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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0 June 2022

郑永年:重振中国经济的十点建议

IPP 评论是郑永年教授领导的国家高端智库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官方微信平台。

导读

传统马克思主义、凯恩斯主义、新自由主义等都是基于西方问题、西方命题和西方方案之上的西方知识体系,中国可以学习借鉴其合理的方法和理念,但更需要的是界定中国问题,确立中国命题,找到中国方案。针对如何解决当下中国经济所面临的问题,我们提出以下十点建议。

本文内容根据郑永年教授对“当前中国经济现状”主题的讨论整理而成。

★本文作者郑永年: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

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诸多迹象表明当前中国经济正面临严峻挑战。

第一,不正常的资本外流。不仅是外资出现了外流迹象,一些民营资本也出现这样的倾向。5月9日中国美国商会发布的调查显示,超过一半(52%)的企业表示在华投资计划被推迟或已计划减少投资,许多原计划投向中国的资本逐渐流向越南、印度等地。

第二,中国的一些民营企业家,受困于疫情,一头是供应链危机,一头是现金流危机,要么选择出走,要么“躺平”。疫情以来,大量的中小微企业已经倒闭,现存的中小微企业面临的已不是可持续发展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第三,就业压力空前巨大。目前城镇调查失业率升至2020年3月以来最高,青年失业率更升至18.2%,这不能说是一个正常现象。而且今年不仅有数量达历史新高的应届毕业生群体(近1100万),还有大量因去年行业整改而失去工作的教培从业者、房地产从业者、互联网从业者。

尽管民营企业,无论大小都在努力保就业,但为了生存,很多企业不得不裁员。

中国经济为什么会出现困难?

中国经济出现这些困难是由多重复合的内外部因素促成的。

从外部环境来看,主要有以下三方面的因素。

第一,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经济民族主义等逆全球化政策,尤其是针对中国的打压日益增加。自特朗普政府开始,美国有意与中国在经济和高科技领域脱钩。特朗普执政时期,美国主要通过实体清单等“卡脖子”方式在高端技术领域封锁中国,阻碍中国高端技术发展。拜登上台后,美国政府变本加厉,开始实行进一步的系统性脱钩战略,不仅在高端技术领域压制中国,还意图通过贸易政策引导中低端产业加快从中国转移出去,企图切断中国与全球供应链的联系。


第二,中国周边一些国家正在快速崛起,营商环境快速改善。印度、越南等国仿照中国80年代的出口加工发展模式,通过提供更廉价的土地和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实行更开放更优惠的投资政策,从而提升了对外资的吸引力。即使是在新冠疫情并未结束的环境下,东南亚一些国家逐渐放开管控,从而增加了对外资的吸引力。例如,越南在今年前4个月吸引外商直接投资资金同比增速达88.3%。一个更明显的趋势是,这些经济体在主动努力与西方接轨,改革内部经济结构,努力满足西方所要求的“价值”。越南在国企、劳资关系、法治、透明度等方面的改革成效尤其显著。因此,他们不仅吸引着中国的资本,也吸引着全世界的资本。

第三,今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给全球经济带来新的冲击,能源、粮食、原材料等价格暴涨。俄乌战争对企业营商环境的影响更是不可忽视,无论是哪一种资本都必须顾及到经济利益和地缘政治之间的关联。

同时,我们的内部环境也在发生变化。

第一,民营企业的营商环境由于去年的行业整顿风潮受到了冲击。行业整顿本身是重要的,大多数国家都会采取措施进行反垄断,建立有序的公平竞争环境。资本是社会的一部分,资本不能侵蚀破坏社会的其他部分。但行业整顿政策执行出现一些问题。去年民营资本主要投资的几大服务行业——教育培训、房地产、互联网平台经济——同时受到整顿政策冲击,很多地方在政策执行中采取“一刀切”的做法产生了较大的收缩效应。这几大行业原本是吸纳就业的重要民营经济领域,这些行业的收缩造成了就业市场的巨大压力。

第二,民营企业家对经济政策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见性产生了担忧。尽管一些地方纠正了过激做法,有关方面也通过各种办法消除民营企业家的忧虑,但信心和预期的恢复需要一些时间。

第三,一些关于民营企业有罪论的民粹声音通过社交媒体被无限放大,甚至有激进的民粹主义者把所有经济问题归诸于民营企业,并且对民营企业家进行无底线的攻击,这进一步加剧了民营企业家的恐慌。

第四,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共识转化为行动也需要一些时间。2021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再次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对民营企业来说是一个鼓励。但在落实过程中,以往监管过多的惯性依然存在,地方一些部门难以将工作重心放到经济建设上来,更遑论服务企业,企业面临的“婆婆”仍然过多。

持续两年多的新冠疫情叠加这些国内国际因素,给我国的经济运行带来了巨大风险,就业形势严峻、财政收入减少、企业主体活力不足、消费滞涨等问题突出。发展还是硬道理。以前,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也很多,实际上从来没有过一个没有问题的阶段,但因为有发展,许多问题可以边发展边解决,甚至不用刻意去解决,很多问题就在发展过程中自行化解了。

但是一旦经济发展放缓,这些问题所诱发的风险极有可能连环式爆发。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应对,经济风险可能会演变为系统性的社会风险,甚至带来全局性风险。也正因为如此,近来经济学界开始出现“救经济”的呼声。

西方经济学无法解决中国问题

一旦把马克思的观点本本主义和教条主义化,就具有了原教旨主义性质。这些观点通过社交媒体放大后,与民粹结合,极大增强了营商环境的不确定性和民营企业的不安全感,造成政府和民营企业之间、社会和民营企业之间的对立。实际上,中国宪法早就承认我国是采取混合所有制的国家: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国有资本、民营资本都是合乎宪法、受法律保护的。

凯恩斯主义者认为市场自身很难实现均衡,在市场失灵的时候,需要国家干预。在中国,每当经济增长放缓的时候,凯恩斯主义信仰者就主张增加政府财政支出,大规模搞公共工程建设。的确,基础设施建设不仅直接拉动经济增长,也为长远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

问题在于,今天的中国,我们仍然需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吗?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已多次推进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今天中国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已经几近完成,在很多方面拥有了世界上最具现代化的基础设施,一些经济发达地区更是超前建设。未来基础设施建设仍会继续,但要由数量型向质量效益型转变才能成为高质量经济发展的有力支撑。

不是靠增加支出规模,而要靠提高支出效率。如果再靠增加财政支出搞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那么就会变成“拆了建、建了拆”的经济活动。尽管这样的经济活动也会产生GDP,但这是人们所说的“带血”的GDP,不仅会造成巨大的浪费,更难对民生生活带来实际好处。

新自由主义可说是市场原教旨主义,自由市场至上,反对政府对经济的任何形式的干预。中国学者所崇拜的哈耶克是典型的代表,他认为政府的干预是“通向奴役之路”。这里“政府的干预”既指当时苏联的计划经济,也指当时英国等西方国家的“福利社会”。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崛起是对二战之后西方诸国采取凯恩斯主义的反对。

新自由主义者针对当时西方经济的滞胀开出了所谓“私有化”的药方,在金融上放松甚至放弃金融管制。尽管新自由主义导向了经济全球化,在世界范围内创造了巨量的财富,但也导致了财富和收入分配的巨大差异和社会的高度分化。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可以说是今天西方民粹主义崛起的背景。因此,无论在理论层面还是在政策层面,西方社会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和攻击越来越甚。今天,尽管中国的经济学界仍然有不少人崇拜新自由主义,但新自由主义的“药方”既不符合中国国情,也没有宪法上的合理性。

例如,新自由主义的核心在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但中国的宪法规定是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实际是以公有制为主体的混合所有制。更为重要的是,新自由主义是西方近代以来“政治经济分离”的产物,即基于西方的实践论证了政府干预经济的不合理性,但是中国的经济哲学则不一样。

自古至今,在中国的经济哲学里,政治和经济不可分,管理经济是政府责任的一部分。近代以来,政府的责任在“管理经济”的基础上又加上了“发展经济”。可以说,在中国,新自由主义既没有理论合理性,更没有政策可行性。

一句话,无论是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还是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或者新自由主义经济学,都是围绕西方的经济问题所提出的西方命题和西方方案。这些主义对问题的诊断、对命题的形成和对解决方案的提出等方法,我们都可以学。但如果把这些理论机械地应用到中国实践中,那么就会大错特错。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无论是革命时期还是建设时期,中国的成功都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结果。今天如果我们要有效解决所面临的经济问题,我们更需要继续推进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

现在有关部门采取的措施类似凯恩斯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混合体。在凯恩斯主义方面,继续搞大规模公共工程建设,同时通过国有企业保就业,限制资本流动;在新自由主义方面,搞量化宽松,扩大货币发行量等。但在实际层面,这些措施有可能会产生恶性循环,进而在中长期恶化经济形势。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的高潮已经过去。其它方法所产生的负面效果也不可忽视。

例如,限制资本流动反而会使资本更恐惧,进一步加剧资本的流失。资本的本性是流动,只有在流动中才能产生利润,资本一旦被限制流动,资本的本质就被改变了。再如,量化宽松后大量资金通过国有银行系统流向国有企业,虽然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可以保住国企就业,进而对社会稳定有一定作用,但这样保就业保社会稳定的效果是十分有限的。

民营企业吸纳了我国80%以上的就业,如果央行放出的资金不能如预期的流向中小型和微型民营企业,那么稳就业的总体效果就会非常有限。而且,用国有企业保就业,只是暂时地帮助就业,无助于整体生产力的提升;更甚的是,资金流向国有企业必然导致国有企业的扩张,国企的垄断地位会进一步强化,从而进一步压缩民营企业的生存空间。从以往经验来看,民营企业倒闭所带来的失业不可能靠国企扩张来吸收,而只能靠民营企业本身的发展来解决。

重振中国经济的十点建议:

● 第一,保持政策中性。

● 第二,调整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结构。

● 第三,塑造大型企业开放环境。

● 第四,调整优化国有企业的布局。

● 第五,形成健康的金融结构。

● 第六,建设国家统一市场。

● 第七,实行制度性开放。

● 第八,鼓励民企走出去。

● 第九,强化政策调整的可预见性。

● 第十,设立专业的、中性的经济政策机构。


传统马克思主义、凯恩斯主义、新自由主义等都是基于西方问题、西方命题和西方方案之上的西方知识体系,中国可以学习借鉴其合理的方法和理念,但更需要的是界定中国问题,确立中国命题,找到中国方案。如何做?中国政治经济学有三大传统,包括已持续两千多年的政治经济学传统,有近代以来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经验,有改革开放以来的理论和实践。中国政治经济学虽然没有类似西方那样的理学化,但实践经验非常丰富。

我们可以从《管子》和《盐铁论》寻找智慧,可以从毛泽东的《论十大关系》中寻找智慧。这些经济学经典“吾道一以贯之”,都反映出中国经济哲学的核心,即“轻重”、“平准”、“均衡”。这些理论无论对理解今天中国所面临的经济问题,提出中国经济命题,还是找到解决中国经济问题的方案都有很大的启发意义。并且,较之任何源自西方的经济学理论,这些理论也更符合中国的实际。

基于这些源自中国实践经验的经济思想,针对如何解决当下中国经济所面临的问题,我们提出以下十点建议:

第一,保持政策中性。

无论是“轻重经济学”还是“平准经济学”,核心点都是政府中性的经济政策,即所有的经济政策都是为了实现各部分之间的均衡,从而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发展。在《盐铁论》记载的法家和儒家争论中,法家指出了私人垄断的负面结果,主张国家垄断的必要性,而儒家指出了国家垄断的负面结果,认为国家垄断会导致政府与民争利。无论是国家垄断还是私人垄断都会导向负面结果,两者都是有经验证据证明的。在实践中,一些关键的经济领域由国有资本主导,而大多数民生经济领域则由民营企业主导。

对政府来说,无论是国有资本还是民营资本都是经济体的有机构成。历代政府都不会像今天人们那样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待国企或者民企,而是秉持中立的观点,用“轻重”之法来实现“平准”,即经济的均衡发展。今天,我们再次需要这种中性思维。国有资本和民营资本、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都具有宪法和法律赋予的合法性,都是市场的主体,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应该各有劳动分工,而不是恶性竞争。不应用意识形态来看国有或民营企业,而是从均衡角度来看分工。

现在无论是国有还是民营,企业的性质被意识形态化,取决于人们从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或者经济学理论出发。这是最大的思维问题,导致了人们的思想不能解放,陷入本本主义和教条主义式的思维模式。

第二,调整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结构。

为什么有的民营企业要“躺平”,要出走?房地产、互联网、教培三大行业是民营资本和民营企业的大本营,去年的整顿政策客观上导致了民营企业生存空间大幅缩小。在目前的形势下民营企业如果要发展,应该去哪里呢?外资的困境也一样。从政策看,在很多领域外资现在是可以独资或者控股的。但经验地看,外资主要是与民营企业合作,民营企业的空间缩小了,外资也无处可去。因为种种原因,外资很少和国有企业合作。

但如果一旦外资和国企合作,那么中国民营企业的空间会变得更少。今天,民营企业获得空间的前提是破解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发展空间失衡的问题。目前地方政府企业化、地方政府占据着经济生活的各个角落,并且地方政府恶性竞争的现象有增无减。这个趋势不逆转,民营企业空间会继续减少。

依据“平准经济学”原理,大量的地方国企和基层的集体企业,尤其是已亏损的地方国有企业,就应该民营化。如果以后国企民企两边不平衡了,政府可以再收购,这就是平准经济学的要义。如果一些地方国有企业存在民营化的困难,也可以参照近代“官督商办”的做法,让民企来运作地方国有资本,以提高经济效率。

第三,塑造大型企业开放环境。

在许多国家,中小型企业都发挥着就业创造、技术创新、扩大税基、增进公平等作用,在中国更是如此。中小企业是就业大户,也是创新的主要来源。虽然现在中国有一批大型民营企业像腾讯、华为等成为创新主力,但也要思考如何才能培养出下一个华为、腾讯?如果大型企业都封闭式创新、封闭式发展,中小微企业创新的环境就会很难。

美国的大型互联网公司是存在技术分享的,如果一家独大,美国的反垄断法律就会大棒伺候。所以中国不仅是国有企业要开放,大型民营企业也要向中小型企业开放,形成中小企业创新发展的平台,共同形成良好的创新生态。同时,国有企业也要改变封闭状态,可以向民营企业开放,让出一些空间来。现在大多的国有企业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封闭系统,什么都是自己生产。这种方式阻碍着劳动分工,因此也阻碍着技术升级和创新。

国企的开放,不仅有利于拓展民营企业空间,也能提升自身的技术和创新能力。一句话,无论是民营企业还是国有企业,都必须塑造一个开放的环境,既有利于自己的发展,也有利于中小型企业的发展。

第四,调整优化国有企业的布局。

近年来,国企从“管企业、管领域”开始向“管资本”的方向发展。国企的主要职责是提供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在内的公共服务。现在混合所有制还是以企业的形式出现的,理论上说在竞争性商业领域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后可以让私人资本或者外资控股的。改革初衷也是这样,国有企业退出竞争性商业领域和竞争性环节或者只是以资本的形态存在。

然而,现实中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常常面临两难,国有股东担心国有资产流失,非国有股东担心利益受损,推着推着就遇到困难。因此,混合资本需要给民营企业、外资企业留出更大空间。混合资本不一定是企业的形式出现,出资人代表不必出现在一家企业里,比如像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领域的PPP,也可看成是混合资本的一种。国企退出竞争性领域和环节,在公益性领域也可以资本的形式与私人资本共存,由管企业转向管资本,用“官督商办”释放活力。

国企的运行逻辑与民营企业是不一样的。比如现在国资要做风投,但是风投是考虑长远利益,而国资受限于领导的任命期限只能关注短期利益,这从本质上是不匹配的。表面上来看国资做风投是帮助民营企业,但实际上却改变了民营企业的生存逻辑,民营企业不去发展技术反而转向政策寻租。多年来,中国的国资运作一直在向新加坡的淡马锡模式学习,但人们并没有理解这一模式的本质。人们往往把这一模式理解为国企高管的高工资(市场)。但实际上则不是。淡马锡模式的本质是“官督商办”,即国有资本要按市场方式来运营。然而,目前中国仍以“官督官办”为主,效率低下的同时也滋生了许多腐败。

此外,学淡马锡模式需要十分小心。新加坡是城市国家,不需要完整的国民经济结构,只求进入国际产业链并占有一席之地。新加坡没有强大的民营企业,也不需要强大的民营企业,因为整个城市国家就是一个公司。但中国不一样。如果国有资本乱窜,到处介入民营资本,那么民营企业就不会有实质性空间。现在的这个趋势如果不纠正,就会导致进一步侵蚀民营企业的生存空间。

第五,形成健康的金融结构。

中国目前的金融结构困境是真正需要资本的企业拿不到资本,而不需要资本的企业则“被”给资金。金融业基本是国有银行为主体,主要服务对象是国有企业,尤其是大型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尤其是中小型民营企业很难获得所迫切需要的金融服务。尽管各大国有银行也设置了为中小企业服务的机构,但动力不足,甚至没有动力。发展得好的大型民营企业也是国有银行的服务对象,但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旦国有银行向这些企业提供过于“便宜”的钱,那么这些民营企业就会不自觉地走向政策寻租,导致竞争力的弱化,甚至是最后的倒闭。

因此,应该组建一批专门服务于中小企业的中小型银行。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使美国金融复苏的不是华尔街,也不是大型银行,而是社区型中小型银行。大型银行仅起到稳定作用,真正起到经济复苏作用的是与民生经济真正相关的中小型银行。

有三条调整路径,一是要推动专为中小微民营企业服务的民间金融发展,政府可以根据“平准原则”限制民营金融的规模、服务对象和区域。二是设立大量的中小型国有银行,专门服务于中小型和微型企业;这些银行的考核标准应当和大型国有银行不同。三是引导量化宽松资金进入这些与民生经济、创新创业有关的中小银行。现在这方面的问题很突出。中央要求银行资金导向中小型和微型企业,但绝大部分银行还是千方百计地用各种办法把资金导向国企或者大型民营企业。这是结构错位所致。如果金融结构不解决,中国的中小型企业贷款问题无法解决。

第六,建设国家统一市场。

各种迹象显示,我们到今天还远没有实现国家统一市场。新冠疫情两年来,尽管国务院三令五申,给出防疫政策的指引,但各地依然我行我素,健康码、核酸码互不承认。这是行政分割的问题,是规则、标准不统一的问题。这里面至少有两大因素。

一是企业层面恶性竞争,缺乏统一标准。比如在汽车工业领域,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汽车生产国和消费国,但却没有自己的规则和标准。传统能源车领域由于我们处于后发位置没有自己的标准还可以理解,但是新能源车领域,中国已经赶上世界水平甚至处于领先地位,但该领域中国仍旧没有自己的规则和标准。互联网领域也没有能够“走出去”的规则和标准。

二是地方政府之间恶性竞争。美国企业也会恶性竞争,但是美国通过相关政策强迫企业互相开放,然而我们的政府不仅没有发挥作用,反而通过建立护城河等方式帮助了企业之间的恶性竞争,这也导致了我们的企业大而不强。因此要花大力气建立全国统一市场,至少需要在企业和地方政府层面进行改革。

第七,实行制度性开放。

开放是市场经济的本质特征。实行开放,一是“走出去” ,二是“请进来”。目前被美国封锁的情况下,国有企业要继续走出去很难,即使走出去也只是到亚洲拉美非洲等发展中国家,无法走到欧美等市场。因此走出去的责任需要民营企业来承担,这就需要政府调整对民营企业的政策,支持民营企业在海外做大做强。“请进来”在以往很成功,今天需要继续推进。

必须注意到,虽然我们在话语表态上越来越开放,但实际执行中却落不到位,这也是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市场空间缩小的问题。外资引进与民营企业发展是正相关的,民营企业发展起来了,外资就进来了。开放需要制度和法治作为保障。因此,开放需要从政策层面提升到制度层面,用制度来保障,用法律来保障。制度性开放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形成建设的内在要求,也有助于中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的进一步融合。

第八,鼓励民企走出去。

如前所述,因为“平准”的需要,国家对民营企业的规制要多于和严于西方国家。西方国家尽管没有国有企业,或者说国有企业对民营企业不构成任何竞争,但对民营企业还是需要各种规制。对民营企业所构成的垄断,西方国家更是确立了系统的反垄断制度。在中国,对民营企业的规制不仅仅是民营企业领域的反垄断,更是要回避民营与国企发生竞争的情况。

不过,这样做,给中国企业“走出去”造成了结构性困局。中国资本、企业与相关人员需要“走出去”,这不仅仅是因为中国需要世界市场,更是因为中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的互相需要,并且作为世界上最大经济体之一,中国需要为稳定世界市场多提供公共品。因为世界地缘政治的变迁,国企“走出去”变得越来越困难,“走出去”的责任需要民营企业来承担。这就需要政府调整对民营企业的政策。

中小型民营企业要不走不出去,要不走出去了不强。民营企业只有发展到一定规模才能够走出去。如果在国内要求民营企业做小做强(平准经济学),那么在海外就需要民营企业做大做强。

第九,强化政策调整的可预见性。

政策调整是各国的普遍现象,即使是最自由的经济体也有政策调整。然而,任何政策调整都会产生成本,给企业带来不确定性。因此需要法治,需要可预见性,根据法律来调整经济政策可降低调整成本,为企业为市场提供可预见性。以往由于行政干预的习惯,我们的一些政策调整是以政治运动的方式进行,成本太高,更难以形成有效的预期管理。

各级政府尤其要避免疾风骤雨式的企业整顿。通过法治的方法为企业设置底线,触碰到这些底线就会面临政策整顿,这样企业对整顿就会有稳定的预期。同时,各级政府也要为自己设置法律底线,必须确保这些底线是法律,而不是随意的行政命令或者政治决定。

第十,设立专业的、中性的经济政策机构。

无论是“轻重”还是“平准”,都要求经济政策和决策能够超越短期利益或者局部利益,从国民经济整体健康发展出发来制定政策,否则经济政策决策会演变成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这方面我们是有制度优势的,因为中国共产党始终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不代表任何特殊利益,也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从操作层面来说,经济决策机构要涵盖尽可能多的利益相关者,由政府协调、指导和主导,综合所有相关方的利益,由专业经济政策研究者协助政府制定均衡经济政策。

★ 本文原载于广州粤港澳 大湾区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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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3 September 2020

习近平“经济国师”郑永年陷性骚扰指控

来源:
自由亚洲

新加坡媒体报道,一名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女职员上月在Twitter发帖,指自己在2018年五月被时任所长郑永年性骚扰。她去年五月报警,警方在今年五月完成调查,并对郑永年发出警告。

新加坡警方向当地传媒确认,去年五月收到报案,指控一名57岁男子在前年五月性骚扰。警方表示经调查后,已在今年4月23日对该名男子发出严厉警告。

该名女职员还表示,事后新加坡国立大学和东亚研究所管理层向她发出了“轻柔的警告”後,她遭受了欺凌和报复,又指东亚研究所一直对郑永年的相关行为充耳不闻,甚至包庇郑永年。

新加坡国立大学回覆当地传媒时表示,留意到相关社交媒体的内容,涉及对东亚研究所现任及前任职员的广泛指控,表示会对此进行内部调查。

现年58岁的郑永年,是上月曝光的习近平九名“经济国师”之一,有份出席由习近平主持的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

郑永年是浙江省余姚县人,于北京大学获得国际关系学士后,赴美取得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他1997年从中国赴新加坡担任研究员,2008年担任东亚研究所所长,至去年才卸下所长职务。

他过去经常就香港议题发声,包括提出香港必须“二次回归”,又在去年接受《人民日报》访问,谈及香港反送中示威时说,“香港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我一个朋友是新加坡前高官,他就说,你只需要威胁断水就好了。”此番言论引来极大争议。


from 博谈网 https://botanwang.com/articles/202009/%E4%B9%A0%E8%BF%91%E5%B9%B3%E2%80%9C%E7%BB%8F%E6%B5%8E%E5%9B%BD%E5%B8%88%E2%80%9D%E9%83%91%E6%B0%B8%E5%B9%B4%E9%99%B7%E6%80%A7%E9%AA%9A%E6%89%B0%E6%8C%87%E6%8E%A7.html


Sunday, 26 May 2019

郑永年:对“美国的衰落”话题重新评估

 在政策领域,不管喜欢美国与否,人们都必须对美国衰落做客观的评估,否则就会造成错误的决策,导致灾难性的结果。尽管全球化把世界各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了,形成了人们所说的"全球村",但全球化丝毫也没有改变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的本质。不仅如此,正是因为全球化状态下各国之间的"互相依赖"或者"关联",一个国家自私的考量就会对其他国家造成更严重负面的影响。

 多年来,"美国的衰落"一直是学界和政策研究领域的一个最重要的话题,不仅在美国本土,而且也在世界各国都是如此。这个话题产生的主要原因包括客观和主观两个层面,或者现实的和认知的两个层面。

 客观层面有两个方面。第一、新兴经济体的快速崛起,尤其是中国的崛起。1890年代以后,美国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二战结束之后,尽管美国集团和苏联集团对立,但苏联集团只是在军事上单方面的强大,其他所有方面包括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一直处于弱势。苏联和苏联集团解体之后,美国便成为了世界上唯一的霸权。

 但80年代以来的全球化造就了一批新兴经济体,尤其是中国。中国70年代末开始改革开放,尽管遇到了1989年的事件之后西方的全面制裁,但中国很快通过自己的改革开放克服了深刻的危机。自90年代开始,中国快速成长,在不长的历史时期里跃升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同时,其他一些新兴国家的表现也不弱,尤其是金砖国家。

 第二、美国的相对衰落。相较于这些国家的快速发展,美国发展速度显然比较缓慢,美国经济和军事等可以量化的方面,在世界总量的份额在减少。不过,在所有绝对数上,美国还是维持在绝对的优势。

 主观层面也包括两个方面。第一、其他国家的自我膨胀。世界历史表明,上升中的国家尤其是快速上升中的国家和衰落中的国家,尤其是快速衰落中的国家,往往产生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对上升中的国家来说,如果民族主义情绪控制不好,往往产生不切实际的错觉,即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挑战现存霸权,或者自己去争取当霸权。再者,衰落中的大国也往往会求助于民族主义试图恢复大国地位,同样会用各种方式去挑战现存大国;这样做尽管有可能加速衰落,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保持国民的民族自豪感。像大英帝国那样承认自己的衰落,并且计划体面退出大国地位的国家少之又少。一句话,民族主义往往高估自己的实力,而低估其他国家的力量。

 第二、美国的深刻危机感。美国是一个危机感驱动的社会。和其他国家的国民比较,美国人很少有忍耐性。因为民主、开放、自由,美国人一有苦就叫出来,加上热衷于报道负面新闻的媒体的大肆渲染,美国社会往往具有了深刻的危机感,而政治人物(因为选票的缘故)不得不回应。实际上,整个西方都是如此。不难理解,"西方衰落"和"美国衰落"的声音,在西方和美国从来没有间断过。但类似的危机感在其他社会甚至是落后社会并不多见。实际的情况是,很多社会即使身临危机,但各方面仍然感觉不到。

 那么如何客观评估"美国衰落"的问题呢?在这个问题上,人们首先需要认识几个重要变量。

 第一、美国的衰落是相对的,就是与其他国家的发展相比较而言的衰落。如果与美国自己的过去相比较,美国仍然在发展,只是较慢的发展。

 第二、历史经验表明,大国的衰落是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中国晚清的衰落经历了很长时间,同样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军事到今天为止仍然是最强大的之一。也就是说,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美国仍然有复兴的机会。尽管美国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发源地,危机对美国经济的冲击也是显见的,但在西方国家中,美国似乎表现出了强大的自我纠正能力。

 第三、美国没有全面衰落,而是部分衰落。在经济、军事、科学技术、创新等领域,没有任何其他国家可以和美国比拟。尽管美国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也就是软力量方面)的优势,已经不能与在"第三波民主浪潮"期间相比,但在这些领域,美国并没有遇到挑战者,实际上也并不存在替代制度。再者,这个问题是美国自己造成的,主要是美国在海外(尤其在大中东地区)不计成本地推行美国式民主的失败和美国国内党派政治的对立。

 美国是全球化最大获益者

 现实地看,尽管美国经历着相对衰落,但美国经济表现比任何一个国家好。到今天为止,美国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最先进的技术、最强大的创新能力、无可替代的美元霸权等。在所有大经济体中,美国的劳动生产力仍然是最高的,而自由市场和强大的民间力量使得美国修复危机的能力也仍然强大。

 就经济形态而言,美国一些传统的产业要不已转移到其他国家,要不已经衰落,但美国牢牢地掌控着世界的金融经济和互联网经济,即当今世界两个最重要的经济领域。尽管其他一些国家也在发展金融经济,但没有任何力量挑战华尔街。而互联网迄今为止则可以说只有美国一家,因为尽管就数量而言中国在这个领域也几乎占了半壁江山,但中国主要是技术应用,原创技术很少。同时,美国也掌握着知识经济的最前沿。所以,单就经济而言,没有任何迹象指向美国的长期衰落。军事上更不用说,其他国家的军事预算可说只是美国预算的很小一部分。没有国家可以抵御美国军事力量在世界上的横行霸道。

 如果再深入讨论,与其说是必然的衰落,倒不如说是必要的转型。的确,美国经济也出现了很多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并非美国所独有,而是几乎所有国家都面临的普遍性问题,即全球化和技术进步所导致的收入分配不公和社会的高度分化。对美国来说,全球化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最近一波由美国所领导的全球化为美国创造了大量的财富,美国是全球化最大的获益者,尽管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也是全球化的获益者。不过,全球化也使得美国失去了经济主权,美国社会内部收入分配出现了大问题,即全球化的大部分好处流向了主导和参与全球化的绝少数人,大多数人没有获得足够的利益,一些人甚至成为受害者。而技术的进步尤其是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则取代着越来越多的传统劳动力,这更进一步恶化着社会分化。很显然,这种现象不仅仅限于美国,而普遍存在于其他国家,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化参与者,或多或少都面临这个问题。

 马克思19世纪的论断仍然是对的,即经济是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就是说,全球化和技术的进步导致了经济基础的变革,那么政治如何变化来适应这个新的经济基础呢?这个问题大多数国家都面临着,美国更是如此。多年来,美国内部就此也进行着不断的争论。今天,美国民主党里产生激进路线也很容易理解。实际上,从奥巴马开始美国已经开始了美国式社会主义的趋向。特朗普上台之后,全盘否定奥巴马具有社会主义性质的一些福利政策,尤其是医改。这导致了今日民主党的反弹。

 国家兴衰有其自身客观规律

 美国成功逃避了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欧洲式的社会主义运动,二战之后一直代表着最典型的资本主义。那么,迟到的社会主义革命现在会不会在美国发生?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和实践问题。不过,现实地看,美国仍然拥有最强大的保守主义,尤其是当美国的社会主义意味着利益向少数族群和社会底层倾斜的时候,遇到的保守阻力会非常巨大。

 美国平常很少讨论这些问题,因为这涉及"政治上不正确"。但一旦涉及实际政策时,问题就会浮上台面。特朗普已经"光明正大"地否定了奥巴马的医改政策。进而,特朗普掌权以来,过去被视为"政治上不正确"的一些问题,也变得不那么敏感了。也就是说,美国即使会发生社会主义革命,但这场革命不会过于激进化。

 当然,近来所经历的美国政治变化也有可能导向美国的制度创新,最终产生一种既别于现存美国制度,但也有别于欧洲福利制度的美国制度。当苏联和苏联集团解体之时,美国的自由派乐观地认为,西方式民主制度是人类可以拥有的最好的制度,因此也是"历史的终结"。不过,现在新历史的种种可能性再次向美国开放。

  美国的内部变化也表明,人们要对"美国衰落"的观点做审慎的考量。不管如何,美国衰落的观点本身具有很强烈的意识形态性质。在美国内部,尽管很多人也在讨论"美国衰落"问题,但这些绝非是唱衰美国,而是提醒美国所面临的问题,尤其是把中国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在美国之外,那些相信美国正在衰落的人,往往关切的是美国在世界舞台上所做的"坏事情",并且希望美国尽快衰落,这样这个世界会美好起来;而那些不希望美国衰落的人,则关切美国所做的"好事情",他们相信这个世界秩序是由强大的美国创建的,是美国加以维持的,也需要美国继续这样下去。

 尽管无论是相信美国衰落者还是不相信者,双方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经验论据,但不管如何,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妨碍着人们对美国力量的客观评估。

 在政策领域,不管喜欢美国与否,人们都必须对美国衰落做客观的评估,否则就会造成错误的决策,导致灾难性的结果。尽管全球化把世界各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了,形成了人们所说的"全球村",但全球化丝毫也没有改变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的本质。不仅如此,正是因为全球化状态下各国之间的"互相依赖"或者"关联",一个国家自私的考量就会对其他国家造成更严重负面的影响。这些年美国单边发动的贸易战就是明显的例子。

 再者,在全球化时代,霸权与反霸权、挑战国与被挑战国之间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止。经验地说,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永远称霸,也没有一个国家永远不会衰落。国家的兴衰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对崛起中的大国来说,对现存霸权国家尤其要有足够的耐心。人们既不能低估美国对他国崛起的恐惧及这种恐惧感所带来的非理性行为,也不能低估美国为了维持霸权而对遏制他国崛起的决心。任何情绪化的决策都会导致冲突乃至战争,而只有谨小慎微的理性,才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基础之上实现和维持世界和平。

 ——联合早报,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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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4 November 2018

郑永年:道德体系解体的根源是市场吗?

原创: 国际视野中国情怀 IPP评论



中国社会道德处于解体之中。道德必须重建。要重建道德,首先必须理解导致道德解体的根源。当社会处于愤怒氛围的时候,人们就很难理性地看待问题,也很难理性地选择道德重建的途径。对道德的衰落不能冷漠,道德的重建也需要激情。不过,激情很容易导致人们对道德衰落或者重建的意识形态化的诊断,就像古人所说,"病急乱投医"。要找到有效的重建方式,就必须对道德衰落的根源进行理性的分析。

左派指责市场经济

那么,中国社会如何看待今天社会道德衰落的根源呢?简单地说,左派指向市场经济,认为市场经济是根源,而自由派则指向权力,相信是政治权力导致道德衰落。尽管还存在着其他不同种类的看法,但在今天的中国社会,左右这两大派看法占据了大部分讨论空间,而且两派极其分化,没有任何共识。它们之间的争论与其说是对具体社会环境和政策的争论,倒不如说是对各自所信仰的意识形态的辩护。结果,自然对道德的重建并没有什么真实的用处。

一般而言,左派的理论来自马克思及其相关的新马克思理论的各个变种。马克思强调资本对社会道德的负面影响。资本的本质就是要把一些事物,包括社会关系,商品化和货币化。社会关系的商品化和货币化导致了社会道德的衰落甚至解体。这个分析并没有错。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的左派指向了改革开放以来的市场经济的发展。比较极端的左派相信这些都是邓小平的错。如果不是邓小平把市场经济引入中国社会,中国社会不至于面临道德解体危机。这些人因此开始怀念毛泽东起来,把毛泽东时代的中国视为是一个道德高尚的社会。有人甚至提出要回到毛泽东时代。

这种看法在年长者那里流行,怀旧是今天中国社会的一大趋势。更重要的是,这种情绪也存在于那些并不理解毛泽东时代到底是怎样的年轻群体之中。和年长者不同,年轻人认同毛泽东不是根据生活经验,而是根据对毛泽东思想的文本解读。

但左派面临两个大问题。第一是如何解决。马克思从资本的本质出发分析了道德解体的根源,但并没有找到解决方式。马克思主义的解决方式是消灭资本主义,消灭市场。因此,所有共产主义国家当时都把消灭资本主义作为自己的政治目标。但很显然,这个大试验被证明为失败。

那么,贫穷社会主义之下有没有高尚的道德?显然没有。在西方,市场经济对政治权力,或者资本对政治权力构成制约。但在贫穷社会主义下,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一体化,政治控制并不受任何的控制。政治和经济的一体化导致了权力的腐败,很难说是道德的。尤其是当时贫穷普遍,人们基本生活得不到维持。贫穷生活产生不了道德。

第二,不管其有多么大的缺陷,市场经济是人类迄今为止所找到的最好的创造财富的机制。没有市场,就没有有效的财富创造机制,就没有小康生活。无论在西方还是亚洲,市场经济造就了庞大的中产阶级,也就是中国所说的小康社会。如果没有市场,国家所主导的经济活动更会创造出另一类更为严峻的不公平,就是前东欧学者所说的"新阶级"。这是一个以政治权力为基础的官僚阶级,垄断着国家的大部分经济资源。今天中国左派可能会举出一些例子来证明国家主导经济的优越性,无论是一个村、一个镇,还是一个市。的确,人们可以举出很多这样的例子。

但是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政府(权力)主导的经济发展,在一定的阶段是可以达到高速的发展。毛泽东时代下中国曾经有一段时间也经历过高速的发展。问题在于其不可持续。从历史经验看,国家主导的发展没有可持续性。第二,今天中国一些富有的村、镇和市在政府主导下得到了很快的发展,其主要原因并不在于政府主导本身,而是政府充分利用了这个村、这个镇、这个市之外的市场机制。没有市场机制,它们同样得不到发展。

简单地说,要通过消灭市场经济而转向国家权力来解决道德问题,除了怀旧和理性主义色彩,并没有可行性。

自由派指责权力

那么,自由派的观点又怎样呢?与左派相反,自由派指向权力,认为是权力寻租导致中国社会的道德衰落和解体。在自由派看来,政治制度是道德衰落的关键。他们把中国很多社会问题包括道德视为政治权威主义的结果。因此,他们提倡通过市场化和民主化来解决道德衰落问题,重振道德。市场化的目标就是把政府和经济脱钩,而民主化的目标则是制约政治权力。如果左派的样本是毛泽东时代的中国,自由派的样本则是实行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的西方国家。

单靠市场也不能建立道德

不过,自由派也同样解释不了很多问题。中国的很多道德问题固然和政治权力有关,但市场并不是解决道德的途径。市场化在通过扼制政治权力而解决了一些道德问题的同时也产生着其他无穷的问题。历史地看,市场的发现改观了人类的经济发展史,为经济发展提供了莫大的动力。但同时,也为人类的道德体系带来了巨大的挑战。马克思曾经把西方很多道德问题归之于市场化。"看不见的手"(市场)的发现者和提倡者亚当·斯密也著有《道德情操论》,强调道德情操在一个社会运作过程中的至关重要性。

在西方道德体系发展过程中,宗教产生了很大的作用。西方的宗教改革既为资本主义精神的崛起提供了精神条件,但资本主义的兴起对以宗教为基础的道德产生了很负面的影响。

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发展,以及社会流动的增加,尽管宗教还是一种非常重要的道德资源,但政府或者说政治权力扮演了很重要的道德资源。这并不是说,政府取代了宗教提供的资源。而是说,政府为社会道德的重建提供了社会基础,主要是通过对社会提供保护机制,例如社会保障、医疗、教育、公共住房等人们称之为"公共产品"(public goods)的公共服务。社会保护机制极其重要,没有有效的社会保护机制,西方道德的转型不可能实现。很显然,政治权力并非和道德相悖。西方从早期原始资本主义发展到后来比较人性化的福利资本主义,这本身并不是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这种转型是社会改革和政治改革的结果。

从今天美国和西方社会道德状况看,市场化和道德之间的紧张关系依然存在。例如这次金融危机可以理解为金融部门过度市场化的结果,或者说缺少政府对市场的规制的结果。金融危机对西方的道德体系产生着负面影响,包括商业道德和一般人的社会道德。

回到中国的情形,自由派很难回答左派所提出的很多问题,即市场化对道德的负面影响,其所提出的去政治权力化的主张在实际生活中也毫无可操作性,只不过是一种过度理想罢了。

很显然,无论左派还是自由派,双方都有些道理,但哪一方都没有找到解决方式。一方是怀念毛泽东,一方是怀念西方,没有别的了。实际上,如果人们能够从经济、社会和政治三者的互动关系来看问题,会比较清楚。无论从西方的历史还是中国的经验,政府权力站在哪一方,是资本还是社会,就会产生不同的政体,也就会改变经济和社会领域的平衡。所以政府和政治权力很重要,是个平衡器。这三者一旦失去平衡,道德的社会基础就会遭到破坏,社会道德就会解体。

在中国,无论是市场的滥用还是权力的滥用,都和政治权力有关。首先是政治权力导致了滥用市场。中国的早期改革者没有把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区分开来,导致把经济政策引用到社会领域,导致社会领域的过度市场化,进而是货币化。也就是说,自由派所提倡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闯入了中国的社会领域。在西方,新自由主义只有在经济领域发生作用,主要表现在私有化运动。当然,新自由主义在金融领域导致了政府对金融领域缺少监管,从而酿成了危机。但在社会领域,新自由主义遇到了强大的社会抵制,教育、社会保障和公共住房都没有能够私有化。

但在中国则不然。在经济领域,新自由主义遇到了强大的国有企业的抵制。但在社会领域则不一样。中国没有社会抵抗能力,新自由主义在政治权力的扶持下很快就攻占了诸多社会领域,包括医疗、教育和住房。这些领域都是要求政府大量投入的,但在中国则是暴富领域。社会被破坏了,社会的道德基础就没有了,其解体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其次,滥用权力也导致着社会道德的解体。自由派所说的权力毫无制约是一个原因。但更严重的是权钱的结合。在两者的结合面前,社会没有了任何权力。没有政治权力的合作,新自由主义不会在中国社会领域如此快速蔓延。中国社会并不是没有抵抗能力。社会一直在抵抗着社会的被市场化和货币化。但一旦政府站到了资本面前,社会便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GDP主义乃罪魁祸首

进而,无论是资本还是权力,都通过GDP主义这一机制摧毁着中国社会的道德。GDP主义就是社会的经济数据化。政治人物需要GDP数据,企业家需要GDP数据,经济学家、律师、教授等社会阶层需要GDP。就连一般社会成员也需GDP。在一个以钱为本的社会,无论是组织还是个人,缺少了经济数据,就变得毫无价值。所以,人们说,这是一个数据化的时代。"不要做对我毫无经济价值的事情,"这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座右铭了。医生可以因为病人的钱不够而中止手续,律师可以为了钱而出卖灵魂,因担心被索取金钱而不敢扶起倒地老人,教授为了致富而把学术和教育当成了副业等等,都是因此出现的中国特有的社会现象。

但是很显然,人的价值是不能数据化的,一旦数据化,人的存在就失去了任何意义,也就是"去意义化"。一个"去意义化"的社会便是毫无道德可言的。这就是今天中国社会各个阶层普遍经历着的极度不信任、极端恐惧、极端孤独的终极根源。任何一个个人或者家庭,一旦处于这样一种状态,道德就会变得毫无相关了。

在人类经济社会发展历史上,市场和社会领域的相对分离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种分离使得人类能够逃脱泛道德化的社会行为,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精神基础。但是另一方面,社会也必须受到保护,经济和市场必须有一个边界。如果经济领域可以也必须加以市场化,甚至货币化,那么社会领域则必须也可以拒绝市场化和货币化。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这种边界的存在是一个社会继续生存和发展的根本。换句话说,无论怎样的社会,不管是民主还是非民主,没有这样一个边界,道德解体危机必然发生。

可以确切地说,中国社会道德的解体是经济、社会和政治三者之间以GDP主义为核心原则之下相互作用的结果。这里GDP主义是核心因素。如果这三者之间所有互动的核心是GDP,那么,道德的解体变成必然。反过来说,如果要确立一种新道德或者重建道德体系,那么就是要改革这三者之间互动的原则,也就是要去GDP主义,而代之以另一种能够促成新道德成长的原则。从这个角度来看,目前左右派之间高度意识形态化的争论无助于中国社会道德的改善。改革前和改革以来的经验都证明,无论是左派还是自由派,一旦主导中国社会,在克服了一种道德危机的同时又会制造另一种新的甚至是更深刻的道德危机。

本文节选自郑永年教授新书《中国的文明复兴》,有意购买正版图书的读者请戳这里

本文作者: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学术委员会主席郑永年教授。

本文摘自《郑永年论中国:中国的文明复兴》,经东方出版社授权发布。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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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27 July 2018

郑永年:美欧若形成“贸易统一战线”,中国如何应对?

【侠客岛按】华盛顿时间7月25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在与特朗普会谈后,欧盟官网发布了美欧联合声明。声明称,美国与欧盟之间将启动"一种为实现双方共赢的有力经贸合作",共同致力于"零关税、消除非关税壁垒、消除对非汽车工业产品的补贴","免受不公平的全球贸易行为的侵害"。

特朗普则连续发推,表示"这是自由与公平贸易的伟大一天","美国与欧盟关系重回正轨"。同时,"欧盟会立即购买美国的大豆,并大量进口美国液化天然气(LNG)"。



尽管此前美欧之间一度因钢铝、汽车关税问题关系紧张,但这种和缓的态势还是值得注意。尤其是特朗普口中"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的经贸关系——它意味着西方的经济一体化吗?或者是TTIP、TPP的新变种?在贸易战的背景下,这一新闻对中国又意味着什么?

侠客岛今天对话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郑永年,请他为我们带来解读。



1、侠客岛:特朗普为什么要跟欧盟达成这种"贸易统一战线"?看上去即使此前因为关税一度紧张,美国和欧盟"盟友+兄弟"的关系还是比较牢靠的。

郑永年:西方还是西方。美国欧洲是"West",其他的就是他们眼中的"the Rest"。可以说,美欧之间的矛盾,类似于他们的"西方内部矛盾";"中国可以跟欧洲结盟"是异想天开。

在此前的贸易体制下,的确是美国的市场更加开放,欧洲更依赖于美国,而不是相反。他们的工业水平、技术能力差不多,比较优势也类似。但是美国的优势更突出:大市场、技术领先、有创新、有美元,欧洲离不开美国。所以这次欧洲有妥协是很正常的。即便是特朗普之前用关税"惩罚"他们,欧洲也不会脱离美国市场。

特朗普的一系列动作到底想要什么?注意他的用词:"自由"且"公平"的贸易。他不是不要"自由贸易",而是要加上"公平"。他觉得此前的贸易体制导致了不公平。奥巴马时期想搞TTIP,一直没弄下来;但是特朗普没多久就搞定了。他是个行动派。

特朗普的策略是什么?"美国优先"就是他的策略。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全球化,形成了一个世界体系;美国凭借上述的四大优势,在这个世界体系成为老大。对美国来说,我缺了谁都没问题,但你缺不了我,无论是市场、技术还是美元。所以特朗普的观点很明确,也给了他到处挥舞贸易大棒的底气。对欧洲、对日本、对中国,都是一模一样的策略。

换言之,在特朗普看来,缺了你,我只是暂时丢掉这个市场;但是你们找不到自己相对美国的绝对比较优势。即使是中国的比较优势,美国也可以找到替代方案。



2、侠客岛:2016年2月,TPP协议签订时,奥巴马说:"TPP将使美国在与中国竞争中更具优势,让美国而非中国书写21世纪规则"。现在看,虽然特朗普退出了TPP,对WTO也不太感冒,但似乎也希望重新书写国际秩序。美欧之间会否形成一个门槛更高、要求更严的自贸体系?

郑永年:特朗普比奥巴马强。奥巴马说得明白,"不让中国书写规则",太过意识形态化了。写规则然后要求中国服从,还是隔了一层。生意人特朗普则看得非常清楚:这些规则的讨论都没用,还是靠实力。他的策略有效得多,就是利益推动。你如果想要美国的利益,就要服从我。他还是美国的里根派、现实主义派,要用利益推动规则。

如果按照古代的朝贡体系来做不完全类比的话,特朗普的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带有等级的市场体系:美国是中心老大,盟友是一圈,日本一圈,中俄在外圈。跟朝贡体系不一样的是,中国古代朝贡是"恩惠"性质的,你给我五块钱我给你十块钱;特朗普就是优先,你要给我钱,"可持续发展"。

我们不要小看特朗普做的事情。或许美国还会对小国施行强权政治,但他不相信强权政治可以征服中俄这样的大国。他不相信民主党的意识形态、价值观,甚至朝鲜跟加拿大也可以没有区别,就是赤裸裸的利益竞争。如果特朗普成功了,如果他还能连任,国际秩序改写的可能性很大。虽然美国国内强调意识形态、强调强权的派别依然强大,但现阶段特朗普做的,也符合这些派别的根本利益。




3、侠客岛:华尔街日报、NBC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到了88%,选民中支持率也是45%的高位。此前包括CCG(中国与全球化智库)等在内的智库也说,现在碰到的美国精英、跨国企业,也很少像此前一样愿意为中国说话、为中国游说了。这种政治局面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郑永年: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的经济增长数据支撑了他的民意支持(侠客岛注:据白宫数据,今年五月,美国失业率3.8%,近50年来最低水平,制造业、中小企业的乐观水平达到税改后最高;经济学家预测美国二季度GDP增长可能超过4%)。

美国的国内政治复杂,有不同的利益集团,要具体分析。以往我们总是看特朗普的推特、看他说的话和表现形式,但其实他的行为逻辑是高度一致的,这跟之前历任总统都不一样。此前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特朗普除了跟主流媒体关系差之外,经济搞得很好,所以国内支持他。

面对中国,特朗普不想跟习近平搞坏关系,这跟国内的意识形态派、强权政治派不太一样,他也不想失去中国,这一点跟冷战不同。但他就是追求美国利益第一,我不跟你谈,不能"口惠而实不至",想要通过中国的行动去判断下一步的动作。华尔街也是希望中国更开放,毕竟从资本扩张的逻辑来讲,不会希望失去中国。

4、侠客岛:中国应该如何应对这一局面?

郑永年:贸易战的态势还在持续,但是要防止跟美国"贸易脱钩"。脱钩是最差的状况,因为经贸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稳定器"。中国改革开放40年的成就,是在开放、全球化的状态下达到的,这其中的重要一环是与美欧的经贸往来。一旦脱钩,状况就完全变了,美国的冷战派就会占上风,就会像对抗苏联一样围堵中国。

我前些天跟中央部门的朋友讨论,特朗普贸易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其实美国没有害怕中国现代化的理由。尽管美国军方为了要预算说中国是威胁,但中美军事差距还很大;中国的人均GDP、科技含量、创新水平、附加值差距也很大;中国的政治制度对一些发展中国家有吸引力,但对美欧不构成挑战。



5、侠客岛:但美国一直在渲染这种"威胁"。今天的美欧联合声明第四条,几乎也是301调查对中国指责的照搬:"解决不公平贸易行为,包括知识产权窃取行为、强制性技术转让行为、工业补贴、国有企业造成的扭曲以及产能过剩问题。"但对中国来说,这些指责几乎完全没有证据。

郑永年:这些当然不是中国的国家政策。西方大肆渲染是有目的的,就是为了围堵所谓的"国家资本主义"。在他们的话语中,这是一场自由资本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之间的斗争。这是意识形态层面的区隔,也是一场舆论战。

其实对美国来说,中国真正的威胁在于,它有成为美国一样的消费社会的潜质。我们知道"修昔底德陷阱"和"中等收入陷阱",在很多美国人看来,中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就是避免中美进入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因为那样中国就不会挑战美国了。

对中国来说,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是搞好自己的改革,真正做好自己的事情,通过自己的行为改变对方的行为。真正的深化改革是符合我们的国家利益的,像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贸区、知识产权保护这些,真正拿出力度和深度来,资本看到有利可图,肯定会到中国来。

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吸引优质资本。从规模经济到质量经济转变,需要很多优质资本。特朗普就是在把优质资本往美国拉。中国通过什么来吸引资本?如果我们自己的资本都往外跑,发展当然成问题。要做大几个平台,营造好环境,留住自己的资本,也吸引外部资本进来。如果中国也可以变成美国一样的质量兼具的消费社会,自然就是具有巨大吸引力的经济中心了,很多国家也自然会进入中国的影响圈。

采访/公子无忌



文章已于2018-07-26修改

—— 侠客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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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4 November 2017

郑永年:恐怖主义、伊斯兰教与文明的冲突

当地时间10月31日,纽约曼哈顿市中心发生卡车撞人袭击事件。纽约市长白思豪说将此定义为恐怖主义行动。目前该事件已造成8人死亡、多人受伤,是一起恐怖袭击行为。

警方已确认卡车司机是 29 岁的塞弗洛·赛波夫(Sayfullo Saipov)。卡车撞上一辆校车后才停止冲撞人群,司机跳下了卡车,挥舞着一把弹丸枪和一把彩弹枪在高速公路上来回跑动,口中高喊“Allah Akbar”(也即阿拉伯语中的“真主至大”),他随后被警方击中了腹部。截至到当地时间周二晚间,嫌犯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白思豪在31日晚上公布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是“针对无辜平民的尤其懦弱的恐怖行为”。

正角评论

郑老师,这次的曼哈顿恐怖袭击,8位无辜的平民遇害,嫌疑犯在下车时高呼“真主万岁”,再一次将舆论的焦点集中在了穆斯林极端分子身上。自从911恐怖袭击过后,穆斯林极端分子一直是全球恐怖主义的绝对主力,这让全世界把伊斯兰和恐怖主义关联了起来,而对于很多比较偏激的人来讲,在这二者之间几乎可以划上等号了。从历史上看,伊斯兰教曾经是一个非常包容的宗教,好莱坞大片《天国王朝》中,穆斯林军事领袖萨拉丁攻下了圣城耶路撒冷,非但没有像基督徒攻下耶路撒冷一样屠城,反而是宽容了基督徒们,并且让两种宗教的信徒在圣城和平相处。同时,历史上处于全盛时期的阿拉伯帝国内部也并没有禁止其它宗教信仰,而是仅仅在税收政策上对不同信仰者有所不同。这就让很多人非常不解。同样是伊斯兰教,为什么在数百年前是宣扬和平包容的,在数百年后却成了极端,杀戮和恐怖主义的思想来源?

郑永年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今天很多学者都在问这个问题,也在探讨这个问题。我想,不会出现一个人们可以普遍可以接受的答案。在众多的原因之中,我想一个首要的原因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目的驱使下对《可兰经》的翻译与解释存在着巨大的偏差。或者说,人们经常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解读经典。《可兰经》的原文是公元七世纪时用当时的阿拉伯语写成的。正角评论的数据团队在做网络舆情采集时,看到各国网友在网上晒出的版本都用英文和中文等语言对《可兰经》的翻译。真正能阅读《可兰经》原版的人非常之少。不同语言版本的《可兰经》其实都是对《可兰经》的不同解释,而这些解释因为翻译者的立场和目的,让《可兰经》呈现出了各种容易引起暴力和极端思想。

在很大程度上,用今天的话来说,“圣战”就是一个西方公知和媒体与恐怖主义宣扬者从不同的目的出发创造出来的同一个明显带有偏向的翻译。“吉哈德”(阿拉伯语:جهاد;英语:Jihad;)是伊斯兰教及穆斯林世界常用的宗教术语,出自阿拉伯语词根“jahada”,即“作出一切努力”或“竭力奋争”之意,字面的意思并非“神圣的战争”,较准确的翻译应该是“斗争、争斗”或“奋斗、努力”。但是很多西方媒体在翻译时故意将其翻译成“圣战”,所以在他们摘取的《可兰经》经文中到处是“圣战”的句子,以此来煽动西方民众的情绪。欧美恐怖主义的宣扬者则利用这个翻译,做为让西方穆斯林教民积极投身恐怖主义的宗教基础。

另一个造成穆斯林几百年来体现出巨大反差的原因则是《可兰经》的解释有极大的灵活性。这一点可以类比我国的古汉语经典例如《道德经》或者《论语》。虽然是汉语,但是一般普通人也无法直接理解,必须有人讲解,而这个讲解的人就可以根据各种目的进行有偏向的解读。例如,阿拉伯原版的《可兰经》明确地说过,对异教徒的战争必须是异教徒攻击与侵略穆斯林的情况下才是正义的。但是问题在于,《可兰经》中的这种“反击”可以解释成仅对进攻穆斯林的具体异教徒军队的反击,也可以解释成反击进攻穆斯林的具体军队以及其背后的国家和民族。

实际上,恐怖主义者在西方国家号召极端教徒进行恐怖袭击的圣战时,就是用了后者这样的解释。因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以各种名义派兵在中东发动了如两次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这样的军事进攻。如果按照极端穆斯林对《可兰经》的解读,这就满足了他们向相应的民族发动反击的标准。萨拉丁攻占耶路撒冷时,当时的穆斯林军队则用了第一种解读,即穆斯林只应反击进攻他们的军队,而对于没有进攻他们的平民,那怕是异教徒,都予以宽容。

正角评论

穆斯林由于其特殊的宗教制度,在世界各个非穆斯林国家都显得和主流社会难以相容,例如穆斯林可以娶四个老婆,就被很多中外女权主义者斥为落后歧视女性的宗教象征。穆斯林由于不食猪肉,他们经常要求社会公共空间提供穆斯林餐,甚至只能提供穆斯林餐。例如,穆斯林移民在加拿大魁北克省要求市政府在所有学校废除含有猪肉的菜;很多大学也被穆斯林宗教团体要求单独建立清真食堂。这些日常习惯上的诉求引发了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人群的严重对立与互相歧视。郑老师能解读下穆斯林这个宗教这种特殊性的由来么?

郑永年

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规定其实都是因为穆罕穆德建立政权时,国家长期处于战争状态决定的。《可兰经》的章节分为两类,一种是麦加时期写成的章节,另一类是麦地那时期写成的章节。穆罕穆德在最初在麦加时期宣扬伊斯兰教时,他和信徒们实际并未掌握政权,是属于民间底层百姓的一种信仰;而当他们迁移到麦地那时,他们在麦地那建立起了属于伊斯兰教自己的政权,成为了政教合一的独立国家。这两条规定都出现在麦地那的章节,而不是麦加的章节其实就是因为这些法规是穆斯林建国后遇到的具体问题所导致的。

他们建立起政权之后,麦加等地的贵族政权便向他们发起了军事进攻,所以穆罕穆德的政权从建国开始就处于长期战争状态。这就导致了两个后果,第一是他们的国家常年需要进行应对战争的粮食储备,第二便是他们由于战争原因导致了很多寡妇。

不食猪肉并不是穆斯林这个宗教信仰独有的规定,实际上处于阿拉伯地区的宗教政权很多都有这个规定。原因在于,猪和牛羊不同,牛羊有两个胃,属于反刍动物,它们的主食是人不吃的高纤维含量的草料;猪则不同,猪需要吃像玉米和红薯一类的粮食。这就造成一个结果,大规模对猪的养殖实际会消耗很多粮食。阿拉伯地区由于沙漠化原因,粮食产量一直不高。如果富人们吃猪肉,就会导致整个社会粮食价格的上扬,既不利于和平时期的穷人的最低生活保障,更会加重军粮的筹措成本。通俗一点说就是富人要吃的牲口跟穷人抢夺粮食。将猪肉的禁食单纯法律化是很难的,因为富人和特权阶层如果喜欢食用猪肉,他们本身会让这样的法令形同虚设;所以这些处于粮食低产地区的古代政权最有效的办法其实是将猪肉的禁食宗教化,污化这种行为,让能够食用猪肉的中等与上等社会人群不喜欢,厌恶食用猪肉。很多穆斯林学者都试图将禁食猪肉解释为猪不干净,容易得寄生虫等原因。实际上公元七世纪的时候,普通民众能吃饱就算不错了,不会因为一种动物相对另一种动物容易得寄生虫就对整个物种禁食。

国家长期处于战争状态的另一个结果是社会上会出现很多寡妇,这并不利于社会稳定与人口的增长。因为国家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所以穆斯林从建立开始就是一个很强调和重视人口增长的宗教。穆罕穆德当时倡导那些活着的战士将这些寡妇娶回家,并且强调,必须是现有的所有妻子都同意的情况下,丈夫才能娶下一个妻子,并且丈夫对每个妻子在经济和生活上必须严格的一视同仁。所以,这条男性可以娶四个女性的教规并不是出于男女地位不平等而提出的。

《可兰经》中对食物的规定并没有说食用猪肉有罪,而仅仅是说猪肉不洁,尽量避免食用。所以穆斯林的食物称为“halal food”,halal是洁净的意思。由于这条宗教规定实际是针对粮食问题提出的,所以《可兰经》明确告诉教徒,在没有其它选择时,例如旅行,战争时,如果没有halal食物,猪肉这些食物都是可以吃的。阿拉伯民族是一个非常重视经商的民族,在阿拉伯帝国的极盛时期它也是东西方商业交流的枢纽。经商的本质导致了穆斯林商人长期在不同的民族地区活跃,例如中国南方与欧洲地中海地区。大部分地区初期都不可能提供清真食物,那时也没有今天所谓的清真认证,穆斯林没法辨别食物里是否含有猪油。所以《可兰经》明确规定穆斯林信徒在非穆斯林地区经商和生活时,如果条件不具备是不需要担心食用了非清真食物的,更没有任何规定不能与非穆斯林人群一起用餐。

现在的确出现了很多穆斯林宗教团体强调穆斯林一定要吃清真食物,并且要让食用非清真食品的人不能与他们一同用餐,甚至要求不能当着他们面食用非清真食品。例如,某些航空公司就迫于穆斯林宗教团体的压力在一些航线上只提供清真餐,某些大学也建立了只提供清真餐的食堂,但这些要求并不是最初《可兰经》的规定,而是那些煽动民族对立,打着宗教旗号搞民族分裂与特殊族群认同的异端分子的倡导的。由于各国大部分穆斯林信徒根本没有阅读阿拉伯《可兰经》原文的能力,这就给了那些异端分子利用宗教的旗号,煽动民族对立,搞民族分裂提供了机会。我国的知识界与宗教界也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严重的缺位与失职,让那些极端主义者在不明真相的穆斯林同胞与汉族等各民族同胞间创造了巨大的隔阂甚至对立。

正角评论

刚才郑老师提到了很多人对《可兰经》的翻译故意带着偏向,导致了很多误解。在网上流传的很广的言论里,还有关于《可兰经》中对异教徒非常暴力的句子例如:
不信道者而且否认我迹象的人,是火狱的居民,他们将永居其中(2:36)
须知真主是仇视不信道人们的(2:98)
终身不信道,临死还不信道的人,必受真主弃绝,必受天神和人类全体的诅咒(2:161)
他们将永居火狱,不蒙减刑,不获宽限。(2:162)
不信道者所有的财产和子嗣,对真主的刑罚,裨益他们一丝毫。这等人是火狱的燃料。(3:10)
他们的情状,犹如法老的百姓和他们以前的各民族的情状一样;他们否认真主的迹象,固真主因他们的罪恶而惩治他们。真主的惩罚是严厉的。(3:11)
对于不信真主的迹象,你们应当以痛苦的刑罚向他们报喜。(3:21)
至于不信道的人,我要在今世和后世,严厉地惩罚他们,他们绝没有任何援助者。(3:56)
不信我的迹象的人,我必定使他们入火狱,每当他们的皮肤烧焦的时候,我另换一套皮肤给他们,以便他们尝试刑罚。真主确实万能的,确实至睿的。(4:56)
不信道的人,将来必受火刑。(8:14)
你们要与他们战斗,直到迫害消除,一切宗教专为真主(8:39)
你以痛苦的刑罚向不信道者报喜吧(9:3)
不信道而且障碍主道的者,我将因他们的破坏而增加他们所受的惩罚。(16:88)
不信真主迹象者,真主必定不引导他们,而他们将受痛苦的刑罚。(16:104)
不信道者已经有为他们而裁制的火衣了,沸水将倾注在他们头上(22:19)

很多自媒体都引用这些《可兰经》的原文来说明伊斯兰教为什么容易导致恐怖主义和这个宗教本身就含有恐怖主义的根源。我们也专门请专业的阿拉伯语学者拿这些翻译与可兰经阿拉伯原版进行对比,发现确实没有严重的曲解,基本符合原文。郑老师您怎么看呢?目前国际上的恐怖主义组织大都是伊斯兰教徒是不是真的跟其宗教有关呢?

郑永年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对比一下《圣经》中的相应说起异教徒的章节。《圣经:旧约》(Num. 14:11-12)耶和华对摩西说:“这百姓藐视我要到几时呢?我在他们中间行了这一切神迹,他们还不信我要到几时呢?我要用瘟疫击杀他们,使他们不得承受那地,叫你的后裔成为大国,比他们强胜。”基督教的《圣经》中,也有不少对于异教徒显示出暴虐和诅咒的章节。

不管是《可兰经》还是《圣经》,都是诞生于上千年以前的宗教经典。它们都带着当时的社会中宗教的观念。我们不能苛求这些经典中的文字,在字面意思上会全都符合今天的价值观与世俗理念。从历史上看,《可兰经》实际是受了《圣经》极大的影响,它们的很多章节都极为相似。

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是,《圣经》中的类似章节,历史上也被宗教极端分子用来煽动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屠杀异教徒,但现在却难以再被利用来煽动基督教徒与天主教徒仇视异教徒,而为什么《可兰经》的这些章节却能被现在的很多伊斯兰宗教体系里的极端分子用来煽动穆斯林对异教徒进行仇视甚至攻击?

正角评论

是不是因为宗教改革呢?很多学者和公共知识分子都认为,基督教之所以能与现代文明相容,是因为基督教经历了宗教改革,而伊斯兰教的《可兰经》则被其宗教限定为不能做任何改动,所以无法与时俱进,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网上更有大量言论认为穆斯林会由其人口的泛滥加上与现代文明的对立,最终成为整个现代文明的“共同敌人”。很多自媒体更是结合《权力的游戏》这部目前世界上最受欢迎的电视连续剧里的一句台词“凌冬将至”来形容穆斯林对全球现代文明的威胁。郑老师您怎么看这个观点呢?

郑永年

讨论伊斯兰教能不能进行修正本身是一个伪命题。伊斯兰教从诞生起也一直在随着时代的进步而不断的自我修正,否则阿拉伯帝国也不可能在中世纪时成为全球最文明与进步的国家。举个简单的例子,网上广泛流传的汉语版《可兰经》是我国著名学者北京大学马坚教授在建国后翻译的,之所以优秀的《可兰经》翻译直到建国后才出现,根本原因就在于《可兰经》在成书后一千多年里,教法规定翻译《可兰经》都是违背宗教精神的,《可兰经》只能被用阿拉伯文阅读。这一规定直到100年前才被废除。

宗教的教规与教义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宗教改革不仅需要回答什么不再适用了,而且还需要回答应该怎样。宗教改革也不是宗教本身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改革。基督教的宗教改革不仅仅是革除罗马天主教廷那些不符合社会发展的教规,同时也在经济上配合当时蓬勃发展的资本主义经济,提出了如“廉价教会”等主张。在政治层面上,当时各个新兴的民族国家都为基督教宗教改革进行了政治权威上的支持。新宗教权威的建立离不开来自政治和经济的有效支持。历史上伊斯兰教不断与时俱进的时期,也是阿拉伯帝国不断开疆拓土的强盛时期。

伊斯兰教作为一个文明,在当下的国际社会既没有强有力的政治核心,也没有进步的经济核心。在政治方面,世界上以伊斯兰教为国教或者人民大部分为穆斯林的国家大约有47个,它们分布在亚洲、中东、北非等地。一个不争的事实是,除了凭借石油资源出口富起来的沙特、科威特等少数国家外,其它国家大部分都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或者直接陷入动乱与失序,甚至成为了西方所说的“失败国家”。这些国家无论从经济上还是政治上没有一个可以作为伊斯兰世界的领袖,结果就是没有一个国家具备政治和经济的条件为宗教改革提供有效支持。

伊斯兰国家作为政教合一的政权,如果这个国家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是失败的,那么它唯一可以依赖的执政合法性就只剩下了宗教权威。这样的政权是不敢启动大规模宗教改革的。

更加严重的问题是,伊斯兰教的传统教规有很多跟现代社会的进步不相容的地方。例如,伊斯兰教的教规规定银行不能收取利息。这条教规本来是在中世纪时避免民间高利贷造成严重的贫富分化与剥削的,在当时这是进步的体现。到了现代社会,金融业已经成了一个国家的核心经济组成部分,穆斯林国家的伊斯兰银行缺因为教规的限制,只能用很多变相的“利息”来勉强跟上国际金融的发展,遑论在金融业上有所建树。

在一些人看来,斋月与每天五次的祈祷也让穆斯林很难具有现代性。欧洲国家近20年来为什么没有穆斯林难民成功融入社会的先例,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很难找到工作。每年的斋月,虔诚的穆斯林信徒在白天不能饮水与进食,这无异于穆斯林员工需要每年多出一个月的带薪假期。每天五次的祷告也让穆斯林根不上企业的高强度工作节奏,例如IT行业。

穆斯林国家在政治上的“失败”也与西方强国的干预有关。西方强国在二战后虽然实行了去殖民化的过程,但是以英美为首的强国在穆斯林国家留下的历史包袱却没有随着它们的独立而终结。由于要在穆斯林国家实行有效的政治干预,西方国家往往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就是扶植互有矛盾的政权互相制衡。穆斯林地区的长期纷争与战乱不休不应该仅仅认为是穆斯林内部的问题,也有西方国家外力干预的因素。一个战乱不停的地区很难产生一个成功的政权。

美国在“九一一事件”之后开始反恐怖主义战争,希望通过“大中东计划”,在中东推行美国式民主,则进一步恶化了穆斯林地区的政治状况。美国在穆斯林区域根本建立不了最基本的政治和社会秩序,在最低限度上保障人民的正常生活,乃至生命。中东原有政体的解体,导致了无政府状态,涌向欧洲的难民潮便是中东政权解体的产物。更为严重的是,在原先政权解体之后,宗教激进主义找到了巨大的空间。

穆斯林激进主义不仅发生在中东失败国家,也发生在治理比较好的国家,例如土耳其,土耳其总统不仅容许而且鼓励激进宗教力量。但对美国来说,只要政权是用民主方式选举出来的,便加以容许甚至支持。从长远来看,激进宗教主义的后果不堪设想。没有人会相信,中东可以在可见的未来建立起一套新的治理秩序。

经济和政治上的失败是穆斯林政权难以进行自发的宗教改革的根本原因。

正角评论

看来宗教改革并不仅仅是宗教本身的问题。但是目前的问题是,伊斯兰世界不仅没有往更加适应现代文明的趋势改革,反而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开始激进化。您刚才提到中东的乱局给了宗教极端主义巨大的空间,正角评论的技术团队在做网络舆情收集时则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在美国、欧洲、东南亚这些中东乱局以外的穆斯林地区,穆斯林激进化也非常严重。包括中美在内的很多政权非常稳定的国家,其内部的穆斯林也越来越显得激进,这又是为什么呢?

郑永年

因为温和穆斯林不仅受到了极端穆斯林的挤压,更受到了由移动互联网带动下的来自整个非穆斯林社会的挤压。当我们迈进移动互联网时代时,媒体出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包括门户网站在内的传统媒体,很大程度上具有探究事件真相,客观报道的精神。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那种低效率的、高成本的、需要团队进行专业化合作的原创;那种支撑起媒体的品牌和价值的,同时也关乎社会价值的原创;那种关乎真相,而非关乎流量的原创被以传播效力为唯一衡量标准的新兴媒体创作革了命。

大量的自媒体往往在重大事件发生后,用极短的速度发布评论,以获取最大的流量热点红利。这些自媒体的撰稿人对于自己不熟悉,甚至根本不了解的事件,会去寻找一些简单粗暴,却符合大众口味的结论来应对。“阴谋论”、“大崩溃论”、“大威胁论”在这些年大行其道就有这个原因。简单地将恐怖主义归结为穆斯林这个宗教,将全部穆斯林塑造成清一色的暴力极端分子,并且妖魔化整个穆斯林,已经成了很多自媒体获得流量的习惯性伎俩。这些自媒体的评论和报道让本来并非极端的穆斯林群体变成了被嘲弄、仇视和歧视的对象。

不用做任何调查研究,仅凭常识就应该知道,穆斯林不可能全部都是喊打喊杀的极端分子。温和穆斯林,以及并不是严格按照《可兰经》生活的可被进一步世俗化的穆斯林是大量存在的。我们应该做的是,利用温和穆斯林去遏制极端穆斯林的扩张。可悲的是,现在大部分国家对穆斯林族群的运作方式刚好相反。

对于有暴力倾向,搞种族认同,搞极端化的穆斯林群体,以欧美为代表的各国政府往往以人权和言论自由的名义纵容和退让甚至保护。在法国,穆斯林宣扬极端暴力思想,被送进监狱后可以在监狱中继续宣传煽动暴力,并且不久后就以言论自由为名被释放;在德国,极端穆斯林难民聚众闹事,德国政府为了不激化难民与当地居民的矛盾,在如Facebook这样的媒体上删除相关报道,同时加大难民营的投入来息事宁人,以求不让这些穆斯林闹出更大事端显得政府在难民政策上的错误。

另一方面,那些真正想找工作,融入社会,可被进一步世俗化的温和穆斯林却要承受网上和现实生活中由自媒体引发的无休止的各类歧视。例如,很多自媒体都发布过用薛定谔的猫这个物理学概念编撰的笑话:“在一个穆斯林引爆炸弹前你永远不知道他是温和穆斯林或者极端穆斯林,这被称作薛定谔的穆斯林”。中美很多自媒体还将穆斯林群体比喻成你刚才提到的目前全球最受欢迎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里的亡灵军团。温和穆斯林由于这类歧视和嘲弄很难融入社会,一个极为糟糕的结果就是他们在受够了屈辱后可能会加入极端穆斯林。

各国政府应该做的,是严厉打击聚众闹事,暴力倾向的穆斯林极端团体;同时也要保护温和穆斯林免于受到舆论暴力的嘲弄和攻击,让他们有机会进一步世俗化与社会融合。那些以民族团结为旗号对极端穆斯林暴力团体的纵容与那些煽动大众泛化的仇恨穆斯林的舆论暴力其实本质都是穆斯林激进化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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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26 July 2017

郑永年:“经史”断裂与中国历史的未来

在社会层面,今天的中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意识形态乱象,各种社会意识形态,无论是进口的还是本土的,纷纷涌现。尽管意识形态的多元是常态,但各种意识形态之间互相争吵和敌视,并没有一点点共识。同时,官方本身更缺少能够让多数老百姓接受和相信的有效意识形态。官方也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但因为这是一种极其精英的意识形态,并不为老百姓所理解。尽管近年来官方也试图拓展其意识形态的社会性,但并没有显著的效果。

这绝非好现象。有效的意识形态为治国理政所需,社会稳定所需,国家发展方向所需。这里首先要厘清什么是意识形态。为什么说中国充满意识形态,但又缺少有效的意识形态?有人说,就治国理政而言,有效的意识形态就是没有意识形态。这种说法很有道理。治国理政所需要的是经验,不是外国的经验,而是本国的经验。外国的经验可以借鉴,因为大家都是人类社会,可以共享经验,尤其是在近代以来,一波又一波的全球化把世界各国都连接在一起,并且互相影响,治国理政更需要考量到国际因素。但外国的经验必须融合本国的经验才会有效;如果不能有机融合或消化不良,将适得其反。治国理政的意识形态和学界所讨论的意识形态,并非同一件事情。实际上,学界所说的意识形态只是对一个国家治国理政经验的总结,即概念化和理论化。

从历史经验寻找意识形态的源泉,这是中国的传统,主要表现在经史的传承上。在世界各个民族和国家中,很难找到像中国那样重视历史经验在治国理政方面的作用的。所以古人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句话也不断被当代人所重复强调。历史更是最重要的政权合法性来源,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变化。

“经”是写“史”的理论

中国有《二十四史》,但这里的“史”并非今天一般人所理解的历史。在中国政治传统上,如何写史是最为重要的。写史必须以“经”为原则和指导思想,所以孔子有“吾道一以贯之”的说法,这不仅仅指孔子思想中有一个内核,而且可以指数千年历史中的内核。在不同时代,人们对“经”有不同的解读,所以就有“七经”“九经”“十一经”“十二经”“十三经”和“十四经”之说。但不管如何变化,大家是有共识的,所包括的都是经典。放到“经史”的内容中,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经”就是写“史”的“理论”“原则”和“指导思想”。

不难理解,许氏在《说文解字》中解释,“‘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尽管史官为帝王“掌书”“记事”,但其所记的事情,应当处处以“中正公平”为原则。“史”当然不好写,尤其是当代历史,因为皇帝都是有“私心”的,都想把“历史”拉到自己的一边。不过,中国人又发明了本朝写前朝的历史的方法,从本朝看前朝,既可以比较客观公正,又可以吸取前朝治国理政的经验。

只有对历史“公正”,才能吸取有效的经验。中国《二十四史》很明显体现这一点。例如,清朝修的《明史》就有《阉党传》,记载宦官作恶之事。尽管汉唐以来都有宦官作恶,但明朝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清朝就很注意宦官问题。《明史》又有《流贼传》,记载李自成、张献忠两位农民起义领袖的事情,他们的起义如何促成明朝的灭亡。这里除了立场问题,对“史”的论述还是很公正的。

“经”指导写“史”,但“史”对“经”的贡献更重要。中国人重实践经验,不喜欢谈论抽象的哲学与理论,人们所说的理论大都是经验性理论,就是基于经验之上的理论。这和今天西方社会科学中的“理论”概念相似,就是实证性的理论。从这个视角看,历史上,“经史”是分不开的,“经”便是“史”。因此,清代史学家和思想家章学诚说“六经皆史”。中国到先秦时期没有大家公认的“经”,到汉唐之间,经与史的分类才开始变得比较清楚。到了宋代,儒家哲人尽管非常重视经典,但仍没有能够决定到底有多少种“经”。王赓武教授认为,在早期,与“经”相比,“史”的用途比较明确,从华夏各民族有记录开始,就已经有整理史料的想法和做法。之后每个朝代的法政典章、食货、国防、地理形势等主要的条例,都成为治国理政的构架。“六经皆史”的概念就是说明,“经”并非抽象的、玄妙的伦理道德,而是国家从历史教训集成的结晶。到了宋朝之后,思想家们坚持用儒家的经书作为主导思想,形成社会各阶层的共同价值观。他们编启蒙读物《三字经》,教导儿童,“经子通,读诸史”,即先掌握“经”和“子”的学问,之后才能领会诸史的深层意义。

回到今天中国的意识形态问题,缺少有效意识形态的一个重要根源在于“经”“史”断裂。这里的“断裂”有两层含义,第一是传统经史和现代经史之间的断裂,第二是经和史之间的断裂。

《清史》至今写不出来

就第一方面来说,《明史》为《二十四史》的最后一部,《明史》之后就无中国历史,到今天《清史》还都没有写出来,更不用说是《民国史》了。当然,这不是说《清史》之后没有历史书了。今天有太多学者写的历史书,但都是学术论述,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史”。这就造成了传统历史和近现代史之间的断裂。

问题在于,为什么就写不出《清史》和《民国史》?这里可能涉及修史本身所遇到的困难。自晚清以来,中国开始受西方影响,不仅表现在思想上,也表现在实践上。西方对中国的影响改变了中国历史数千年来的发展轨迹。此前,从秦始皇到清代早期,尽管期间有很大的变化,但都是同一个政治构架内部的变化,也就是说,都是皇朝政治。随着西方力量的深入,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形成一种新的历史发展轨迹。

不过,写不出来的主要原因还是“经”的问题,就是修史的主导思想和原则问题,大家对之没有共识。就清史来说,之前出版的《清史稿》为中华民国北京政府所设清史馆编纂清史未定稿,体例依照之前的正史,分“记、志、表、传”四个部分。再者,因为时间仓促,《清史稿》事实错误很多。不过,事实错误容易纠正,属于技术原因。《清史稿》不能成为《清史》主要是政治原因。由于编纂者多为晚清遗老,对清朝歌功颂德,贬低辛亥革命。

这里所说的政治问题也就是“经”的问题。这不是简单的方法论问题,例如史料收集方法,而是分析和评估的问题。分析和评估就必然涉及到“经”的问题。从前的做法不可行了,现代的做法又如何呢?从晚清尤其是“五四运动”开始,中国学者使用不同的从西方进口的政治观念(也就是“经”)来写历史,包括马克思主义方法论。不过,在这样做的时候,人们忘记了,世界上并没有单纯的理论,理论就是历史;没有历史就没有理论。结果,简单地照抄照搬西方的理论来写中国历史,最终都是对中国历史的曲解。近代以来的很多史学著作已经完全改变了传统的“史”,而是“以史适经”,就是用中国的历史去适合西方进口的“经”。这很难说是“史”,而是政治。很多历史概念和论述,直到今天很难理解。例如,有关中国传统社会的封建性、有关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有关皇权等。“阶级”概念也是如此,人们试图通过用“农民革命”来论述历史的发展。尽管农民造反的确扮演了一些的作用,但如何能决定中国历史呢?因为往往是曲解历史,人们很难看到真实的历史。没有真实的历史,哪会有有效的意识形态?

这里必须强调“史”在社会科学方面的作用。西方的社会科学理论就是建立在西方的历史经验上的,而历史是可验证的。西方的社会科学之所以是西方的软力量,就是因为它是基于经验材料之上的,而不是简单的道德说教和空泛的意识形态。中国无法建立自己的社会科学,而只能照抄照搬西方社会科学,主要是因为中国经史的断裂。如果没有“史”,哪有中国社会科学?没有社会科学,哪有意识形态?

就写“史”的方法论而言,中国自己具有很优良的传统。很多方法和今天西方的历史史料收集和分析方法并没有什么矛盾。也就是说,人们有很多方法论可以使用。同时,晚清以来的实践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也不是单纯的旧史学观可以解释的。但这些都不能是写不出《清史》和《民国史》的借口。人们必须看看清朝是如何修明朝史的?清朝是“外族”,但也修了高质量的《明史》。当然,清朝也是立国100多年之后才修成《明史》的,但毕竟修成了。今天离清朝灭亡100多年了,但《清史》还没有修出来。对中国的知识界来说,这应当是个说不过去的事情。

因为自晚清以来,意识形态一直主导着史学甚至整个社会科学,要续“史”或者建设社会科学,首先必须有一个“去意识形态化”的过程。同时,写“史”的过程也是再次确定有效的国家意识形态的过程。如前面所讨论的,在中国传统中,意识形态并不是抽象的理论和教条,而是隐含于一个国家的历史论述之中的。没有历史,就没有意识形态。今天各种意识形态,无论是西方进口的还是官方所拥有的,之所以无效,主要是带有太多的道德说教和价值提倡,空洞无物,既不能在历史的经验中找到证据,更不能被现实生活所验证。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叫老百姓相信?

说到底,有效的意识形态建设取决于“史”的论述。没有“史”,如何解释今天从何而来?如何论述今天执政的合法性?又如何通向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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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7 May 2016

郑永年:魏则西之死与中国特色政商怪圈

青年魏则西之死引出了人们对百度及其关联的武警医院、莆田系的声讨。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百度可能只是“运气”不那么好的一例罢了。死了人才成为社会事件;如果不死人,百度照样会继续我行我素。实际上,类似的事件绝非首次。在过去的很多年里,类似事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出来。各类环保事件、毒奶粉、毒食品等等一直充塞着媒体和坊间。同样,类似的事件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例,今后也会不时地爆发出来,甚至可能以更大规模爆发出来。也可以预想,类似的事情不仅会出现在互联网领域的相关企业,其它各种类型的企业也会难以逃避。原因很简单,它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样的事件爆发出来了,人们愤怒不堪,纷纷去挖这个企业的老底,去揭示这个企业和政府等角色之间的关联。但结果又会怎样呢?显见,类似的事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发生着。在很大程度上,这也已经成为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模式了。为什么会这样?一句话,这是人们没有制度性反思的结果。

如果政商关系体制不改善,那么对个体(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组织等)的谴责都会无济于事,同样的事情会一直重复下去。

从大历史来看,其它一些发达国家也走过了类似的进程。类似的事情只是资本之“恶”本性的结果。根据马克思的说法,资本的本质就是利益与自私。根据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的设想,本性都恶的资本之间的互动能够产生公共的善。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假设。因为在实践中,国家的监管更为重要。资本趋利行为是其扩张的动力,这个动力也促成资本能够为社会创造财富,贡献于社会。从经验看,只有国家有效的监管才能使得资本行为趋善。

在实践上,国家对资本的监管(或者监管国家)是社会、资本和政府三者之间斗争出来的。从马克思所批评的原始资本主义转型到今天的福利资本主义并不是资本本身发展的逻辑,而是社会主义运动的产物。福利国家强调的是分配正义,如果没有强大的社会主义运动,这个转型很难理解。近现代监管制度的确立是为了遏制资本“恶”的本质,使其从善。

也就是说,监管是政治的产物。笔者一直强调,任何社会,三大力量即政治、资本与社会之间必须维持基本的均衡;一旦失衡,社会方方面面就会出现问题。在这三大力量中间,社会力量是最薄弱的环节。西方的进程基本上是这样的。在原始资本主义阶段,资本主导一个国家的政治。马克思当年批评民主是资产阶级的民主,国家只是资产阶级的代理人,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不过,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人阶级发展壮大起来。随着工人阶级进入政治舞台,西方的大众民主就开始了,也就是说,选票开始发挥政治作用。尽管资本仍然继续在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但政治和资本之间相应分离开来。选票表明社会力量,为了选票,政治就要去监管资本而照顾到社会利益。这样,在政治、资本和社会之间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状态。在建立监管制度过程中,社会参与具有重要性,不仅在于社会要用监管制度来维持自己的利益,更是因为社会就是消费者,是资本运作的社会结果的承受者,社会反馈的资本关联信息对监管制度的运作至为关键。没有社会收集到的信息,监管制度很难有效运作。同时,在这三者互动过程中,法治扮演了重要角色,法是平衡器,任何一个角色都要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回到中国的例子。

为什么中国建立不起有效的监管制度而使得监管处于失败的边缘呢?从政府和企业行为逻辑来理解,这里实际上很简单,那就是,政治控制太有效了,法律监管必然失败。当政治手段比法律手段更重要的时候,这类事情变得不可避免。实际上,这种情况表现在中国社会经济政治生活的各个角落,何止百度、武警医院和莆田系!

和西方资本主导社会不同,中国是一个政治主导社会。在政治主导社会,资本实际上是非常脆弱的。但当资本和政治结合起来的时候,就变得异常强大。资本的强大并非来自自身的力量,而是其所获得的政治支持。百度案例本身也表明了资本的脆弱性。当政府和社会力量结合起来的时候,再强大的资本也必须屈服。政治和社会力量的结合在顷刻之间就可以形成一股强大的民粹主义力量。这种情况不仅仅发生在中国,拉美国家左(政治与社会力量的结合)派、右(政治与资本力量的结合)派民粹主义一直是一个去之不掉的政治现象。

具体地说,类似百度现象是中国特色的政商关系的产物。我们至少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的制度因素来分析这个现象的产生。

第一,政府所具有的经济发展功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一直是政府的最高议程。为了推动经济发展,政府要么作为经济行动者(例如国有企业)直接从事经济活动,要么给企业予强有力的政治支持。人们不难发现,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官员都随时可以出来为企业“站台”,做广告,尤其是那些被政府界定为重点发展领域的企业。人们可以把此称为企业的“政治(人物)化”。一旦一个企业家、一个企业、一个行业具有了政治重要性,政治就开始“挂帅”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监管部门就必须靠边站,变得无能为力。即使知道企业有问题,也不敢过问。同时,企业和企业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有了政治保护,谁敢动我呀?

第二,企业寻求政府的保护。因为没有健全的法制和法治,企业必须寻求政治人物或者国家机器的保护。不难发现,很多民营企业的背后都是国家权力机关(包括政府、军队、武警等等)。更有甚者,国家权力机关本身都拥有很多企业关联。这里不是指堂堂正正的国有企业,而是指各种类型的产权和法律名分不清的企业政府关联企业(例如这次发生的武警医院和莆田系之间的关系),这类企业凭借着和国家的直接关联更是为所欲为。

第三,政府和企业之间的个人化关系。中国提出企业“法人化”已经多年,但迄今谁也不理解“法人”的意思。

中国的政商关系就是简单的个人关系,即企业老总和政府官员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政府作为公共机构和企业作为“法人”之间的关系。习近平所说“勾肩搭背”的政商关系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产物。人性是恶的,只要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必然会出现“勾肩搭背”的现象,而“君子之交”或许会有,但只是偶尔发生的。同样道理,中国的监管制度的对象往往是企业老板,而不是企业行为。一个企业,如果老板和政府官员的关系良好,那么企业怎么行为,都不会出现问题,直到重大事情的发生(例如这次的死人事件)。一旦老板和政府官员的关系出现问题,那么企业百分之百就会出现问题,因为保护伞没有了。

第四,城堡政治现象。各级政府,很多政府官员都有自己和市场隔离开来的“特供”系统,表现在住房、医疗、食品、教育等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这样,官员们根本没有管道去了解市场的实际运作情况,不知道普通消费者的处境;因为市场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根本就没有动力去认真监管市场。

第五,社会监管的管道被有效切断。社会是资本的对象,最容易成为直接的受害者,因此社会也最关切市场所出现的问题。但很多政府官员往往对社会的反应作过度的政治解读,把简单的社会维权行为解读成为政治挑战,动不动就用政治甚至暴力手段来对付。十八大之前,对诸多环保运动,毒奶粉、毒食品等引发的社会维权运动,有关方面都是通过“维稳”方式来加以控制的。因为政治控制能力实在很强大,社会监管的管道被有效切断。这意味着,有效监管成为不可能。

中国在建设监管国家的过程中,仍然有很多事情要做。在目前的条件下,至少在如下方面可以作为。第一、政府经济角色的转型。必须从直接的经济角色转变成为监管角色,也就是说要建设监管国家。这个目标已经说了很多年了,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成功。在东亚,日本和“四小龙”等经济体在其早期经济发展阶段,政府也扮演重要角色,甚至是直接的经济角色,但在后来的阶段,政府成功转型。即使象新加坡那样拥有国有企业的国家,其国有企业也完全转型成为符合市场规则的企业。这方面,中国可以大力借鉴这些经济体的经验。如果没有有效的政商分离,那么就不会有转型。第二、新型政商关系的建立。现在已经提出建立“亲”和“清”的政商关系。但这个关系必须制度化,必须是建立在两个法定实体之间的关系,而非继续是政府官员和企业家之间的个人关系;在政府和企业之间,法律必须作为中介而发生功能。

第三、容许社会(消费者)发挥作用。政府是监管者,但要政府自己收集市场信息不仅成本高,而且也不完整。社会是市场的主体,其所提供的信息至为关键。政府不仅应当容许社会表达信息,更应当积极把此纳入政府信息渠道。第四、无论是处理政府和企业之间的关系,企业和社会之间的关系,还是政府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政府必须从政治手段转向法律手段,政治手段极其主观,因人而异,而法律则具有普遍性。要建立监管制度,就需要诉诸于具有普遍性的法律。第五、

要取消各种“特供系统”。在存在特供系统的情况下,不仅监管制度难以建立起来,即使建立起来了,监管者也不会有强大的动力去监管。官员也是自私的,只有当监管制度和监管者本身的切身利益关联起来的时候,他们才有动力去监管。

无论哪类国家,监管是永恒的事情。中国如果不能建立一个有效的市场监管制度,现代市场经济就很难治理;反过来,就会影响国家的社会治理能力,甚至政治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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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1 February 2015

郑永年:十八大两周年再评价

十八大是中国转变的强劲开端。两年中通过反腐和体制集权为落实各项改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经济上已经有了三中全会定调,四中全会则提出落实法治,并着眼于今后的社会制度建设。
文/郑永年
2012年11月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全国代表大会召开,转眼间过去两年。从学者的角度来看,当时我对中国未来的发展很悲观,认为十八大的召开并不顺利,充斥着多种政治因素的影响。
中国改革开放30年,虽显现诸多问题,但已在30年间从贫穷国家一跃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从购买力平价来看已经第一,这是了不起的成绩。
一个国家大规模转型肯定面临问题——欧美的转型伴随着两次世界大战,解决问题的核心是如何改革。
然而,此前的领导人在问题的面前放慢了改革的脚步,导致“无改革”成为常态。为此我曾认为既得利益和寡头已经初步成形,悲观于中国仍然没有动力打破“无改革”的状态。
但我没想到十八大后的中国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型。
十八大才过去两年,新政府下的中国却已有焕然一新之感,改革这潭死水被搅开。为了改革,权力和制度上进行了大幅度调整,从思路和方法的改变也能看到新政权动了真格。
“体制集权”非“个人集权”
十八大后的一年主要是“集权”并反腐,为接下来的改革做好准备。
一年前,三中全会强调经济社会领域的市场化,刚刚结束的四中全会,法治是当仁不让的主旨。我认为习近平的目标不仅是做好两个任期,而是在规划下一个30年中国发展的蓝图——此思路在近两年的改革中已能捕捉。
中国已进入后强人政治时代,特点是政治利益多元化。在这种背景下,中国会出现有利于整体利益的正式制度,以及为一些个别利益服务的非正式制度,如果后者压倒前者,那么危机就不可避免,因此正式制度体系需要新的顶层设计。
现在可以看到,中央成立的各领导小组是属于政治局常委级别的“顶顶层”设计,此外还有重新设定全国人大的作用、强调落实法治并且改进司法制度。这些都是顶层设计,都为了整体国家民众之利益。
顶层设计重在最高领导机构的权力结构重建。十八大之前,中国最高领导机构处于分权状态,被称为“九龙治水”,高层的权力涉及9个常委,每人管一块,这种分权对中国来说很不好,每个常委在自己的领域拥有绝对权力,相当于高层的“分封制”,因此就出现了周永康的例子。
分权也有实际效用的差异,邓小平当年的地方分权令地方和企业改革动力充足——这是有效分权。相较之下,十八大之前应称之为“分散”而非分权。如果西 方是三权分立,那么此前中国是“九权分立”,十八大之前的国家管理低效。我想习近平等政治局常委自身也有体会——他们十八大之前就在政府中。
十八大后,这种“分散”状态已经被打破,改变的方式即为“集权”。有人担心是否重现过去毛泽东时代的领导个人集权,但我认为现在是体制上的集权而非个人的集权。
以习近平担任组长的4个领导小组而言,以前的领导小组也很多,但是组长、副组长以及运作方式完全不公开。相比之下,现在都正式公开了,正式化意味着可以制度化,非正式的组织很容易成为个别领导人操作权力的媒介。
新的最高权力运作改变了过去各人管一块的模式。在4个最高领导小组中,习近平是组长,李克强是副组长,其他常委分配到不同的组中,有效提高了协调性。不然中国好多事情都没法协调,外交不协调,内政不协调,利益掣肘之下难以推动改革。
同时出彩之处还在于有人出来承担责任了,习近平站出来表示承担组长一职。可能是习近平的个性原因,但是我觉得很好。在总统制和内阁制的国家中,总统和首相都是负责人。有官员曾私下对我称赞“集体总统制”好。但是任何制度都得有人出来负责,以前的分权制度没有人负责。
因此,现在的制度化集权非常好。十八大后习近平表示“肉吃完了要啃骨头”。上世纪80年代大家都很穷,穷则思变。现在要改革,既得利益群体不想改,他们过得很好。此时,只有集权才能打破改革所面临的最大困难:打破寡头。
反腐反寡头
即便现在,中国仍然继承了过去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在经济领域每一块存在一个寡头。这种情况也见于俄罗斯和乌克兰等前社会主义国家,最典型的莫过于俄罗斯的石油寡头。
乌克兰现在的问题也是寡头问题。世界媒体都认为乌克兰的问题是俄罗斯在干预,其实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他们的经济寡头变成政治寡头。一个寡头一个政党, 寡头之间相互斗争,因此国家毫无希望,证实了内忧才会导致外患。十八大前,我们观察到有些经济寡头正在转向政治寡头,开始干预政治。一旦他们转向成功,中 国也会陷于泥潭。
此前,我认为十八大以后改革动力仍然不足,主要也是基于对既得利益群体长大的判断。我曾感叹毛邓以后的一些领导人似乎没有大局观念了,都是以个人利益、家庭利益和小圈子利益为主,周永康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毛也犯了很多错误,但不能不承认他是为了整个社会和国家。
令人吃惊的是,新政府看到了利益集团成长将带来的危害,这两年新政权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反寡头,而反寡头最重要的方式即反腐败——也是本届政府最令人称道的工作。这次反腐败区别于以往的特点也在于集权。反腐败一定要集权,不然既得利益集团比反腐机构的权力还大,何谈反腐?
中国从上世纪80年代起一直在反腐,但是反腐败部门的权力不够,每个时代只是抓一个典型,比如陈希同和陈良宇,但是腐败越来越多。中国不整治寡头就 很麻烦,这届政府判断得很准。反腐败也有机遇,这届不反,后面就很难了。如果寡头成长足够大,权力结构就难以扭转,政府职权会弱化。
同时,习近平和王岐山坚持“先治标后治本”的思路也很到位。反腐的“标”和“本”问题在中国一直有争议,呼吁“治本”的观点认为要从根本上通过制度建设反腐败。恰恰相反,我认为在如此大的腐败体积下不可能做到并落实制度建设,因此应先大规模治标,“清场”后再建设制度。
制度和法律都是人为建设和操作,不应该迷信制度主义。中国的反腐败制度世界最多。美国没有那么复杂,新加坡更简单,只有一个反贪局,香港则是一个廉 政公署。为什么香港、新加坡政府廉洁,因为反腐败的权力集中。中国的纪委组织存在于党口、大学、政协等,然而没人负责,权力分散,反而给腐败更多机会。过 去在中国很荒唐,反腐败的人本身最腐败。
中纪委在两年内“打老虎”、“打苍蝇”成绩卓然,两年中打下省部级干部55名,上至前政治局常委。各地政府政风大变,已经为下一步“治本”扫除很多障碍。
军队不是“法外之地”
对一个国家形成最大破坏力的莫过于军队,一旦军队成为寡头,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打破军队寡头,习近平成立了军事领导小组,这一行动让我十分意外。在现任7位常委中,除了习近平是中央军委主席外,其他6人和军队都没有关系,成立军事领导小组后,其他6人也能在治军中发言。这是要集中改革的力量,真正做到党控制军队。
总有人批判党对军队的控制,认为应该和西方一样,军队国家化。我认为这是愚蠢,就军队在国家的位置而言,中国在所有后发国家中是特例。中国有两个国 家性制度——党和军队,大部分的发展中国家只有军队和宗教两种力量。军队和宗教都缺乏统治合法性,现在政治的合法性特点就是文人治国。
中国的不同在于有党的力量,军队国家化的本质就是文人控制军队,党就是文人,没必要一定照抄西方概念。但是党对中国军队的控制在过去10年似乎有所 松动,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我认为习近平的头脑很清晰,上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军队,他看到了军队的腐败已经超出了党可控的范围。十八大后军队反腐力度也空 前加大。
在中国,政治对军队的控制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军队腐败现象的产生和执政党缺少对军队的有效控制有关。现在的控制主要表现在人事上,制度上的控制仍然过少、过弱。也就是说,军队作为一种组织,其制度的自主性过强。
在执政党缺少对军队的制度性控制的情况下,军队的自主行为必然导致军队的非正常行为。腐败只是诸多非正常行为的表现形式之一。军队人员在对中国国际关系和外交关系上的随意言论也是不正常行为的表现。
对此,自习近平担任中共中央军委主席以来,已经先后出台了一系列举措来整治军队,包括“打胜仗”、“禁酒令”、“下连当兵”等。此外还禁止军队用豪 车,全面清查部队房地产,要求纠正治理军队住房的“不正之风”,包括高级将领超标占用豪宅、非法转售军地牟利等,通过清理腐败加强党对军队的控制。
此外,中国的军队一直在喊现代化,但是体制改革从未提上日程。中国军队给海外腐败的印象,比如今年陆续揭发出的谷俊山、徐才厚的贪腐案例。
习近平知道军队腐败的情况,跟他过去对军队的了解有关。他上任后强调“军队要能打仗,能打胜仗”。今年中国纪念甲午战争,当时清朝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和日本海军一触即溃。
军队改革的首要目标是军队职业化,打破寡头,让军队的制度和社会法治接轨。十八大后,中国在治军方面出台了多个整治文件。四中全会强调落实法治,跟过去不一样,强调法治,包括治党治军,军队不是“法外之地”。只有这样,军队才能真正成为中国持续发展的支柱。
需要把握、发挥经济推动力
本届政府虽然治国只有两年,但是对于经济发展的理念也有了明显变化。中国官方在经济领域终于明确放弃GDP主义。习近平今年多次公开提新常态,就是接受了中等增长的现实,这是世界规律,没有国家能一直保持高速增长。
可是纠正GDP主义并不容易,毕竟GDP目标单一容易实现,这一代领导人都在GDP红旗下长大。此外,中国并非要放弃经济增长的指标,中速增长应该 保持,如果中国继续保持6%到7%的增速,那么十多年后就是现在台湾的中高收入水平。但是低于6%就麻烦了,很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像菲律宾、泰国和马 来西亚,导致社会不稳定且腐败滋生。
在中国,有些经济学家比较乐观,比如林毅夫,但是他假定的前提是所有的经济要素都能发挥出来,然而现实往往不是这样。在国际经济领域,中国的国际环 境并不太好,欧美等发达国家的经济贸易需求难以长期支撑中国的经济增长。因此,开发国内增长动力至关重要,包括城镇化、技术创新和建设消费性社会,但是国 内有寡头在阻碍市场经济要素的发挥。
这届政府在调整经济结构方面,中央的两个“遏制”政策令人称道。第一是遏制国企大扩张,2008年中央政府发行了4万亿债券导致国企大扩张,国企扩 张不是空间扩张的问题,一个国企就是一个寡头,此前在中央候补委员中,国企老板的声音和权力远远大于部长的权力。现在遏制住了。
第二是遏制地方政府债务。海内外很担心中国是否会爆发像美国一样的债务危机,现在来看已经遏制住了。在上两届政府时,地方没钱就向中央政府要,中央政府很“体贴”,要钱都给。现在很多地方政府仍然有财政危机,但是中央政府有钱而不给,让地方去改革。
财政危机正成为促进地方政府改革的动力。譬如上海,把地方国企卖给央企或者民企,改善政府收支,过去没有财政压力就不会想改革。此外,深圳政府改革小产权房也很成功,很多地方都形成了自己的改革方式。
在强调市场化之外,三中全会的经济建设重点之一是城镇化。对此,我认为城镇化对经济推动力的功效被夸大了,因为城镇化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中国现在的 城镇化率是53%,OECD(经合组织)国家是70%左右,中国距其只有十几个百分点。因此,不用国家政府推动,城镇化自然进行就好。
此前政府推动城镇化的效果不好,出现了很多空城、鬼城,证明GDP导向的城镇化不可持续。城镇化不仅仅是空间规模的问题,还包括如何解决目前城市中17%无城市户口居民、城中村等问题。现在的思路还不够完整,只城镇化还不够,还应有城镇体制改革。
全世界都罕见中国有这么多行政级别的城市体制。中国的资源根据行政级别分配,从首都、直辖市、省会城市等递减。就结果而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不愿意去二线城市。因此,在限制大城市的扩张并发展中小城市的同时,应弱化行政系统的资源配置。
中国的行政体制过度官僚化。大部分城市都是三级政府四级管理。这种官僚化的城市化必须进行体制改革,否则还是GDP主义。在这方面,地方政府是既得 利益者,没有动力。现在中央集权,就要打破地方的反抗姿态。如果很多小城市能够成为一级政府,就能释放出很大的生产力。中国接下来的经济增长动力也有赖于 此。
今后十多年外交最艰难
这两年中国的国际环境并不理想,东海、南海爆发的摩擦考验领导人的智慧。国际社会对新一届领导人的外交褒贬不一,批评中国领导人强势,咄咄逼人的观点也并不鲜见,国际社会也担心中国在崛起的过程中会引发武力冲突。
我认为,评价政府的外交,必须把行为放进国际权力格局的大背景之下。中国在国际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变化,很多人还在讨论中国是应该继续“韬光养晦”还是要“有所作为”,其实看清了国际格局后自然得出结论。
邓小平时代决定中国必须韬光养晦,1980年代中国对外策略是请进来,打开国门并开放市场给西方,决定了不会和国际社会有冲突。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末,中国为了加入WTO等国际组织而改变自己的制度,与国际通行规则接轨,也不会有什么冲突。
然而,中国现在长大了,对外做调整的意愿没有那么强,需要走出去在国际上有自己的声音,另一方面,中国还没有强大到其他国家会向中国制度调整的地 步,因此必然会与其他国家发生冲突。我曾经给王毅部长说过,今后十多年的中国外交最难做,包括英美在内的大国崛起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
很多西方人认为习近平具有侵略性,其实不公平,即便不是习近平,其他领导人也会有如此举动,毕竟是大势所趋。今后中国的外交不容易,第一是中国的利 益要走出去,第二要保护自己的利益,第三承担国际责任,不然谁也不喜欢。只要能撑过这段痛苦期,10年到15年后,中国的国际环境会有很大的改善。
另一方面,中国要明白大国都是打拼出来的,没有人会送给你。以前的大国都是如此,崛起很艰难,只是现在不应该发生战争。
这两年习近平的外交可圈可点。最主要体现在两点,第一是强调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毕竟中美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双边关系,完全是国际关系的架构,这个架构无论谁垮下来,国际关系就垮下来了。
第二是“丝绸之路”提得很好,强调“一带一路”。中国以前过分倾向于西方,西方这条腿很强劲,但是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另外一条与发展中国家的腿就很软弱。现在丝绸之路面向广大发展中国家,两条腿走路非常重要,虽然要实现丝绸之路的战略也并非易事。
总的来说,习近平这两年的外交没有什么过失。如果只是比较今天和10年前的外交,当然会觉得中国咄咄逼人,假设未来50年后再看现在的历史,那么评价就不一样了。中国作为大国,要有自己利益又要承担责任,包括推动西方的发展,中国都在做,也在救济处于困难中的欧美国家。
中国一些盲目的民族主义者认为美国衰落就是中国崛起,其实会更差。国际秩序的变化对中国并不利,中国一直在搭便车,如果搭不了便车,自己又没有能力和意愿参与构建秩序。如果美国从中东撤退,中国陷进去的话,中国的衰落就开始了。
今后中国外交需要注意的是,这几年对世界的影响不是经济要素,而是地缘政治,地缘政治的变迁马上影响一国的发展,比如乌克兰和中东国家,地缘政治越 来越重要。习近平说过,中国只要不发生颠覆性变化就没有问题。但是颠覆性变化有可能发生,比如钓鱼岛或者南海等地缘政治变化就可能引发。
法治为了保护每个人
刚刚结束不久的四中全会是给十八大两周年最好的献礼,可以看出新一届领导人准备铺开法治社会建设以及社会制度建设。这两点至关重要,不然中国无法真正崛起,财富和人才还会跑到国外。但任何国家都有两样东西跑不掉:权力和贫穷,如果一个国家只剩下这两点,会多么可怕。
为此,四中全会提及法治意义与以往不同。邓小平80年代提法“制”,当时文革刚结束,中国无法无天,立法最重要。1997年中共在十五大时提出法 “治”作为政治发展的目标,可惜没有贯彻。1980年代成立的政法委和后来周永康领导的政法委不一样,当时彭真和乔石等人都要建设法制社会。
在司法领域,司法哲学已经变化。习近平表示“司法是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以前大家理解司法是为了维护共产党的统治,现在司法就是为了保护每个社会成员。
现在政法委回归原本的职能,在党的领导下推行法治,现在由总书记直接领导。中国立法的质量还有待提高,立法是法治社会的根本。
中国的法律和政策没有关系,因为法律缺少细节。相比发达国家,中国的法律只有条条框框,谁都能解释,领导人也能随意解释,法律应该是非常细节的东西。
这次四中全会推出180多项改革条目,包括新提出的巡回法庭等等,目的都是切断地方干涉司法。现在地方“一把手”随意干涉司法,因为地方法院完全属 于地方。因此要让法院从地方独立出来,至少也要做到减少干涉。这次提到领导人不能随意干预司法,干预后要终身追责,是很大的进步。
当然,中国的法治不会变成西方模式,毕竟有自己的历史背景。中国司法就是中国司法,不完全同于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又有共同性,比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信条在每个社会都一样。落实法治,西方在这个方面做了几十年上百年,中国要实现也绝非易事。
我认为,法治制度建设以后将是社会建设,中国要避开中等收入陷阱,必须要建立庞大的中产阶级。中国早期改革没有把社会和经济领域分开,简单把经济领域的政策放到社会领域,导致社会领域过度市场化,没有保护好,在医疗、教育和公共住房方面无法为中产阶级提供保障。
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经济起飞20多年后,中产阶级人口达到75%到80%,中国经济发展比他们还快,但是中产阶级只有20%。原因在于没有社会制 度建设。可持续的经济发展需要社会制度建设,社会稳定也需要社会制度建设,和平的民主化需要社会制度建设。中产阶级人口不增长,中国就没有希望。
总而言之,十八大是中国转变的强劲开端。两年中通过反腐和体制集权为落实各项改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经济上已经有了三中全会定调,希望最终落实经济 领域的市场化。政府更好的作用是法治制度和社会制度的建设,上台以前习近平在《求是》杂志上说过“重在执行”,现在有了规划蓝图,接下来就是重在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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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11 January 2015

鄭永年: 中國形象工程為何適得其反

隨著中國的崛起,世界似乎越來越不理解中國。當中國已經活動在世界舞台中心的時候,世界對中國的「不理解」必然對中國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從根本上說,國家形象工程是一個國家軟力量建設的需要。這一點,中國社會是具有相當共識的。

因此,中國出台了諸多大型國家形象工程,花費著大量的人、財、物,希望為國家塑造出一個正面形象,至少是一個世界可以接受的形象。

不 過,塑造國家形象不是容易的事。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這些工程不是說沒有任何效用,但一些工程經常是適得其反。中國越推動,外界的反彈就越大;中國的投入 越大,外界的阻力也越大;中國的努力越大,國家形象就越差。這其中也並不都是中國的問題,各種因素包括文明和文化差異、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的不同、世界對 一個崛起中國的不確定性甚至恐懼等等,都在影響著中國的國家形象塑造。但作為主體,中國也必須對自己的努力深刻反思。
先說最大的國家形象工程「孔子學院」。這些年可以說是遍地開花,在不長的時間裡已經擴展到120多 個國家和地區,成績不小。不過,孔子學院從一開始 就是各國爭議的話題,尤其在西方。在早期,這樣那樣的爭議可以歸咎為人們不了解。但那麼多年下來,爭議越來越大。這不能說僅是因為人們不了解,或者人們有 「偏見」的結果。對這樣的文化工程,人們的「偏見」不可避免。但為甚麼「偏見」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在增加。這是需要反思的。最近海外一些名牌大學中止了和 孔子學院的合約。儘管背後有很多複雜的因素,但孔子學院的運作方式是主要原因。

就孔子學院來說,有太多的領域需要反思:要不要遍地開花?學習漢語應當不應當成為其核心?要不要資助發達國家的學生來學習漢語?越來越龐大的工程是 否具有可持續性?如果是注重學界精英階層(例如台灣的蔣經國基金會)是否效果會更好?如果有一個由專業人才組成的團隊來管理,要比官僚來管理會否更有效一 些?如果採用政府「收購社會服務」的方式,會否更具市場精神?對諸如此類問題的思考,能夠幫助人們改進已經成為制度的孔子學院,使得其發展更具有可持續性。

媒 體走出去是國家形象工程的另一大領域。這裡也出現了諸多不小的問題。為了讓海外理解中國,把一些黨政理論刊物翻譯成英文或者其他文字,不僅可以, 而且必須。問題在於,這些刊物,人家看中文就很吃力了,甚至看不懂,翻譯成外文之後,除了換了一種文字之外,沒有人看得懂,甚至更看不懂了。一些海外機構 甚至把此類刊物作為垃圾來處理。這是典型的浪費人、財、物,沒有一丁點附加值。如果容許一個專業的團隊來做,重新改寫文章,就可以把聲音傳達出去。

「走 出去」了的媒體問題更大。現在也有不少媒體「走出去」了,但不知道「走出去」的目標是甚麼,是影響中國讀者還是外國讀者?至少從現象上看,還是 中國讀者。新派出去的傳媒工作人員,和原來中國媒體的駐外記者有甚麼區別?他們同樣還是寫些中文的報道,同樣刊登在中國媒體之上,和當地的民眾沒有一丁點 關係。這是人走出去,不是媒體走出去,並且服務對象仍然是中國民眾。

為了增加在海外的影響,有關部門也收購了海外當地的一些小媒體。但這些媒體大多同樣是華文媒體,本身並沒有甚麼影響力,收購與不收購沒有甚麼區別。 更有甚者,收購這些小媒體之後,很多文章都是中國記者寫好了,發到這些小媒體上的。(很多又被中國的媒體當成海外產品轉摘回來。)這種做法實在叫人找不到 任何理性。

中 國的媒體喜歡轉載引用外國媒體的產品。關注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是應當的,引用外國人的看法也是中國開放的一種態度。美國人就自以為是,從來不關心他 國對美國的看法。作為新興大國,中國和美國不一樣,這是好事。但這裡也有問題。無論是對中國正面的評價還是負面的批評,不難發現中國的大媒體經常引用一些 只有中國人才知道的外國媒體。這些媒體在海外毫無影響,主流社會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文化」走出去方面也存在這個現象。例如,維也納的「金色大廳」幾乎被中國藝術家包下了。中國送出去一個又一個的演唱家或者演唱(演奏)團。那麼頻 繁,哪來的聽眾?因此,一次一次地免費送票。當地的一些華僑已經變得不厭其煩了。幸好,這個現象最近已經被有關部門注意到,在糾正或者阻止其延續。

還 有一個是「炒股」現象。中國這麼一個大國應當具有包容性,容許人家的批評,甚至攻擊。但有關當局體現不出來這種包容性,結果導致甚麼樣的小事情都 要反應。本來一件小小的事情,引不起人們的興趣,但經中國高調的反應,變成了大事情。這是「炒股」現象。本來這隻股票沒有任何價值,但經過中國用一國之 力來炒作,就大大抬高了股價。很多海外的反華「英雄」,就是這樣被製造出來的。

新 疆的熱比婭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有關部門屈從於美國的壓力,把她放了出去,還把她塑造成一個英雄。本來海外疆獨勢力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需要一個 領袖。有關部門的做法就滿足了這個條件。熱比婭好不容易出去了,必然要做些反華的事情。但她每走到一個地方,每說一句話,有關部門必然全力反擊。官方媒體 甚至高調發表文章,視她為一個「達賴喇嘛式」的人物,把她從一個無名小卒抬高到達賴的地位。因此,不僅疆獨馬上把她視作為領袖,各國的一些「反華」勢力, 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團體,紛紛邀請她。很簡單,因為她有「影響力」,她所到之處,必然引起中國的全力關注。很顯然,對有關部門來說,「放」她出去是關乎國 家形象,而「關注」她也是國家形象問題。但結果不僅國家形象蕩然無存,而且大大損害了國家利益。

類 似現象極其普遍,體現在國家形象各個工程之中。隨著國家的崛起,這方面的投入已經很大,也會越來越大。也就是說,這是一塊很大的利益,不僅既得利 益要追求更大的財政投入,而且也吸引著更多的新利益來加入分享。更為重要的是,這個領域大多屬於意識形態和政治性比較敏感的,各種利益都可以高舉所謂的 「愛國主義」旗幟。愛國有理,出了一些問題又怎麼樣?「愛國主義」是這個領域人們的保護傘。沒有人會質疑批評。但現狀在於,投入越大,越是適得其反。人們 或許不容去質疑這個領域的「愛國主義」,但結果是在大大損害國家利益,是「害國主義」的表現。

為甚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裡僅僅舉一些容易觀察得到的因素。

首 先是缺乏專業主義精神,過度政治化。國家形象工程當然是政治,不講政治不行。問題在於,怎樣講政治。可以通過專業主義來講政治,也可以通過政治方 法來講政治。在中國,人們習慣了用政治方法講政治,也很自然把它延伸到了海外。這種高度政治化的形象工程一到海外,要不到處碰壁,要不效果不好。如果專業 主義精神不能弘揚,國家形象會越來越不好。其實,如同所有其他領域,提高中國人所說的「文化精神」的是專業主義精神,絕對不是官僚政治。去掉國家形象工程 領域的官僚主義便是要務。這方面,中國可以從其他國家學到很多很寶貴的經驗。

其次,GDP主義也一直主導著國家形象工程,已經成為衡量國家形象工程是否成功的標準。對GDP主義者來說,質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數量。結果,第 一,國家形象工程要多。每一屆領導要做,各個部門要做,各級政府也要做。第二,數量擴張也表現在每一個具體的項目上。對孔子學院來說,是學習漢語的人數和 各種項目的數目;對海外宣傳來說,是文字和篇數的數量(撰寫、發表、轉摘等);對文化走出去來說,是演出的數量,等等。
再 次,中國機構不協調。國家形象工程幾乎已經成為全社會工程,不知道有多少部門和機構在做。在眾多的部門和機構中,沒有一個有權力的機構來協調。結 果,大家都互相競爭、內鬥,誰都不去重視質量,而從事誰都可以做的、低層次的、毫無附加值的東西。數字一大堆,就是毫無質量。再者,無論是國家形象的塑造 還是國家形象的「走出去」,都要求具有充分的海外知識。但那些懂得外部事務的部門和機構沒有權力,不懂的卻權力大得驚人,這就造成了「外行領導內行」的局 面,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國家形象工程迫切需要一個有權力的協調機構。

從 更深層次看,這種現像也從一個角度說明了,中國仍然沒有走出近代以來接二連三被列強打敗的「國恥」感。中國從前受其他國家欺負,現在崛起了,這些 國家不能接受中國的崛起。包括一些領導在內的很多國民不能超越「國恥」感,國家因此不能體現出大國的容量和氣度。海外甚麼樣的對華反應,只要不是正面的, 都要回應和反擊。這就導致了一種局面:越反應和反擊,雙方的衝突就越嚴重;衝突越多,國家形象就越不好。美國是大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罵美國,但美國 從來就不回應。做大國就是要被挨罵的,中國的國民顯然還沒有這種心態。

中國剛剛崛起,在學做大國,很多不想要的事情的發生,也具有必然性。任何大國在其走向大國過程中,都會發生這樣那樣的事情。學做大國需要交很多學費。但是,對中國來說,要盡量少交學費,尤其是要避免交了學費還導向反面效果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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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19 October 2014

郑永年:习近平的政治路线图

我今天想先讲一个多小时,多留一些时间给大家提问,大家有问题可以提,什么问题都可以提。我讲还是聚焦中国的内政方面,因为中国的内政方面比较难了 解。实际上香港问题、中日关系等,大家看看报纸也是知道得差不多了。内政方面我主要是围绕习近平来讲,刚才主持人说习近平上台以后一、两年的时间中国已经 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海外会问习近平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其实中国很多人也在问:我们这个国家这个船往哪里开,习近平是船长,要回答这个船往哪里开的问 题。
我今天就讲一些个人的看法,也不是代表我所在的研究所,只是我自己的一些观察。我觉得要理解习近平在做的,就首先要理解中国共产党。在中国,中国共 产党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组织。如果你看其他国家,人们讨论的是市民社会和社会力量等。在中国,共产党还是主体性的组织,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可以挑战它。中国的 社会力量在长大,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力量可以挑战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是改革的主体。从党的角度来说,我专门写过一本书,认为中国共产党实际上不是 我们外面所理解的政党,像美国民主党、共和党,日本的自民党、新加坡的人民行动党(PAP)等,它是不一样的组织。
中国共产党长期执政,一定要考虑长远的目标。长远的目标非常重要。世界上其他的地方,大多数国家的多党制只能考虑我当总统、总理任期之内的事情,超 过任期就不考虑了。像新加坡的PAP这样的能为长远考虑的党也不多了,越来越少。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大家要了解习近平首先要理解他不是完全在考虑自 己。因为中国的宪法规定国家主席任期十年,他考虑的并不是他要做的两个任期的事情。我个人感觉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考虑他后面三十年的事情。这一点跟以前的 江泽民、胡锦涛不一样。
这是什么概念呢?我觉得中国1949年以后,毛泽东三十年,邓小平三十年,现在习近平将考虑后面的三十年,这个非常重要。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掌握政 权是1949年。四九年以后他应该搞建设,搞制度建设。很可惜的是他是理想主义者,四九年以后还搞继续革命,所以出现了很多的社会问题,尤其是文化大革 命。邓小平就是接受了毛泽东时代的教训转向搞现代化建设的三十年。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江泽民,胡锦涛,他们的各十年都属于邓小平时代。现在真正进入后 邓小平时代。胡锦涛可以说是邓小平时代向后邓小平时代过渡的十年,现在正式进入了后邓小平时期。习近平考虑的就是下面三十年的事情,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有人说毛泽东是第一代,邓小平第二代,那么,习近平就是第三代。
习近平努力使毛、邓的历史矛盾统一起来
他要做这样的事情就需要很多的条件。他执政以后一直在做,我觉得他做得蛮成功的。
第一,他努力使得毛泽东和邓小平不是那么矛盾,就是把他们统一起来。在中国,大家都知道左、右派之间争论非常大,左派是比较相信毛泽东,所谓的右派 比较相信邓小平,所以今天分为两派,打得头破血流,互相不说话。习近平所做的就是使得毛泽东和邓小平统一起来。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对。实际上,历史是不可以 分割开来的。如果没有毛泽东就没有邓小平。我是从一个学者的角度来说,我觉得这一点习近平做得不错。无论是毛泽东的诞辰还是邓小平的诞辰都隆重纪念,我觉 得历史是历史。最近有关邓小平的电视片很火,它慢慢地恢复历史上的一些事情,我们的前总理赵紫阳也在电视片上出现了。因为老一代人恩恩怨怨、斗来斗去斗过 去了,后一代人就不要像老一代人那样。这样,历史会比较公正一点。我觉得这个事情,他做得不错。但是他的挑战很大。
另外一个事情他要做的,就是他后面三十年的改革怎么办?怎么走得下去?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发动那么大规模的反腐败运动?这次反腐败运动和前面的不一样。今天想讲的就是从政治方面、经济方面、社会方面把我所理解的习近平改革的那些事情。
习近平结束分权状态,走向集权,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
首先从政治上,习近平上台以后最主要的就是结束了以前的分权状态而向集权发展。我觉得这个非常重要。中国从邓小平1978年改革以后,每一次改革都 是分权的,八十年代是分权的,邓小平南巡以后也是分权的。中国的集权从朱镕基当总理开始经济上集权,但是整个胡温时代是分权的。那个时代的分权不是说中央 主动分下去,而是集不起来了的结果。现在为什么要集权?习近平说,改革容易做的已经做了,不好做的没做;肉吃完了,要啃骨头了,啃骨头就难一点了,所以要 集权。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以后既得利益成长得很大了,既得利益阻碍改革了。中国改革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穷,穷则思变,改革比较好改。人 都是自私的,把自私的方面放出去,叫他去赚钱就行了。但是,实际上,改革也是社会改革和政治改革。如果大家把改革分为经济改革、社会改革、政治改革,经济 改革是最好改的,经济改革就是鼓励大家去赚钱,社会改革就是要大家掏出一部分钱来给穷人,这就比较难。政治改革更难,要把权力拿出来。所以,好改的改完 了,不好改的东西,需要改革,就需要集权。现在,有些既得利益长大了,觉得已经很好了,不想再动了;以前大家都饥饿的时候都要改,现在他觉得吃得好好的他 不想改了。有的人吃得太肥了就跑不动了。他也不想改了,怎么办?你要改,就要靠集权。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集权结束了胡锦涛、温家宝这个时代分权的状态。胡锦涛、温家宝他们上来的时候也是想做很多事情的。我记得SARS以后就提出了和 谐社会、科学发展观等政策目标,他们也提出很大的一个蓝图。但为什么做不了?当然他们也是做了一些事情的,像社会保障、低保等做了一些,但没有一个改革的 突破口。为什么?就是体制不行。这个体制就是当时所说的集体领导。当时是9个常委。政治局常委是中国最高的权力决策机构,9个常委基本上一人一票,大家一 样的,一人一票,这就很麻烦。
清华的胡鞍钢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他说中国是集体总统,美国是一人总统,我们有9个总统,集体总统要比一个总统好。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集体总统到最 后可能一个总统都没有,集体负责到最后没人负责,集体领导到最后没有领导。这样不行的。任何一个政治制度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谁负政治责任,9个常委一人 一票的情况下大家就互相制衡,所以我有时候开玩笑说西方人讲三权分立,中国党内是九权分立。为什么会出现周永康这样的例子?是顶层设计出问题了,顶层设计 就是九个常委分工负责,你管这一块,他管那一块,这就是分封制,就是封建主义。周永康的事件很明确地说明这种分工的东西不行。实际上,我觉得,当时的领导 层做不成,是因为大家互相否决,谁也不服谁。那个时代,老百姓都在抱怨不知道谁在负责。这样的体制就使得很多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反而出现像周永康这 样的事情。所以现在要集权。我觉得习近平的判断很准。
我们这里要做个比较。比如越南。越南以前跟中国的改革是非常跟紧的,中国做什么越南就做什么。但是越南现在不行了。为什么?因为越南高层跟中国刚好 走的是两个方向。中国现在就在走比较集权的路线,越南高层非常分权,他们现在就是四驾马车,党的总书记、总理、国会、国家主席分别是四个人,不一样的。他 们领导集团非常分化。人们分析越南时,就感到很危险。上次越南骚乱就很危险了。如果什么时候越南发生一个颜色革命大家都不会惊讶,因为什么条件都已经具备 了。
习近平建立中央小组集中领导,而这些小组是公开的,是可以制度化的
对今天的集权,大家有点儿担心。人们问,这个集权是不是为了巩固领导人的个人的权力呢?当然,我们需要继续观察。但到现在为止所做的,我是觉得还是 做得不错的。集权主要的表现是成立了四个新的组织,一个就是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二个就是关于信息化互联网的领导小组,一个就是国安会,第四个就是军 事改革领导小组。除了军事改革领导小组,习近平是军委主席,是当然的组长,其他三个组习近平是组长,李克强是副组长,下面的政治局常委分到各个组。以前9 个常委,现在7个常委。在以前的体制,7个常委各管一块。现在不是这样了。习是组长,哪一块都要管;李克强是副组长,其他几个常委就分到不同的组。我觉得 这个比较好,协调性会比较强。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大家没有看到,以前有争论说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的组长也是习近平自己当。一些人觉得应该李克强当。其实不是这样的。中央财经领导 小组也应该是总书记当的,江泽民时代也是江泽民当的。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以前中共党内高层的领导小组都是“地下”性质的,是不公开的,谁是组长、谁是副组 长、成员是谁也不知道。但习近平所做的就是这四个小组全部公开,是正式的组织,这样就比较好办。如果是非正式的组织,就容易变成个别领导人政治操纵、政治 弄权的一个组织,但是正式化的东西比较公开透明,大家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不开会,开会讨论什么都公开了。这个就比较好。正式的组织可以制度化的,可以 继续发展的。
习近平受李光耀等人的影响很大。我觉得他不会学毛泽东,他是想继承毛泽东和邓小平之间所不同的地方,强调历史的延续性。他要学的是东亚的那些权威人 物,比如李光耀、蒋经国,在制度化方面做建设。这个月马上要开的四中全会肯定要讲很多制度建设的。所以绝对不要小看他,这个方面的进步非常重要。
集权也有负面效果,四中全会后还会分权
但集权了以后也会产生一个负面效果。现在一些人就说,老大,这个权力都在你手上,那你去干活吧,其他人就看着。所以就比较麻烦。我觉得,集权本身不 是目标。无论是习近平、李克强他们也是在强调行政审批权的下放。集权主要是向既得利益方面拿回一些权力,最后要把权力放到地方政府、放到企业、放到社会, 否则没有办法改革。不是说改革是习近平一个人的事情,改革的权力还是要下放下去的。我的估计是四中全会以后,目标主要是要放权。这个会非常重要,否则的话 没有人给你干活,没人给你干活就比较麻烦了。
反腐败就是要反既得利益集团,反经济垄断和寡头政治
第二个就是集权跟反腐败有关系,反腐败就是反既得利益。中国这些年来的腐败,我作为学者是不理解的。假设你贪污几十万、几百万,我是觉得可以理解 的,你可能是为了改善生活,但是你贪污几十个亿、几百个亿,甚至几千个亿,你几个辈子都用不完。所以反腐败,要集权。没有权力哪来反腐败?从邓小平八十年 代开始,每个领导层上来都进行反腐败运动,从来没有中断过,为什么还是腐败成这个样子呢?
这次反腐败和以前的反腐败不一样。这次反腐败主要是反寡头。前苏联之后的俄国、东欧、乌克兰,都产生了寡头。在以前的计划经济时代,经济被分成几 块,工业部门、钢铁、电信、银行,每一领域就是一个口。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变过程当中就形成了经济寡头。但经济寡头一有钱就玩政治,经济寡头就会转向 政治寡头,这是后共产主义最麻烦的事情。
俄国在叶利钦时代就是个寡头时代,直到普京上来寡头才有所遏制。今天乌克兰的问题就是寡头政治的问题,他们的经济寡头全部转变为政治寡头,一个寡头 一个政党,所谓的民主就是寡头之争,寡头你拉你的人,我拉我的人,互相斗。大家都有一个政党的名义。一旦当经济寡头转换成政治寡头,政治寡头以民主的方式 出现了以后,这个国家就完蛋了。我想乌克兰没有什么希望,每一个领导人背后都有寡头。有些听俄国的,有些听美国的。在寡头主导的国家,一旦出现多党制,整 个国家就会解体。
中国的情况也是一样。十八大之前,一些经济寡头开始转变成政治寡头,政治寡头要干预政治了。就像周永康,周永康是个很大的寡头,他就开始干预政治。 今天,最高层次的反腐败就是要切断经济寡头转向政治寡头的途径,这是最重要的。然后下面的大老虎、小老虎都不太重要。这次反腐败大家看到,为什么大部分被 抓起来的人,都是跟周永康有关系的,无论中央电视台也好,各个地方也好,包括刘汉这个企业家也好。这次国庆65周年晚宴大家看得出来了,胡锦涛、江泽民全 都出来了。我想,习近平是有智慧的,他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这些集团。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
反腐败必须具有政治智慧。大家看,每一个反腐败案背后都有一大帮企业家,但是我觉得中纪委是有分寸的。企业家能不动就不动,放他们一马。所以说像刘 汉这样的情况基本上很少。实际上,如果要抓的话,一大批企业家都会进去。中国企业家因为以前政策、法制不健全的缘故,在过程当中出现很多的腐败问题。中国 社会就是这样,你不能说只能做,说了就有人不满意了。我是觉得习近平做得很不错。
地方领导不能怕被抓就不做事,不做事是更大的腐败
同样,反腐败和改革也是有矛盾的。最近,我到中国到处跑一跑。我的观察就是,司局级以上的干部整天都在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抓起来了。像上次广州市委书 记开会时,一进去就被抓走了,大家都很担心。要改革就要做事情。但一做事情就会冒犯别人的利益,你冒犯别人的利益人家就给你整黑材料,把你以前的材料整理 出来公布出去。现在互联网公布很容易,这就很麻烦了。于是,大家就不做事情了。
有的地方的领导也是没有头脑的。山西省当时因为“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就弄了个负面清单,省委领导,包括省委书记、省长、常委,这也不能做,那也 不能做。很多地方的领导都做事情了,连反腐败也不出力。这就很怪。省委书记、省长,也是稀缺的政治资源,你占在这个位置,但为了清廉你不做事情,那也是腐 败。你为了保清廉什么事情也不做,我觉得也是腐败,可能是更大的腐败。这样的地方肯定要出事情的。现在,山西的整个领导班子一大半都下去了。你要做事情, 既做事情,也清廉,这是本事;你不做事情保清廉肯定是有问题的。
一些既得利益者一直在说,这场反腐败运动会影响中国的经济。我说不会,因为你不能希望中国的可持续的经济发展老是建在腐败的基础之上。我觉得反腐败 短期会有些影响,从长期来说绝对是有好处的。比如说茅台酒的价格下来了,更多的老百姓也可以消费了,否则的话只有国企老总喝得起茅台酒。反腐败绝对是对中 国的可持续经济发展非常有好处的。
反腐制度不在多,关键看谁负责,让腐败官员去操作照样会腐败
反腐败到最后是不是一个群众性的运动?大家所担心的就是,习近平是否也是在学毛泽东群众性的反腐败运动?我的想法是不一样。我非常赞同王岐山的判 断,先要治标再治本。腐败范围太广了,你要治本,如何治,如何建立制度?不要迷信制度,因为任何制度都是人建立的,都是人操作的,有那么多腐败官员,去操 作制度,最好的制度,照样会腐败。所以,需要加一点,清廉的人去建立的制度才叫好的制度,腐败的人建立起的制度还是不好的制度。
中国反腐败的制度是世界上所有国家最多的。新加坡只有一个反贪局,香港只有一个廉政公署,为什么这两个社会很清廉?中国反腐败制度有多少,党有纪 检,政府有预防腐败局、反贪局,人大有,政协有,每一个大学都有,但是往往可以看到这些反腐败的人是最腐败的。我以前看北京市副市长王宝森,他是北京反贪 局的局长,他自己最腐败,这样的情况哪行?所以王岐山提出一个思路就是先治标后治本,我是非常赞同的。如果从制度来说,也不是说制度越多就越好,中国的制 度已经太多了,关键是什么样的制度。中国的知识分子说中国的腐败就是因为一党制,因为太集权。我说不是这样的。中国的内部分权太多了,党内那么多的正副职 位,那么多的反腐败机构,但谁也不负责,反而给腐败的人很多的机会。到底谁负责?新加坡很简单,如果出现腐败了,就是反贪局负责,不能把责任推卸给其它什 么机构。香港也是一样。
中纪委集中权力反腐,王岐山做得不错
中国那么多的机构,谁负责?党内反腐败要集权。王岐山做得就不错。反腐败由中纪委领导,现在做得很好。中纪委反腐败有几点,我觉得做得很好。第一更 集权。从什么意义上说呢?中央各个部委、人大、政协等机构,不是靠他们自己的反腐机构反腐败,而是中纪委直接派到人过去。假设信息产业部腐败,中纪委就派 人过去,这些反腐败官员是独立的,和信心产业部没有关系。从中央地方关系来说,纪委下管一级。中国一直由“一把手”腐败问题,纪委书记只是省委书记的下 属,你叫纪委书记怎么反省委书记的腐败?肯定是反不了的。反最多也是左手反右手。现在做得比较好,就是下管一级,省委的反腐败由中央来管,不要你自己管 了。还有一点,以前的反腐败都是靠老百姓报料,现在不一样了。上次我去参观中纪委,介绍说,王岐山说这个我们也要改一改,建中纪委系统的自己的网站。这什 么意思呢?你同样可以举报,中纪委的网站上谁都可以举报,但是它集中起来了,你不用去跑去香港举报了。这个非常有效,现在中纪委每天接到很多举报,先分 类,有属于中央管的就直接管了,属于省委管的,那就把这个转到省一级。
习近平有魄力,我对中国的政治和经济发展是乐观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怎么做制度建设?四中全会到底要怎么做?我觉得会有很多的改革方案。习近平现在做的很多人不理解。比如说车改,就是领导人用车制度 的改革。以前朱镕基总理也想改,但改革计划一出台,大家反对他,就收回去了。但现在习近平要做就做了。我觉得他这个人是有领导魄力的。 习近平能超越他个人的利益,他是有大局观念的领导人。我想任何国家的领导人,任何党组织的领导人,如果没有大局观念,老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这个国家、这个 党肯定治不好。这就是中国几千年说的“德”。你要有德,没有“德”的话,怎么能管理这样一个国家。
我对中国政治还是比较有信心的。经济这一块,大家最担心的就是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很大,会不会有大的震荡,去年7.5%,今年多少不知道。但是,我个 人觉得问题并不大。如果再希望中国经济增长8%或者更高,不可行。任何一个经济体都一样,亚洲“四小龙”都这样,高增长时代已经过去了,中国现在已经进入 了一个中速增长阶段,就是6%-7%,这样已经足够了。以前温家宝总理的时候,经济为什么要讲保8%?当时主要考虑到就业问题,每年要有好几百万学生要就 业。但这几年经济增长减缓了,但就业状况反而好了,这就表明中国经济结构在转型,主要是服务业涨了,内部消费增长上来了。中国未来十年、十五年,包括习近 平的任期里,有7%的增长,其实没有问题。
现在中国人均收入7000美元左右。中国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大规模的工业化早就已经建起来了。不像印度。印度要高增长还是很困难的。几年前,我们和 前总统(纳丹)餐会,他说了一个观点,对我很有启发。他说中国和印度不同,主要是印度没有革命,中国有革命。我觉得蛮有道理的。毛泽东奠定了当代中国资本 主义崛起的基础。中国如果没有毛泽东就不会有资本主义那么快的发展。印度的资本主义经济,也就是正式部门,仅占整体经济的30%,其他60%-70%是传 统的。中国土地的国有制的,征收也就征收了,不管老百姓怎么叫都能搞定,这在印度很难。所以,中国才是资本主义最后的边疆, 印度不是。十年以后,我想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很多西方人老是说中国会不会发生华尔街这样的金融危机?我说不会。中国不一样,地方政府的资产很多,没有钱的话就卖掉点、私有化些就行了。现在地方债务危机也遏制住了,国有企业扩张也遏制住了,这两个是好的方向。
中国现在的问题就是住房分配不均,很多空房子,但也有很多人买不起房子。我觉得这个不正常。如果领导层能把房地产这个事情做好,中国政治稳定三十年 没有问题。房地产问题能否解决,还是看领导层有没有这个魄力。根据三中全会的决议,现在有将近三百项的改革。我觉得,全面地推开不可能,三百多项一定要找 一些突破口。房地产至少可以成为社会改革的突破口。现在,我们就等着四中全会将有什么样的方法。我先讲到这里,希望大家讨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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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4 October 2014

郑永年:“笨蛋,这是资本。”

“笨蛋,这是资本。”这里仅想套用克林顿1992年竞选总统时所打出“笨蛋,这是经济”的口号,来分析席卷全球的社会抗议运动及其误区。在本区域, 人们关注最多的就是台湾不久前发生的“太阳花运动”(占领立法院运动)和香港所发生的“占中”运动。不过,类似的社会抗议运动也是世界各地所面临的问题。
无论是在发达的西方还是社会经济水平仍然不发达的发展中社会,都在发生着两类不同的社会运动。前者的社会抗议运动表现为针对资本主义的运动;后者则 表现为要求民主化的运动。台湾和香港刚好是两个典型的例子,台湾的“太阳花运动”是针对资本主义的,香港的社会抗议运动则要求民主化。两者的目标都指向了 政府。一旦人们把社会运动归结为政府和社会之间的矛盾,问题就会简单化。结果,运动组织者对目标的错误判断,使用错误的方式,导致结局与目标背道而驰。
社会抗议运动实际上牵涉到资本、社会和政府三者之间的关系。要理解社会抗议运动,从资本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来讨论,或许更能说明问题的本质,找到合理 解决方案。自近代以来,只要存在着市场关系,资本一直主导着资本、社会和政府三者的关系。从资本和社会的关系来看,自近代以来,世界已经经历了两次大的革 命。今天的世界开始进入第三次革命时代。这三次革命的根源都是资本。
第一次革命可称之为资产阶级革命,是资产阶级和君主贵族之间的斗争。这次革命先发生在西方,然后扩散到其他地区,历时几个世纪,书写了近代的历史。 在西方,商人阶层起源于罗马帝国解体的废墟上。在没有任何“集权”的政治形式的情况下,城市纷纷兴起,而商人则是这些城市的主体。商人在近代国家的形成过 程中是主导性力量。
这里分为两个历史阶段。在第一阶段,商人辅助君主统一国家。在近代高度集权的国家形式产生前,欧洲大多是地方化的政权,并且是基于传统身份的贵族所 主导。这不是新崛起的商人阶层所能接受的。地方化政权没有统一的市场,不利于商人对效率和利润的追求。传统贵族身份也不符合商人对身份的追求。商人追求利 润和地位,而君主追求更大的权力,在国家统一问题上,两者找到了共同的利益。欧洲国家统一的过程,就是整合各地方共同体(包括小民族)的过程。没有商人在 背后的金融支持,君主很难完成统一大业。
在第二阶段,商人和君主分享政治权力。在国家统一过程中,商人在经济上支持君主,如何在国家统一之后保持自己的权力和权利,是商人阶层的主要问题。 商人通过把持议会的形式和君主分权,又通过议会的立法来保护商人的私有财产。今天西方很多制度,包括私有产权制度,都是商人阶层和君主互动的产物。
商人和君主的互动就是近代民主的开端。历史学家摩尔(Barrington Moore)曾形象地说过,没有资产阶级,就没有(西方)民主。商人,也就是后来所说的资产阶级,是第一个和君主分享政治权力的阶层,也是商人用经济的力 量驯服了君主的专制权力。因此,马克思说,近代国家是资产阶级的国家,政府仅仅是资产阶级的代理人,并非没有道理。
二次革命造就福利社会
第二次革命可称为无产阶级革命,或者工人阶级革命。近代国家统一之后,商人成为主导阶级,西方各国经济得到持续的发展,也导致了产业革命。之后,西 方逐渐发展出了大规模的工厂和生产方式,产生了新兴的工人阶级。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无产阶级,即出卖自己劳动力的阶层。早期的资本主义唯利是图,属于原始 资本主义。这是资本主义发展的黄金时期,也是社会的悲惨时期。欧洲很多作家都有很形象的描述,例如雨果、狄更斯和马克思。资本的天堂也就是社会的“悲惨世 界”。逐渐地,具有自我意识的工人阶级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社会抗议运动,即工人阶级运动。到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工人阶级运动达到高潮。马克思把这个 过程形容为资本主义制造自己的“掘墓人”的过程。
工人阶级运动就是资本和劳工之间的冲突,产生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在西欧,运动导致了民主社会主义路线的产生,资本和劳工阶层达成妥协,逐步走向 福利国家制度。工人阶级运动促成原始资本主义向更人性化的资本主义转型。政府在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此前,政府是资本的代理人,为资本服务。工人阶级 运动促成了政府和资本的相对分离,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力量。政府为了保护资本主义不会自我毁灭,实行各种形式的社会政策(例如社会福利)来保障社会的稳 定,和资本的正常有效运作。在后期,随着投票权逐渐扩展到工人阶级,政府(政治人物)的动机也发生变化,逐渐地偏向工人(选票)。从原始资本主义到福利资 本主义的转型,是一个政治和社会改革的过程,为资本和社会力量之间,造就双方都能接受的均衡状态,资本得到了稳定的新环境,社会得到了新利益。
在另一端,主要是不发达的国家,无产阶级革命造就了苏联东欧社会主义模式。其特点就是消灭资本和市场经济,试图通过公有制让社会控制经济。这也是人 类历史上一次重大的试验,在早期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就,成为落后国家赶上发达国家的主要路径。问题在于,这个模式最后走向了一种“贫穷社会主义”的局面。 因为没有了资本和市场,政治替代了市场,经济发展没有动力。在和西方模式竞争过程中,最后归于失败。
今天,世界再次进入革命的状态,主力是中产阶级。同样,这次革命的根源还是资本。
在西方发达国家,社会抗议运动的反资本主义目标非常明确。在社会、政府和资本这三者中间,资本永远最有力量追求其自由。资本的本性就是追求最大的利 润,一旦遇上阻力,就会千方百计地去克服。二战之后,西方国家基本上确立了对资本的规制体系。这自然和民主有关,因为政府必须向人民负责。今天资本主义所 引出的问题,也和西方的大众民主有紧密的关联。资本逃离民主,追求“自由”,结果导致了很多社会问题。在大众民主下,政治人物往往偏向“选票”(社会力 量),民主俨然成为福利的“拍卖会”。福利国家为资本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即高税收,而规制国家为资本设置了重重障碍,限制资本的活动。
资本追求“自由”的方法有二。第一,全球化。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全球化,是资本在新自由主义的旗号下推动的。全球化意味着资本没有了“国界”,挣 脱了主权国家的“规制”,在海外找到了自由发展的空间。第二,资本本身的创新。资本的创新发生在各个领域。例如发展出新的产业。一旦新的产业产生,政府需 要时间对其确立规制,资本便有很长的自由期。再如,金融(华尔街)资本主义已经成为美国资本主义的主体,它发展到“过大而不能倒”的程度,挟持了政府也挟 持了社会。2008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就是金融资本主义的产物。
美国发生了“占领华尔街运动”,针对的是资本,最后不了了之。政府迫于社会的压力,想对资本施加限制,但在全球化状态下,政府又能做什么呢?结果, 资本仍然大行其道。在欧洲,社会抗议运动也是反资本主义的,但针对的则是政府。同样,政府能对资本怎样呢?政府需要资本的贡献来支撑福利制度。大众民主是 “一人一票”,通过“一人一票”,人们能够保障拿到“一人一份”。但是,又有什么制度能够保障一人能够贡献一份呢?资本、福利(社会)和政府之间的深刻矛 盾,是欧洲治理危机的根源,没有人知道如何解决。
社会对抗政府将有利资本
在亚洲,尤其是早先的日本和后来的“四小龙”,似乎省略了西方的第二次革命,即工人阶级革命。这种省略是政府的功劳。政府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大 力进行社会建设,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里,不仅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而且更创造一个社会奇迹——庞大的中产阶级。
现在东亚社会所发生的社会抗议运动,其根源和西方发展经济体是一样的,都是因为全球化。全球化导致了资本的高度流动,政府的经济主权流失(税基缩小 和就业机会减少),大量的经济好处流入少数能够驾驭全球化的资本家,造成了巨大的收入差异和社会分化,社会抗议因此而起。但政府又能对资本怎样呢?
在不发达的亚洲国家,社会抗争更是复杂。这些国家一方需要大量的资本进行发展,但资本也带来很多问题,例如收入差异、社会分化、人权等等。因此,人 们也希望通过民主化(即改变政府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来解决问题。泰国、柬埔寨和缅甸等就面临这样的情况。矛盾在于,资本需要一种稳定的社会条件来发展经 济,但民主往往走向反面,驱逐资本。
在全球化状态下,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都是由资本引起。但是,社会运动的反政府性质,更使得政府难以在资本、社会之间建立起一种均衡状态。今天,很多 政府都处于一种困境:“亲商”会招致选票的流失,而“亲民”会造成资本的流失。越来越多的政府难以在“亲商”和“亲民”之间达成平衡。
历史地看,“民主化能够解决问题”至多是一个错误的假定。近代以来,民主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并不是万能药,反可能会导致情形的恶化。很多社会抗 争运动已经走上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尽管社会问题的根源仍然是资本和社会的关系,但民主(化)所造就的政府则越来越弱化,很难再扮演重要角色,促成资本和社 会之间的妥协。更有可能的是,民主正在导向民粹主义路线。上世纪的民粹主义导致了“贫穷社会主义”,今天的民粹主义很有可能导致“贫穷民主社会”。在亚 洲,已经有些例子了,民主化发生之后,政府已经不能有所作为,经济下沉。更为严重的是,政府一旦被弱化,必然被资本所挟持,社会被资本完全主导,从“一人 一票”演变成为“一元一票”。
在第二次革命时期,马克思构想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对付资本,但没有成功,因为民族主义战胜了国际主义。今天,新《资本论》的作者托马斯·皮 凯蒂(Thomas Piketty)在构想着“全世界政府联合起来”来对付资本,这也不会成功,民族主义也同样会战胜国际主义。历史仍然循环着。如何构建资本和社会之间的均 衡,仍然是这个世纪最严重的挑战。但历史经验表明,只有当社会和政府结盟的时候,资本才能得到规制。一旦政府被弱化(更不用说推翻),资本便开始主宰社 会,也主宰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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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8 October 2014

郑永年:亚洲民主(化)的吊诡

传统上,亚洲国家和地区并没有发展出近代西方意义上的民主体制,亚洲的近代民主体制不是本土的产物,而是从西方输入的。历史地看,亚洲民主政体的产生主要有几种途径。
第一、殖民地的遗产。很多亚洲国家曾经是西方的殖民地。在殖民地期间,亚洲没有一个地方成为民主国家,因为殖民地关心的仅仅是殖民者的利益。(香港 的民主也只有在香港要回归中国之前,英国人才引入了英国人所界定的“民主”。)在殖民地结束后,殖民者留下了一些日后导致民主发生的政治因素,例如多党 制、选举等有利于民主产生的因素。对大多数亚洲国家和地区来说,这些不是本土的制度因素。
第二、西方对亚洲国家和地区的“占领”。二战后美国对日本的占领就是典型的例子。在占领期间,美国帮助日本发展出了日本形式的民主体制。当然,这里 也不能忽视日本本土的一些有利因素。日本明治维新后,经过很多内部改革,已经开始发展出一些民主要素。但美国的“占领”的确使得日本在短时期内确立了民 主。不过,这种通过他国“占领”而快速催生的民主,也给日本留下了无穷的问题。日本现在正在进行的所谓的“国家正常化”,无疑是要修正美国“占领”之下所 确立的宪政政治体制。
第三,在外压下的内部民主化。内部民主化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政治动力结合的产物。这里的民主化主要表现为自上而下的政治改革。统治阶层之所以要民 主化的政治改革,主要是迫于外部地缘政治压力,通过民主化来继续求助西方和美国的支持。但同时,统治者也面临内部的民主化压力。一般的情况是,随着社会经 济的发展,内部中产阶级不断成长壮大,产生参与政治的压力。韩国和台湾是典型的例子。
有生命力又非常脆弱体制
第四,自下而上的民主运动。在这种情形下,民主化大多是一些政治理想主义组织的民主追求,香港正在发生的就属于这种类型。参与民主运动的群体很复杂,但往往是理想主义者或者政治功利主义者(需要另文讨论)动员起来的对现状不满的各个社会群体。
无论是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制度安排,还是作为一种体现政治价值的制度安排,民主历来就是一种既具有生命力又非常脆弱的体制安排。在西方也是如此。说 它具有生命力,是因为民主可能是最能体现政治本质的政治活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政治,而民主政治是一种比较文明(就是说公开的政治斗争)的政治形 式。在这个意义上,民主为人们所追求。不过,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民主表现为妥协的产物。民主尽管表现为斗争和冲突,但其主体是妥协。有斗争,但必须达到 合作;否则,民主就无法运作。竞争和妥协是西方民主的本质性东西。
西方长期实行精英民主,为妥协提供了数量条件,因为精英数量的多少决定了民主竞争的可行性。当然,西方民主能够运作,不仅仅是因为民主的精英性,更 是因为民主的有限性。西方提倡有限政府,体现在民主上,更是有限民主。民主是有限的,只限于那些政治人物的选举。民主不仅和官僚体制没有关系,和其他包括 经济、社会和文化在内的领域也没有必然的关联。这些非政治领域是否民主化,不是国家政治问题。
同时,民主经常表现为非常脆弱。一旦精英之间无法达成妥协,民主很容易出现问题,甚至解体。这样的案例在历史上比比皆是。妥协的政治文化是民主生存的前提条件。在妥协的条件下,民主是一场双赢游戏。
西方民主的这种妥协性,在大众民主到来之后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参与政治的社会群体剧增,使得民主的机制不堪重负(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过 度民主参与”理论所关切的问题)。同时因为社会往往被整体动员起来,各政党都能得到相当规模的支持者,多党政治演变往往成为互相否定的“否决政治”。互相 否决的出现,使得传统精英民主的“双赢游戏”演变成为今天的“零和游戏”。大众民主使得政府无法有效运作,什么也做不了,最后谁都会成为牺牲品。西方民主 现在所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亚洲的情况更为糟糕。亚洲并没有类似西方那样的“妥协文化”。亚洲盛行的历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不妥协文化”。传统上,革命很简单,只 是意味着政权更替。这种文化在现代社会是否已经转型?经验地看,没有。结果,在没有妥协文化的情况下,民主出现“吊诡”,民主的结果往往是“反民主”。
“反民主”的两个面向
“反民主”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以“非民主”甚至是“反民主”的方式来追求民主;另一方面是追求民主的结果,使得民主本身所包括的价值流失。
就追求民主的方式来说,政治斗争本身没有问题,因为民主本来就是一种斗争形式。但如果只有斗争,没有妥协,民主就会体现为“反民主”,也就是持续的 斗争。在亚洲,民主往往处于不间断的全天候的政治动员过程中,并且政治动员往往求助于阶级、种族、民族、宗教等一切可能的因素。即使社会不存在这些因素, 政治人物和激进知识分子也会把这些因素创造出来。这样,民主化的过程演变成为泛政治动员。更危险的是,这种过度的政治动员往往把对抗“外敌”的方式(例如 民族主义),用于对付其他社会群体(例如台湾的“本省人”和“外省人”、香港的“香港人”和“大陆人”的认同政治)。当然,在民主产生之后,这种现象同样 会继续存在下去,出现“泛民主现象”。社会往往被高度政治化,政治没有限度,民主没有限度,可以进入任何社会领域。
在社交媒体时代,过度的动员已经变得司空见惯。社交媒体拥有巨大的政治动员能力,能够在短时间内动员起足够的政治支持者、参与者和同情者。这很容易 造成不尊重少数人、甚至不尊重大多数人的局面。“唯我独尊”是社交媒体的主要特征。社交媒体本应让人们更具包容性,因为人们可以听到不同的声音;但实际上 刚好相反。社交媒体使得人们只选择自己需要的信息,而不会去理会与自己不同的观点。这样,对民主追求者来说,民主不是众多利益和价值的妥协,而是“我的价 值的实现”。在这个过程,很容易把自己的价值无限道德化,而把别人的价值妖魔化,造成了一种“乌托邦主义”的局面。当然,民主的反对方也趋向于这么做。这 样就很容易造成双方的公开冲突,甚至暴力。历史上,民主已经制造了无数的可歌可泣的英雄甚至烈士。这种情况今天仍然在继续,社会媒体以其特有的速度和方式 塑造着民主英雄。
如果民主是通过“反民主”的方式争取而来,所产生的民主体制也必然包含“反民主”的因素。为了反对而反对,已经成为亚洲民主的最主要特点。例如,亚 洲民主制度设计的一大特点,就是无限度地限制掌权者的权力。这本身没有错,因为无限的权力会导致权力的滥用。亚洲的问题在于度。不难发现,亚洲民主往往体 现为没有人负责的政治治理结构。
民主走向了反民主也表现在民主化之后,原来所追求的民主价值的消失。如前面所说,在亚洲,民主的过程往往也是把其他一切领域包括经济、社会、文化等 “民主化”的过程,造成了泛政治化。在一些地方,民主成为社会沉沦的根源,而非向上进步的动力。一些地方,民主的确是“典范”,但除了民主之外,社会生活 的其他方面都被虚无化。
反民主在经济上表现得最为显然。对大多数社会成员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政治体制,“讨一个生活”是最为重要的。在民主化来临的时候,很多人会成为支持 者、参与者或者同情者,他们相信民主能够为他们带来这样那样的经济好处。但结果往往不是这样的。如果民主造成了经济上的不进步,甚至恶化。人们最后必然对 民主失望。
在欧洲和其他一些地方,在很长时间里,民主和资本主义同时进步。一方面,民主通过各种方式帮助资本主义的进步,例如法治的实施、社会的稳定、收入分 配状况的改善、社会政策的确立等。另一方面,资本主义也通过创造更多的财富和维持庞大的中产阶级,帮助民主的可持续发展。西方从早期的原始资本主义转型为 后来的福利资本主义,这个过程并非资本本身发展的产物,而是包括民主化在内的政治改革的结果——民主使得资本主义“变好”。
但在亚洲,民主搞得不好,就走向了反面。民主造成了社会的过度政治化,商业投资环境的恶化。很多附加值高的资本流出本土,去寻找投资环境较好的地 方。民主一方面大大提高了资本的成本,另一方面并没有为资本提供更好的政治环境。因此,亚洲一些新兴民主往往走向廉价资本主义,也就是产业往附加值低的方 向发展。
资本历来不想被政治控制。在全球化状态下,政治也控制不了资本。一旦民主化影响了资本的运作,高质量的资本便会寻找海外市场,而低质量的资本无处可 去,只能在内部发展。如果说在西方,民主提升了资本主义,造就了好的资本主义;在亚洲,民主在导致资本主义的沉沦,向“坏”的方向发展。最近台湾频发的食 品危机(例如地沟油等),是具有深刻的政治变迁背景的。
走向自己的反面
亚洲民主运动的“反民主”性,也表现在人们所追求的民主价值观,反而随着民主化的到来而消失。民主不仅仅是动员和选举。动员和选举只是民主的工具, 而非民主的价值。当民主使得社会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民主所包括的价值也会荡然无存。这对中产阶级来说尤其如此。在很多社会,中产阶级往往是追求民 主的主体,但中产阶级所追求的价值,往往消失在民主化过程之中。在这一点上,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对欧洲的民主有深刻的反思(见前一周本栏文章)。他讨论的 是欧洲,但亚洲社会更是如此。
这里,最近德国的畅销小说《看谁回来了》(Look Who’s Back)(台湾翻译成《希特勒回来了》)值得人们阅读和思考。这本书自2012年出版以来,已经成为德国历史上最为畅销的小说之一。希特勒是德国民主的 产物,是被人民选举上来的。为什么希特勒被选举上来?因为当时德国民主失败,无法解决社会和经济问题,希特勒几乎成为当时德国社会很多阶层的“救世主”。 但希特勒上台之后,德国马上就演变成为专制。今天,那么多德国人开始“怀念”希特勒,和现在德国与欧洲经济状况的恶化有关,人们同样希望“救世主”的出 现。当经济状况恶化的时候,民粹主义式的民主的机会就来了,因为很多社会群体,包括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失业者、学生、穷人,都会支持具有无限魅力的“救世 主”的出现。《看谁回来了》描述的就是社交媒体是如何动员这些社会不满要素的。不过,一旦“穷人”当道,民主必然走向专制。
实际上,今天出现在很多亚洲社会包括香港和台湾在内的民主(化),也同样面临类似的问题。除了绝少数抱有政治理想主义的人物外,大多数民主运动的参与者,同样也是对经济状况不满和对自己前途感到渺茫,幻想着通过政治运动的方式,来改变这种情况而已。
对这些社会的当权者来说,也可以看看当时的欧洲,是如何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回归正常民主的。这里,不得不惊叹于美国马歇尔计划的伟大。是马歇尔 计划重振了欧洲经济,为欧洲重新创造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如果没有马歇尔计划,一个贫穷的西欧有可能倒向当时的苏联集团。不管怎样,当时的苏联是以“穷 人的民主”(无产阶级的民主)形式出现的,也受当时很多西欧国家知识分子,尤其是左派知识分子的支持。
寻求质量民主仍然是亚洲最为艰巨的任务。如果找不到,民主永远会成为政治麻烦的根源。一旦民主促成了经济的沦落,本来已经是越来越小的中产阶级,必然成为牺牲品。一旦穷人再次占据多数,民主也必然演变成为专制。这是历史的铁律,亚洲社会也很难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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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 March 2014

郑永年:民主政治有没有非西方的选择?

不管是西方大众民主下的政党制度,还是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度,其前提就是开放社会。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产生于非西方国家,也比较适合后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政治需要,即一种比发达国家更为集中的政治体制。  当今世界各个国家的政治都和民主分不开。在还没有民主化的国家,人们在努力争取,发展中社会的民主政治,或多或少地都呈现出西方化的迹象;而西方 发达国家的民主本身,则处于新一轮危机之中。但不管民主的表现如何,民主在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很多客观条件均表明,政治民主化不可 避免。
 已故的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于上世纪90年代初(也就是苏联和东欧共产主义解体之后)著述,称当时的民主化为世界上第三波民主化。实际上,在世界范 围内看,如果不去讨论民主化的品质,人们也可以说,在本世纪初以来,世界在经历着新一波民主化。这一波民主化是很多因素促成的。
 首要的因素当是全球化。现在的全球化是全方位的,包括人、财、物在内的各种要素的全球化。其中,思想的全球化更引人注目。在思想领域,西方世界仍 然占主导地位,西方话语占据统治地位,因此思想的全球化实际上是单向的,也就是西方思想扩散到非西方。西方各国政府和社会对西方思想在非西方世界的传播不 遗余力,今天不管富国还是穷国,与民主有关的政治权利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成为人们所要争取的权利。
 其次,大众传媒技术,尤其是社交媒体的进步,更使得社会的政治参与具有实质性意义。媒体的进步始终是政治参与的重要技术条件,但社交媒体和传统媒 体具有性质上的不同。个体化技术的社交媒体,使得人们可以自己掌握参与政治过程的权利,人人可以扮演各种角色,包括记者、评论员和政治人物等等。
 从民主化的外部条件看,现在所有的民主化过程不仅是一国国内的政治过程,而已演变成国际过程。西方世界的干预已经成为现实。政府代表国家行使政治 主权,但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拥有隔离西方影响的能力和方法。尤其是那些具有反对派的社会,西方的干预更是顺畅。在有反对派的地方,西方干预的动力不仅来 自西方,更来自内部社会力量的需要。经常出现的情况是,非西方社会内部的一些社会力量,“邀请”西方来干预本国政治。
 这些因素也对现存西方民主政治构成巨大的挑战(本栏前一周已经论述过)。西方人普遍认为西方民主有自我纠正机制。西方民主在两百来年的历史中,大 部分的时间都是精英民主,大众民主的时间并不长。大众民主的问题,主要是经济权利和政治权利的不对称。西方如何解决这个越来越明白的不对称问题,有待观 察。
 民主产生在西方,发展过程是渐进的,这使得西方有条件促成民主的进步和转型。但西方式民主一旦蔓延到非西方社会,往往是激进式的“大众民主”,因 此弊端越来越甚——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很难找得到运作良好的民主。西方民主是西方社会、经济、文化等因素长期发展和演变的结果。在非西方国家,民主如果 不能配合当地社会的文化、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等因素,就很难运作起来。
 问题在于,在非西方世界,人们今天的权利意识已经远远领先于文化、制度、经济和社会条件,权利意识已经成为现实。这个现实必须成为思考问题的起 点,人们不能忽视或低估这种超前权利意识的重要性。民主已经成为现代性的象征。不管结果如何,人们都会去追求。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需要不需要民主,而是需要 什么形式的民主。在非西方国家,人们需要寻找一种既能满足人们民主权利意识,但又可以避免民主政治所能带来的诸多恶性弊端的替代民主形式。
 “一人一票”变“一元一票”
 寻找这样一种替代民主形式的关键,在于如何以不同方式来塑造精英共识。西方在精英政治阶段,精英之间的共识是民主政治运作良好的前提条件,民主政 治就是精英共识政治。大多数国家的民主政治,从君主贵族政治变化而来。近代西方政党制度的产生有其历史背景,那就是君主贵族,英国最为典型。君主制下产生 的多党政治,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参与政治的权利。即使是选举权也是有限制的。只要精英之间达成共识,在既定的规则之上玩政治,政治稳定是可以期望的。而精英 之间的共识,也使得反对党可以成为“忠诚的反对派”,其意见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往往具有建设性。精英民主政治意味着各党在承认国家宪法(无论是成文的 还是不成文的)的基础上,围绕着国家的政策进行争论,轮流执政。
 但现在社会是大众民主,民主运作方式发生了变化。在精英民主时代,选票只是工具,让老百姓选择各党推选出来的候选人。党由精英组成,精英群体先选 拔好自己的人选,再让老百姓认可一下。在大众民主下,选票本身成为了目的。精英的选拔过程不再重要,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够得到足够的选票,就可以成为政治 人物,得票越多者越是精英。因为选票变得如此重要,金钱也就重要起来,因为金钱投入的多少,往往决定了得票的多少。“一人一票”的大众民主,实际上很容易 演变成“一元一票”。精英共识既不再重要,也没有了生存空间,政治恶斗就变得不可避免,多党制演变成了基于金钱和选票之上的政治恶斗。传统上的共识政治, 也就自然演变成为了现代的“互相否决”政治。
 西方是这样,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则更糟糕。发展中国家一般都把民主简单地理解成为多党政治。在西方,诚如美国史学家摩尔(Barrington Moore)所言:“没有资产阶级,便没有民主。”发展中国家因为社会经济不发达,资产阶级还没有发展起来,就变成了“没有反对党,便没有民主”。在西 方,早期民主的本质就是资产阶级和君主贵族的分权游戏,资产阶级用财富的力量驯服了君主贵族的政治力量。在发展中国家,财富不仅没有成长起来,更掌握在极 少数人手里,中产阶层非常小,甚至不存在,民主往往变成了人群与人群之间的争斗,通过争斗来争夺有限的财富。
 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一旦反对党产生,其唯一的目标就为了反对而反对。政治不再是精英民主中的君子政治,变成了赤裸裸的小人政治。西方 的职业政治家转变为发展中国家的职业反对者。国家的各个方面,无论是制度的进步,还是社会经济的发展,没有建树,只有解构。民主政治往往使得这些社会的政 治秩序面临严重挑战,甚至流于无政府状态。
 因此,对发展中国家来说,替代民主形式就是要找到一种既能保持民主功能,又可避免无政府状态的政治形式。从世界各国一些政治经验来看,替代民主实际上是有可能的。
 可以把西方多党制看成是外部多元主义,不同的利益成立自己的政党,通过政党来维护和增进自己的利益;替代政治形式则相反,是内部多元主义,它不容 许不同的利益形成自己的政党,但可以设计一套制度体系,把多元利益纳入其中,通过内部协调来维护和增进不同的多元利益。外部多元主义政治的开放性,通过组 建不同政党来体现,各政党也往往体现为排他性;内部多元主义的开放性,表现为这个体系本身的开放性,即包容各种不同的利益。
 在经验层面,内部多元主义表现在一党独大制度和开放的一党制度中。墨西哥的革命制度党,1929年上台执政,直至2000年下台,但2012年又 重新执政。日本的自由民主党1955年成立至今长期执政(只在1993年到1994年、2009年到2012年间失去政权)。新加坡的人民行动党是新加坡 成立至今唯一的执政党。这些都是一党独大的民主。尽管反对党存在,但在政治生活中不能起到类似西方那样的作用。
 开放社会才能代表多元利益
 开放的一党制基本上从传统共产主义的一党制演变而来。中国是一党制,但越来越呈现开放特征,即容纳不同的社会利益。尽管也存在着其他党派,但它们 不是反对党,自身不是独立的政治过程,无法对国家政治生活产生影响,它们必须通过中国共产党所设定的政治过程,才能对国家政治产生影响。越南也是一党制国 家,但党内政治也呈现出开放趋势。
 这些政治体制都具有一些共同特点。首先,这是一种精英政治,但和西方大众民主时代的精英政治有所不同。西方精英主要决定于选举,民众的选票决定了 谁是精英。但在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下,尽管民众的支持度也非常重要,尤其是那些存在着选举制度的国家,但党内精英的选拔更为重要,是先党内选拔,后党 外选举。其次,在西方大众民主政治下,意识形态占据主导地位,不同政党代表不同意识形态。但在一党独大体制下,意识形态不再重要。在开放的一党制下,尽管 仍然有政党“意识形态”,但需要包容性,容纳不同的意识形态。其三,在西方大众民主下,不同的利益通过不同的政党表达出来,但在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度 下,政党表现为开放性,才能容纳不同的利益和代表不同利益的精英。
 不管是西方大众民主下的政党制度,还是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度,其前提就是开放社会。开放社会就是多元利益社会,一个开放的社会需要一个开放的 政治制度。但开放既可以通过西方式的多党制来表达,也可以通过一党独大,或者开放的一党制来表达。开放不见得就是多党制,如果只有一个政党,只要这个政党 是个开放的过程,也能表达多元的利益。
 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产生于非西方国家,也比较适合后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政治需要,即一种比发达国家更为集中的政治体制。这样的制度至少能够提供 一个最低限度的政治秩序,保证政治和社会的稳定,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在比较大的国家如中国,这种体制也发展出了一些大众民主国家不存在的体制,来保障多 元社会利益的表达和社会的稳定。比如说,大众民主的重点在于“一人一票”和人口比例代表。因为发展中国家的社会比较分化,利益冲突突出,人口比例代表制往 往会制造阶级冲突。(今天泰国的情况就是这样。)要避免这样的情况,有必要设立一些能够协调不同社会阶层或阶级利益的机制。理论上,中国的政协制度就可以 成为这样一种机制,因为政协代表不同的功能界别、社会阶层和阶级。当然,政协制度还有待完善和改进。其一,需要根据社会的变化来不断更改(增加或减少)功 能界别;其二,不同的功能界别内部需要民主化;其三,政协必须具有实际的政治权力(而不是光是议政权力)。
 与大众民主下的政治制度相比,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呈现出相对集权的状况。这主要是因为发展中国家的发展,仍需要一种集权体制。民主化对一些过 度集权的领域已经构成了挑战。不过,这些问题并非不能解决。随着这些国家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和社会的发育,可以通过不同的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其一,可以 进一步横向分权,即容许和鼓励社会力量的成长和壮大,并把它们组织起来,整合进不同的功能组织。其二,可以进一步纵向分权,即赋予地方政府更多的权力,来 满足多元化的地方居民的需要。其三,缩小国家政治的范围,实行有限政治,同时拓展社会、经济、文化生活领域的自治权利。发展中国家的其中一个大问题,就是 政治权力毫无边际,深入各个角落。这种情况在早期发展过程中很有必要,但等社会、经济、文化等领域成长起来之后,放权和自治变得更为重要。无论是横向分 权、纵向分权还是自治,既是当代民主化的要求,和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度,也不存在必然冲突。
 尽管一党独大和开放的一党制不是当代世界的政治主体,但它们已经在很多方面提供了很丰富的经验,来弥补当代大众民主所存在的缺陷。一党独大和开放 的一党制本身也在发展之中,它们或许会最终会演变成西方式的大众民主,或许能够通过改进自己,成为非西方民主政治的另一种制度选择。这些都需要我们加以观 察的。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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