意”传谣?三、为什么一再删除何兵的声明?为什么不允许当事人辩解?可以设想,国信办一定没兴趣回答我的提问,于是,仅仅20分钟后,我的账号就被全部封杀。
这些只是猜测,事实上,封杀一个人完全不需要理由。中国人大多都知道有个黑名单,只要上了这个名单,那就成了国家公敌、全民公敌,你的文章不能发表,你的名字不可提及,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你好”,都会被瞬间删除。
许多人为我的遭遇感到不平,他们为我点亮蜡烛,为我开起了“追悼会”,一些人宣布停博以示抗议,更多的人开始引用我“生前”说过的话,在十几个小时中,这样的言论大量涌现,“慕容雪村”四个字也很快成了最热门的搜索词。
这样的事其实算不上新闻,中国人早已习以为常,几乎每一天都有人被封杀,每一个小时都会产生几个禁止搜索的敏感词,从刘晓波、高行健、艾未未、魏京生、廖亦武、马健、莫之许、笑蜀……名单可以列得很长很长,一直到我。我之后是两位刚刚被封杀的学者:吴伟和吴祚来,他们在5月13日的凌晨被封杀。那个黑暗中的“有关部门”早已将此事视为日常工作,并且习惯了人们的沉默无声,但他们未必能料到,在微博时代,封杀一个人居然会激起这么大的反响。而他们的对策是:继续封杀。
在中国的互联网上,一次封杀就是一次死亡,重新注册则被视为转世重生。大多数微博用户都知道“转世党”这个词,如今它已经成了反抗和不屈的象征。这个党的每个成员都有同样的经历:封杀,然后转世;再封杀,再转世……我的朋友,中国政法大学的老师萧瀚转世212次;记者杨海鹏在无数次转世之后,玩了一个行为艺术,开始逐一注册《水浒传》中的108条好汉,第一个叫宋江,第二个叫卢俊义……现在他叫裴宣,是第47条好汉。最高纪录保持者是一位名叫“修理”的人,截止5月13日,她已经转世418次,如果“修理”二字不可注册,她就会稍加变化,叫“修—理”、“修里”或“修I理”。
我在5月12日深夜转世,新的名字叫“平原东方朔”,这是汉代的一位名臣。转世之后的第一条是感谢那些为我发声的人,第二条与时事有关,针对“否定毛泽东就会天下大乱”的言论,我这样写道:“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应基于事实,有功的当褒扬,有罪的应批判。如果不许否定,就必然意味着回避某些事实、隐瞒某些事实、伪造某些事实。这既是对历史的亵渎,也是对思想自由的侵犯。事实本身并无立场,却可以让人眼明心亮。鲁迅有篇文章叫《论睁了眼看》,假如不许否定,那就是另外一篇文章了,叫《论闭着眼编》。”第三条转发了别人的一篇文章,内容是当警察上门,应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我不知道这些话错在哪里,但仅仅10分钟后,这个账号就惨遭剿除。之后,当然,是更多的蜡烛和追悼会。
接下来的转世将更加困难,中国政府的互联网技术与时俱进,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缝隙。5月13日凌晨,我试图注册新的账户,用了近一个小时,输入了近30次验证码,最终还是失败。我用的是固定IP地址,这个地址已被锁死;注册新用户需要验证手机号码,但我只有一个手机,而且早已被锁定。
有朋友问我:被封杀是什么心情?我告诉他:“就像一所灯火通明的房子,你和朋友谈笑其中,突然间掉进了黑暗的洞窟,你大声呼喊,可是无人听到;你奋力挣扎,可是越陷越深。”同时我还要安慰那些爱我的人,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在这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冷,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我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事实上我没有,我依然恐惧。但我不会放弃抗争,因为我相信,当权利受损之时,我的沉默即是对加害者的纵容,那将使更多人受损。我必须要站起身来,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个“有关部门”:这是我的权利,你无权剥夺。同时我相信,这深不见底的洞窟不会永远黑暗,只要付出心血,也许就会找到燧石,然后擦出一朵小小火花,照亮面前的盈尺之地。
在封杀之前,有朋友劝我暂时离开中国,我告诉他:我哪儿都不会去,我要留在这里,等着看石头中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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