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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4 September 2022

徐贲:沉默和失忆的国民是怎样教育成的

 20世纪70年代,苏联勃列日涅夫统治下的“再斯大林化”时期,苏联作家叶甫图申科碰到过这样一件事情。有一次,他在西伯利亚的夏令营和一群青少年坐在篝火边,一位年轻姑娘提议“为斯大林干杯”。

 “为什么要为斯大林干杯?” 叶甫图申科问她。

 “因为那时候所有的人民都相信斯大林和他的理想,他们战无不胜。”她说。

 “你知道在斯大林统治下,有多少人被逮捕吗?” 叶甫图申科问。

 “嗯,大约二三十人吧。”她答道。

 坐在篝火边的其他学生和这位姑娘年龄差不多,叶甫图申科也问他们同一个问题。

 “大概两百人吧。”一位小伙子说。

 “也许两千人。”另一位姑娘说。

 在这将近20位青年学生中,只有一位说:“我觉得大约有一万人。”

 叶甫图申科告诉他们,被逮捕的人据估计有几百万,他们都不相信。

 “你们读过我(写这件事)的诗歌《斯大林的继承者》吗?” 叶甫图申科问。

 “你真的写过这种诗吗?”第一个姑娘问。“在哪里发表的?”

 “是1963年在《真理报》上发表的。” 叶甫图申科回答。

 “喔,我那时才8岁。”她有点迷茫地答道。

 “沉默代替了事实,而沉默其实就是谎言”

 1963年是赫鲁晓夫反斯大林和斯大林主义的“解冻”时期,当时的《真理报》允许刊登揭露斯大林统治时期阴暗历史事实的文章。可是,到了勃列日涅夫时期,为统治利益的需要而重祭斯大林的亡灵,在苏联也就出现了一种新的遗忘:不只是要忘记斯大林的暴行,而且还要忘掉曾在不久前刚刚发生过的、对斯大林暴行的记忆和反思。这令叶甫图申科非常感慨:“我突然觉得明白了,今天的年轻一代没有任何了解过去悲惨事实的知识来源,因为书里和教科书里都是不记载的。就连那些曾经在报纸上刊登过的文章,提到谁死了,也还是对死亡的原因保持沉默。……沉默代替了事实,而沉默其实就是谎言。”

 那么沉默的是谁呢?仅仅是报纸、书籍、教科书、官方历史书?还是整个社会都参与了这一沉默?美国政治学家密尔(J. S.Mill)曾说过:人们“获得国家历史,并因此结成记忆的族群,其实都是与过去的一些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人民“获得”的“国家历史”是那些记录下来,或者说被权力允许记录下来的“事件”,而那些没有被记录或不被允许记录下来的事件,就此被武断地从国家历史中剔除,也从族群记忆中排斥出去了。因此,对历史真实保持沉默,虽然是从改写历史开始,但最终却表现为族群的集体忘却。每个沉默的个人,每个在族群中按权力意志来记忆或忘却的人,都参与在以沉默代替真实,以沉默维持谎言的共谋之中。

 集体沉默造成集体失忆,而集体的沉默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记住的历史灾祸。这个灾祸我们记得吗?记住了吗?我们的历史中有许多强权迫使大多数人保持沉默的“事件”和“时刻”。这些事件和时刻固然不能忘却,但是,更不能忘却的是那个使绝大多数人从“被沉默”到“自觉沉默”的心理过程。这个过程必须由每个现在正在“被沉默”,或者甚至已经“自觉沉默”的人自己去回想和记忆。

 记忆必须由集体来保存,但记忆同时也是每一个记忆者自我剖析、反省和忏悔的机会。这样的自我反省能使记忆成为一种打破沉默咒语的行动,一种对“正统记忆”的有意识的反抗。集体失忆总是与权力制造和强加“正统记忆”同时发生。正统记忆是由统治权力所主导的,是用来加强集体失忆,代替集体记忆的伪记忆。

 生活在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联年轻人,因为没有对斯大林暴政的记忆,所以才欣然接受斯大林使苏联强大有力的正统记忆,并把它当成他们应有的集体记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了“苏联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奋勇前进”的记忆,有了“苏联共产党具有非凡自我纠错能力”的记忆。这样的“正统记忆”取代了对斯大林暴行的真实历史记忆,它是在几乎全体苏联人对真实历史的沉默中得到维持的。

 打破这个沉默,是重新开始真实历史记忆的第一步,它要记忆的不是斯大林的“强国”,而是这个“强国”对苏联人的奴役和迫使他们为之付出的人性代价,其中便包括整个社会从“被沉默”到“自然沉默”的集体沉沦。

  里里外外的“一致”营造沉默的假面

 绝大多数人一下子都“被沉默”,这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一个权力能够对所有人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国家社会之中,拥有这种绝对掌控力的政权就是极权。哈维尔在指出“极权是对每个生活领域的全面控制和影响”的时候,特别强调极权是一种极其“善于变化、适应的意识形态”,不仅仅是非常严密、细致、条理化、面面俱到,而且富有一种特殊的纠错能力。这种纠错不是改变极权的目的,而是不断改变为维护统治而采取的手段和途径。

 极权是一种类似于宗教的世俗宗教观念体系,它可以借用外来资源,包括与它敌对的意识形态(如“市场经济”、“资本运作”),显得好像是十分具有自我纠正能力。但是,任何外来资源都必须为极权统治目的服务,因此也一定会被这个统治目的所同化,并转变为它自身的有机部分。因此,哈维尔指出,对极权要么是全部接受,要么是全部摒弃,“不可能部分采用”,即便是“部分接受极权,也会彻底地影响人的生命”,这包括因接受极权所制造的“正统记忆”,而丧失对真实历史的记忆。

 极权统治并不能把正统记忆一一放进每个人的脑袋,也不可能把真实事件的经验记忆一一从每个人的头脑中清除出去。它是用“组织化”的手段来对所有人一起进行大规模统一处理的,这种处理的规模和强度都是空前的,只有在极权统治的条件下才有实施的可能。被处理的人开始也许是被动的,但不久就变得能够并且愿意积极配合。对于这样一个过程,彼特沃克在《弯曲的脊梁》一书中通过比较纳粹和东德这两种不同的极权统治来作了揭示。纳粹和东德都是通过极权国家的组织力量,营造全体人民“一致”的景象,并通过形成天罗地网式的“组织”环境,来强迫和维持绝大多数民众的沉默,其他极权国家的情况与此大同小异。

 所有的政府都希望能摆出一种思想统一、团结一致的阵势,但只有极权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且也非得做到这一点不可,因为极权统治自称掌握了绝对的真理,对绝对的真理当然不允许有不同意见和看法。但是,极权统治的最高层的内部权力斗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纳粹高层的争斗一直就很激烈,所以希特勒不止一次地亲自下达命令:内部争论一定不能外泄。

 纳粹在1942年9月的一份党内指示中提醒党的领导们:“元首反复强调,党领导之间的不同意见一定要对外保密。”希特勒的“反复强调”说明内斗在不断发生,正因如此,对外保密才格外要紧。一个自称代表绝对真理的党当然不能让群众看到,党的高层其实并未被这个绝对真理所统一。但是,再极权的党国也不可能单靠那些只忠诚而不能干的人来运转,它必须起用一些“能干”的人。然而,他们虽然忠诚,但却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党内高层领导中,那些最能干的人,恰恰是最能看清党的弱点的。但是,这些人却又总是在加倍小心地与其他人保持一致,以免遭到排斥出局的命运。

 希特勒不可能消除党内争论,他只能命令争论不外泄。与纳粹相比,苏联式极权专制的高层内斗更隐秘,对“全体一致”的外观门面维护得更严实。1980年,契尔年科在苏共政治局会议上发言说:“去年(1979年)中央全会是在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召开的。”佩尔则(ArvīdsPel e)补充道:“决议也是完全一致通过的。”当契尔年科说中央秘书处51次会议召开,通过1327项规定时,苏斯洛夫和安德罗波夫一起说:“就像政治局会议一样,秘书处也是完全一致通过的。”“一致通过”也是东德政治局开会的常态,至少是对外的一致口径,1989年10月政治局罢免总书记昂纳克,昂纳克自己投的也是赞成票。

 “一致通过”和“完全一致”贯彻在党的宣传语言套话中,在这种套话中,不仅党中央完全一致,全体党员完全一致,而且连“党领导下的人民”也是全体一致的。但是,极权宣传越是不遗余力,越是显示“全体一致”并不是像说的那么完美。

 对党员,党有所谓“民主集中制”的纪律可以确保“完全一致”,但党对普通民众就远不能那么放心。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中对党组织的成员和追随者作了区分,追随者是那些有别于一般群众的“觉悟群众”。党员或党徒是忠于党的事业,为之斗争甚至愿意为之牺牲的人。追随者是投纳粹党的票的群众,但即便如此,也并不是在所有紧要关头都靠得住的,更不用说还有那些不投纳粹票或者甚至根本反对纳粹的。

 在1934年的纽伦堡集会上,希特勒说,他展望有一天,每一个德国人都成为一个国家社会主义者,即使到那个时候,也还是只有最优秀的国家社会主义者才能成为党员。1933年3月戈培尔对无线电台从业者发表讲话,提出了把德国人百分之百争取到纳粹这一边的目标:“无线电台必须帮助我们巩固和捍卫这一目标。无线电台必须让我们时代的精神充溢在人民心中,让他们再也离不开这个精神。”极权展现和证明人民对它“全体一致”的拥护,不光要用宣传所说的,还要用公共活动所做的。人民全体一致拥护纳粹,最重要的公共活动表演之一便是“选举”。

 纳粹在1932年7月取得政权前的国民议会(Reichstag)选举中获得了37%的选票,在1933年3月虽有操纵但还算相当自由的选举中获得了44%的选票。纳粹取得了政权8个月后,在1933年11月的公民公投中,得票率跃升至92%,可见纳粹宣传的力量,当然这是在纳粹很得“民望”时的支持率。但是,也有令纳粹意外的不快时刻。1934年,兴登堡总理去世后的全民公投,纳粹得票率为88%,有的区得票率甚至不到70%。纳粹的宣传刊物《我们的意志和道路》评论道:“8月19日的公投表明,还有10%的德国人在观望,我们一定要尽一切努力把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争取到国社党国家一边。”1936年和1939年的公投中,纳粹的得票率都是99%。

 东德曾经是最紧跟苏联的东欧国家,它的宣传同样极端重视选举投票所展示的“全体一致”,17次国民议会的选举中,有16次都是超过99%的,只是在1989年5月7日的最后一次选举中,才稍微下降了一点,仅达到98.85%。

 几个月之后,这个得票率如此之高的共产党政权就垮台了。这么高的“全体一致”,让所有的观察家对东德政权的突然崩溃都觉得不可思议。很难相信,在纳粹德国或东德,几乎所有的德国人都曾经是一样的想法,同样都支持纳粹或共产党。但是,在当时,谁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还会有人与所有其他人想法不一样。一望无际的“全体一致”让每个人都无法确定,他所不能看到的异议是否确实存在。这种对自己的怀疑和孤单的无力感,足以让绝大多数还心存怀疑和犹豫不决的人闭紧嘴巴,绝对不敢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别人,并努力作出与所有其他人一致的样子。

  层层叠叠的“组织”制造沉默的牢笼

 为了确保群众能够全体一致地与党发出同一个声音,极权统治使用的是贿赂与恫吓并用的手段,其效果,至少从表面上看,是颇为成功的。贿赂是让人们看到,顺从权力有好处,恫吓是让他们知道,不顺从权力就要遭殃。许多人就是在贿赂与恫吓的驱使下去按党的指示办事,按党的旨意选先进人物、投票表决等等,许多人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去要求入党、入团或者至少“向组织靠拢”。

 极权统治下的各种组织对控制群众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有效的极权统治必须把每个人从自然和传统的群体中孤立出来,使他无法在与他人的自然关系中用值得信任的他人想法来验证自己的想法,这种人际关系包括朋友、同学、职业和公共团体等。孤独的人只能从党的宣传那里得到信息并将之接受为当然真理。孤独的人被安置在各种政治性组织之中接受相互感染。所有的组织都处在极权统治的全面、彻底控制之下。除了作为权力基础的党、军队、警察,还有许多看起来是“民间”和“非政党”、“非政治”的组织,如工会、妇女会、青年会、儿童会、作家协会、残疾人协会、居民会等。对群众的正确言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和正确行为(该不该开口说话)的教育,就是在这些组织里进行的,“沉默”就是这两种“正确”的集中体现。

 纳粹党和德国共产党(社会统一党)都是成员众多的庞大组织。希特勒的目标是让10%的德国人成为纳粹党员,这个目标一直没能达到。东德共产党的组织力比纳粹还要强,到1988年为止,德国有六分之一的人口是共产党党员,党员自己宣誓绝对服从党的纪律,他们也是最容易“全体一致”和“完全一致”的人。党外群众也都有他们“自己”的组织。

 纳粹时期,最大的组织是“德国劳工阵线”(DAF),90%的德国工人都是会员,这就和中国工人、教师等几乎每个人都会自动成为工会会员一样。冲锋队(SA)、党卫军(SS),以及希特勒青年团、妇女会和其他附属于党的“群众组织”让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参加,甚至参加不止一个组织。

 东德的情况也很类似,几乎所有的青年人都参加“自由德国青年团”(FDJ),1989年“德苏友好协会”有620万成员,占总人口半数以上。另一个名叫“自由德国商贸联盟”(FDGB)的群众组织也有众多的会员。而且每个人还不止是一个组织的成员。1979年,东德的一个化工企业1.9万名雇员中有97%是“自由德国商贸联盟”会员,84%已参加了“德苏友好协会”,71%的青年雇员还是“自由德国青年团”成员,24%是东德共产党党员。许多人还是这些组织中的各级干部,光是“自由德国商贸联盟”的成员中就有三分之二有各种头衔。哪怕是在群众组织中,各种头衔,如小组长、某某委员、干事,也给人一种“权力”的感觉。取得某种职位后,就有了被提升、受重视的机会,自己也有受信任和得宠的感觉。“先进”、“模范”这一类称号也能起到类似的心理提升作用,不仅让当事人更死心塌地,也让其他人羡慕、学习,照他们的做法有样学样。

 群众加入组织,成为组织成员,被放置在一个“正确政治”的环境之中,相互监督,相互模仿。有些事情,如开会、谈体会、说空话、机械重复,看起来没有意义,没有效果,但其实是发挥着重要作用。1952年,东德共产党发起一个百万人写信的运动,要求东德人给在西德的亲朋好友写信,告诉他们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党印发了一本题为“在统一与和平斗争中,你的信是启蒙利器”的小册子,为写信提供指导,这次运动是由群众活动协调组织“国家阵线”发起的。写信的人未必真能写出什么打动收信人的作品来,对于他们,做写信这件事,比做这件事有什么效果更重要,因为这表示写信人响应了党和国家的号召,是一个爱党爱国的公民。写信因此成为一种集体性的效忠行动。当一个不情愿写信的人看到别人个个都在写信时,他知道自己不写是不行的,这件事对他的警示和教育作用会让他在别的事情上也更积极地与他人保持一致。中国的许多“无效”运动,如大炼钢铁、“除四害”、“大跃进”,并不纯粹是一种浪费,而是对管制民心、统一意志很有助益的集体活动。

 组织感和组织行动,包括适应和积极参与那些看起来没有意义、没有实效的集体活动,不只用于成人,而且也用于儿童和青少年。事实上,只有那些从小在这种组织环境中培养教育起来的人,成年后才会更适应于完全组织化的社会环境。宣传的成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宣传,而前宣传正是从幼年起就在学校教育中贯彻执行的。学校的教科书都是按党的要求编写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什么是该说的,他们在班上争先进,当班干部,依照的也都是这样的标准。

 1959年,东德学校给家长去信,要求他们支持子女参加少年先锋队组织:“你的孩子开始受教育,这是他人生的重要阶段,接受系统的准备,预备为社会主义群体服务。孩子的群众组织,台尔曼少先队是对社会主义教育的重要帮助……如果你同意孩子参加少先队,那是对孩子成功发展的最大帮助”。12学校把这样的事告知家长,征求家长同意,家长当然不会不同意。

 参加青年团(在东德是“自由德国青年团”)是青少年政治成长的下一步,20世纪50年代,东德有35%的适龄者是青年团员,到了60年代,几乎所有的适龄者都是青年团员了。少先队和青年团的不断扩大,乃至共产党组织本身的不断扩大,使得越来越多的人被放置在一种由“同伴压力”维持的牢笼式管制环境之中,牢笼越大,锁链越长。在这样的组织牢笼中,组织内的人觉得自己比在笼子外的人更安全,更受信任。能在笼子里甚至成为一种“优秀”和“荣誉”的身份标志。在这样的组织环境中,“党叫干啥就干啥,党叫咋想就咋想”成为一件光荣的,比组织外人“先进”的行为,也是一件能够引起许多组织外人羡慕和渴望仿效的事情。组织所起的作用是把群众有效分割成不同的等级圈子,迫使那些内部的人更加顺从,而同时诱使外部的人更加渴望顺从。即使在这种“光荣”诱惑已经失效的情况下,功利的分羹心理仍然能起作用:入团和入党,入了会有好处,即使入了不一定有明显的好处,总比不入要强,因为不入差不多肯定会有害处。别人入了,你不入,有任何好处都没有你的份,入了才是明智的选择。

 德国政治学家诺埃勒尼曼( Elisabeth Noelle Neamann)以研究群众的“沉默的螺旋”(spiral ofsilence)理论著称,她观察群众的“公众舆论”形成,发现有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沉默升级效应”,而这种“沉默升级效应”在青年团和共产党这样的组织环境中表现得尤其明显。在群体中,尤其在组织化的团体中,人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能本能地知道哪些看法可以安全地说出来,哪些不可以。那些不便说的也就是“危险”的看法,因为人们躲避它,以后还会就此消失,无影无踪。

 在群体中要是有谁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别人就会侧目相视,生怕危害连累到自己,说的人马上就能感觉到别人的不快,并避免再犯。美国政治学者库伦(TimurKuran)又称之为“谨慎升级效应”,他指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会隐藏自己原来的真实想法,自我审查不该说的话,而且还会当众说出与自己原先想法相反的话来,他们在说“正确”想法时,会变本加厉,比原先没有“不良”想法的人更坚持、更过分。15这种现象在党内更是十分普遍。原德国共产党人雷昂哈特(WolfgangLeonhard)曾是东德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后来逃到西方。他曾经写道:“我常常看到,有些东德官员越是对党有疑惑,在同西方访客交谈时就越是做出立场坚定的样子,坚决捍卫党的路线。跟这些人谈话的西方人很容易相信他们是150%的斯大林分子。”层层叠叠的“组织”为无数的加入者制造了一个相互钳制的人际关系牢笼,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每个人都必须时刻谨言慎行,并在需要的时候随时以谎言加码的方式对自己的言行做“谨慎升级”。

  互相监督维持“沉默”的必要

 在相互监督的组织化环境里,每个人都必须有好的表现,不光自己要有正确行为,而且还要揭发别人的不正确行为,告密和打小报告于是成为一种以揭发别人不正确行为来证明自己正确行为的正确行为。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必须学会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巴,因为说正确的话乃是最根本的正确行为。

 在纳粹德国,正确行为是以对犹太人的态度为标准的。在东德,则以对党的忠诚服从为标准。东德的国家安全部(Stasi)的线报网要比纳粹严密得多。纳粹新闻主管人施特莱彻(JuliusStreicher)在他发行的周刊《袭击者》(DerSturmer)上,刊登过大约6500名在1935年至1939年反犹不力者的名单,有的是对犹太人太客气(相当于立场不坚定),有的是与犹太人有生意往来,这些名单都是由告密者提供的。东德告密者的规模要大得多,2%的成年人都与“国安部”有某种联系,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邻居揭发邻居的网络。不要说是公开表示不满,就是私下里说的话,也会有人检举揭发,成为罪证。一直到1989年政权垮台前不久,东德还呈现出一片全体拥护党的景象。据1989年春“国安部”的统计,全东德只有2500名活动分子和60个“死硬”异见者。

 “异见”是以公开表示异见为标准的,至于一个人心里怎么想,那是看不出来的。后来发现,1989年前许多东德人就已经在不满党和政府,但由于没有公开表现,所以谁都以为别人都很满意党和政府。对此,一位莱比锡的异见者后来写道:“没有人知道别的地方的人们也不满,这是最可怕的。要是知道别人怎么想,情况就不同了,那会很令人鼓舞的。”严格防范不满言论的公开出现和传播,控制公共媒体和集会,让所有的人陷入一种孤独的境地,这是极权统治的必要条件。

 按照东德法令,凡是公共目的的聚会,人数超过3个人,就必须得到有关部门的批准。例如1983年,莱比锡教会人士得到通知,有3个人以上手持蜡烛的公共集会都必须得到批准。任何群体行为都受到严密监控。1988年莱比锡有150人在教堂做过礼拜后,步行上街,国家安全警察严阵以待,事后的报告是,“参加者没有带旗帜、象征物品或其他明显标志……没有影响公共安全和秩序,几乎没有受到公共注意”。“公共注意”是国家安全部门最害怕的事情。

 即使是为了“正确目的”举行的群众集会也会引起国家安全部门的恐慌。1983年,一个来自魏玛的团体要在东柏林举行一次反对北约的抗议集会。即便这一集会的目的与国家政策一致,在政治上十分正确,但却具有“自发”、“独立”的性质。集会那天,有大约一百人被捕,一位名叫波普(UlrichPoppe)的参加者说:“国家对于独立组织的集会害怕成这个样子,无论集会的内容是什么都不行。”这令人想起了一些灾难后的自发纪念集会,仅仅因为不是官方组织的,就遭到了取缔和禁止的命运。

 没有人确切知道极权宣传到底有多少效果,从极权对任何公开异见和群体聚合的恐惧来看,就连宣传当局对自己经年累月的辛苦工作成果也是没有信心的。强行禁止,逮捕不规行为者,都是用暴力的方式在维护宣传的表面公共效果。戈培尔说,任何有效宣传后面,一定得有利剑的支撑,东德国家安全部誓言要当好党的“盾和剑”。人们有公开的“正确行为”是因为深知不正确行为的严重后果,几乎没有人是不害怕政府的“盾和剑”的。对1936年德国工人状况,有人这么说:“稍微需要一点勇气的事情,他们也是不会去做的。”东德民主人士、政治异见者纽伯特(EhrhartNeubert)问道:“在那时候的东德,谁会承认自己害怕呢?只有少数人,而且是在私下会承认。……这个制度就是靠恐惧来维持的。”

 生活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中,许多人并不“感觉”到恐惧,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对恐惧已经麻痹,已经习惯于恐怖生活,或者已经失去了对恐惧的感觉,而且也是因为极权经常是“合理地”使用恐惧,并不总是在“滥用”恐惧。“合理的恐惧”可以让人的恐惧显得不那么恐惧。而且,除了很少数的例外,一般人犯下政治错误,遇到麻烦,会觉得自己理亏在先,怪自己不小心,或者怪自己太愚蠢,本不该“明知故犯”或“鸡蛋碰石头”。他们看到别人触犯禁忌,遇到麻烦,吃到苦头,就会庆幸自己幸亏没有那么做,也会责怪遇到麻烦的人自讨苦吃。

 一般人渴望过“太平日子”,不喜欢“无事生非”,“庸人自扰”,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坏事(被逮捕、惩罚)发生时,总是先责怪“不识相”的人自己招惹了统治权力,无端多事,不自量力。这种普遍的“责怪受害者”心理便是由“合理恐怖”所造成的,也是极权统治精心培植、鼓励和利用的一种大众心理。在这种心理支配下,沉默和顺从成为交换安全无事的代价,每个人都变得能够接受统治权力的“合理要求”:别人的事情,你不要多管闲事,他倒霉是因为他咎由自取,你不要像他那样,就自然能平安无事。

 在一个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聪明”和“理性”的社会里,即便出现一些异见思想,极权统治也总能找到有效控制的办法。有人以为,政治异见思想一旦出现,就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其实并非如此,格拉德威尔(MalclomGladwell)对此有过论述。

 他认为,一般来说,很难精确预测哪些异议特别具有传染力,特别容易扩散,这就像很难预测哪种流行病菌会在哪一年流行一样。一方面,总是会有不止一种异议在悄悄传播,直到某一种突然越过了“临界点”,一下子传染开来,连时时防守者也觉得出乎意料。另一方面,制止一种异议的方法也同制止流行病相仿,无须把异议从每一个人头脑中抹掉,只要能有足够多的人停止散播就可以了。这就像扑灭流感并不需要人人打预防针或接受治疗,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不传播病菌就可以了。那些被禁止公开谈论或讨论的历史事件,只要大多数人不再想它,不再去说它,它也就得到了控制。

 但是,永远无法预料,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因为什么事情、又一下子会出现了多大面积的民众异见。但是无论何时出现这样的情况,扑杀的办法是一样的,那就是,让足够多的人对传播异见心怀恐惧,让足够多的人至少在公开行为中保持顺从和沉默。当大多数人不再公开表示某种异见时,异议的传播也就停止了,所以,让大多数人对某事保持沉默,是让异见从公共话语中消失的有效方法。

 一旦人们接受了极权统治的“合理惩罚”和“合理暴力”逻辑,他们会觉得极权并不是那么极权,甚至觉得自己并不生活在极权制度之下。觉得自己并不生活在极权制度之下,与混混沌沌、无知无觉地生活在极权制度之下是不同的。觉得自己并不生活在极权制度之下,是一种“清醒”的生活状态,自以为自己的沉默和服从不是出于恐惧,不是由于自己“胆小”、“懦弱”,而是因为自己“识大体”、“不死板”、“聪明”。用这类的说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可以让人比较体面地面对自己的沉默和顺从。这些人并不是从来未曾想过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只是经过思量后决定还是不做为妙。想做而最后决定不做,看起来是一时的自我约束作用,其实会对他们今后的行为有长远的定向作用。因为,想做而决定不做的事情,以后就连想也不想了。

 人并不是一下子从不沉默变成沉默的,也不是一下子从不顺从变成顺从的,人是一步一步变化的,每跨出一步,下一步就变得更容易一些。察觉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顺从是一件令人沮丧、没有尊严、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事,所以大多数人也就选择干脆不去想它,也不去说它,就这样,通往彻底沉默和顺从的路也就越走越顺畅无阻。一个人一旦走上这条不归之路,他就已经丧失了保存思想自觉的意志,也丧失了表达自觉思想的能力。



 选编自徐贲著《统治与教育:从国民到公民》,中央编译出版社



——爱思想 / 网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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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13 February 2022

徐贲:塔西佗陷阱与精英政治的崩溃

徐贲 二哈轻阅读 2022-02-13

如今,“塔西佗陷阱”(Tacitus trap)在中国已经是许多人耳熟能详的一个说法,至于这个说法出自塔西佗哪部著作的什么地方,却很少有人能说得上来。即便是一些讲究学术规范的中国学者论文里提到,也都没有出处,只是作一个解释性的说明:当公权力失去公信力时,无论发表什么言论、无论做什么事,公众都不再相信。

其实,这是对塔西佗在《历史》一书里一句话的引申:“一旦皇帝成了人们憎恨的对象,他做的好事和坏事就同样会引起人们对他的厌恶。”这不是直接引述塔西佗,而是一个引申和发挥。


01  红与黑
——谁是塔西佗?

塔西佗传世的著作不多,但却包含不少可以直接引述、引申的名句。与现代人眼中的“历史”大不相同,他的历史写作目的是“惩恶扬善”,他把道德评价看得比准确记录更加重要。
 
如他所说,“我认为我只应当提到那些特别高尚的,以及特别恶劣的建议。只有这样,我认为才符合人们撰述历史的首要任务,这就是:保存人们所建立的功业,并且使邪恶的言行对后世的责难有所畏惧。”
 
塔西佗写历史,使用的是一种近于文学的语言,这与他受过很好的演说训练有关。在1世纪之前,罗马流行的是西塞罗那种古典拉丁语,其特点是庄重大气、四平八稳、风格雄伟、长句迭出、修辞丰富。但经过一个世纪的模仿已经变成了陈套。
 
塔西佗开始历史写作时,以塞内加为代表的“白银时代拉丁语”已经走向成熟。它的特征是简洁、隽永、机智和凝炼。这样的语体特别具有警句效果。

启蒙巨人蒙田就称赞塔西佗的《编年史》:“供应研究和学习的书,那里处处有警句……是一个伦理和政治见解的苗圃”。
 
然而,正是这种简要和个人化的语言风格使得塔西佗原本已经暧昧的政治态度变得更加模糊。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学者开始重新发现塔西佗并予以重视,从此有了两个政治色彩完全不同的塔西佗。

1920年代,意大利学者托弗宁称这两个塔西佗一个是“红色塔西佗”,另一个是“黑色塔西佗”。
 
红色的塔西佗捍卫自由、崇尚共和。意大利人文学者莱昂纳多·布鲁尼在《佛罗伦萨颂》中,引用了塔西佗关于自由与历史真实的名言:专制暴&政分裂人民。
 
塔西佗说,“当人们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历史学家感到厌恶时,他们就会喜欢倾听那些诽谤和怨恨的话了。阿谀谄媚被斥责为奴性的可耻表现,但恶意却又在人们心目中造成独立不倚的假象”。
 
塔西佗还说,“在某个历史时刻可以按自由的意愿去想,按照心里想说的去说”,是一种“稀有的幸福”。
 
这些话被理解为反专制言论:专制的邪恶在于使一批人卑躬屈节地讨好它,又使另一批人咬牙切齿地痛恨它。虽然看上去相互对立,但逢迎谄媚或憎恨敌意都是不自由的产物,也都成为真实历史的障碍。
 
黑色塔西佗则全然不同。这个塔西佗并不反对帝制,他只关心马基雅维里式的“现实政治”经验。
 
南尼德兰(今比利时)学者尤斯图斯·利普修斯(1547-1606)赞赏塔西佗的政治智慧。他认为塔西佗相信“和平利益要求把全部权力集中到一人之手”。 他还引用塔西佗说的,“对于陷入混乱的国家来说,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由一人来全权统治”。
 
这些都被视为塔西佗赞同君主专制的证据。但是,利普修斯显然没有完整地引用塔西佗的原文,因为塔西佗在第二句话后面接着又说,“不过他治理国家,并不是使自己成为专制君主或是独裁官”。
 
塔西佗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君权统治不应该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牢牢地抓住独裁的权力,而应该是一种有利于国家的必要政治形式。
 
文艺复兴时期盛行一种“札记式”的求知方式,这是当时人们在知识信息量很大的情况下,简单处理和组织知识信息的方式。

问题是,无论札记或笔记如何详细,都无法与原著相比。对于一般人来说,寻章摘句、收集语录是一种便利、流行的求知方式。
 
z爱塔西佗著作中,有许多文艺复兴时代人们喜爱的“警句”(sententiae)。指的是来自古代著作或在民间流传的道德箴言,如成语、格言、警句。这类文字言简意赅、便于记忆,是一些经验性的生活体会和常识智慧。
 
这种警句没有上下文,也没有具体的语境。引用者经常凭自己的需要随意解读,因此经常会与作者原意不符或甚至南辕北辙。塔西佗的政治警句也不例外。
 
例如,法国古典学者萨尔玛修斯,抨击英国人于1649年处死国王查理一世,引用的就是塔西佗主张绝对君权的说法:诸神给予皇帝最高的权威,而臣民只有服从的光荣。
 
坚持共和主义立场的英国诗人弥尔顿,随即反驳萨尔玛修斯,指责他对塔西佗断章取义。弥尔顿指出,说这话的不是塔西佗自己,而是他记叙的一位历史人物,此人是一位善于谄媚和讨好皇帝提比里乌斯的佞臣。
 
弥尔顿写道,“你说,‘塔西佗这位在一人专制下飞黄腾达的历史学家写过这样的话,‘诸神使你成为一切事物的最高统治者;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有服从的光荣。’。但你没有说塔西佗是在哪里说的,因为你想欺骗你的读者。这些并不是塔西佗自己的话,他是一位最反对暴政专制的高尚作家。这番话是一位名叫提伦提乌斯的罗马骑士在塔西佗的《编年史》第六卷里说的。提伦提乌斯受审时命悬一线,因为害怕杀头,所以说了许多奉承讨好皇帝提比里乌斯的话,这便是其中的一句。”
 
然而,弥尔顿自己也没有忠实地引用塔西佗,因为在塔西佗那里,提伦提乌斯并不是弥尔顿所说的那种怕死鬼,而是一位高贵而勇敢的罗马骑士,他那番自我辩词也是相当慷慨激昂的,并没有贪生怕死的意思。

萨尔玛修斯生活在法国绝对王权下,弥尔顿在英国为共和主义辩护,他们对塔西佗的解读都是出于自己的政治立场,都未必忠实于塔西佗著作的原意。


02  陷阱,还是警醒
——塔西佗的遗产
 
塔西佗的贡献在于历史写作,不在于政治理论,他是一位历史学家,不是一位政治学者。但是,对于16、17世纪的欧洲人来说,他的历史著作却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
 
那是一个绝对君主制的时代,17世纪至18世纪初,路易十四将绝对君主制发扬光大,推向辉煌的顶峰。到18世纪中期,绝对君主制不存在好或不好,对或不对的问题,而是除了这样,真的还有其他选择吗?
 
18世纪启蒙运动的影响也不过促使出现要求绝对专制向开明专制(也称“开明绝对君权”)转化的改革要求。这与设想和要求彻底的政体变革是不同的。直到法国大革命时,这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16世纪文艺复兴学者,并不满足于把塔西佗只当作历史学家。他们对塔西佗的著作进行集句处理,把他的历史经验观察提升为一种政治观念系统。
 
西班牙学者巴利安托斯所说,变成一种“政治理论”。他称赞道,“塔西佗言及的治国权术秘密和政治谨慎之道微妙精深,全都紧锁在他的(历史)叙述里”

红色塔西佗的警策之言主要指向个人,大多是一些与战争、人性、道德或伦理制度有关的常识说法,由于精炼而显得具有普遍意义。

他历史著作中有许多这类警句和名言。例如:

“屠杀一开始,要想制止就难了”(《历史》1,39);
“诸神是站在强者一边的”(《历史》4,17);
“如果一个城市是被攻克的,掳获物就总是落在士兵手里,如果它是投降的,掳获物就会落在军官手里”(《历史》3,19);
“有人的地方就有恶”(《历史》4,74);
“国家弊端登峰造极之日,正是法律多如牛毛之时”(《编年史》3,27);
“受到惩处的天才反而会提高自己的威信;而且残暴的外国国王以及模仿他们的酷行的人,他们的行为所招致的后果也只能是使自己声名扫地,反而使牺牲在他们手下的人得到光荣”(《编年史》4,35);
“今天我们的创举也会变为过去的一个构成部分,而今天我们根据前例加以辩护的事例,将来也会成为前例的。”(《编年史》11,24)
……
 
相比起这类可以当作政治常识的名言来,另一种塔西佗解读则要隐晦得多,因为那需要具备一些专门的政治理论知识,尤其是对马基雅维里主义有一些了解。
 
托弗宁认为,黑色的塔西佗是那个与马基雅维里相似,但隐蔽得更好的塔西佗。
 
1559年教皇禁书令上有马基雅维里的名字,却没有塔西佗的名字。马基雅维里遭禁是因为他把政治置于宗教的控制和影响之外,教会认为,他的作品败坏政治和道德。

文艺复兴讽刺作家博卡利尼(下图),在他的戏剧《帕纳瑟来的新闻》里,把塔西佗和马基雅维里一起放到法庭上受审,马基雅维里被判有罪,而塔西佗则因为隐蔽得好,所以辩护成功,侥幸脱罪。
 
把塔西佗放在马基雅维里一起解读,往往不是直接引用塔西佗,而是在他的著作里寻章摘句,搜寻他与马基雅维里的秘密思想沟通。
 
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公元1-2世纪的塔西佗称为“隐蔽的马基雅维里”,而不是把公元15-16世纪的马基雅维里称为“公开的塔西佗”呢?这或许是因为马基雅维里的政治理论比塔西佗的更广为人知吧。
 
这类解读往往把塔西佗往马基雅维里那边靠,或者对他们的一些观点作交叉引用。

例如,塔西佗在《编年史》里说,皇帝提比里乌斯“在金钱上是毫不介意的”。(3,18)就有学者把这句话与马基雅维里的一句名言——君主若想保住权力,就不要去动臣民的财产——联系到了一起。
 
文艺复兴时期的葡萄牙贵族德迈罗在《葡萄牙的塔西佗》一书里说,“他精通统治权术,一些别的君王以他为师,都是有好事自己出面,做坏事都让大臣出头,让臣民把他一个人当成恩人,把恶事的帐和仇恨都算在大臣们头上”。
 
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里也有类似的话,君王应该有好事就把功劳据为己有,有坏事就让底下人做顶罪。
 
其实,这样的君主统治伎俩,根本不用塔西佗或马基雅维里去传授,他们不过是对常见的君王行为做经验描述,恰巧相似而已。韩非子不是也说过 “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的话吗?


03 权谋术的隔空对话
——马基雅维里的知音?

避免道德评价的政治权术观察可以视为政治学说从道德主义向现实主义的转变,因此被称为“非道德政治”,它的别名是马基雅维里主义。
 
在一般人的眼里,马基雅维里主义的道德色彩是黑的,因为它把政治与道德分割开来。这不是说政治与道德不能分开讨论,而是说,政治与道德一旦分割,政治实践便有作恶的正当理由或接口,而且会越来越不道德,越来越邪恶。
 
因此,政治道德不是一个纯哲学或纯学术问题,而是一个以什么样的公共道德来限制政治作恶的现实问题。
 
塔西佗的历史著作里有许多对专制统治权术的描述,包括权术背后的心理动机,都让读者觉得十分贴近自己时代的日常生活和政治经验。
 
这些权术描述可能起到双重作用:既可以帮助被专制统治者认清专制统治的权力运作特征,也可以帮助专制统治者学到许多有用的自我维持原则。
 
政治学家罗杰·波士在《暴君的理论》一书里总结了塔西佗著作中的八项专制权术。
 
一、要善于伪装和欺骗;
二、要想方设法破坏法治,以人治代替法治;
三、为巩固权力不惜让国民道德败坏和精神堕落(培养奴性);
四、利用人的欲望和贪念;
五、运用暴力,但享乐和纵欲是比暴力更有效的统治方式;
六,为民众提供他们需要的政治强人和神话领袖;
七、让每个人都按权力制定的脚本扮演好指定的角色。
八、让所有人都学会谄媚奉承,能娴熟地运用虚伪的公共或日常语言。
 
这些专制原则许多都是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里向君主们建议的,当然他还添加一些自己总结出来的其他权术。
 
马基雅维里曾多次引用塔西佗。在马基雅维里和塔西佗的政治思想之间,对政治权术的洞察力,似乎形成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内在思想”联系。

在《君主论》第13章“论援军、混合军和本国的军队”里,马基雅维里引用塔西佗:“任何一个君主国如果没有自己的军队,它是不稳固的。反之,一个君主国在不利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实力带着信心防卫自己,它就不得不完全依靠侥幸了。明智的人们常常提出这样的意见和论断:‘世界上最弱和最不牢固的东西,莫过于不以自己的力量为基础的权力的声誉了’”。

所以,有人认为马基雅维里和塔西佗都主张维护专制现状。
 
04 明哲保身的精英
——塔西佗的生存哲学

蒙田说,塔西佗的著作“特别适合混乱无序的病态国家”。蒙田觉得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国家,所以他感叹道,“可以说,那是在写我们,那是在刺痛我们”。
 
蒙田所指的是一个政治专制、政府腐败、道德堕落、精神萎靡的病态国家环境,这种环境中的某一个人都面临着自己要怎么活下去的逼仄困境。
 
塔西佗厌恶罗马帝制下的这种生存状态,但他并不寻求改变它。当然,这并不意味在他希望这样的生存状态毫无变化地永远维持下去。他的生存政治,用英国历史学家彼得·伯克的话来说,是“在专制绝对主义时代支持有限君权”。
 
也就是说,在制度现状没有任何改变可能或前景时,希望专制不要肆意妄为,哪怕是为了它自己能够长期维定地把持权力,也要尽量有所收敛,不要大胆作恶,祸害国家。

在这种情况下,塔西佗所关注的问题不是如何改变他讨厌的专制,而是在不可避免的专制下如何安身立命。
 
美国历史学家丹尼尔·卡普斯特说,这样的塔西佗是“粉红色”的,“我们把塔西佗理解为倡导君权或共和,虽然不是全无用处,但都是把他往他自己不愿走的那条路上硬推”。“粉红色”的塔西佗是在专制下寻找安身立命之道的塔西佗,也是蒙田觉得特别亲近的那个塔西佗。
 
塔西佗活着的时代,专制权力的元首制已经是罗马的现实,政制前途灰暗又不可确定,可能变得更糟,也可能有所改善。
 
共和早就已经死了,回到共和已经不再可能,以怀旧之情将共和理想化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而且,对共和的理想化本身就问题多多。
 
不管怎么说,罗马的精英们都需要找到在现实中的安身立命之道——如何谨慎行事,不要以身犯险,但也不要同流合污。这种安身立命乃是一种对现实的有限妥协,在浑浊不清、暗流汹涌的政治漩涡里“既不全然自由,也不全然奴性”。
 
塔西佗所关心的安身立命者不是一般的民众——他们永远只是在专制的摆布和操纵下随波逐流——而是罗马的精英:元老院里的元老、贵族、军事统帅、行政长官。用蒙田的话来说,是那些在“政府里混的人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士生活在一个政治专制、社会道德腐败的国家里,既不以身犯险又不同流合污,有这种可能吗?

塔西佗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与我们今天许多人是不同的。他认为这不仅是可能的,而是还有身体力行的成功表率。这个表率就是他岳父阿古利可拉。“阿古利可拉从来不用骄矜自大或无谓的傲上态度,来博取声名和招惹是非。
 
有些人专门崇拜藐视权威的人物,但他们应该知道:就是在暴君之下,也有伟大的人物;而温顺服从如果能和奋发有为的精神结合在一起的话,也自可达到高贵的境地,但许多人却只会以一种毫无利于国家而徒然招取杀身之祸的匹夫之勇来沽名钓誉而已”。(《阿古利可拉传》42)
 
塔西佗历史著作里不是没有勇敢对抗暴君的人物,但是,他认为,他们虽然勇气可嘉,但都不是值得效仿的对象。
 
这可能与塔西佗自己的为人和官场经历有关。他接受过当时最好的演说和法律教育,少年时曾就学于著名的修辞学家昆体良,又从阿朴尔和塞孔都斯学法律。他成为一个有名的辩护师。
 
公元77至78年之间,他和执政官阿古利可拉的女儿结了婚,并在皇帝韦帕芗时代开始从政。公元79-81年左右,他曾任财务使之职,88年升任大法官。89至93年之间,他离开罗马,大约在外省做官。在这段时期内,他可能游历过罗马帝国北部边境一带,熟悉了日耳曼人的历史。公元97年,他回到罗马,任执政官。在112至116年之间,他曾出任亚细亚行省总督。

他一生经历了13位罗马皇帝的统治,其中,尼禄和图密善是著名的暴君。然而,当正直和高尚人士惨遭迫害之时,他却能乖巧地保持沉默并扶摇直上——图密善事时代正是他仕途通达的关键时期。
 
作为暴政的幸存者,他可能内心有耻辱愧疚,因此会有心理自卫的要求。

历史学家贝西·华科对此写道,“当公元96年9月图密善末日来临之际,塔西佗对元老院昏聩无能的憎恶,必定升华成了一种羞耻心……然而,尽管有这样的羞辱,尽管也承认图密善只是例外性地……异常邪恶,从人性来说无可救药,但塔西佗显然坚信,用一位皇帝来代替另一位皇帝,并不是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这一观点贯穿于他的所有著作之中”。

塔西佗认为,一个人生活在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虽然内心痛苦,厌恶现实,但也不要以为一个皇帝代替另一个皇帝就会世道改变。明智之士不值得为追求这样的改变以身犯险,以卵击石。在他看来,这才是清醒自明的安身立命态度,就像中国古话说的,君子不涉身犯险,不立危墙之侧。
 
《孟子·尽心》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梏桎死者,非正命也”。
 
意思是,顺从天命,接受的是正常的命运;因此懂天命的人不会站立在危墙下面。尽力行道而死的,是正常的命运;犯罪受刑而死的,不是正常的命运。
 
这样的安身立命之道被古人当作一种生存智慧。今天我们当然有理由视其为一种不反抗的自我辩解和政治妥协。
 
05 为什么精英都爱塔西佗?

蒙田说,“我不知道有哪位(历史)作者能像塔西佗那样在政府事件的叙述中掺进如此之多民风民俗思考和他个人的喜恶”。
 
这些民风民俗中最突出的就是专制统治下的普遍奴性,这种奴性尤其表现在本该有荣誉心,热爱自由、智识超众的政治精英们身上。塔西佗毫不掩饰对这些政治精英的鄙视。
 
蒙田还说,塔西佗的著作“与其说是演绎历史,毋宁说是一种评价,其中箴言多于叙述。”这样的评价自然也包含在他对罗马帝制统治下个人反抗的叙述中。
 
塔西佗记叙了一些有反抗行为的斯多葛派人物——被称为“斯多葛抵抗”,然而他对他们的评价,却难免有为他自己行为曲意辩解的意味。
 
在《阿古利可拉传》里,塔西佗记叙了暴君图密善时代的抵抗献身者,他惋惜他们的命运,赞叹他们的勇气,但那主要是为了衬托元老院里那些巴结皇帝的软骨头,及其加害献身者的卑鄙行为:落井下石、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塔西佗并不赞赏殉道者。“有些人专门崇拜藐视权威的人物,但他们应该知道:就是在暴君之下,也有伟大的人物;而温顺服从如果能和奋发有为的精神结合在一起的话,也自可达到高贵的境地,但许多人却只会以一种毫无利于国家而徒然招取杀身之祸的匹夫之勇来沽名钓誉而已”。

在塔西佗看来,在暴君统治下默默又有尊严地保存高贵精神的代表就是他的岳父阿古利可拉。
 
塔西佗在《编年史》里多次提到的暴君尼禄时代的特拉塞亚,公元62年,特拉塞亚在安蒂斯久斯事件中发挥了主要的作用,他勇敢地劝说许多元老们要求终止死刑,这是违背暴君尼禄意愿的。
 
起先赞同特拉塞亚的一些元老们各有各的心思:“一部分人这样做是为了不使皇帝处于招人忌恨的地位;但大部分人却是由于自己这边人多而感到安全,特拉塞亚则是出于他那一向坚定不屈的性格——他也不想放弃这样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最后这一句,是塔西佗为特拉塞亚勇敢行为所做的评注:爱出风头。
 
公元63年,特拉塞亚又和皇帝尼禄起了冲突,一位名叫科苏提亚努斯·卡皮托的佞臣罗列了特拉塞亚多项罪名,叫尼禄放心,一定会替他好好收拾特拉塞亚,“对于特拉塞亚,你无需亲自写什么指示,交给元老院,让我们来决定吧!”
 
比起暴虐的君主来,塔西佗更加鄙视那些对皇帝意愿百般顺从,低眉顺眼的元老们。他们随时愿意出卖同僚,贪婪地争夺那些能够大发横财的机会,很少具有健全的判断力或是真正有爱国心。
 
政治精英们的腐败、虚伪和奴性是塔西佗批评时局的主要内容。那些本该是体制性基础和制度保障的政治精英,却腐化堕落为尼禄那样暴君的帮凶。

他认为。是罗马的精英们为尼禄的暴政创造了条件和提供了保护:“尼禄从元老院的命令中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件罪行都被说成是崇高德行的典范,因此他作恶的胆量就更大了”。
 
罗马的精英阶层以逢迎谄媚皇帝为能事,以此获得权力攀升,并非始于暴君时代。这种恶果的种籽,其实在号称盛世中兴的奥古斯都时代就已经播下的了。
 
明君奥古斯是攫取权力的大师:“首先用慷慨的赏赐笼络军队,用廉价的粮食讨好民众,用和平安乐的生活猎取世人对他的好感。然后再逐步地提高自己的地位,把元老院、高级长官乃至立法的职权都集于一身”。
 
奥古斯都是统治权术的天才发明者,他知道,独揽大权首先必须控制人民,以此防止人民行动起来。这种控制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使用暴力压制(折磨、杀害),还有更加微妙、有效的柔性手段,那就是笼络、收买和讨好。控制人民是任何专制统治的第一个重要权术手段。
 
专制统治的第二个权术手段,是有效控制国家精英。专制者必须确保让精英层中那些潜在的对手要么害怕他,要么感激他。而且,他还要能利用敌人或法律除掉那些既不害怕他也不感激他的家伙。
 
奥古斯都统治的时候,“反对他的力量已荡然无存:公然反抗的人或在战场上或在罗马公敌宣告名单的法律制裁下被消灭了;剩下来的贵族则觉得心甘情愿的奴颜婢膝才是升官发财的最便捷的道路;他们既然从革命得到好处,也就宁愿在当前的新秩序之下苟且偷安,不去留恋那会带来危险的旧制度了”。(《编年史》1,3)
 
专制独裁的另一个手段是放行腐败,当然,这需要避人耳目,以巧妙的名目来进行,不是对所有人,而是对“自己人”。这个手段可以收买死党,同时又牢牢地抓住他们的小辫子。允许腐败可以诱导他们忠心,他们可以因此越来越富有。如果怀疑他们不忠,那么可以指控他们腐败,一下子就把他们收拾了。

奥古斯特用这些权术手段建立了他要的新秩序,“新秩序在各行省也颇受欢迎。元老院和人民在那里的统治却由于权贵之间的倾轧和官吏们的贪得无厌而得不到信任;法制对于这些弊端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因为暴力、徇私和作为最后手段的金钱早已把法制搅得一塌糊涂了”。
 
专制之所以罪恶,并不在于权力由一人掌控,而在于权力没有制衡,无限膨胀。专制者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拿他没有办法,这样的权力很容易恶化为暴政。暴政专制在乎的只是如何维护其统治权力,即使从精神上摧毁整个民族也在所不惜。

塔西佗认为专制最大的灾难性后果是,它残酷打击了整个精英阶层,逼迫他们成为独裁统治的工具。
 
奥古斯都一手选拔了继承人提比里乌斯(提比略),而这位继承人的统治“是如此污浊的一个时代,当时的谄媚奉承又是如此地卑鄙可耻,以致不仅是国内那些不得不以奴性来掩饰自己的显赫声名的首要人物,就是所有那些曾经担任过执政官的元老,大部分担任过行政长官的元老以及许多普通元老,都争先恐后地提出过分谄媚的、令人作呕的建议”。
 
他们卖友求荣,倾轧求利、在元老院里提一些琐碎的无聊提案,提比里乌斯利用他们,但又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们,“人们传说每次在提比里乌斯离开元老院的时候,他总是习惯于用希腊语说,‘多么适于做奴才的人们啊!’看起来,甚至反对人民的自由的这个人,对于他的奴隶的这种摇尾乞怜、低三下四的奴才相都感到腻味了”。
 
塔西佗对帝国的专制和腐败充满了厌恶,但却并没有反抗的意愿,正如历史学家曼代尔所说,由于塔西佗对专制帝制的厌恶,他似乎让人觉得他还在怀念共和。但这是一种误解。这样看待塔西佗,就像因为曾国藩不满朝政就以为他是反对清廷。

曾国藩在晚清从举人、进士、到翰林,一路飞黄腾达,其京官生涯,十年七迁,傲视群曹。然而,他在诗文中却多有对官场和朝政的失望、不满和颓丧之意。他渴望以振作之气扭转官场的泄沓之风,甚至建议改革官员的选拔办法,这是他对清王朝的忠心,而绝非是二心。
 
专制统治下的精英阶层并非铁板一块,这些高层人士的个人道德操守、人格品质、精神境界是有差别的,虽然不能忽视这些差别,但不能夸大这些差别对制度本身的支持或反对作用。
 
06 塔西佗现象:制度,还是人性?

从历史上看,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时期,是塔西佗最受关注的两个时代。不同的时代在对塔西佗的阅读和理解上打上了不同的特殊烙印。
 
文艺复兴时期,得力于利普修斯的翻译和批注。塔西佗的著作在意大利产生了很大影响。
 
历史学家唐纳德·德得莱说,“那些意大利独裁者的宫廷都是小型的罗马帝国”,他们也像罗马皇帝一样,“攫取了那种导致绝对腐败的绝对权力。《编年史》的前6卷。被形形色色的欧洲君主奉为权术指导,让他们能够从中汲取欺骗和伪装的经验,在这方面塔西佗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德得莱还指出,塔西佗的影响因为马基雅维里的欣赏而得以增强,“马基雅维里本人深入思考了道德与权术的冲突,并在政治中优先考量权术”。
 
托斯卡纳大公国的科西莫·德·美第奇一再反复阅读塔西佗,教宗保祿三世也非常欣赏塔西佗对权术的透彻了解。非道德的政治权术成为政治人物必备的知识,因为即便他们自己不想用非这些权术来进行统治,他们也需要知道自己的对手可能运用哪些权术来壮大其势力。
 
黑色塔西佗的理解,大多出于文艺复兴时代的这种需要。启蒙运动时期,人们对塔西佗阅读和理解要正面得多,他们对罗马的认识也更为复杂和深化,罗马代表着有限但重要的政治遗产。
 
例如,孟德斯鸠一方面认识到罗马的遗产扭曲了法国的真实性,一方面又欣赏罗马共和制度令人羡慕的权力自我矫正能力。罗马法是具体的法典,罗马共和是法的精神。
 
孟德斯鸠怀疑法国人可以用罗马法来替代法国自己的法律,他在《波斯人信札》里说,尽管法国人从罗马人那里采用了无数“无用或糟糕的”法律,但他们并没有从罗马人那里采纳作为这些法律的权威基础。
 
孟德斯鸠要从罗马共和那里获得的是真正有用的教益,他认为,罗马政府能够通过人民的精神,元老院的力量和一些行政官的权威,形成了矫正权力滥用的有效机制,只有从这个角度看,罗马的榜样对于法国立法者才具有政治教益,因为罗马的自由得益于这种自我矫正能力。
 
罗马在古代和近代历史上都无与伦比,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对权力不断审视的机构,再加上不断地自我反省,不管犯下什么样的错误,都不至于积重难返,并且由于人民对国事的关注,那些错误往往会成为有益的教训”。
 
塔西佗的历史所描绘和揭示的是,当这样的机制在罗马帝国时代被削弱以至于完全不起作用的时候,自由也随之消失,连富有自由传统的罗马政治精英阶层也蜕变为皇帝权力的附庸、扈从和奴仆。

罗马人对共和国自古以来就怀有光荣感和神情追忆(尽管可能只是一个神话),对陌生的君主政体抱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和反感。
 
塔西佗对罗马皇帝的专制和腐败,以及对罗马精神传统被破坏深恶痛绝,也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但是,他把专制之祸归结为皇帝们放纵自己的欲望,尤其是权力欲望,而不是制度本身。他在历史叙述中涉及种种政治问题或权力因素时,从来没有把恢复共和当作匡正专制的可行选择。
 
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塔西佗经常被用作反专制的政治武器,在美国独立和法国革命时,他的许多警句和名言都发挥了革命宣传作用。
 
法国诗人安德烈·舍尼埃饱含激情地把塔西佗描绘成反专制的旗手,“他的名字让暴君闻之色变!”
 
罗兰夫人在刑场赴死前夕,在狱中阅读的就是塔西佗,深信法国正在经历提比里乌斯皇帝的恐怖时代。

法国记者德穆兰在他办的刊物《老柯德里耶》第三期上,把塔西佗当作一面明镜,用来照清法国革命时雅各宾党的残忍和恐怖:血腥、肮脏,如同阴沟里的污水。
 
他说,法国大革命的暴行,在历史上只有塔西佗笔下提比里乌斯的暴政才能与之相比。罗伯斯庇尔闻之震怒,当即命令焚毁这些杂志。
 
德穆兰在法国大革命期间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与罗伯斯庇尔是儿时的朋友,与丹东是亲密的朋友和政治盟友,他们都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有影响力的人物。当公共安全委员会对丹东反对派做出反击时,德穆兰和丹东一起被审判并处决。
 
法国革命的背叛者拿破仑,则是对塔西佗非常厌恶,“不要对我提那个写小册子的家伙,他专门诋毁和中伤的就是皇帝”。
 
拿破仑甚至还专门召集学者和专家,组织一个写作班子,专门撰文攻击塔西佗。但是,事与愿违,拿破仑没能在法国消除塔西佗的影响。两代人之后,作家雨果抨击拿破仑三世的专制,仍然是用塔西佗来做武器。

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最喜爱塔西佗的是卢梭,他还翻译过塔西佗的作品,由于卢梭的民主思想,这并不奇怪。
 
但是,主张君主制的伏尔泰非常讨厌塔西佗,他认为塔西佗把人性,甚至是专制暴君的人性,看得过于阴暗、肮脏和险恶——就算是暴君,又怎么能像塔西佗记录的那个尼禄那般残暴、阴险、邪恶,嗜血成性?

在许多欣赏塔西佗的人们看来,邪恶当道和多灾多难时代的人性残缺正是塔西佗所揭示得最深刻的东西。
 
当人们生活在一个道德腐败、政治失序、欲望无度、民风败坏的时代,眼看坑蒙拐骗、巧取豪夺比比皆是,痛感世风日下、人欲横流、寡廉鲜耻,却无能为力,既不能指望制度变革,也无从期待人心归善。这时候,人们阅读塔西佗,就越加能体会他笔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罗马帝国与自己时代是多么贴近。

与后来的专制相比,罗马的那种专制确实还不能说是最邪乎,最令人发指的。法西斯专制不知道要比罗马专制凶残和暴虐多少。这也许正是粉红色塔西佗的现实意义所在。
 
塔西佗没能让我们看到专制统治下能有什么出路,但他让我们看到这种统治与人性、德行和命运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
 
塔西佗将个人造孽与帝国罪恶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他对人性不抱多大的乐观,因为他从历史看到,罗马的堕落除了天下太平和生活安逸之外,还源于人天生的“怯懦”,而且“尽丧元气很容易,而恢复元气的效验却很迟缓”。
 
堕落使人在道德上变得无精打采,“无精打彩这种现象本身就含有一种神秘的魅力,所以,我们虽然起初憎恶死气沉沉,久而久之,我们却会对它恋恋不舍了”。
 
人类堕落最致命的原因是人性中的权力欲,不受限制的权力是万恶之源。这样的权力欲望一旦得逞,会彻底扭曲原本就已经很不稳定的人性。

纵容野心和贪欲如顺水行舟般便易,而自我节制则比逆水行舟还难,没有人能够例外。权力的贪欲和满足使人在“胜利时任性胡为,失败时则又不顾一切”。
 
权力是对人性的最大考验,经受不了,便成为对人性最大的戕害。无节制的权力导致性格的扭曲和习性的变异,加深人性的缺陷,身居高位,特别是“取得皇帝大权的,即使是正直之人,世界也差不多要搞得天翻地覆”;“在胜利的时候,甚至最优秀的统帅都会蜕化”(《历史》,2)。
 
罪恶的体制必然引导人性恶的无限膨胀,当权者的人性缺失则更是会加剧国家命运的动荡变幻,祸害的不只是他个人,而且更是天下无辜的黎民百姓。一方面,权力的命运如朝露般易逝,“世上万事万物中最不可靠、最易消逝的,莫过于从一种并非以本身的实力为基础的权力而得来的声誉”。

另一方面,正是这样的权力却能极度恶化国人的道德,诱使人们走上歪道。整个社会变得急功近利、贪婪冷酷,“急于飞黄腾达的心情促使(人们)先是想超过同等身分的人,继而又想超过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最后竟想超过自己的野心:这是许多人致命的弱点,甚至优秀人物也在所难免。他们瞧不起稳步迁升,强求过早地成就功名,但是功名到手之日,也许就是身败名裂之时”。(《编年史》)
 
塔西佗对权力统治及其与人性、德行和命运关系的观察包含着因深度失望而倍显灰暗的忧虑,但却在提醒人们,那些诱发道德堕落的灾殃有其普遍规律,只要人性不变,这类灾殃便会继续存在,而如果没有良好的制度,灾殃的危害则会十倍百倍地变本加厉。
 
不仅是塔西佗那些包含政治常识和智慧的警句和名言,他对人性恶的基本认识同样也与我们今天的不道德现实相符。他对待恶的态度无比认真,并引导我们从人性中去寻找恶的根源。无论是制度、政府,还是奸佞、奴才之恶,都可追溯到人性的根源,2000多年来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波兰哲学家、神学家莱谢尔·科拉科夫斯基,亲身经历过20世纪极权统治之后,他说,恶的“根源可能内在于人这个物种的某些永久特征之中”。今天阅读塔西佗的历史,让我们对此有更深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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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6 January 2022

徐賁:互聯網是如何造成你認知缺陷的

大家備份  /  Matters


2016-09-13*

互聯網時代,許多人知識豐富,不是變得越加開明、公正,而是變得越加偏執、狹隘和頭腦禁錮。他們根本不具備與知識增長相匹配的理解力,不懂得如何獨立提問、價值判斷、批判思考。互聯網時代,許多人知識增長,理解力倒退,這成了一個常見的現象。
美國地產大亨當勞·特朗普在2016年總統大選中成功獲得共和黨候選人提名,讓許多政治觀察家、政治和媒體精英,以及普通美國人覺得震驚和失望。特朗普的逆勢上位,也讓許多人對今天美國民眾的政治理性產生了懷疑。有中國媒體嘲笑說:「為什麼大家都看錯了呢?看來只能用當前流行的網絡語解釋了:是『這屆美國人民不行』。」

美國出現特朗普現象,是「這屆美國人民不行」呢?還是另有需要深入探討和思考的原因?在今天的互聯網時代,這些原因不僅對美國民眾的政治理性發生影響,同樣也在對其他國家許多人的政治意識和行為發生影響,因此不容我們幸災樂禍地將特朗普現象只是當作隔壁鄰居家的笑話。

美國康乃狄克州大學哲學教授邁克·林奇 (Michael P. Lynch)在《紐約時報》上發表《(谷歌)搜索即相信:特朗普完勝知情公民》(下稱《搜索即相信》)一文,討論了特朗普現象與互聯網時代有關的群眾認知和心理原因——互聯網的信息傳播使得一些原本隱藏在人們認知和心理習慣暗處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互聯網為政治民粹主義提供了方便的新媒介,互聯網信息的「自我引證」(self-referential)和「部落極化」(tribal-polarization)效應不僅對「知情公民」(informed citizen)的政治參與行為產生了負面影響,而且,更為嚴重的是,正在加劇一些社會中本來已經存在的分裂。正如美國社會學家卡斯·桑斯坦(Cass R. Sunstein)所說,「差異的人群起先並無固定想法,且彼此立場也似乎差別不大,但僅僅因為(在網絡上)閱讀和看到的東西不同,結果走向了不同的極端」,這時候,社會的極端碎片化也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一、互聯網上的信息和知識
在美國的民主政治中,「知情公民」受到信息來源的不當影響和操控,並不是一個新問題。然而,互聯網的影響使這個問題更加突出了。「知情公民」依然是美國民主政治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也是爭取民主的國家裏公民權利要求的重要部分。

互聯網時代向人們提出了一系列有關「什麼是知情」和「怎麼知情」的新問題——公民政治參與需要怎樣的知識?在什麼意義上他們能夠或不能夠從互聯網上獲得這樣的知識?互聯網的信息生成和傳播方式到底在對公民政治知識發生怎樣的影響?

知情公民的理念在傑弗遜那裏有着最經典的表達,「受過良好教育的公民是我們作為自由人民生存的關鍵」。倘若公民們要通過直接的或間接的政治參與來影響政府的某個決策,就需要對政策的實情(事實或情況)有所了解,還需要懂得這一政策可能帶來的後果。

倘若他們要選擇國家的領導者,他們就需要知道那些候選人以前的言行記錄,以判斷他們是否可信可靠。這就是為什麼政治研究者們總是擔心公共政治信息是否公開、透明、準確,公民們是否對公共信息有足夠的政治知識和理解能力。

政治信息對於美國自由民主制度依然重要,但是,隨着「大媒體」向「大數據」發生轉移,大多數民眾獲取政治信息的渠道和方式發生明顯的變化。今天令人擔憂的已經不再是誰在控制信息的內容(例如,30多年前喬姆斯基特別擔憂的那種可能操控民意的「大媒體」),而是誰在控制信息內容的流向。

林奇對此寫道,「人們越來越多地從社交媒體獲得選舉的消息,社交媒體既是他們的信息來源,也是他們表達自己觀點的渠道。贊同仍在被製造,但卻是我們自己心甘情願的製造,消費的對象是那些已經與我們志同道合的朋友,信息是不是事實,並不重要」。

哈佛大學資深研究員戴維·溫伯格(David Weinberger)在《知識的邊界》(Too Big to Know)一書里指出,今天,人們從互聯網獲取信息有兩個工具性的途徑,一個是利用電腦提供的無限大信息記憶,上網搜索獲取答案;另一個是利用社交手段,藉助朋友們的選擇或引導,來找到感興趣的信息。這兩種途徑也經常結合在一起,例如,瀏覽新聞或別的網站的人們也經常通過微信、臉書這樣的社交媒體獲取信息。

人們喜好從社交媒體獲取信息。首先,朋友圈裏有共同的興趣,經常可以看到意氣相投的觀點和看法。這個來源的信息自然比較「有趣」,因為有趣,也特別「有用」。其次,互聯網上有太多的信息,對每一個事件、人物、主張,都有太多的正反「事實」,如何取捨,需要有人為我們做某種「篩選」。志同道合的朋友們所作的篩選自然要比意見不合的外人更為「靠譜」,更具「可信性」,並因此更容易直接當作是靠得住的「知識」。相比之下,不同的意見或觀點則被認為只是一些靠不住的「看法」。

被信任的信息被當作「知識」。「信任」是區別信息和知識的一個關鍵因素。早在公元前3世紀,柏拉圖就已經提出了什麼是知識的問題,在《米諾》(Meno)篇里,蘇格拉底區分了「真實看法」(true opinion)和「知識」(knowledge)。

蘇格拉底舉了這樣一個例子,一個人要去Larissa,問道於路人,路人自己並沒有去過Larissa,但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哪怕是用猜的,只要他指了一條正確的路,那就是真實的看法。但是,這並不是知識。

蘇格拉底用了一個比喻來說明什麼是知識,「真實看法」就像是神話中藝術家Daedalus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如果不把它們用鎖鏈緊緊拴在地上,它們就會很容易逃走。知識就像是緊緊拴在地上的雕像。

今天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讓信息變為知識的是我們對信息真實性的信任,如果指路人自己親自去過Larissa,他的經驗就會給他的信息賦予真實性,使之成為可以信性的知識。當然,如果他能夠有一張今天我們使用的地圖,那也是可以信任的。

林奇在《我們的互聯網》一書里指出,對事物的看法和知識是不同的,「傻瓜也能有看法,但有知識的人卻不多」。這句話似乎也可以理解為,看法就是傻瓜的知識,他們不再需要別的知識。對知情公民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看法,而是知識。

但是,對於許多從朋友圈裏獲取信息的人們來說,他們經常不清楚朋友們的看法是不是知識,更糟糕的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只對朋友圈內流傳的消息感興趣,而對互聯網上與他們不同的觀點或消息則因沒有興趣,所以置若罔聞,不予理睬。

在共和黨候選人初選時,特朗普的競爭對手,共和黨參議員魯比奧(Marco Rubio)抨擊特朗普在非法移民問題上言行不一,他呼籲選民上網查一查有關特朗普的相關事實信息。35年多以前,特朗普建造位於紐約市第五大道725號的川普大廈(Trump Tower),拆遷原先的房屋,僱用的就是沒有合法身份的波蘭勞工。這樣的事實信息是公開的,在互聯網上垂手可得。但是,特朗普的鐵杆支持者要麼對此不予理會,要麼就是將此視為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公民們帶着偏見,有選擇地挑選方便的事實,排斥不方便的事實,這對民主政治來說不是一件小事,是「知情公民」失職的一個危機信號。用林奇的話來說,這種公民失職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有關民主哲學根基的問題:那就是,知情公民還是不是民主的理念?」這個危機甚至讓某些人悲觀地預言:「民主的喪鐘已經敲響。」

二、信息—知識與理解力
這個世紀初,人們對互聯網幫助「知情公民」獲得更多、更好政治信息的前景非常樂觀。許多人認為,人的理性行動需要有知識的指導,同樣,理性的政治行動也需要政治知識,互聯網正在為選民們獲得重要的政治信息提供前所未有的方便。人們樂觀地以為,互聯網正在起到「知識民主化」的積極作用。特朗普現象使美國政治學者們第一次不得不非常嚴肅地重新反思這種想當然的民主樂觀主義。

特朗普現象在美國被許多人視為具有法西斯主義的特徵,也是世界範圍內法西斯主義似乎在以新形式捲土重來的一個不祥徵兆。因此,如何才能保證有效的民主公民參與,抵禦可能的法西斯主義,便成為一個迫切的現實問題。

這個問題與互聯網時代的「公民知情」問題是聯繫在一起的,也使得21世紀初的一些互聯網研究成果顯得特別重要。林奇認為,作為一個政治理想,「公民知情」所指的不應該僅僅是獲取信息—知識多多益善,甚至不是信息—知識必須是「事實」,而應該是對信息—知識有深入批判的「理解力」(understanding),「有理由相信,我們今天並不比以前更接近理解力意義上的公民知識理想,甚至可以說是離的更遠了」。

互聯網時代,許多人知識豐富,不是變得越加開明、公正,而是變得越加偏執、狹隘和頭腦禁錮。他們根本不具備與知識增長相匹配的理解力,不懂得如何獨立提問、價值判斷、批判思考。互聯網時代,許多人知識增長,理解力倒退,並不只是一個美國現象,在別的國家裏也是常見的現象。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21世紀的互聯網研究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種可能的解釋,那就是,互聯網時代製造了一種特殊的「谷歌知識」(Google-knowledge),一種可以快速、方便取得,但證據與理由經常不清楚或不可靠的「信息—知識」,是「谷歌認知」(Google-knowing)的產物。

對來自互聯網的信息,許多人直接當作知識——可以信任的信息——來運用,因此擱置或放棄了對信息和信息源應有的信任檢測。對此林奇指出:「信任不起作用的信息,它的『快速』接受過程在特定的情況下是可靠的,但絕對並不總是可靠的。我們在互聯網上搜索,一定不能忘記這個有關認知過程的教訓。」

由於互聯網便利而只是在網上獲取和接受信息—知識,這使得大多數人成為「接受型的知識者」(receptive knower)。林奇指出,「谷歌認知經常是(儘管並不總是)快捷、便利的。如果你諮詢一個大致可靠的網源(如維基百科),認知過程在特定情況下基本上還是可靠的,……你可以由此得到真實的信息——對接受型知識者而言,這就夠了」。但是,接受型知識本身並不充分,因為「你並不能用它來解釋『為什麼』特定信息是真實的,你也沒有追問那個信息的來源為什麼是可靠的」。

互聯網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提供有用的網絡知識(如果求知者知道如何去尋找比較可靠的網源和如何核對網絡知識可靠性的話),但是,互聯網不能為我們提供對網絡知識(或任何其他知識)的「理解力」。互聯網非但不能為我們提供理解能力,而且可能阻礙理解能力的發展。

理解力是我們作為社會成員,而非僅僅知識個體的知識者,所必須具備的一種智能,它讓人能夠對局部問題舉一反三、靈活變化,並思考和解決其他有關問題。理解力讓我們不僅知道「什麼」,而且還知道「為什麼」。

例如,科學家對伊波拉(Ebola)的理解不僅在於知道什麼是伊波拉病毒,而且在於知道它為什麼會擴散為一種可怕的疫情。又例如,如果你不僅知道什麼是憂鬱症,而且知道為什麼你的朋友經常憂鬱,為什麼貪腐官員跳樓並不都是因為患有憂鬱症,那麼,你對憂鬱症便可以說是有了你自己的理解。

林奇指出,「在現實生活里,所有的認知方式都是重要的,但是,若無理解,就會丟失許多深層的東西。我們(在互聯網時代)的數碼生活方式雖然給了我們更多的事實,但卻不能給我們更多的理解」。對知識具有理解能力的人會對現實生活中的具體問題追問「怎麼會」和「為什麼」。這不是所有專業人士都具備的智識素質和能力,越具備專業知識並不等于越有理解能力。一個法律教授可能擁有關於「財產權」的專業知識,但對強行拆遷民居、侵犯個人財產權的現象不能提出「為什麼」和「怎麼會」的質疑,問題不在於他的知識不足,而在於他的理解力缺失。

同樣,一個參與選舉的「知情公民」可能並不缺乏有關的政治信息—知識,但卻不具備必須的理解力。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有鑑於互聯網信息產生和傳播的特徵,許多研究者發覺,問題不是出在信息—知識的內容(虛假不實或故意欺騙),而是出在信息—知識的來源。互聯網使用者經常錯誤地把互聯網當作了可靠信息的來源,而不是尋找可靠信息的工具。

互聯網這個信息來源不是中立、客觀的,網上的每一個信息源都預先「篩選」了信息的內容——保留了一些事實,而排斥和排除了另一些事實。而且,「事實」需要通過解釋和理解才能獲得特定意義,互聯網所提供的事實既可以用來核對實情,也可以用來加強偏見——經常是同時的。

林奇指出,「互聯網上的群體極化是數碼生活的現實。自由派與自由派『交朋友』,分享傾向於自由派的媒體消息,保守派與保守派交朋友,也是一樣」。信息來源的單一化、部落化造成了桑斯坦所說的民眾觀點「極化」,他們變得越來越偏激和固執,「不斷受到極端立場的影響,並覺得許多人都持有這樣的立場。可以預見,這一定會使那些受影響並帶上偏見的人們越加堅信自己的想法。」

三、互聯網時代「知情公民」的認知缺陷
在公共信息自由、公開的美國,互聯網時代的政治信息超級豐富,但並沒有自動成為民主福音,相反卻帶來了民主知識的困境。早在30多年前,波茲曼就已經在《娛樂至死》一書里警告過「赫胥黎危機」的知識困境。

互聯網加劇了這一困境:奧威爾害怕真理被隱瞞,赫胥黎擔心真理被淹沒在無聊瑣碎的世事中;奧威爾害怕信息被剝奪,赫胥黎則擔心人們在龐大的信息中日益被動和自私。簡而言之,奧威爾擔心我們憎恨的東西會毀掉我們,赫胥黎則擔心的是,我們將會毀於我們熱愛的東西。

更早之前,1946年,哲學家卡爾·波普就對現代社會正在變得越來越「抽象」和「去個人化」表示擔憂。對於社會中人們之間越來越加劇的隔離和碎片化,波普寫道:「我們可以設想這樣一個社會,人與人之間實際上從不打照面,辦事的方式是孤獨隔離的個人用文字信件或電報互相聯繫……這樣的虛構社會可以稱為完全抽象或去個人化的社會。」

波普的這段話是他在論述民主、法西斯主義和知識的時候說的,他一生捍衛「開放社會」的理念,而且警告,開放社會始終存在着一個危險,那就是社會的抽象或和去個人化。這樣的危險當然在不開放的社會中同樣存在,但原因有所不同,因此不能混為一談。今天,互聯網時代的美國社會正在證明波普的預言是多么正確。

開放社會,按照波普的說法,是一個以自由為基本價值的社會,人們堅持言論和思想的自由,互相理性地平等對待,可以在說理中互相批評,推動社會進步。開放社會保護交往和信息的自由,媒體多元化,政府權力極少對之加以干涉或限制。

以這樣的標準來看,美國可以稱得上是一個開放社會,而互聯網正是其開放性的一個標誌和條件。但是,也正因為有了互聯網,人們可以足不出戶,躲自己的小天地里,只是用敲鍵盤來與他人——經常是從未謀面的陌生朋友——維持聯繫。

波普的預言似乎實現了,但是,正如林奇所指出的,見面說話也好,寫信、電報、敲鍵盤也罷,無論是博客、微博、微信,人際交際總還是人際交際,現在是問題已經不再是相互隔絕的個體人,而是相互隔絕的部落。

人們能夠在互聯網上非常容易地找到「談得來」的朋友,結成「志同道合」的團伙,形成一個個隔絕的「部落」。信息傳播的「部落化」會對人們接受信息知識的方式產生明顯的負面影響,阻礙他們成為有效民主所需要的那種知情公民。

負面影響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媒體研究者所說的「信息串流」(又稱「信息流瀑」,information cascade)。一個信息,觀點或看法,在人群中傳來傳去地散播,只要形成一種說法,無論內容真偽,其本身都會對不同的看法有排斥和抵制的作用。

信息串流並不是今天才有,從古到今,一直都有「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一傳十,十傳百」的現象。社會心理學觀察現代社會的群眾(群氓)行為,把非理性信息串流(人云亦云、隨眾盲信)作為一個研究的重點。互聯網時代的信息串流發生在同聲呼應、同聲相求的部落圈子裏,強化了人云亦云、隨眾盲信的「羊群心理」。

這種心理效應是,既然這麼多人都在流傳和散播同一觀點,說明他們都贊同這一觀點,也說明這一觀點是對的,值得贊同。這也被稱為「回音室」(echoing chamber)效應。在回音室效應的作用下,許多人會自然而然地以為接受到的信息就是可靠的信息,根本不會對之有所懷疑或進行獨立的批評思考。

許多低劣的大眾文化產品(或商品)也都是因為群眾性信息串流而「紅火」起來的,無論其品質如何低劣,只要開始有人捧,那麼,「喜歡」的人越多,就越能引得更多的人喜歡。這個現象當然並不只是在美國才有,在中國的互聯網上,這種現象也非常普遍。

第二個特點是,在互聯網時代,信息串流和回音室效應加劇了不同意見的對立和敵視,因而變得越加偏執和極端。意氣相投、同聲相求的信息經常是針對某個「對手」或「敵人」的,一味負面而具有攻擊性,用來發泄仇恨和暴力情緒。

許多觀察家指出,特朗普的支持者各有各的利益訴求,讓他們能夠形成聯合陣線的凝聚力是對民主黨候選人希拉里·克林頓的強烈反對、厭惡和痛恨。這種群眾心態——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並不是今天才有,但人群的高度部落化加劇了這種傾向。非友即敵的部落化信息串流和回音室效應在互聯網時代之所以特別嚴重,是因為,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樣的觀點,都可以方便地在互聯網找到支持自己觀點的「事實證據」。

溫伯格在《知識的邊界》中指出,互聯網上有太多的好東西,也有太多的壞東西,「我們可以看到,每一個白痴的看法都可以一本正經地提出,而每一個嚴肅的觀點都可以受到白痴般的對待」,我們看到——至少有理由這麼想——每一個看法都可以在互聯網上找到反證。互聯網正驅使許多人更加緊緊抓住自己的看法不肯鬆手。

互聯網時代的今天,許多人獲得更多的信息,但卻變得更加固執,更加不肯放棄自己偏見。這是否將變成一種趨勢?是否會將「公民知情」的民主理念陷於一種毀滅性的困境?如果不是,那麼又該如何擺脫這一困境?

四、怎麼辦?
以目前人們對這一困境與互聯網的關係(造成這一困境的其他原因姑且不論)的認識來看,擺脫它的出路似乎只有兩條:一條是設想對現有的選舉制度進行改革,另一條則是通過公民教育提高國民素質,尤其是知情公民對公共信息和知識應有的獨立思考、理解、辨別和批判性思維能力。

現實情況是,第一個途徑不過是少數學者的理論探索,付諸實施的可能微乎其微,而第二途徑則已經由許多人在實踐,主要體現在不同層次的學校教育和具體的課程要求之中。

美國聖母大學哲學教授加里·古廷(Gary Gutting)是提議制度改造途徑的一個代表,他在《紐約時報》上發表的《每個人都必須投票嗎》中建議,可以仿照陪審團的模式來挑選人數有限,但素質較高,尤其是「知情能力」較有保障的選民來進行選舉。

美國的民主理想是讓儘量多的公民參與投票和選舉,主張參與者越多民主就越優秀,所以鼓勵人人參加投票。

但是,正如美國政治學家湯姆·德魯卡(Tom DeLuca)在《政治冷淡的兩張面孔》(The Two Faces of Political Apathy)一書里詳細討論的那樣,公民冷漠和不參與一直是美國民主現實的一部分。許多政治學家都認為,好的民主運作並不需要所有的人都來參與。

古廷認為,在民主政治中,公民不參與也是一種參與的方式,不參與的人們並不是沒有政治想法。不參與經常出於兩種政治原因:第一是認為自己人微言輕,投一票不過是六千萬分之一,根本起不了作用。第二是認為選舉反正是富人的遊戲,表面裝裝樣子而已,因此普通人參與其中毫無意義。

這次選舉中的兩位候選人都非常令人失望,許多選民既不支持特朗普,也不支持克林頓,由於他們認為反正選舉不出什麼好的結果來,所以才特別表現出政治冷漠。

公民的政治冷漠對民主政治是有害的,不參與的人越多,就越是給少數最積極參與的人(不管出於什麼動機)製造了很少人或極少人就能左右大形勢的機會。

古廷認為,不應該聽由選民願意參與就參與,不願意就不參與,但是,「知情不及格的選民」(poorly informed voters)對選舉確實反而會起到負面的作用。特朗普的勝出可以說正是這種負面作用的一個現實例證。

選民「知情不及格」的問題不僅在美國有,在其他民主國家也有。為此,墨西哥經濟研究與教育中心(Centro de Investigación y Docencia Económicas,簡稱CIDE,墨西哥頂級智庫之一)政治學系學者羅佩斯-古艾拉(Claudio López-Guerra)提出了「選票摸彩」(enfranchisement lottery)的設想。古廷認為,這也是一個值得美國人考慮的選舉改革途徑。

選票摸彩的大致構想是,用隨機海選的辦法產生一批將要投票選舉的候選人(避免提名制度可能造成的舞弊不公和操縱),通過一定的知識和能力測試來篩選掉不合格者,以保證入選者的合格公民資質和能力。接下來為合格者提供與特定選舉有關信息和知識(可以用不同的方法),確保他們的充分知情。然後由這些「知情選民」(人數多少可以另議)進行選舉。這種選舉與現有的陪審團機制是相似的,成為一種規模大得多的「選舉陪審團」(electoral jury)。

在今天的美國,選票摸彩頂多不過是一個設想,會碰到不少憲政和其他方面的問題。

首先,這種選舉法會有是否違憲的問題。美國憲法雖然沒有明文規定每個公民都有投票權,但有不允許因種族、膚色和性別差異剝奪公民選舉權的「憲法第15修正案」,從這個修正案可以推斷,不讓每一個有選舉權的公民投票是違憲的。改變現有的民主選舉方式,就必須修憲,而修憲的門檻是非常高的。

更重要的是,一國之內的這種修憲不只是「內政」,用古廷的話來說,今天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裏,限制全體公民的投票權利「都是違背歷史大潮的逆流。……因此,『選舉陪審團』制度肯定會遭到公眾的強烈反對。公眾有正當的理由把公民選舉權視為檢驗公民是否真正自由的一個標準」。

古廷提出,作為妥協,也許可以設想讓「選舉陪審團」先行投票,然後將結果與理由公諸於世,再由全體選民進行決定性的投票。這樣,「即便選舉陪審團並不決定選舉結果,他們的選擇理由也很可能對選舉結果產生相當大的影響。這樣的陪審團也許是通向更知情,更明智的公民投票之路」。

設想「選舉陪審團」的出發點是,人的「天性」中就有認知和心理的弱點,因此事實上難以徹底消除「信息串流」、「部落極端化」、「回音室效應」等等的影響。就算不在部落化的信息圈子裏,人在頭腦中還是會偏向選擇與自己一致的觀點,排斥異己的觀點,人的腦殼本身就是一個天生的「回音室」。

因此,與其設法改造人的「天性」,還不如設計可以約束它的制度。用美國建國之父麥迪遜的話來說,「人民是一群野獸」,對這樣的「獸人」能否進行自我治理是無法確定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制度建設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但是,另一位美國建國之父傑弗遜卻非常強調公民教育對於民主的意義。他不是不要制度建設,而是同時指出,沒有高素質的公民,再好的民主制度也不可能自動良好運作。傑弗遜的教育思想深刻地影響着今天美國的公民教育和人文教育理念,包括批判性思維的教育。

公民「知情不及格」的弊病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通過批判性思維的教育來糾正。特朗普的支持者在美國人當中畢竟還是少數。2016年初,還在特朗普與其他一些共和黨人競爭黨內提名的時候,《華爾街日報》的一項調查顯示,他的支持者收入和學歷都較低,其中62%沒有大學學歷,60%家庭年收入低於75000美元。

較低的教育程度與較低的家庭收入之間有互為因果的關係,這二者都會成為「知情不及格」的原因。教育程度的高低在相當程度上體現為理性思考和批判性思維的能力。這是一種關乎理性探索、求證、理解和判斷能力的教育,貫穿於學生教育過程的始終,從小學高年級、中學到大學,在閱讀、寫作、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等各個學科中都有全面的融入。

批判性思維不僅要求學生對別人觀念背後的「認知原則」和「道德原則」有所察覺和辨識,而且要求他們有自我反思和反求諸己(self-reflective)的自覺意識和意志力,只有這樣才能有意識、有決心地克服自己的認知偏見和心理障礙,遏制自己的情感和情緒衝動——對自己的要求比對別人的要求更難做到。互聯網時代的許多認知和心理缺陷皆與批判性思維的缺失有關。

重在批判性思維的公民教育,它要提升的不僅是思維的能力,而且同時也是公共道德的品質:講理、謙遜、寬容、謹言慎行。這更應該成為「知情公民」的教育要求。在這個教育過程中,每個公民都有可能(當然會有程度的差異)變得更智慧,學會克服自大、偏見、自我封閉和情緒衝動,從而變得理智、公正、開放、富有同情心、善於從別人的角度來易位思考。

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說,智慧不只是知識,而是三個要素的結合:知識、意志和情感,沒有智慧的知識是危險的,我們需要用智慧來擴充和加深知識。這在羅素的時代是如此,在互聯網的知識時代更是如此。

(本文原標題:《互聯網時代的知識和「知情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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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8 August 2021

徐贲:犬儒时代的良心与希望


作者:徐贲

徐贲专著《颓废与沉默:透视犬儒文化》

 人们一般把良心看作是个人对善恶、是非的判断,我们需要在这样的良心观之外,同时确定个人良心与他者的关系,也就是伦理学家菲利普·戴尔海(Philippe Delhay)所说的,"良心指的是一种由一些人分享的知识",并在此意义上成为"良知"。良心(conscience)一词是从拉丁文conscientia一词而来,原来的意思是人与人之间"默契的知识"。与他人的联系其实早已包含在"良心"最早的意思里了,良心不只是一种直觉的情感或情绪,而且更是一种基于道德知识的,针对具体事情和境遇的实践性判断和行为。


 良心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被界定、言说和成为行为的。孤独的个人难以鼓起良心勇气,与他人一起的共同行动则会使孤单的个人勇敢起来。前东德的一位秘密警察曾经这么说:如果有十个人上街,我们会把他们都抓进牢里;如果有一百个人上街,我们会用警棍把他们揍趴下;如果有一千个人上街,我们会驱散他们;如果有一万个人上街,我们会站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如果有十万个人上街,我们会在一边看着;如果有一百万人上街,我们会加入他们!


 人的良知受外界的影响,道德信念并非由个人一己所独创,自我意识(有良心或无良心)也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显现的。因此,法学家罗伯特·费希尔(Robert K. Vischer)在《良心与共善》中说,"良心的本质就是一种个人与更广大事物的联系,不只是因为我们在与世界的交往中产生了道德信念,而且也因为我们让这样的信念在现实生活中获得了某种权威,虽然它未必要求别人都同意,但却会让别人都能理解。"任何对良心或价值观的讨论也是如此,它们未必能让读者都同意,但在内容和表述上尽量要让他们都能理解,因此讨论都是从当下现实和伦理实践着眼,其中也包括良心不能迷失于犬儒主义的问题。


不自由的良心



 良心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是一种知识,而且在于它能成为行动。行动是良心的表达,也是良心的活跃状态。不能表达良心,人便渐渐变得没了良心。在有的环境里,良心被降低到了不能够活跃的状态,许多人碰到与善恶、是非有关的事情,不敢管也不愿管,甚至连议论都不敢或懒得麻烦,他们独自躲在一旁,失去了彼此的道德联系。美国黑人诗人保罗·顿巴(Paul LaurenceDunbar)在一首叫《良心与懊悔》(Conscience and Remorse)的小诗里,称这为"与良心道别"。他写道:


  "再见,"我对良心说——
 "再见,再见。"
 我甩开她的手,
 转过我的脸;
 良心受了伤,
 从此再不回来。

 然而,有一天我的心
 厌倦了在走的路;
 我大叫——"回来吧,良心;
 我渴望再见到你。"
 但是,良心哭道:"我不能;
 代替我的是悔恨。"


 人文主义者关心个人的良心(良知)、悔恨(又称"良心阵痛")、忏悔(又称"良心发现")由来已久,也早已察觉良心并不只是受个人善恶意愿的支配。蒙田在《论良心》里说,"良心可以使我们恐惧,也可以使我们坚定和自信,我敢于说人生道路上经过许多险阻而步伐始终不乱,就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意图深有了解,自己的计划光明正大。"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如此看待良心,似乎可以被美国作家梭罗引为同道。但是,蒙田在这篇论良心的短文中对良心必然带来勇气表示怀疑,这与梭罗对良心勇气信心满满似乎有所不同。


 蒙田是从"酷刑"的作用来考量良心的,他认为,发明酷刑的人最初非但不是为了摧毁良心,反而是为了考验和证实良心。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良心经不起这样的考验。蒙田说:"(发明酷刑的)理论基础是建立在良心力量的想法上的,因为对有罪的人,似乎利用酷刑可以使他软弱,说出他的错误;然而,无罪的人则会更加坚强,不畏酷刑。说实在的,这个办法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人为了躲过难忍的痛苦,什么话不会说,什么事不会做呢?"


 以此看来,梭罗能够坚持他的良心,并实行与之一致的个人行为,是因为他面临的良心考验还不够严酷残忍。他反对美国在与墨西哥的战争中夺取墨西哥领土,美国虽经过独立战争与南北战争,但却依然没有废除黑奴制度,梭罗为此感到愤怒。他觉得不能心安理得地以公民纳税的方式支持这样的政权。由于拒绝纳税,他被关进了监狱。还好,那个监狱不是纳粹集中营,也不是古拉格群岛或夹边沟,他在那里只待了一晚,就被保释了出来。他虽然开启了后人称颂的"非暴力抗争"或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但那未必是所有制度下都行得通的公民抗命。梭罗是一个个人主义者,正如他笔下的那个"听自己良心鼓声行进"的人,他远离世人的视线,淡出与他们的伙伴关系,选择在中年时期离群索居,看候鸟迁徙,在湖边种豆。


 今天,即使还有像梭罗那样拥有个人良心的人,也是非常罕见的。这样的个体良心不仅没有可见的公民抗命意义,而且实际上是极为脆弱和难以维持的。今天,我们讨论良心问题,主要是从社会环境的力量,而不只是去认识良心的脆弱和不确定。环境既包括社会心理学研究所揭示的制度性作恶和制造顺民的"情境"(situation),也包括社会文化批评所揭示的现代犬儒主义。顺民和犬儒主义都是作恶情境的产物,反过来又加强了作恶情境,如此反复,伊知胡底。


 人类经历了20世纪极权统治对人性和人心的摧残,也见证了这种统治下大规模的良心作恶,不得不把思考转向形成和左右良心行为的制度因素,现代社会心理学的"情境作恶"研究便是这思考的成果。它的代表便是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的"对权威的服从"实验和菲利普·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津巴多在《心智控制:心理现实还是只空谈而已》中指出,诱使和迫使人良心作恶的力量由两个部分合力而成,一个部分是人的一些基本"心理原理",另一个部分则为特定的"外界因素"。他就这两个部分的关系写道:"心智控制是个人或集体的选择和行动自由遭到破坏的过程;破坏者用心智控制来改变和扭曲人的察觉、动机、感情、认知和由此而来的行为。"


 人的"心理原理"是指一些可以成为作恶内因的基本心理特征。心理学实验和实例研究已经清楚地揭示了人的随众、顺从、劝说、失调、抗拒、罪感、恐惧、仿效、认同等可能被利用于作恶的心理因素。但是,在历史上,这些一直是人类共同的心理因素,仅仅用它们并不能充分解释在历史特定时刻,发生在特定政治、社会环境中的大规模作恶现象。事实上,特定制度下的"外界因素"可以成为人作恶的主要原因,这些因素能极大地改变人的思想和行为,使一般不作恶的人也加入作恶。文革的时候,原北师大女附中一些平时文文静静的女中学生就是这样打死了她们的校长卞仲耘。


 对人影响极大的外界因素包括具有魅力的权威领袖、高压的意识形态、人在社会中的孤立、肉体折磨、被诱发的非理性害怕、极端的威胁和利诱。这些因素可以结合起来,对几乎所有人起到蛊惑、欺骗和怂恿作恶的作用。这种结合尤其会发生在政治运动强行动员民众的时候。组织和宣传是调动这些外部因素的必要手段,二者结合也必能成功地控制人的思想,诱人犯罪和作恶,"使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折磨和杀害制造出来的敌人,并且让被洗脑的成员不知疲倦地工作,贡献自己的金钱,甚至生命,而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驱使一个人良心作恶,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强迫他作恶,而是向他灌输某种道德知识,让他的良心接受这样的知识,然后有所与之一致的行动。


 人们常常把良心与勇气联系在一起,而这二者之间的纽带便是道德知识,所谓"知耻近乎勇"或"知耻后勇",说的便是这个。勇气的良心力量,它本身就被当作是一种美德,希腊文的arete一词当初似乎与作战勇猛有关,因为希腊战神的名字就是Ares。苏格拉底在为美德下定义时,说到勇气是它的主要部分之一,他说,作为美德,勇气也是知识。这是良心道德论的看法,它把道德"知识"当作一种无可置疑的积极因素,"知"总是好的,即使是知和行不一,那也是因为别的缘故,不是知的问题。但是,津巴多所代表的情境作恶论认为,"知"既不能防止恶的发生,也无法消除"心中魔鬼",心魔是一种邪恶,不是不知,而恰恰是"明知故犯"。对此,津巴多说,邪恶涉及伤害、虐待、强迫命令、缺乏人性。邪恶是"毁灭无辜他者的刻意行为,或是使用权威、系统力量鼓励且允许他人这么做,并从中取得利益。简而言之,也就是'明知故犯'"。


 从良心情境来看,勇气有不同的表现方式,虽然作战需要原始的勇气,但有时候拒绝作战杀人需要更大的勇气。同样,行善需要勇气,而拒绝作恶则可能需要更大的勇气,人们往往把这两种勇气都称为良心,当这两种勇气普遍消失的时候,社会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良心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人们开始怀疑讨论良心问题究竟是否还有任何现实意义。人们会问,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良心"这个东西,当大多数人从怀疑转变为否定和拒绝良心的时候,社会便陷入了犬儒主义。

犬儒主义:历史与现状

 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是一种现代犬儒主义,虽然名称看上去是从古代来的,其实与古代犬儒主义已经几乎无关。古代的犬儒未必都叫"犬儒",古希腊那个住在旧木桶里的狄奥根尼,文艺复兴时期伊拉斯谟《愚人颂》里的"愚人",中国的庄子、竹林七贤的阮籍、刘伶,甚至民间传说中的济公,都可以说是犬儒主义的奉行者。古代犬儒以"任诞"行为惹人注目,狄奥根尼当众手淫,不以为耻;刘伶赤体见客,别人责怪他不懂礼貌,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我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裤子,你们钻进我的裤裆里反来责怪我,真是笑话。这类事情《世说新语》多有记载。


 犬儒的特征是能看穿世俗之人看不透或不明白的事情,他们看穿世俗观念的假象,对之讥诮讽刺、超凡脱俗、愤世嫉俗、桀骜不驯,自称是不为物役、无欲无为。基耶斯(Dick Keyes)在《看穿犬儒主义》一书里说,犬儒主义者不必有犬儒之名,古代的犬儒主义与我们今天的犬儒主义之间并没有必然的传承关系,"无论是否听说过狄奥根尼的名字或知道犬儒这个说法,任何时代或地方都有人深切怀疑人性,看穿人的动机和成就"。"怀疑"和"看穿"都是表象,不加分辨的"犬儒主义"只是一个笼统的表象说法。


 古代的犬儒主义者在不同程度上拥有自己的伦理信念和道德准则,以此为标准来鄙视和嘲笑人世间的虚伪、骄奢、势利、物欲和功利。创立犬儒主义学派的是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公元前445~前365),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是,说到犬儒主义,人们经常会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的狄奥根尼。狄奥根尼认为人应该自然地生活,"自然"构成了他攻击一切"不自然"恶习的道德平台,包括世人的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循规蹈矩、权势财富。他自称是一条特殊的狗,"别的狗咬敌人,我咬朋友,为了解救他们"。虽然狄奥根尼也有弟子,但他并未创立哲学学派。克拉特斯(Crates of Thebes)是受他影响最深的弟子,他是一个温和而有文学气息的犬儒主义者,继承了老师的"看穿",散尽钱财,与志同道合的妻子希帕尔基亚(Hipparchia of Maroneia)一起过漂泊而贫困的生活。


 随着斯多葛学派(Stoicism)的兴起,由于此学派代表人物芝诺(Zeno,约公元前336~约前264)的影响,犬儒主义在公元前3世纪后有过一段复兴。斯多葛今天几乎等于克制和坚忍的同名词,追求的是消除激情和欲望,过冷静而达观的生活。斯多葛学派把不动心视为人的最高理想境界。他们不把恶看成是恶,说痛苦和不安仅仅是来自内心的意见,而这是可以由心灵消除的。他们恬淡自足,一方面坚持自己劳作,把这看作是自己的本分;而另一方面又退隐心灵,以保持精神世界的清静一隅。这是一种因为无法在现实中得到欲望满足而采取的自我克制和隐忍。


 隐忍和不动心中包含着犬儒主义的成分,不把恶看成是恶更是如此。克制和坚忍的精神修炼与逆境中的委曲求全、苟且偷生可以是同一思想状态的两个不同方面。斯多葛学派接受了犬儒主义的基本价值观:善就是依照自然和理性生活,善来自顺从宇宙必然性的生活。斯多葛学派因此成为一种比犬儒主义更理性、更世故的道德哲学。斯多葛学派受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影响,强调"道德就是知识",认为真正的道德行为是有意识地导向最高目的的行为,是依据理性而履行义务的行为。更重要的是,斯多葛学派强调人有自由的意志,人的道德行为离不开善良的动机,这被许多学者视为"良心"观念的最初发轫。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早在公元前5世纪,希腊人就已经用动机来判断人的行为性质,因此有了对良心的认识。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戏剧中经常出现"羞耻",羞耻的观念更清楚地指向良心。


 与古代犬儒主义相比,现代犬儒主义最重要特征就是它已经蜕变为一种将道德原则和良心抛到一边的虚无主义和无为主义。这也是它成为当今社会文化痼疾的根本原因。现代犬儒主义虽然有某种不满现实的意识,但却放弃了道德坚持或良心行动。它秉持世界不可能变得更好的彻底悲观主义,因此乐于奉行得过且过、随遇而安、何必认真、难得糊涂,甚至浑水摸鱼的生活态度。古代犬儒是"隐士"式人物,他们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现代犬儒是社会大众,犬儒心态和情绪渗透在他们的日常思维、行为和话语之中,随时都在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结合、交融和变化。社会研究者称此为显现民众情绪特征的"氤氲犬儒主义"(miasmIc cynicism)和以平庸为特点的"常规犬儒主义"(routine cynicism)。在中国今天的特定环境里,这种犬儒主义的情绪特征经常是烦、累、厌倦、沮丧和无聊。


 古代犬儒主义因为清醒而特别顶真,以至愤世嫉俗;现代犬儒主义则是因为清醒而全不顶真,所以玩世不恭。古代犬儒是极少数个人的生活方式,现代犬儒主义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形态。德国思想家彼得·斯洛特迪克在《犬儒理性批判》一书里指出,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即一种与政治、社会体制密不可分的表象(representation)系统和观念集合。他并且区分了古希腊有明确抵抗意愿的犬儒主义(kynicism)和现代的那种妥协、服从、不抵抗的犬儒主义(cynicism)。


 今天的犬儒主义,它的主要特征是看穿、看透,同时却无所作为和不相信有任何可以作为的希望。它在任何一种高尚、崇高、理想的表象下面都急于洞察贪婪、权欲、私利、伪善和欺骗,在任何一种公共理想、社会理念、道德价值后面都能发现骗局、诡计、危险和阴谋。《英语蓝登大辞典》正是以这些特征来为犬儒主义者定义的,一个犬儒主义者"只相信人类的行为受自私动机驱使,不相信或尽量缩小无私行为或公允观点的可能"。斯洛特迪克的定义是,犬儒主义是"在经过启蒙的人们那里的一种普遍流行的看事物方式,他们绝对不肯像奶娃般地上当受骗"。


 犬儒主义经常是一种弱者的自我保护手段,因为受过太多的欺骗,上过太多的当,受过太多的伤害,所以变成什么都不再相信。他们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些人微言轻、无足轻重的草民,在强梁霸道的权力面前只能逆来顺受,根本无力反抗,所以也就干脆认命,放弃改变自己命运的任何希望。


 现代犬儒主义对于生活于其中的人们像是空气一样自然,他们绝不会仿效古代犬儒主义者的挑战世俗、藐视权贵、轻鄙钱财、舍弃财物和远离物欲快乐。他们是社会中人,许多还是体制中人,他们是物质享乐和金钱利益的热烈追求者。在一般人的情绪性犬儒主义(冷漠、无为、不希望、"管他的")之外,还有三种犬儒主义,它们都是有权势、身份、知识和经济的条件才能奉行的。第一种是社会学家戈德法勃所说的"权力犬儒主义"(cynicism of the power),"它把权力当作理性","最极端的现代范例就是极权主义。"第二种是纵欲型的"颓废犬儒主义(decadent cynicism),奉行者因为手里有钱,所以很"任性",随心所欲、不讲道德,自称是有现代观念的"性情中人",实际上是无节制地纵情享乐。


 第三种是"知识犬儒主义"(intellectual cynicism),奉行者都受过高等以上的教育,有相当的思考和智识能力,拥有学者、教授、专家、作家、记者、媒体人的体面职业。知识犬儒主义者都是极明白之人,但他们对现实秩序和游戏规则有着一种不拒绝的理解、不反抗的清醒、不认同的接受、不内疚的合作。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一书里称这样的个人为"犬儒主体",他说:"犬儒主体清楚地知道意识形态假面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距离,但就是不愿意脱下假面。正如斯洛特迪克所说,'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


犬儒时代的良心与希望



 现代犬儒主义是一种精致的道德虚无主义,一种集体的假面游戏。犬儒主义能机敏地"看穿"道德面目后面的自私、贪婪、嗜权、阴谋和欺骗,擅长于察觉现实与假面的距离、冲突和矛盾。但是,由于它的道德虚无主义,它并不拒绝假面,而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己也加入假面的游戏。正因如此,他的看穿并不能成为一种有道德抵制作用的知识。


 和斯洛特迪克一样,齐泽克把"抵制官方文化的犬儒主义称为kynicism(擅长运用"反讽"和"讽刺"),以此区别于那种服从、配合和响应"统治文化"的现代犬儒主义(cynicIsm)。现代犬儒主义"明白统治者的利益所在,……知晓意识形态假面与真正现实的差距,但它还是会找出保留假面的理由。这种犬儒主义并不直接持非道德的立场,而是更像为非道德服务的道德——犬儒智慧的模式是把诚实和正直当成不诚实的至高形式,把道德当成放荡的至高形式,把真实当成最有效的谎言形式"。因此,在现代犬儒主义眼里,正直与卑鄙、诚实与虚伪、道德与堕落、真实与谎言之间并没有实质的区别,只不过是一个比另一个合法,掩饰得更好而已。齐泽克因此说,碰到强盗打劫勒索敛财,犬儒主义者的反应是,合法的赚钱其实是更有效的打劫和敛财。布莱希特在《三毛钱歌剧》里说:"抢劫一家银行比起新开一家银行又算得了什么?"同样,西方的民主都是伪装的,是少数有钱人在实行更隐蔽、更有效的专制。既然如此,何必还要那么顶真地要求民主和人权?在犬儒主义者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真坏人和假好人,假好人比真坏人更坏,良心对人根本不可能有引导善行的作用。


 犬儒主义混淆和消除事物本质和表象间的区别,否定一切真假分辨的必要与可能,因而变得对强制性意识形态的假面统治能够泰然处之。齐泽克将这样的意识形态称为"官方意识形态",指那种人人不在乎真假,因此看上去像是人人自愿相信的意识形态。他说:"不妨以斯大林主义为例,具体而言,这是一种强迫性的坚持,即我们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来维持表象:我们都知道在幕后正在进行野蛮的派系斗争,但是我们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党的统一的表象:任何人都不是真的相信那个统治意识形态,每个人都对它保持着犬儒主义的距离,每个人也都知道别人不相信那套意识形态:但是,这样的表象依然不惜任何代价地维持着这种表象就是它的本质:如果表象被摧毁,如果有一个人公开宣布'皇帝陛下一丝不挂'这一明显的事实……这个制度就会土崩瓦解。"


 "一丝不挂"是对犬儒式隐瞒和说谎的概括说法,"它隐瞒的事实是,根本没有什么是能隐瞒的,它说谎时甚至都不假装是在说真话"。这是一种大家心知肚明,都能看穿但绝不说穿的假面游戏,因为易学易玩,所以人人都能参与其中,"(权力)统治的欺骗基本上是简单的,它假装以人民的名义在统治,而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为了它自己的利益——为了复制它自己的权力"。在一般的社会里,行动的良心表现为对现状某些部分的拒绝、反抗、不认同和不合作。但是,在今天大家都承认"一丝不挂"合理性的现实生活中,良心遭遇到来自三个方面的犬儒主义合围,变得难以存在和发生作用。这三者分别是针对人性、制度和价值信仰的彻底看穿和否定。


 犬儒主义首先是对"人"失去了信心和希望,它断言,人的一切善行和利他行为后面都一定有利己功利和不可告人的动机。它因此根本不相信人能有引导自己善行和利他行为的良心。基耶斯说,这种犬儒主义在苏联和东欧特别普遍,"人们不断地被待以谎言,长期受压制(无法及时揭穿谎言),谎言多种多样,后果非常严重,令人痛苦。除了对家人之外,人们的犬儒主义已经成为第二天性"。对人性的彻底失望是从对政治人物、先进分子、社会精英的失望开始的,他们的道貌岸然和道德说教掩盖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贪婪、残忍、欲念、欺骗和伪善。于是许多人会就此认为,所谓的爱、同情和良心都不过是空洞的说辞,在真实的生活世界里,良心不过是人类虛妄的迷思梦想,只有彻底受金钱和权力支配的贪婪和自私才是人性最真实的本质。


 犬儒主义对"制度"也同样失去了信心和希望。这也是从对政治和公共人物的幻灭开始的。谁也看不见抽象的"制度",但谁都可以看见运作制度的政治和公共人物(老百姓眼里的"官")。人们期待完美的制度,当"官"成为贪腐的代名词,当自诩为最先进、完善的制度不断产生腐败,败相毕露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便会对整个制度产生失望和不信任。而极少数人这时则又会以攻击其他制度的方式来为这个制度辩护。这种辩护未必奏效,但却在一般民众心里撒下了怀疑和否定所有制度的犬儒主义种子。既然天下没有完美的制度,既然所有的制度本质上都是维护少数人特殊利益的烟幕弹,那么,区别民主与专制、宪政与极权、公民选举与臣民服从顶多不过是口头空谈,完全没有实质意义。


 对"人"和"制度"的犬儒主义必定与对"价值"的犬儒主义如影相随。以某国特色价值来否定和取消人类的普适价值是价值犬儒主义的常见表现。这是一种极端的价值相对论,它否定不同价值之间有道义内容和普适程度的差别。它坚持,任何价值都只是利益的托词,核心价值必然就是核心利益。既然如此,人类的任何良心价值原则都不过是自欺欺人或是欺骗他人的高尚谎言。


 今天,人们期待中国的政治改革和社会道德提升,无非是从两个方向来设想求变的可能和希望:一个是以好制度对抗失德的社会,另一个是以个人或社会的道德提升来倒逼制度改革。无论是坚持制度优先还是道德优先,改革的希望都离不开正义和公正的政治和社会价值。一旦让犬儒主义瓦解了我们对人性、制度和正义价值的信心和希望,任何良性社会、政治变革的可能也就不复存在。


 犬儒主义是一种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无目的生活方式,它否定希望的价值,也毒杀了希望本身。与犬儒主义相反,希望是一种对事物变化的积极思考方式,越是在困难和停滞的时刻要保持希望,就越是需要抵制犬儒主义,在个人心理和社会文化上都是如此。对希望心理学颇有研究的美国北卡大学教授弗里德克森(Barbara I. Fredrickson)在《为何选择希望》一文中强调:"希望能切实打开我们的心胸……去除恐惧和绝望的幕障,让我们看到更宽广的景象,变得富有创造力……也对未来更有信心。"希望是在人的境遇很糟糕,而前景又充满了迷惑和不确定的时候,才特别需要的,也才特别有鼓舞和引导作用。希望是人类的一种前瞻性想象能力。俄罗斯作家扎米亚金的小说《我们》里,那些被强制动过脑部想象力切除手术的人们,他们丧失了想象的能力,也失去了希望。


 美国心理学家施奈德(C. R. Snyder)在《希望心理学》一书中指出,希望必须包含三个部分,每个部分要起作用都离不开自由、独立的个人主体,也离不开积极、明确的良心选择和行动。第一个部分是"目标"(goals),施奈德指出,希望需要目标,"目标是我们在头脑里想象和想要实现的目的、经验和结果","包含希望的目标介于不可能和肯定会实现之间"。有目标而抱定希望的个人,他们就像是社会中的小发动机,他们不断地对自己说,我相信我能做到,我们能做到。


 希望的第二个部分是"意志力"(willpower)。施奈德说,"意志力是希望思维的驱动力。"意志力借助于人们确定的目标和每个人的思想能量而发生作用。人们对目标的理解越深入、越全面,意志力也就越强,这同样也是信心和信念的力量。意志力离不开对目标的知识,这就像良心离不开对道德和价值的知识一样。


 希望的第三个部分是"方法能力"(waypower),"也就是在头脑中形成计划和行动地图,指引希望的思考"。方法能力帮助人们区分特定条件下比较重要的目标和不那么重要的目标,也帮助人们在希望的时候,能够尽量避免好高鹜远、不切实际、沉溺于空想或是急功近利。希望的方法能力与良心行为一样,必须是一种实践伦理(practical ethics),希望和良心行为都包含着对具体环境和特定条件下如何确定行动目标和选择行动的策略。


 当今中国的犬儒主义是一种放弃求变希望,因而自我劝说顺从、服从和随遇而安的理性生活方式。对于良心行为的行动主体,多面合围的犬儒主义形成了一个天鹅绒的牢笼,比起蒙田所说的"酷刑"或津巴多"斯坦福监狱实验"的管制来,这个用犬儒主义建构的牢笼要显得文明、和谐、安逸得多。它不必依靠粗野的警察管理,也不需要时刻挥动令人恐惧的大棒。它甚至看上去都不再像是一个牢笼,而不过是一种理性而聪明的生活方式。犬儒主义是一种以自我调适来应对政治、社会和生活危机的处世方式,它不把这些危机看成是必须解决的"问题",而是只要自己想办法就可以安然应付的"不方便"。在这样的生活里,不合时宜的求变希望和行为会违背"难得糊涂"的生存智慧和"不作死就不会死"的真理原则。


 这是一种社会契约被私欲、顺从、沉默和逃避重新规划过的犬儒式生活,它利用私欲、酬劳顺从、犒赏沉默、鼓励逃避。在这个新的社会契约中,共识代替了强制,合作消弭了批判,理解瓦解了反抗,玩世玩完了异见。思想和观念的管制不再是由笨拙的政府机构来进行,而是成为学者、教授、专家、艺术家、新闻工作者和政治人员共同参与的合作结果。这是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显得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大家都坦然玩之的游戏。但是,终归还是有人明白,这是很犬儒,最后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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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12 July 2020

徐贲:美国的洗脑理论

在美国的洗脑理论里,“洗脑”指的是一种对个人或群体的强制性劝说、思想改造、心灵控制和胁迫改变想法的过程和后果,它普遍被视为是不道德的。它之所以不道德,是因为目的不善(洗脑者要造成他人自我贬抑,迫使他人接受其观点),而且手段也不善(强迫、操纵、欺骗)。因此,“洗脑”是一个贬义词,很少有人会直接为洗脑辩护,称洗脑是一件好事的。但是,避免这个说法不等于不做这件事情,洗脑有不少听上去中性甚至褒义的代替词,如思想改造、端正思想、思想教育、帮助进步,等等。因此,存在着多种不叫洗脑的洗脑。

“洗脑”的说法起始于20世纪50年代,开始是指苏联类型的国家利用宣传和体罚来改变人的思想观念,后来逐渐形成一种社会心理学的理论。20世纪70年代,这种起始于政治观察的理论被用来解释和反对一些被视为“邪教”的“新宗教运动”组织(New religious movements,NRMs)。反邪教洗脑的研究有两个侧重点。第一是邪教招募组织成员的手段,邪教用这些手段来改变人的正常思维和想法,把他们吸纳到组织中来。第二是邪教留住成员的方法,当人们误入邪教后,防止他们动摇,彻底改变他们的思想,让他们永远留在组织内,充当组织忠贞不渝的成员。

把新宗教运动组织与“邪教”联系起来,用“洗脑”的理论来研究它们的组织扩充和维持,这在强调宗教、信仰自由的美国是有争议的。因此,讨论者们在涉及这个问题时,往往会避免使用“邪教”一词,而采用比较“中性客观”的说法,如“非常规宗教”(unconventional religion)或“少数者信仰”(minority faith)。但是,1978年琼斯镇“人民圣殿”教派组织近千人集体自杀的悲惨事件至今仍然是社会心理学和其他一些学科讨论的话题,也一直在提醒研究者和普通民众,洗脑是一种现实的危险。在美国,虽然不能把所有非常规宗教组织一概而论地视为“邪教”,但从对琼斯镇“人民圣殿”这类组织的研究中获得关于“洗脑”的认识和教训却是具有普遍意义的。这些认识和教训对人们提高警惕、珍视心智健康、学会抵御外来的思想操纵和控制,都是非常必要的。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美国出现了关于“洗脑”的社会心理学研究。在这之前,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和政治学家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就已经让人们对特定政治制度下的思想改造和控制有了深刻的印象和一些了解。1961年,两部专门研究强迫性思想改造的社会心理学著作同年出版,引起了普遍重视,这种思想改造便是“洗脑”。

这两部著作中,一部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艾德佳·沙因(Edgar H. Schein)的《强制性劝说》(Coercive persuasion),在这之前他已经出版过相关论题的《现代社会中的洗脑与极权主义》(Brainwashing and Totalitarianization in Modern Society,1959)一书。沙因认为,与人的其他思维训练或社会化过程不同,思想改造有四个重要的特点。第一是批评和批判,就是将被改造之人放置于别人的猛烈攻击(批评、批判、批斗、斗争)之下,以此动摇并瓦解他的自主意识,从而取得逼迫他顺从的效果。第二,必须把他放置到某个或数个压力“同伴群体”(peer group)中,用同伴的力量来影响他,这类同伴群体包括同行组织、同工作单位同校、同系的熟人和同事,等等。第三,必须在这类人际组织关系中给他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如歧视、鄙视、排斥、羞辱、疏远、视为落后、贬为异类,等等,只有这样,他才会产生不顾一切要与他人保持一致的强烈愿望。第四,对他造成压力的人际关系不仅是与他有关的同伴群体,而且还要包括他周围的整个社会,以对他形成整体环境的合围,巩固思想改造的成果。用这四种方法进行的个人、群体(包括知识分子群体),甚至全体人民的思想改造,可以是相当成功的。一旦形成思想习惯,即使在没有明显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其成果也能令人满意地得到维持。

1961年出版的另一部关于思想改造的著作是美国精神病学家罗伯特·利夫顿(Robert Jay Lifton)的《思想改造与极权主义心理》(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他在书里提出了著名的“思想改造八项标准”(Eight Criteria for Thought Refom)。

第一是“社会环境控制”,控制环境与个人之间的信息传递和沟通,造成与社会其他部分的割裂。典型的控制环境是学习班、隔离审查、劳改、监禁,等等。第二是“神秘主义控制”,用某个至高无上的意识形态权威、伟大的主义或思想、智慧和远见都超凡入圣的英明领袖,来指导某种“正确思想”。这种思想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它代表了某种绝对真理的超验力量,有宗教般的抽象、玄秘教义和恩人、慈父般的伟大救世主。第三是“宣扬完美”,就是制造一种绝对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敌对世界观。给被洗脑者长期灌输这种思想,要求他丝毫不能倒向敌对一方,必须时刻坚守敌我势不两立的观念:不改造就是自绝于人民,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必须站队、紧跟、分清两条路线、站稳立场等。第四是“供认‘罪行’”。羞愧感和罪恶感被用作强大的思想控制工具,逼迫被改造者坦白、交代、灵魂深处闹革命、供认罪行,并将其罪行(组织定什么罪,就是什么罪)公之于众,彻底暴露。第五是“至高真理”,将某组织的教义、主义、意识形态树立为绝对真理,不容置疑或争辩。一切其他思想学说都是歪门邪说和敌对势力。第六是“语言暴力”,用一些外部世界的人们无法理解的专门术语和固定说法来统一人们的思想和观念。第七是“个人服从主义”,把某个主义奉为科学真理甚至宇宙真理,以它的名义禁止异类思想。第八是“决定生死”,一个人命运的好坏和沉浮,他被当作“自已人”还是“敌人”,成功还是毁灭,完全取决于他与组织的思想是否一致。

沙因和利夫顿的思想改造研究都强调人际关系环境对个体形成的强大作用,也就是后来斯坦福大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路西法效应》中所说的“情境”(situation)的作用。这种人际关系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政治组织的结果。一些看上去是非政治的人际关系,如工厂、医院、学校的科系或班级、文艺组织和联合会,其实也都被政治化了,它们受到自上而下的严密监控和操纵,在思想上不得越雷池一步。

沙因和利夫顿的思想改造研究观察和总结的还只是思想改造的一般“常态”情况,甚至还是相对“温和”的(也就是常说的“和风细雨”)。在政治运动来临之际,思想改造会变得非常极端、暴力、残酷,成为典型的“暴力性洗脑”。以研究思想改造著称的牛津大学教授凯瑟琳·泰勒在一次访谈中说的,利夫顿所研究的思想改造,有的可以说“是非常剧烈的”,特别是对待被监管、劳改的人和监狱囚犯,甚至在青年营、学校这类地方,“思想改造是强制高压的,……像集体自我批评、剥夺睡眠、肉体虐待等手段应用到了极致,说是教育,其实更像是心理折磨”。泰勒教授在《洗脑:思想控制的科学》(Brainwashing: The Science of Thought Control,2004)一书中,结合神经科学和心理学详细讨论了洗脑的科学原理。她指出,人类大脑推理和认知的神经科学(neuroscience),证明了人的思想是会起变化的,生理学发现,人的大脑中有一些神经轨道,在受到新信息和新奇刺激时可以打通,变得通顺。因此,当教条性的语言被反复不断灌输进人们大脑时,他们的神经元之间会更加畅通,变成一种类似条件反射的“自动想法”,也就是人的思维被“程序化”了(programmed)。这种语言的影响可以是相当隐蔽和不知不觉的,在专家、学者身上也起作用。有时候国内外学者讨论同一个问题,使用的语言会有相当明显的差别,这种差别也潜在地影响了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结论,其中有的便是长期洗脑的结果。

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对教条语言形成人的自动想法的情形已经有所描述,有的很暴力,有的则是看似非暴力的欺骗洗脑。泰勒教授在接受《阳光时务》专访时说,今天许多国家的政治洗脑都属于欺骗型洗脑(有时也自称“软实力”),很少再是暴力型洗脑。欺骗型洗脑的特点就是限制人民自由获取知识的机会和渠道,在一言堂的环境中反复、持续地使用同一种意识形态化的语言,让人们的一些大脑神经元之间形成滑润的通道,根本不用思考,就会自动地有某些想法。意识形态语言和思维方式的洗脑作用不仅仅是清除异端思想,而且使得异端思想因没有适当的语言而根本无法形成。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外部的思考语言可以起到帮助反抗洗脑的作用,这种思考语言与获取真实信息同样重要,同样能帮助培养独立的批判性思考能力,认清并警惕洗脑的技巧和手段,抵抗无处不在的思想操控。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后出生的美国婴儿潮一代,20世纪60年代已经长成青年,他们开始感觉到了巨大的教育和就业压力,许多人产生了失落和社会边缘化的感觉,在精神上成为“垮掉的一代”。越南战争造成的社会创伤更使得这一代中不少人到传统的价值观之外去寻求慰藉和精神寄托,接触到了“新兴宗教运动”。他们在信仰和行为上一下子变得与家人和朋友不同,有的甚至疏远或断绝了与家人和朋友的关系,成为一个社会问题。

所谓“新兴宗教”,一般是指不为主流民众赞同和不为主流教会接受的一些“教派”,其中包括一些“异端的”基督教教派(Christian sects),如“摩门教”或者“耶和华见证会”,也包括像“山达基教会”(“科学学教会”, Scientology Church)这样的组织;还有地地道道的邪教,像奥姆真理教、人民圣殿教或太阳圣殿教这样的组织。

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反邪教运动(Anti-Cult movement)开始运用有关思想和心智控制的理论来解释那些突然发生的思想激转。关注邪教问题的社会科学研究者中,许多是心理学家,他们提出了一些比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更为细致的洗脑理论。但是许多社会学家都对心理学是否能解释“邪教”现象持怀疑态度。心理学与社会学对邪教问题的看法分歧至今仍然存在。

心理学对“邪教”的研究有两个部分,一个是转变,另一个是留置。转变就是从不信邪教变得信邪教,留置就是在信了以后不再放弃邪教信仰。这二者都与洗脑有关。关于邪教的洗脑理论是从政治的洗脑理论演化而来,二者之间并无太大变化,主要是把政治洗脑理论运用到一个新的领域中和一些新的问题上。

斯坦福大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是一位同时关注政治洗脑和邪教洗脑的著名社会心理学家,他在研究中对比了乔治·奥威尔《1984》中的政治洗脑与1978年琼斯镇“人民神殿”邪教洗脑所使用的多种相似手法。第一是“老大哥在注视着你”。所谓“老大哥”(Big brother)就是一个无所不在、全面掌控的监视制度。人人相互监视,随时随地有人盯着,随时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每个人都根本没有个人思考的机会,因此被逼迫只能与他人有一致的想法。第二是自我定罪。身处特定集体中的每个人都被要求自我贬低、自我羞辱、不断自我批评和与别人相互批评,不仅要检讨看得见的“错误”,还要深挖灵魂,暴露任何处于萌芽状态的错误思想根苗。第三是“自杀训练”(suicide drill)。每个人都受到“要你献身就献身,要你去死就去死”的教育,因为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个体,因此随时准备为某个“伟大事业”献身,以换取光荣与不朽。个人犯下的任何在普通世人眼里的错误或罪行,比起那个伟大、光荣事业的重要性,都简直不值一提。因此,只要组织需要,什么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做。第四是扭曲知觉力。这主要是通过群体的全体成员使用一种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来实现,奥威尔称此为“新语言”(newspeak)。在“新语言”中,大量词汇及文法被简化、取代或取消,例如“好”(good)是指“喜欢老大哥”(to love Big Brother),而“坏”(bad)则已被“不好”(ungood)取代,新语言限制了人用不同方式及语句表达意见的能力,无法说出“老大哥是坏的”(Big Brother is bad),于是“错误”或“罪恶”便不再可能与老大哥联系在一起。用这样的语言思维,老大哥也就永远是正确和伟大的了。这当然是奥威尔想象的,我们的生活里有更现实,更真实的例子。

津巴多在《心智控制:心理现实还只是空谈而已》(Mind Control: Psychological Reality or Mindless Rhetoric)一文中对政治的和邪教的洗脑,也就是心智控制做了这样的概括:“心智控制是个人或集体的选择和行动自由遭到破坏的过程;破坏这种自由的代理人改变和扭曲人的察觉、动机、感情、认知和由此而来的行为。思想控制既不神奇也不神秘,而是一个运用社会心理的一些基本原则的过程。它所包含的社会影响因素都是在心理实验和实例研究中早就充分研究过的,包括随众、顺从、劝说、失调(dissonance)、抗拒(reactance)、罪感、恐惧、仿效、认同,等等。当这些因素一起发生作用时,再加上一些现实生活中的外界因素,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大熔炉,这个大熔炉能极大地改变人的思想和行为。现实生活的外界因素包括具有魅力和权威的领袖、高压的意识形态、个人在社会中孤立、肉体折磨、诱发的非理性惊恐、极端的威胁和利诱。所有这些因素可以结合起来,起到欺骗的作用,长时间地运用,在特殊的地方强化运作,一定能发生作用。许多社会科学的研究证明,无论是国家动用警察、军警,还是具有毁灭性的邪教,只要系统地利用这些外部因素,就一定能用思想控制来诱人认罪,转变人的思想,使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折磨和杀害制造出来的敌人,并且让被洗脑的成员不知疲倦地工作,贡献自己的金钱,甚至生命,而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

奥威尔的《1984》中有许多对洗脑的描述,在现实生活中的洗脑有许多并没有《1984》中那么明显、激烈和暴力,而是以相对平常和似乎无害的方式在悄悄进行。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授罗伯特·契亚蒂尼(Robert Cialdini)在《影响:劝说的心理学》(Influence: The Psychology of Persuasion)一书中指出,洗脑可以不动用特殊的手段和方法,只要巧妙利用某些现有的社会伦理观念就可以使人在思想上就范。例如,人们所说的忠、孝、义气、感恩都可以派作洗脑的用途,像歌颂“恩情”的歌词就可能成为“温和”的洗脑,它可以潜移默化地使人在政治心理上依赖恩主,因无法人格独立而在奴性中越陷越深。正如马克·吐温所说,“感恩是一种债务,就像被讹诈一样,交付越多,就越向你勒索”。谁一旦被这样的软绳索捆住,便当然只好永生永世地感恩图报了。洗脑利用的不过是人们常见的心理弱点和心智缺陷,而外部的环境因素也是可以在任何地方造就而成的,既然如此,那么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洗脑。教育大众,对大众进行心智启蒙,是为了让尽量多的人对洗脑有充分的认识和警觉,这才是防范政治操控和邪教的最好方法,也是唯一可能的方法。


from CND刊物和论坛 http://hx.cnd.org/2020/07/02/%e5%be%90%e8%b4%b2%ef%bc%9a%e7%be%8e%e5%9b%bd%e7%9a%84%e6%b4%97%e8%84%91%e7%90%86%e8%ae%ba/


Tuesday, 16 June 2020

社科同文馆ATS | 徐贲:纳粹如何用语言改变了德国人的常识

作者:徐贲

转自:《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4年3月30日

《第三帝国的语言》终于在中国翻译出版了,翻译工作的不易与苦心,译者在书的后记中已经说了,不再赘述。相比起翻译,克莱普勒为写这本书固然在材料搜集和问题思考上耗费心力,但成文也许反倒不如翻译来得艰辛。这主要是因为原书是用德语写的,并且是为德语读者写的,无需转化为另一种语言。对于今天的德国读者来说,这本书无疑能起到历史记录的作用,让年轻一代德国人不要忘记,德国人的日常语言曾经遭受过纳粹政权何等全面的控制和严重的败坏。对于其他国家的读者来说,这本书的作用不止于此,所以不能拿它当一本与自己无关,只是历史知识的书来读。

中国读者对这本书会有与德国读者不同的读法,需要他们更积极地借助自己过往生活经验的联想。克莱普勒是一位语文学家。语文学观察的是日常语言的运用。他对德国纳粹时期的日常语言偏重于描述性的分析,但并未像一些研究纳粹宣传的著作那样把描述的现象归纳成基本的类型,中文本读者需要自己来补充这样的归纳,以便联系自己日常语言的词义、句法、修辞等诸方面现象。例如,宣誓动员的句式、最高级的滥用变成了一个实际上平常普通的形容词、贬义的说法变成了褒义、庄严用词的琐屑化、造出新词、起用老词、标语式的口号、时兴的名字、起导向作用的“掩饰性语言”,甚至还有标点符号的运用(如讽刺性的引号)。

美国历史学家格伦伯格(Richard Grunberger)在《12年帝国》(The 12-Year Reich)中称纳粹的语言是“扎进(德国人)下意识软肌肉里的渔叉”。渔叉是有倒刺的,一旦插进肉里,便难以拔除。克莱普勒只是告诉我们哪些带钩的渔叉插进了德国人的日常语言,也插进了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由此形成的“常识”之中。他并没有为我们解释这些带钩的渔叉是用什么和怎么制作的,是在什么样的工厂或作坊里制造的。他是一位语文学家,也许他把解释的工作留给了社会学和政治学的研究者。

语言对纳粹统治下德国人的行为有很大的影响作用。克莱普勒说:“少数的个别人就在为全体人民提供着唯一通行的语言模式。是的,最终可能就是这个唯一的戈培尔,是他在左右着这个持有通行证的语言,因为他不仅比希特勒讲话清晰,而且在表述的经常性和规律性方面也胜过希特勒,特别是领袖越来越沉寂了。”今天,对纳粹宣传的研究(美国学者彼特沃克的《弯曲的脊梁》便是一个代表)让我们看到,纳粹的语言并不是由少数几个纳粹党魁发明,然后传授或强加于全体德国人的。纳粹的语言是在“宣传”的话语机制里生产出来的,它通过多种组织形式来贯彻政党的意识形态统治。《弯曲的脊梁》中对纳粹宣传及其政治组织机制的研究分析可以成为对克莱普勒语文观察的重要补充。

任何一个国家里,政治力量都不可能用一套新语言一下子替代人们习惯使用的日常语言。语言总是在更新的,但是,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成功推行一种与以前几乎完全不同的新语言,需要有高度组织化的机制,也需要有远远超过“少数个别人”的推动参与者。

谁是那些在纳粹组织化机制里的主要参与者呢?他们首先便是纳粹的精英。格伦伯格指出,纳粹的统治依赖于意识形态,而这必须要让纳粹党的语言成为国家的语言。纳粹取得政权之前,六千六百万德国人中有八十五万正式纳粹党员,每七十七个德国人中一个。纳粹执政后,党员人数最多时为八百万(总人口为八千万),达到了希特勒提出的德国人要有百分之十精华的要求。

纳粹党员是党的语言的主要使用者。使用这种语言是立场坚定、政治忠诚、思想纯洁的表现,也是在语言上表现出比一般人“进步”、“先进”、“有觉悟”的区别方式。普通人不仅仅是在读报纸和听广播时学习新语言,而且也是在不知不觉地模仿比他们先学会这种语言的邻居、熟人、同事和朋友。

纳粹统治的两大支柱是纳粹党组织和公务员。也就是官僚机构,用格伦伯格的话来说,“这两套有机组织是共生的,通常很难断定是谁寄生在谁身上”。官僚有机组织中的成员即便不是纳粹党员(精华),也是社会的精英。他们的工作语言便是纳粹党所使用的新语言。

这一套语言通过宣传、教科书和教师进入课堂,灌输给学生,教师对这种语言的意识程度当然会有所不同,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该用的语言,久而久之,便成为他们当中许多人自然运用或唯一能自然运用的语言。

德国教师是最善于与纳粹合作的职业人群。他们是最善于配合纳粹的,百分之九十七的教师是纳粹教师联合会(NSLB)的会员。1933年纳粹取得政权后,大批乘顺风船的人入了党,1936年纳粹停止大规模吸收党员。就在这之前,已经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教师联合会员是纳粹党员。

教师联合会中的党员人数是纳粹公务员联合会的将近两倍。担任纳粹党政领导干部的比例更高,教师是百分之十四,而公务员则是百分之六。在纳粹党高级干部中,有七十六名区领导和七名大区领导是教师出身。教师所惯常使用的政治、道德说教和腔调对纳粹话语有很大影响。许多忠于党的教师在学校和基层组织中积极发挥作用,成为影响和教育学生的表率。

在普通人那里,语言改变他们的思想习惯和对日常事务的合理性判断。《第三帝国的语言》向我们揭示了纳粹统治下的“日常语言”与“常理”之间的联系,启发我们从语言与常理的关系去记忆并有所反思。“文革”也是“日常语言”和“常理”遭受严重扭曲的一个时期,而这一点还有待于研究者更充分细致的关注和记录。

几年前,我一次在香港开会,碰到一位研究“wg”问题的年轻研究生,偶尔提到了1968年毛主席向工宣队送芒果的事。那时候,大家把放久了已经腐烂的芒果煮成汤,举行分享的仪式。

当时,取芒果必须叫做“请芒果”,去书店买毛主席像必须叫“请宝像”,“请”是“文革”时专用于伟大领袖的特殊用语。这位同学从没听说过“请芒果”和喝芒果汤的事。她问道,“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她不能理解,“日常语言”和“常理”怎么可能被扭曲到这样的程度。

在我们经验之外的事,如果听起来太违背常理,就会觉得“离谱”,难以置信;即便相信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也难以理解为什么会那样,于是会将其判断为“不合理”。“合理”的“理”(sense),是与人的感官(senses)经验联系在一起的。

人们平时说的“离谱”或“不合常理”,指的是与日常生活常识相违背的事情,因此特别荒谬、荒唐、滑稽、可笑。按照“常理”(或“常识”),人怎么会把腐烂的芒果煮成汤,欢天喜地地分而食之呢?又为什么会因此觉得无比幸福、快乐,无上荣光呢?人类对腐烂的食物有自然排斥的本能,在生理上有自然感觉到的“恶心”,这是常理,也是常识。但是,语言可以改变人的常理和常识。喝芒果汤是领受“毛主席的恩情”,谁要是不喝,谁就是“反对”毛主席,这样的语言改变了“烂芒果汤不能喝”的常理。

一个人喝烂芒果煮成的汤,陶醉在幸福之中,他并没有完全失去原有的常理意识(他并不会因此去喝其他烂水果的汤),而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接受了政治和意识形态对常理的扭曲(自愿不自愿是另外一个问题),而这种接受则是在语言的影响和作用下发生的。

语言甚至还造就了一种代替原先常理的“新常理”,例如,毛主席理应受到人们的无限崇拜。他伟大、英明,一举一动都具有神圣的意义,对他的崇拜,形式越极端,越匪夷所思,就越能显示出“忠心”。我在农村插队时,村子里有一位妇人脱光了上衣,把领袖像章别在胸前的皮肉上表示忠心,一面还见人就问,你敢不敢。她所夸耀的“忠”便是改变常理(像章不能别在人的皮肉上)的语言。

早在十八世纪,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里德(Thomas Reid)就已指出,人的常理与日常语言是联系在一起的,也是一致的。他认为,人对外部世界的知觉是获得关于生活世界的直接知识来源,一般人的日常想法都是以这种知识为依据的,而他们所使用的日常语言(称为“普通语言”,ordinary language)则是他们日常想法的反映。

里德关于日常语言与常理、常识有所联系的观点也影响了后来的语言哲学家(如George E. Moore和John L. Austin)。里德讨论的是一种“感觉”(senses)不经中介解释而与“平常语言”(ordinary language)发生的联系,他有时也称之为“粗鄙之人的真实想法”。

里德无法预料到的是,形成日常语言与常识的这种关系并不一定需要经由长时间的自然过程,而是可以在一个相对短的时间内,由极权统治通过宣传的人为机制来有效而成功地完成。

我们平时所说的“常识”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人类与生俱来、无须特别学习而得的思维能力、判断力,或是众人接受、无须解释或论证的意见观念,即“寻常见识”。

里德所说的便是这样一种常识,它是由人的经验感觉而来的知识,不需要经过什么解释,任何一个粗鄙之人都能对真实有所知觉,卑之无甚高论,多为这种常识而已。例如,一个事物不可能同时是这样又不是这样;整体的某一个部分不可能大于这个整体;是风调雨顺就不是天灾,在风调雨顺年头挨饿,原因不是自然灾害。

常识的另一个意思是指普通社会中,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所应有的知识,即“普通知识”,这种知识不是直接从经验感知而来的,而是已经经过某种“解释”,如生活小常识、健康常识、职场法则、育儿常识、两性知识、法律常识,当然还有公民常识、政治常识、处世之道的常识等等。

在极端境况下,日常语言的改变可以改变的往往是这种“普通知识”意义上的常识。例如,“大跃进”、“放卫星”一旦成为日常语言,亩产万斤也就成了新的“常识”。政治正确的“日常语言”不断在用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普通知识代替传统的常识,以此不知不觉地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

阿伦特在《理解与政治》一文中指出,常识是一种人用以进行判断的依据,当人不能将判断的依据“诚实地运用于核心政治问题”时,一般的常识判断也会失效,这是因为,“人们生活在一个颠倒了的世界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靠着遵循那些曾经是常识的规则来辨明方向”。

常识不只是一个人独自通过感官经验获得的直接知识,而且是与他人的一种联系形式。

常识的拉丁语是sensus communis,也就是共识或群体的想法。人没有常识,就不能与他人作出相同的判断,就会有古怪的想法。在常识失效之前,谁主张“亩产万斤”,一定会被人看成是没有常识,头脑出了问题。相反,一旦人人主张亩产万斤,亩产万斤就成了“常识”,与之不同的想法便成为异类,不是“古怪”,而是“落后”。像“落后”这样的说法便是影响和改变人们思维方式和常识判断的新语言。

克莱普勒在《第三帝国的语言》中所讨论的“学生的品德评语”就是阿伦特所说的“常识失效”的一个例子。德国人很注重个人的“品性”,从道德常识来说,一个人不说谎、不出卖朋友、不残害或杀害别人,就是品性好。但是,从纳粹德国的普通知识来说,可以允许为纳粹事业而干出这样的事情,不但允许,还要表彰。这样的思维方式主导着老师为学生所写的“品德评语”,这时候,他们以前的道德常识便失效了,而这种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克莱普勒写道,“就在(一个老师)用‘品性上’这个他最喜欢的词的时候,他帮助了纳粹的一个新词义继续传播(跟现在新时代的追随者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

对于纳粹教育学来说,一切都完全取决于思想,取决于他们的学生拥有未经歪曲的纳粹主义。所以,思想在所有的、每一个方面都放在决定性的第一位,比任何一种能力培养和实际运用能力、所有的知识都更受重视。

从学校的语言里,从考评证书和毕业证书的要求里,我为自己找到了这个新形容词流行的原因;评语‘品性上良好’,这就意味着:无可指摘的纳粹思想。”

美国语言学家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在二十世纪初就曾提出,语言形态制约人的思维的形式,他说,“每个语言的背景体系(即语法) 不仅仅是概念的加工工具,其实,它本身的形态就规范了概念的形成”,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们“在头脑中形成的关于客观世界的图像是各异的”。

深受这一观点影响的美国政论家、经济学家、语言学普通语义学派的代表人物切斯教授(Stuart Chase)在《语言如何塑造我们的思想与现实》一文中指出,语言有三种功能:第一、与他人交流;第二、与自己交流,也就是思考;第三、形成一个人的整体生活观。后面两种功能特别体现了语言对人的思想和现实观念的塑造作用。

克莱普勒让我们看到的是,纳粹统治曾经如何在语言的三种功能上灾难性地改变了无数德国人的思想方式和现实意识。




from 中国数字时代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2020/06/%e7%a4%be%e7%a7%91%e5%90%8c%e6%96%87%e9%a6%86ats-%e5%be%90%e8%b4%b2%ef%bc%9a%e7%ba%b3%e7%b2%b9%e5%a6%82%e4%bd%95%e7%94%a8%e8%af%ad%e8%a8%80%e6%94%b9%e5%8f%98%e4%ba%86%e5%be%b7%e5%9b%bd%e4%ba%ba/


Wednesday, 13 May 2020

东方历史评论 | “父亲国”:斯大林时代的“人民感恩”

作者:徐贲

“感谢你,伟大的斯大林,把我们从黑暗的深渊带进来光明和幸福”

——苏联诗人亚历山大·特里福诺维奇

1

在苏联,“人民必须感恩”在1932年之后成为官媒宣传的主调,也形成了一种大众文化。在这之前,由于经济的匮乏,苏联政权强调的是“自我牺牲”,还保留了一些苏联人的个人主观动因;1932年后,随着“自我牺牲”转变为“必须感恩”,苏联人落入了一种外加的精神强制之中,主观动因便也随之消失。布鲁克斯称这种精神强制为“礼物道德经济”(moral economy of gift),“经济”指的是一种交换关系。礼物代表一种以施恩交换报答的象征性交换关系。施恩的是斯大林和党国,报恩的开始是享受特殊待遇的苏联社会精英——布鲁克斯称他们为“高等公民”(super citizens),后来则包括了所有的苏联人。尽管他们什么待遇都没有,但“他们必须将自己的生活,以及由苏联社会所分配提供的一切物质和服务都归功于斯大林和国家”。(Jeffrey Brooks, Thank You, Comrade Stalin! : Soviet Public Culture from Revolution to Cold Wa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p81)

苏联的高等公民们——那些享有职位、头衔、特殊待遇的精英人士,还有劳动模范、生产标兵——都是苏联社会的杰出贡献者,他们“挑战时间、科学和人的耐力”,但是“他们的贡献没有一样足以充分回报他们所受到的恩惠”。争取进入这样的人群,接受特别的恩赐,是每个人积极表现的动力。党告诉苏联人,不管一个人的能力或贡献多么不凡,他都报不尽斯大林和党国的恩情。每个人都不过是渺小的个体,这样的想法“消弭了每一个人作为创造者和能动个体的价值”。布鲁克斯指出,“人民报恩”的观念在列宁时代就已经形成了,“列宁把他的‘先进政党’打造成了社会的恩人,而斯大林及其政府则将之加以夸大,宣传党就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创造者”。与创世主的上帝一样,党对苏联社会有创世之恩,这种恩情可不一般,它是一种造物主的圣恩。



在理解党的圣恩之时,有必要了解党恩的另外两层的意思,一个是“礼物”的一般收礼和还礼关系,这是一种可以还得清的恩情回报。另一个是有家庭暗示的受恩与回报关系,它已经有了一种还不清的“债务”含义。在这两层礼物关系之后或之上才有了进一层的创造与被创造的圣恩关系,圣恩是永远还不清,绝对还不清的,是一种比天高,比海深的恩情。这三层道德礼物关系都对受恩者形成了不同的强制性操控力,迫使他服从和屈服于施恩者的意志和意图。

布鲁克斯用法国社会学家莫斯(M. Mauss)的礼物理论来说明苏联人与国家政权和领袖的屈从关系。这种交换模式的三个阶段(或因素)是“送礼”、“收礼”和“回礼”。礼物交换仅仅在表面上是自愿和无偿的。礼物必然带有具约束性的义务。礼物关系的潜规则是,受赠礼物者必须回礼。这种交换的义务关系与现代社会中经由货币进行的商品交换的强制性交换关系有相似之处。但是,礼物交换的实质毕竟与实利性的商品交换不同。礼物交换和商品交换体现的是性质不同的强制性,前者是一种类似于涂尔干(E. Durkheim)所说的外在于个人的社会联系的强制性, 而后者则是出于个人功利利益考量的强制性。涂尔干指出,决定人的行为方式的是人与他人的联系(association),“与他人的联系是一切其它动因之源”。这里的“他人”不只包括我能选择的,也包括我不能选择的,“我一出生,就不能不与某一群体有所联系”。涂尔干所说的那种社会制约和义务对送礼者和还礼者都有效。 (Emil Durkheim, The Rules of Social Method. New York: Free Press, 1964, p104)

苏联高等公民们对国家和领袖给予他们的荣誉、地位、特殊待遇怀有感恩戴德之情,并表现出无比感激。布鲁特斯指出,只有“在斯大林及其同伙控制着公共资源分配的社会里”才会有这种公开感激政治人物个人赐予的事情,这是极权社会的“利出一孔”效应。在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时期,劳动模范主要是受到荣誉的奖励,“很少有物质的好处”,但是,后来那些被称为斯达汉诺夫 (Stakhanovite)突击手的模范人物就都是名利双收的了。这个称号后来又被扩大到集体农庄或甚至军队中的模范人物。斯达汉诺夫是一位前苏联被载入史册的采煤工人,是一位苏联的雷锋式英雄,后来的劳动模范就以他的名字来命名。1935年8月31日,他在一班工作时间内采煤一百零二吨,超过普通采煤定额十三倍,他获得的奖项包括列宁勋章、红旗勋章、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勋章,他于1977年病死在精神病院。1935年9月他在《劳动报》接受采访时说,他的劳动记录是为了响应“我们斯大林”的号召,2个月后,他又公开对斯大林表示感谢,“我们的幸福生活,我们美丽祖国的快乐和荣耀,都应该归功于他,伟大的斯大林”。

像斯达汉诺夫这样的苏联高等公民夸张地表现高度“忠诚”和“热爱”,是对领袖恩赐的一种虔敬“回礼”。这种回礼具有莫斯所说的“强制性”,收礼者不能不对礼物作出感谢的表示。但是,仅仅看到回礼阶段的强制性(义务)并不充分。事实上,莫斯明确提到,送礼和回礼都是义务性的。在布尔什维克的礼物关系中,赠与者有义务与被赠与者——也就是领袖与人民——保持一种融洽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在官方话语中,这叫“不脱离群众”、“与群众打成一片”。“关心”群众至少在理论上是领袖的一项义务。不过,这样的官方话语对普通人很难具有像对高等公民那样的说服力,普通人也许会说,我们又没有得到特别的赏赐,为什么要感谢呢?所以需要借用另一种更通俗的,更与传统文化接轨的礼物话语,那就是“家庭”。

2

家庭是社会中最能体现人际礼物关系的地方,也是儿童开始学习这种关系的地方。“家庭”因此成为我们认知其它人际礼物关系的一个核心观念。在传统的家庭中,尽管一个人进入家庭并不是自愿选择的结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被视为一种“赐予”的结果。“肌肤毛发受之父母”,一个人获得生命的“感激”规定了他“回报”父母的义务,即所谓的“孝”。父母与子女的血亲关系形成了家庭的自然黏合。这在传统家庭和家族观中最为突出,也就是人们平时所说的“血浓于水”。

与传统家庭观念的“自然黏合”不同。现代家庭观念中有限地添加了“自愿”因素。现代家庭的组成是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自愿地选择结成一种特殊的黏合关系。这种自愿更具礼物的性质。除非两个陌生人各自把“自我”当作礼物赠与对方,以感激和回报来相互接受,他们不能形成夫妻家庭这种特殊的黏合关系。法国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认为,外族人的相互通婚,对一切包含相互回赠义务的关系都是一个原型,正是就礼物与家庭的原型关系而说的。(Claude Levi-Strauss, Les structures elementaires de la parente. Paris: Mouton, 1967, p.551)

布鲁克斯在研究中发现,斯大林在苏联的“国家父亲”形象是党媒通过图片、称谓、暗示等手段精心打造的,显得十分自然,因此有效。例如,“1930年代末,报纸经常刊登斯大林和妇女、儿童在一起的照片”,在这些照片里没有男人,斯大林就是那个“男人”,“工会的报纸甚至把他称为俄国的圣诞老人”。1936年12月30日,报纸刊登了斯大林看着孩子围着“新年树”跳舞,“一面微笑,一面拍手”。1937年新年那天,《真理报》刊登一则消息:斯大林派医生救治了一位妇女。妇女和儿童衬托的是斯大林的父亲角色,这个形象很容易就扩大为“国家之父”。

俄语中的“祖国”一向是“母亲国”(motherland) 或“家国”(homeland),1931年,斯大林成为国家之父后,祖国就叫了“父亲国”(fatherland)。“Fatherland 是斯大林修辞的创新,取义于革命前的过去:‘过去我们没有Fatherland,如今我们推翻了资本主义,夺取了政权,人民有了权力,我们有了Fatherland ’”。斯大林就是这个祖国的父亲。微妙的暗示还有,“许多人在报纸上对斯大林用亲昵的称呼(ty),就像他们属于以斯大林为父亲的家庭一样。这个昵称通常是在家庭内部使用的,使用者是亲密的朋友或孩子”。

斯大林是人民和他们国家的父亲,一旦这个形象角色神圣化了,他所赐予人民和国家的礼物也就成了神的礼物,因而获得了一种宗教特性。神圣化的礼物在基督教传统中来自“上帝”,是一种“原初礼物”,一种至高的“恩宠”或者“恩惠”。“恩宠”之所以至高至大,是因为它普及众生,大慈大悲,完全不求回报,所以也无以回报。一切其它形式的礼物,包括亲朋之间、陌生人之间或者个人与群体之间的礼物,都因为从“原初礼物”获得意义,这才涉及不求回报的“爱”和“赠与”。

在基督教传统中,神圣礼物还与“牺牲”和“得救”联系在一起。出于这种联系,“无以回报的礼物变成一种从束缚下得到的解放,……放弃世俗的自我,赎罪,因此成为一种解救”。因此,最高的博爱是模仿上帝的爱,以牺牲自己来拯救他人。神圣礼物为神治世界提供了合法性,这种宰制要求把“现世”与“来世”区隔开来,“不断地贬抑现世(contemptus mundi),导致一种灭人欲的制度,用世俗的禁欲苦行,来表现(自己)那种博爱的礼物”。( Jonathan Parry, “The Gift, the Indian Gift, and the ‘Indian Gift’.” Man (N.S.) 21 (1986): 453-73, p.468)

在苏联的世俗语言里,为某某“事业”或“使命”贡献一切”的口号包含着与基督教相似的礼物逻辑。革命和社会主义被神秘化和神圣化为某种超然至上的目的。这样的使命一方面被神圣化,另一方面又被庸俗化,变成残酷迫害异己的工具。神圣化和庸俗化看上去相互矛盾,其实互为表里。以宗教名义进行的迫害残忍酷烈,它的极端残忍和酷烈必须从神那里获得正当性,才能在人间获得合法性。而且,暴力一旦以神的名义进行,就必须进行到极致,否则不足以表现神的威严和人必须对神奉献的极度虔诚。

3

布鲁克斯指出,斯大林政权是以敌我划分和敌我殊死斗争来奠定其合法性和合理性的。1930年代的大规模政治迫害和作秀公审”(莫斯科审判)便是由革命之神(斯大林是它的化身)来进行的。二战中的法西斯同样也是苏联革命的敌人,斯大林成功地打败了所有国内和国外敌人,这使得斯大林崇拜在战后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仅是苏联人崇拜的神,也是全世界共产国际共同崇拜的神,“斯大林的70大寿成为苏联国家和国际共产主义的盛大节日”。斯大林生日的第二天,12月22日,苏联诗人亚历山大·特里福诺维奇(Aleksandr T. Tvardovsky)热情澎湃地写道,“感谢你,伟大的斯大林,把我们从黑暗的深渊带进来光明和幸福”。斯大林就像是上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这种“光明”和“黑暗”不过是文人墨客的诗意阿谀,并不是普通人感恩的真实感受。正如戴维斯在《斯大林俄国的民情》一书里指出的那样,确实有一些苏联人是感激斯大林的,感恩确实是斯大林崇拜的一个因素,但他们主要是既得利益者:劳动模范、各种待遇的享受者、地位和荣誉的获得者、得到提拔或升迁者,甚至包括一些对物质生活和“新生活”满意的人士。但是,即使在物质、待遇、地位方面的满足也不等于没有在其他方面的不满或抵触。

官媒宣传感恩,要说服的主要不是那些既得利益者,而是那些并没有得益,因此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感恩的普通人。官媒宣传的目的是在那个没有感恩之情的人群中制造感恩之情。然而,宣传的结果经常并不是让他们真的有了感恩之情,而是使他们意识到必须装出有感恶之情,这正是布鲁克斯在《感谢斯大林》一书里所着重讨论的那种感恩:一种做样子的感恩。这种感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真实情感价值,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政治表演,演示专制政权所强求的那种对斯大林本人的忠诚和服从。

布鲁克斯从“政治表演”和“扮相公共文化”的心理机制和社会功能来解释民众对斯大林个人崇拜,与三种常见的解释有所不同。第一种是从俄国宗教的圣人崇拜来解释斯大林崇拜,强调俄国“圣愚”传统的民族心理因素。第二种是从沙皇崇拜的传统来解释斯大林个人崇拜的俄国集体心理因素。崇拜对象由“上帝”变成“沙皇”。沙皇是慈爱而威严的父亲,是俄罗斯人民的保护着。第三种解释在圣愚和沙皇崇拜之外添加了现代魅力领袖的成分,认为个人崇拜是一种现代的,而非传统的崇拜,是一种现代统治艺术,或艺术化的政治,富有表演性和仪式性。它运用于打造和展示领袖魅力的大众传媒和大众文化手段是古代圣贤和君王所不可能具备的。这三种解释看似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先行假设,那就是,民众的崇拜是真诚的,是他们确实在内心感受到的敬仰和崇敬。

布鲁克斯让我们看到的是,在斯大林的国家里,这种真诚的崇拜恰恰是不能确定的,甚至可以确定是假的。所有苏联人都不得不做出来的斯大林崇拜与任何一种真诚的崇拜都是不同的。在斯大林的专制极权下,人们即使不愿意甚至厌恶这种崇拜,也照样得假装出崇拜的样子。真的东西——真实、真相、真情——是极权专制所敌视的,因为它们都对专制的虚假、虚伪和谎言构成了威胁。虚假的危害不只是掩盖了真实,而且在于,一旦人们习惯了虚假,也就失去了辨别真实与虚假的能力,甚至以为真实和虚假本来就没有区别,辨别真假只是庸人自扰。



极权制度下的民众普遍地真真假假、半真半假,这种真假难辨和真假不辨有效地起到相互欺骗,彼此制造虚假服从的作用。极权要的就是这样的统治效果。你半真半假,或者根本就是假装的,并不要紧,只要你表现出崇拜就行,不管你内心怎么想。只要你做出崇拜的样子,那就是正确行为和正确表现,就可能对别人形成有样学样的压力和影响。绝大多数人都这样,也就自然形成了极权所要的那种万民拥戴的政治环境气氛。

在这样一种政治表演和扮相的大众文化中,人们会渐渐失去对做戏和扮相的察辨能力,或者变得根本不感兴趣。大范围人群的人戏不分、假戏真做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扮相和做戏会有弄假成真的效果,人会因为假戏真做而久假不归,或者因为入戏太深而流连忘返。他们会把装假当作自己的自由选择,误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并在这种心理暗示和诱导的影响下,不知不觉被他们不自由的选择定型。更会有人一面难得糊涂,随波逐流,一面拿做戏和扮相来套现,来交换能从权力那里得到的恩惠和利益,至少可以在危险四伏的环境里,求得自身保全和安身立命。他们也因此成为专制统治的协助者和配合者,没有他们的协助和配合,斯大林主义的有效统治是不可能的。

(作者为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荣退教授,注释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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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20 December 2019

徐贲 | 奥威尔:左翼的尽头在哪里

作者:徐贲  来源: 史客儿

1936年~1937年间的西班牙内战和其他事件,对奥威尔影响极大,成为他写作生涯的转折点,“1936年以后,我所写的每一行严肃的文字,都是直接或者间接地为反对极权制度……而作。在我看来,身处我们这样的时代,如果还以为自己能避开这类话题,纯属无稽之谈。每个人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伪装在写它们。所不同的,只是你站在哪一边、采取哪种写作方式的问题。”

从西班牙回到英国后,亲身体验了欧洲的极权主义的奥威尔,见到那些完全盲目的书斋知识分子赞同斯大林极权的清洗和屠杀是“必要的谋杀”,他的反应比一般人更强烈,也比一般人更清楚地看到,左翼知识分子“就好比不知道火会烧伤的人在玩火”。

在他看来,这些知识分子,就像他们不愿真实地想象工人阶级的失业和贫困一样,他们也不愿想象极权统治下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因为这两种想象都需要“一个人能够设想自己是一个受害者”。对生活在英国的作家和知识分子来说,设想极权下的受害者生活确实是不容易的,他们把自己在英国享受的民主生活和自由言论当做像呼吸空气那样再自然不过的事。英国作家简直是一群政治上的天真之徒,他们之所以满不在乎地说起莫斯科审判这样的事件,因为那样可怕、匪夷所思的事与他们的经验是完全脱离的。

奥威尔抨击英国左派知识分子,还因为他们属于一个封闭的、与大众脱离的小圈子群体。奥威尔不喜欢知识分子的小圈子文化,他的文学评论,几乎全都以受大众欢迎的作家为对象,如狄更斯、马克·吐温、莎士比亚、斯威夫特、托尔斯泰等人。他还很关心男孩子读的周刊、唐纳·麦吉尔的漫画明信片、谋杀故事和儿童读物。

让作品不知不觉地成为大众读者社会文化意识的一部分,这可以说也是奥威尔对自己写作的期许,他关心的种种政治和社会制度、文化、人性问题,以及他特有的那种清晰、精炼、诚恳的文字风格都是他与尽可能多的读者保持联系的方式。

与奥威尔关注的那些广有读者的文学相比,20世纪的一些文学,尤其是诗歌,就明显是小圈子写作,诗人与普通读者之间是搭不上话的,“诗的概念……只有少数人才明白,鼓励诗人深奥莫测,‘耍聪明’。”相比之下,他更欣赏那些“表达了农民对生活的悲观态度和临终智慧”的民间诗作。那种貌似深奥莫测,其实是耍聪明的文学或学院写作,任何一个时代的社会中都不少见。这种写作对社会的恶劣影响不仅危害文学,而且危害社会中的人本身。所谓的“高等文化”造成并强化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和距离,比由阶级和财产造成的人间隔阂更难以消除。奥威尔不仅主张正义和自由,更主张一种知识、文学、文化的平等和民主。他反对小圈子文学,与他反对任何形式的精英特权是一致的,他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自以为是和自视高人一等,还因为所有的极权统治者,就像《动物庄园》里的猪们,都是自以为是和自视高人一等的。

左派知识分子对苏联的极权保持沉默,是奥威尔最为反感的,他写道:“英国那些亲俄的时事评论家继续为苏联1936年至1938年间的大清洗和大放逐进行辩解,说不管怎么样,苏联在战争期间‘没有出现傀儡政府’。围绕着乌克兰饥荒、西班牙内战、苏联对波兰的政策等等话题,更是谎言连篇,歪曲不断,虽然不能说全都是出于有意的欺诈,但是,所有完全同情——也就是说,按照苏联所希望的方式同情——苏联的作家和记者,在重大的问题上,都对苏联方面故意的编造保持沉默。”他敏锐地看到“无耻地伪造历史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但是,最让人担忧的,还不是确实发生了伪造历史的情况,而是这样一个事实,即尽管人们都知道这些情况,但整个左翼知识界却对此毫无反应。有人会说,讲出真相是‘不合时宜的’,或者只会‘有利于’这个或那个敌人,这个论据似乎是无可辩驳的;可是,谎言很可能会从报纸窜入历史教科书,对此却很少有人感到不安。”

奥威尔特别担忧的是,即使那些能够看清斯大林主义本质的知识分子,也看不到走出极权的出路。在《阿瑟·凯斯特勒》中,他提出的正是“与斯大林主义决裂后找不到政治立场”的问题。

奥威尔认为,凯斯特勒所写的《正午的黑暗》提出了暴力革命腐败的问题,而凯斯特勒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也是典型“左翼”知识分子式的。奥威尔怀疑,凯斯特勒似乎已经看到,一切通过暴力手段改造社会的努力,到头来都会导致格伯乌的审讯室。但凯斯特勒最后还是把腐败的原因归结为个人的邪恶,而不是革命的方式,“某某‘出卖’了革命、事情之所以搞坏,是因为某个人的邪恶,这种认识在左翼思想界一直存在。”左翼知识分子对邪恶本源闭目塞听,在上世纪30年代是因为一心要达到消灭希特勒的目标,无暇也无心顾及这之后的正义社会未来;在今天,一些“后殖民”批评家一心要达到反抗西方文化影响的目标,也同样很少思考要开创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奥威尔所关注的那种知识分子的“失职”看来还在以变化的方式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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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 March 2019

徐贲:拯救人性,重返人类

网上有一则带图片的推文,图片是地上躺着两排死猪,身上有红色的瘀斑,还有土灰,非常恶心。图片的推文解释是,"前一天被挖坑掩埋的患瘟疫的病猪,当天夜里就被当地人挖出,装车拉到异地欲贩卖。这是高速路上被截获的患瘟疫的病猪"。我的第一反应是,人性怎么能泯灭到这个地步,不由得想起网上的一句话"中国需要的不是走向世界,而是重返人类"。
今天,异地互害、易粪而食的消息已经远不如以前那么令人震惊。蒜农不吃自己种的大蒜、种木耳的不吃自己种的木耳、种稻子的不吃自己种的大米,像这样的报道不时出现在媒体上(也许还可以添上假疫苗这样的事情),大多数人的震惊和愤怒已经被绝望和麻木所代替。
人们关心这样的事情大多是出于担忧自身的安危。他们看到这些问题中的制度因素,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有人愤激地说,取消特供,食品安全的问题就解决了。但问题哪里是这么简单。制度的原因是明摆着的,而改变制度的可能即便有,也是非常遥远。因此,除了自求多福,哪里还有别的安身立命之道?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是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呢?我想不是的。对人性的启蒙也许就是一件可以做的事情。在把社会问题归咎于制度的同时,对人性的晦暗——如贪婪、妒嫉、自利、势利、虚伪、自欺、轻信——似乎应该有更多的认识。
这些人性的特征是所有人类都有的,为什么在我们的社会里会表现得如此恶劣和不堪?如此沉沦,真不知伊于胡底。
这看上去是道德的堕落,其实是人性的崩塌,因为许多事情已经超越了"是人就不能去做"的底线。因此,重返人类需要在人性和人性认识上重返人类,这是人认识自己必须迈出的第一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苏格兰启蒙哲人休谟在《人性论》(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739-1740)里,把对人性的认识称为"人的科学"(the science of man)。他指出,人的科学是所有其他科学唯一可靠的基础。人需要先认识自己,然后才能认识自然哲学、宗教、社会或政治制度。
在人的科学里,人性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可以从善,也可以从恶。这就认可了人有能力改变自己的人性。即使在不一定得到神恩的情况下,人也能在人世间进入更佳道德境界。然而,这也意味着,需要谨慎防备人性中某些因素可能带来的破坏(自私、野心、贪婪、虚荣),并设计合理的制度来加以约束。
对人性保持一种现实主义的怀疑,但不放弃对人类能力和未来的希望,这在美国建国之父麦迪逊那里有非常典型的表现。1793年法国革命期间,他写道,"人类最强烈的激情和最危险的弱点,野心、贪婪、对名声的正当或不正当热爱,全都调动起来,破坏对和平的期待和责任"。即使对慈善机构他也保持着警惕,1820年他写道,"要监督慈善机构的管理不善,走向它自己原来目标的反面,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困难的了"。1823年大选前,麦迪逊对选民发表了这样的看法,"大众最关心的不过是收成的好坏和作物价格的贵贱"。
 "人性"(human nature)与"人的本质"(the essence of man)是不同的。像麦迪逊这样的思想家并不以抽象或一般化地分析人的本质为己任,他们关注的是可以通过经验观察来了解的人的行为及动机,这是他们所说的人性。例如,人有野心、有私利心、贪婪心,人也有同情心、恻隐之情、羞耻感和荣誉感等等。
相比之下,对人的本质的确定则经常是哲学或意识形态的抽象或提炼,如人是政治动物、社会动物、理性动物、阶级动物等等。务实的人性思考者是从经验观察来谈人性的,当他们说人性包含野心时,他们并不是说野心是人的本质特征。他们认为,贪婪是可以遏制和自我遏制的。这样看待的人性所呈现的是偶然(accidental) 而非本质(essential)特征。也就是说,贪婪是人性的特征,但并非是人必贪婪。再多的人贪婪,那也是偶然的,不是必然的,因为贪婪并不是人的本质特性。
偶然与本质的区分对我们认识人性与制度的关系有重要的意义。好的制度可以帮助抑制人性中一些不良或有害的特征,自私、贪婪、虚荣、名利心、野心等等,而坏的制度则会助长这些特征,导致个人行为或公共行为的腐败。制度对人性,而不是人类本质有引导、调适和塑造的作用,原因也正在与此。
改变人性的某些特征,前提是承认它们的合理性,目的是尽量防止它们对社会共善形成危害。在人性上重返人类不是要早就超人类的圣徒,而是像其他人类一样,至少给自己的行为划上一条"是人就不能去做"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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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3 July 2018

徐贲:犬儒与玩笑

我有一位亲戚后辈,夫妇俩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他们对女儿在学校里读的那些内容空洞、言辞虚伪的课本非常不满,但却无能为力。他们在跟我谈话时动不动就会挖苦嘲笑“那些害人的课本”,但都是女儿不在场的时候。当着女儿的面,他们从来不批评她的课本,怕孩子听到会到学校里“乱说”。相反,他们在辅导女儿功课的时候,总是会帮助孩子按照老师的要求,挖空心思地模仿课本里的话,写出他们自己反感,但老师会喜欢的“好作文”来。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觉得这么做是在害女儿,但又觉得这是他们爱女儿的唯一方式。

这令我想起德国作家埃里希·凯斯特纳(Erich Kästner)的小说《法比安》(Fabian,1933)里有一个名叫迈尔密(Malmy)的人物,他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千疮百孔的制度中,但却对此无动于衷。他说:“我在撒谎……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撒谎,我知道这个制度是不好的……就算瞎子也能看到。但是我还是在尽我所能为这个制度服务。” 凯斯特纳描绘的是一个醒着的人在装睡,一个明白人在装糊涂,他不仅知道该装什么样的糊涂,而且知道该怎么装。这是一种高明的,无是非观的糊涂——难得糊涂。

鲁迅在《准风月谈·难得糊涂》里说,“糊涂主义,唯无是非观等等——本来是中国的高尚道德。你说他是解脱,达观罢,也未必。他其实在固执着,坚持着什么,例如道德上的正统,文学上的正宗之类。”古代的犬儒主义者是有是非观和对错原则的,而且还能做到在个人行为中身体力行。迪克·基耶斯(Dick Keyes)在《看穿犬儒主义》一书中指出,犬儒者“需要站在理想的平台上才能向他们批评的靶子投石块。一个自己处于坠落中的人投石块既使不出劲道,又没有准头”。今天中国“难得糊涂”的犬儒主义是处于坠落状态的犬儒主义,犬儒者有的根本就没有供他们作是非判断的理想平台,有的即便是有,也只是用于看穿世态;出于明哲保身或其他理由,他们是决不向任何靶子投石块的。

我的亲戚后辈是把女儿的事当笑话跟我说的——对这种事别太顶真,否则动肝火生气,于事无补,于己无益。他们一面笑话女儿学校里的教育,也一面笑话他们自己,既挖苦现状,也自我调侃。这样的“笑”同时成为两种矛盾情绪——不满和接受——的奇妙结合。笑本身成为可笑的事情,一半是吐苦水的逗乐,一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样的玩笑非常符合犬儒的心态——既不相信学校教孩子的那一套,也不相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我们今天生活里的许多笑话都是以这样的心态来说的。玩笑虽然包含着对某些事情的不满、愤慨和批评,但对改变这些事情却并不抱幻想和希望。这种犬儒主义的玩笑自然也就无助于人们所抱怨的生活状态朝好的方向转化或变革。这是具有假面社会特色的犬儒式玩笑,假面社会是压迫性制度的产物。在压迫性环境里,由于批评性的公共言论空间逼仄,人们不得不戴着假面生活。他们对发生在身边的乖讹、荒唐之事,装作若无其事,轻松玩笑,然后随遇而安、泰然处之。即使他们对某些事情耿耿于怀,也还是只能用玩笑代替直言,一笑了之。玩笑成为他们在假面社会里表达不满和反抗的主要方式——玩笑的戏谑本身就是一种“不批评”的伪装和“不争论”的扮相。

现代犬儒主义与古代犬儒主义不同,它经常是一种明白但又无奈的心态和处世方式,即使有求变之心,也怀疑有变的可能,放弃任何求变的行动。它一面怀疑、不信任和不相信眼前的事物,一面却看不到有任何改变它们的出路,剩下唯一的生存策略只能是冷漠、被动和无所作为。

民间的犬儒主义是普通人应对眼前不良环境的处世心态和生存策略,它具有非常专注的当下性。鲁迅在《而已集·小杂感》中说,“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大抵如是。”犬儒主义是对“现状”的彻底怀疑和不信,它的彻底怀疑、不信任和不相信,针对的不是“曾经阔气的”也不是“未来阔气的”,而是“正在阔气的”。那些“正在阔气的”便是当今社会里各种各样的头面公共人物:政客、精英、名流、权威和各种其他体面人士。他们是现状的得益者和维护者,口口声声代表国家、社会和人民的利益,是一些在众目睽睽下不知羞耻的伪善者。普通人看穿和看透隐藏在他们体面言行背后的自私、狡诈、虚伪、欺骗,对他们不但不信任,而且还投以讽刺和嘲笑。

普通人可以把犬儒主义悄悄放在心里,然而并不总是如此。他们的犬儒主义一旦流露或表达出来,便一定会同时包含“嘲笑”(ridicule)和“非议”(admonishment),而嘲笑和非议也正是一切批判性“玩笑”的关键因素。人们只有在彻底看穿和看透某些事物的时候——也就是处于相当明白和觉醒的状态之中——才会亲近犬儒主义。德国学者彼得·斯洛特迪克(Peter Sloterdijk)在《犬儒理性批判》一书里把这种明白和觉醒称为“启蒙”(enlightenment)。他把犬儒主义定义为“受过启蒙的错误意识”,也就是明白人的迷思(或错误行为)。这种犬儒主义不仅关乎社会中的体面人士,而且也关乎所有普通民众。在这样的犬儒社会里,说的时候人人明白,做的时候人人不明白,所有的人都在自欺欺人,也都知道别人在自欺欺人,“他们知道自己干的是些什么,但依然坦然为之”。马克思主义强调“启蒙”(也就是做群众的思想工作)。它认为,人们有不正确行为是因为不明事理,没有受到启蒙,受到了启蒙就自然会有正确行动——人只要明白了,就不会做糊涂事情。

然而,犬儒主义恰恰与这种“人一明白就会有正确想法和行动”的逻辑预估背道而驰,这便是斯洛特迪克所说的“经过启蒙的错误意识”——心里“明白”不是行为“不糊涂”的充分条件。斯洛特迪克的犬儒主义理论并不否定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论,但却是1968年后德国“后新左派”的理论产物,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史提芬·布鲁克曼(Stephen Brockmann)的话来说,是一种“没有工人阶级的工人阶级理论”。

斯洛特迪克借用马克思的话来定义犬儒主义,他的意思是,工人阶级知道什么是他们的最大利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所以问题根本不在于是否要教育他们或提高他们的政治觉悟。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人们并不难了解和知晓事实真相,说他们是“现代人”,指的就是他们明白该明白的事情,了解该了解的基本事实,也知道什么事情正确,因此应该去做,什么事情不对,因此不应该去做。问题是,他们虽然明白,但却还是在做不该做的事,还是不做本该做的事情,这就是犬儒主义。

犬儒是明白人的错误行为,不是愚昧者的愚蠢行为,布鲁克曼对此写道:“人们知道什么是该做的正确之事,但仍然不去做这样的事,例如,他们知道不该驾驶污染环境的车子,……不该喝拉丁美洲专制统治国家的咖啡,不该吃多米尼哥共和国的香蕉,但是他们照样还是在这么做。这就是犬儒主义。……历史上犬儒社会的一个显例便是魏玛共和时期的德国,……每个人都明白什么样的(政治)灾难正在形成,知道自己是在火山口的边缘上跳舞,但谁都没对它做些什么。”

这就是明白人的难得糊涂。同样,我那位亲戚后辈和小说《法比安》里的人物迈尔密,他们也都知道自己在做荒唐有害的事,但却照做不误。这正符合史提芬·布鲁克曼对犬儒主义的总结:“严格地说,‘启蒙了的错误意识’并不是因为缺乏知识,而是缺乏行动。犬儒主义是没有实践的理论。犬儒主义者是一个不能按自己的精明去行事的精明人”。作为社会生活中的大活人,犬儒主义者当然不可能对发生在他们生活世界里的种种荒谬可笑之事完全无动于衷、无所反应、无所行动。然而,他们生活在一个言论和行动都不允许他们有所公共参与或作为的制度中,他们所能诉诸的应对行动也就不过是排遣无奈和纾解不满的玩笑而已。

在压迫性的环境中,玩笑并不只是一种娱乐和排遣,玩笑里包含着不满和批评,因此也是一种认知和评判方式。玩笑是面对“乖讹”(incongruity)事物,对之有所察觉、知晓和排斥后的反应。笑话的对象是被判断为“不好”或“邪恶”的事物。笑经常是普通人对生活中“怪事”和“坏事”——反常、不像话、荒唐、离谱、怪异、荒诞不经的事情——的情绪反应,也是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抵制方式。这种应对可能是对坏事很在乎,但却没有纠正或改变的办法,只能苦笑而已;它也可能根本就不在乎,只是觉得糗事、怪事滑稽好笑,可以逗人一笑。这两种笑都是明白人的无行动,一种是没有行动的可能条件,另一种则是根本就没有求新思变的意愿。这两种对怪事和坏事的“笑对”都在认知和行为上与犬儒主义有亲缘关系。

“玩笑”又叫“笑话”,在英语里都是joke,并无区分。玩笑或笑话的一个特点就是“机灵”——风趣、幽默、机智(witty)。法语的blague(玩笑)和德语的witz(玩笑)也都有witticism(诙谐、隽语、警句、俏皮话、聪明话)的意思。中文里的玩笑不只是严格意义上的“笑话”——以“妙语”(punch line)结尾的轶事、故事、段子——,而且还包括其他各种搞笑、恶搞、调侃、嘲笑、讽刺、挖苦、插科打诨、谐音、文字游戏、对子、打油诗、顺口溜等等。犬儒主义者是精明之人,只是不按自己的精明在社会上做好事。同样。玩笑也是精明人的话语和明白人的娱乐,傻兮兮的人是不会拿世界上的乖讹之事来说笑的,他们只会被人拿来说笑话。

在不自由的假面社会里,民间笑话经常是聪明人和明白人经过自我审查的意见表达——旁敲侧击、婉转迂回、闪烁其词、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玩笑话是一种不自由的,被控制的表达,是戴着镣铐跳舞。玩笑的想法与言说未必一致,在环境的压力下,玩笑起源于人们有想法,但表达却因被控制而不得自由。然而,控制了人们的表达就是控制了他们的思法。表达的怯懦、暧昧和模棱两可,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多半会蚕食人们思想的独立和勇气,使之变得油滑、投机和随波逐流。

笑话也经常是一种以酒盖脸式的撒欢、戏谑、调侃、狷狂、任诞不羁和玩世不恭。然而,这是一种越醉越醒的伪装和扮相。玩笑在言从口出之前,先行思量过哪些话能(直)说,哪些不能(直)说,然后才把明知不能直说的话变着法子说出来。危险意识让人话到嘴边留三分,说话之前,先已经过下意识的自我审查,根本不会允许太危险的念头涌上舌尖。玩笑和犬儒主义都是普通人看穿世态炎凉、洞察世道险恶,戴着假面小心寻找活路和乐子的结果,也都是他们应对无望困境和顺应危险环境的生存之道。这样的笑话是普通人介于不满与顺从之间的苦中作乐,介于愤怒与无奈之间的嬉笑怒骂,也是介于批评与消遣之间的戏谑发泄。

在社会文化学里,玩笑和笑话为观察普通人对日常生活世界的对错和是非认知提供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视角。考察和研究一个社会里普通人说些什么笑话、怎么说笑话、在什么政治和社会气氛下说笑话,是从一个特殊的文化角度来了解他们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情和事件察觉到了什么、知晓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察觉、知晓、明白到什么程度并作了怎样的表示或表达。在一个人们普遍戴着假面的犬儒社会里,这样的信息总是被遮掩在层层扮相、伪装、谎言和神话的帷幕后面。越是这样,玩笑和笑话包含的真实信息也就越加弥足珍贵,对它们的思考也就越加有窥视帷幕后真实景象的作用和价值。本书所引述的许多玩笑便是这种社会文化学研究的珍贵材料,不应该把它们只是当作轻松自在的谐谑玩笑。它们是产生于压迫性制度下假面社会的政治玩笑。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形成的政治玩笑具有长远的真实史料和民间记忆价值,我们在为之发笑之余,更需要思考的是这种制度生态环境中普通人的犬儒文化和他们玩笑里的那种弱者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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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4 July 2018

古代和现代的“爱国主义”

徐 贲



不少人以为,爱国主义是在出现了现代民族国家之后才有的,换言之,“爱国”是现代民族国家的特定产物。这其实是一种误解。“爱国”是一种人的情绪,与其他其他情绪——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样,爱国自古就有。只是随着“国”的性质以及个人与国的关系的改变,爱国这种情绪的内容和政治含义才发生了改变。

“爱国”(patriotism)是个人对其视为“祖国”的一种依恋情绪。在罗马时期,patria(祖国)就在“忠诚”的观念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拉丁文的patria虽然可以翻译为“祖国”,但它指的并不只是一个“地方”,而且更是与家族联盟、责任与权利有关的“美德”。在这些责任的美德之外,还有一种远为模糊不明的情感,那就是“爱”。雄辩家西塞罗以谈论爱国而著称,他认为,对patria的爱应该超过对家庭和子女的爱,因为patria就像一位慈父(同一词源),“本身就包容了我们所有人的爱”。对祖国的爱还有崇敬这一层意思,对祖先的崇敬和对祖辈信奉的神的崇敬。爱国曾经对支撑罗马帝国起过重要的作用,罗马帝国崩溃之后,patria这个说法也就很少再被使用,它的神圣光环也黯然褪色,剩下的意思不过是指一个人的出生地罢了,如法语中的pays,或德语中的Heimat。16、17世纪,拉丁语patria一词原来的崇敬和爱都被转移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个拥有一国至上权力的人,那就是国王。一直到18世纪启蒙时代,这个观念上才发生根本的改变。

爱祖国等于爱国王,这和我们熟悉的爱国即忠君是差不多的。在欧洲,只有在少数没有国王的地区,如意大利的小共和国里,原先罗马爱国的含义才被保留下来。基督教也有它的patria和慈父,patria从人世间转移到了天国王朝和圣城耶路撒冷,慈父则是上帝。人有群体归属的需要,也有对慈父的心理依赖,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国,这种依赖和需要本来与善和德并无关联,但却能从善和德获得必要性和正当性。

到了启蒙时代,法语的patrie(祖国)与nation(国家)有了区别,在启蒙思想家那里,它们包含两种非常不同的君主与臣民的关系,虽然都要求“爱”,但却是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爱。在nation的关系里,臣民爱君主,是不允许不爱,不爱是大逆不道,说是爱“国”,但那个“国”其实只是君主的投影。因此,爱国就是爱君。君王如父,臣民如子,父慈子爱,父命自从,这不仅仅是方便的类比,而且还与古代罗马的家庭法有关,罗马的父亲有权决定子女的生死,与君王对臣民有生杀予夺大权是一样的。

在patrie(祖国)语境中的“爱国”就完全不同了,启蒙时期著名学者德若古(Louis de Jaucourt)在1765年为《百科全书》所写的patrie词条里强调“专制缳轭下不可能有祖国”,“祖国”只有在公民将国家利益放置于个人利益的民主国家里才有可能。一旦国王本人被视为对国人自由的威胁,他便不能等同为国家,这时候,“祖国”也就意味着反对君王。法国词典学家布雷(André-Quentin Buée)于1792年写道,“法国人对国王的热爱变成了一种对国家的背叛”。国王与国家越来越对立起来,“爱国”成为反君主政治的试金石。

但是,推翻国王的革命并不一定给国人带来自由,而当革命暴政成为国民自由的威胁时,“祖国”也同样意味着反对革命暴政。将祖国与自由,而不是国家的某种权威或政治制度联系起来,是启蒙时期的一个新观念,至于这个观念是否成为一个具有主导性的观念,那是另一个问题。这种自由被视为人民福祉最重要的部分。德若古指出,“哲学家们知道,patrie这个字来自拉丁的pater,指的是父亲与子女(不只是“父”),因此它表示的是我们对家庭、社会和一个自由国家的深情,它们的法保障我们的自由和福祉”。个人爱国,这个爱不是臣民亏欠君王什么忠诚,而是因为他的自由和福祉受到保护,这才由衷感戴和热爱。

这样理解的patrie,它不就是nation,而更是一个共同体和法治群体。个人有爱它的责任,是因为他是其中的一分子。他是一个公民,不是臣民。德若古写道,“专制之下是没有patrie的。我们对patrie的爱引向道德之善,而道德之善则也引向对patrie的爱”。他还特别指出,爱国不是一种任何人都有的“虚幻义务”,而是一种公民才必须珍视的“实在道义”。

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指出,个人对patrie的爱之所以是一种“政治美德”,是因为他愿意遵守共同体的法,并因为遵守法治而作自我约束。但是,这种爱只是一种情感,它并不要求有爱意的人对别人变得慷慨,变得更有勇气或更坚强。而且,爱国并不一定是知识的结果。一个人爱国并不需要对国家制度、政权运作真正有什么知识的理解,可以纯粹是情绪使然。但是,既然爱国是爱法治共同体,那就需要能对善法和恶法有分辨的能力。人们爱国,不应该是盲目的,更不应该是“不管是对是错,都是我的国家”,因为事实上没有人会爱暴君,也没有人会愿意为暴政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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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3 June 2018

徐贲:纳粹德国是如何进行党国主义教育的?

德国的教育体制可以追溯到中世纪,除了在纳粹时期的急剧恶化之外,一直是欧洲最好的教育制度之一。德国在一次大战(1914-18)中战败后,帝国改制为魏玛共和国,战后政治混乱,经济萧条,通货膨胀,失业严重,尽管如此,德国的教育仍然可以说是欧洲最好的之一。德国教育一直贯穿着国家意志,国家主义成为德国文化的主导因素,从中世纪的日耳曼帝国到1806年以后有名无实的“德意志帝国”,再到希特勒雄心勃勃的“第三帝国”,“帝国”代表的是一种具有强烈国家主义诱惑的文化理想。理查德 ·塞缪尔概括了这个概念可能具有的所有含义:“帝国构成了一种超级国家的观念。在理论上它可以包容所有德国人,同时还可以为包容非日耳曼族的少数民族提供历史依据。那种语言学的念头从来没有正视过这样一个事实:在德国的许多边境地区,德语与其他语言已交揉在一起,要想分辨清楚只是枉费心机。”帝国的观念与日耳曼民族的神圣使命感联系在一起,希特勒用极权统治、战争和种族灭绝的方式来建立伟大的第三帝国,“按照古代的传说,第三帝国应该是一个永远安宁、和谐的时代,却被扭曲成一个死亡和毁灭的时代”。

1933年纳粹取得政权,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进行全面的纳粹政治意识形态控制,这种全方位(total)的统治也就是极权(totalitarianism),德国成为一个纳粹的党国。党国政治要求党化教育,党化教育是极权政治的支柱。希特勒的教育部长鲁斯特(Bernhard Rust)宣称,取得政权绝不是纳粹的唯一任务,取得政权只不过是一个更重要的事业的开始,那就是从此启动一个用教育改变人民的过程,“这个过程将使得人民的全部生活(total life)都按照国家社会主义(纳粹)的哲学得以重新塑造”。 为了强有力地统治德国和争霸世界,为了牢牢地控制教育和利用教育,希特勒及其纳粹政府极力将德国的青少年培养成坚定而极端的德意志国家主义者。这种极权的国家主义并不单纯是德国传统国家主义的传承,而是国家主义的变异。它把极权政党的利益放置于国家利益至上,并将这两种利益混为一谈,成为一种实质上的党国主义。在魏玛政府之后到二战结束的十几年时间里,纳粹德国建立起了一整套适合专制统治的法西斯党国主义教育体制。这种教育体制为纳粹德国的极权统治和侵略战争提供了党国所需要的那种特殊的“德国人”。

一、从国家主义到党国主义

一开始,纳粹德国实质性的变化是在普鲁士帝国到魏玛时期的传统学制似乎没有变化的表象后面发生的。十九世纪普鲁士铁血宰相俾斯麦对外战胜了丹麦人、奥地利人和法国人,对内战胜了主张议会政治的政敌,他在战场上的胜利“是在学校课堂里奠定的”。俾斯麦的成功离不开德意志国家主义的教育,“而劳苦功高的则是那些终年在课堂里任劳任怨的教师们,他们领取的是微薄的薪酬,却培育了普鲁士日耳曼特有的‘爱国主义’”。

在普鲁士帝国崩溃之后,教师们仍然是帝国之梦的传承者。1918年,新建立的魏玛共和国号仍然是“德意志帝国”,当时,许多教师虽然在政治上支持社会民主党或其他中间派的政党,但在思想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国家主义者,学校也仍然是培育国家主义的温床。德语语言文学教师们共同为学生选用的教材是汉斯·格林(Hans Grimm)的《没有生存空间的人民》(Volk ohne Raum)。这是格林于1926年出版的一部小说,轰动一时,销售超过70万册。“没有生存空间的人民”成为魏玛时期和纳粹时期的政治口号,表达了德国人因凡尔赛条约失去海外殖民地的绝望心情:德国已经成为一个贫穷、悲惨、人口过剩、无以生存的国家。纳粹用这个口号来作为侵略波兰和苏联的借口,“我们需要土地和疆域来维持我们的人民,需要为过剩的人口进行殖民”。德国人觉得自己的生存空间是被犹太人夺走的,德国学童玩耍的“牛仔和印第安人”游戏被叫做“雅利安人和犹太人”。1931年,纳粹还没有上台,反犹太情绪就已经在社会中涌动,德国犹太人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普遍弥漫的敌意,他们的社区报纸上刊登一些不太反犹的学校名单,让犹太家长把子女送到那里去上学。

纳粹德国的国家主义,它的“国家”是以“民族”来表述的,这与用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一类的政治意识形态来确定国家性质是不同的。“民族”与“国家”之间有一种看起来“自然重叠”的关系,是现代“民族国家”神话得以建立的根本条件。在纳粹那里,这两个概念极其暧昧地混合在一起。希特勒所许诺的“社会主义”既是国家主义的,也是民族主义的。希特勒的纳粹党,全名叫“国家社会主义党”,也有翻译成“民族社会主义党”的,为了方便起见,这里简称为“国社党”或“纳粹”。纳粹统治德国,依靠的不仅是完全由纳粹控制和操纵的国家机器,政府、各级纳粹党组织、党卫军、冲锋队、警察等等,而且更是无处不在的纳粹意识形态,它渗透到德国社会、文化、教育和家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确保纳粹政党成为德国主权的内核。正是由于纳粹政党实际上已经成为德国主权的内核,德国的国家主义才会按照纳粹的意志转变为符合纳粹党利益,并为它的利益服务的党国主义。

纳粹党人喜欢将诗人恩斯特·莫里兹·阿恩德特(Ernst Moritz Arndt)视为他们自己的国家主义精神先知,因为阿恩德特为纳粹的国家(第三帝国)范围是什么提供了一个语言学的答案。对于“德国人的祖国(国家)在哪里”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有人说德语的地方,就属于德国”。显然,这是一个刻意保持国家与民族暧昧关系的回答。国家主义使得纳粹能够和平、顺利地从魏玛共和过渡到法西斯专制。纳粹是利用魏玛共和的民主选举制度获得权力的,这和革命政党领导“革命”,通过殊死的流血内战夺取政权,建立革命新朝代是不同的。建立革命新朝代的首要任务便是斩断与前朝的文化联系,但是,替代魏玛共和的纳粹却不必如此。在德国平缓过渡到纳粹统治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正是德国的国家主义及其国家主义教育传统。

纳粹取得政权后,最剧烈的措施是接管或关闭所有的私立学校,因为私立学校从来便是自由社会的一部分,也是一种保护教育不受国家直接管制的传统体制。对于纳粹教育来说,首要任务是把所有的学校都置于纳粹权力的直接控制之下。与此同时,纳粹还大幅度减少了学校招收学生的人数,1934年1月,大学女生已经减少到只有全部学生的10%,到1939年,德国大学生已经比1933年减少了57%。而中学生(grammar school)也减少将近五分之一。升学机会减少,使得那些想升学的学生之间竞争加剧,许多学生争相表现对纳粹的忠诚,甚至向盖世太保(秘密警察)出卖自己的同学或揭发老师的不忠行为。政治正确代替知识学业成为“好学生”和“择优录取”的主要标准。学生作文时照搬照抄纳粹报纸,如果老师对作文打低分或者有负面的评语,学生就会汇报上去,揭发老师的行为。

然而,作为整体的教师,他们是最配合纳粹的职业人群,至少公开的表现是如此,97%的教师是纳粹教师联合会(NSLB)的会员。1933年纳粹取得政权后,大批乘顺风船的人入了党,1936年纳粹停止大规模吸收党员。就在这之前,已经有32%的教师联合会员是纳粹党员。教师联合会中的党员人数是纳粹公务员联合会的将近2倍。担任纳粹党政领导干部的比例更高,教师是14%,而公务员则是6%。在纳粹党高级干部中,有76名区领导和7名大区领导是教师出身。教师们所惯常使用的政治、道德说教和腔调对纳粹话语有很大影响。许多忠于党的教师在学校和基层组织中积极发挥作用,成为影响和教育学生的表率。许多教师以前是社会民主党人,摇身一变就成了纳粹党人,当时流行这样一个挖苦教师的段子:“什么是最短的时间单位?答案是,‘小学教师改变政治忠诚所需要的时间。”[xii]使教师变成纳粹党的人,变成听从纳粹党使唤并致力于在学校里从事党国教育事业的党民,这是纳粹实现党国主义教育一个重要条件。

二 党国教师首先必须先成为党民

在纳粹的极权统治制度中,学校进行的是一种由统治政党意识形态指挥的党化教育。这种党化教育渗透到教育的每一个环节之中,而在每一个环节中使这种党化意识形态顺利发生作用的正是无数直接从事教学工作的教师。在一种人与人之间相互监视、相互表白政治正确的环境中,学生揭发教师或者教师揭发教师,有出于真信仰的,也有出于自保或求荣动机的,难以清晰辨认。就连当事人自己也往往不清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他们羞于在内心承认自己功利动机,因此会下意识地压抑真实动机,竭力让自己相信自己的所言所行都是出于坚定的政治信仰和对元首的忠诚。极权统治从内心扭曲人们的心灵,营造了一个由恐惧和不信任来维持的假面社会。作为这样一个社会的成员,无论是积极争取进步,要求入党,还是紧跟主旋律,用纳粹思想教育学生,很难从教师们的行为推导出他们的真实动机或心理活动。

尽管如此,教师还是可能在教学中有意外发生,如不小心在批改作文或其他教学活动中留下了什么把柄。当这种意外发生时,一个教师被学生告发反党,并不就等于他真的反党,他当然也不可能就因此承认自己反党。相反,他一定会努力为自己辩解,并可能从此以后加倍努力表现自己的忠诚,比其他教师更积极地配合党的要求,更精诚地与纳粹合作。随时可能发生的密告或揭发加强了每一个教师在自己思想意识上的自我审查,这种自我审查的结果往往并不是把真实的“不良”思想隐藏起来,而是干脆在出现之前就自行消除,让自己变得思想纯洁。党化教育迫使人们不断进行思想的相互纯洁和自我纯洁,它在课堂里发生之前,早就先已经在许多教师的头脑中发生了,并成为他们的思维和行为习惯。没有这样的教师,党化教育是不可能有效在学校里贯彻的。

纳粹极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警察国家,为了实现有效的党化教育,纳粹并不需要在每一个教室,每一堂课上派一个专门的监督人员。监督是由教师周围的学生们和其他教师们随时随地在进行的。而且,这样的党化教育是一个有机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教师这个职业本身就已经被指定了为党宣传的任务。渗透着党国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教材无时无刻不在起作用,强制或诱使学生和老师不断操练假话和套话。就算一个教师在内心深处或私底下对党有看法,他所使用的教材,被安置的课程,甚至他“为人师表”的内容,也都使得他不能不为党化教育服务。例如,慕尼黑中学有一位历史教员,他在历史课上不愿意多讲纳粹最为骄傲的“慕尼黑起义”(Munich Putsch)和纳粹英雄霍斯特·威塞尔(Horst Wessel),但是,他对学生讲述德国在一战后受到不公待遇和魏玛共和的软弱,他所表达的那种“强国兴邦”的愿望正是纳粹宣传的基调,因此,这位教师仍然是一位对纳粹有用的教师。

为了确保教师在思想认识上与党国教义保持高度一致,纳粹非常重视对教师的思想教育。到1938年,全德国的教师已经有三分之二都在学习营地接受过为期一个月的学习。这种学习班式的集训,它的环境本身就具有极权党化教育的特点和功效。它把许许多多互不认识的人集中起来,组织成一个个的小组,接受组织纪律的严格管束。教师们被安置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每天有严格的作息时间,接受密集的思想灌输。这种环境使他们迅速地丧失个人意识,变得非常驯服,非常合群,时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并以此作为自己的言行准绳。这种营地训练还有一种强迫教师“年青化”的效果,使他们精神焕发,处于亢奋状态,回到学校后,变得更容易与青年学生融合并用正确思想影响他们。教师们不只接受思想教育,而且还要接受体能训练,所有50岁以下的教师都必须进修“体育课”,以确保精力充沛、斗志昂扬。

和所有其他国家一样,在纳粹德国,教师首先是生活在一个特定政体下的国民,教书只是他们所从事的职业。教师与其他国人一样,他们的行为有可以辨认的共同国民特征。民主国家的教师与极权国家的教师,他们的不同不只表现在他们在学校事务和课堂里的所作所为,更表现在他们是什么样的国民。在民主国家里,私立学校可以自行选择教材,教材的编写也无须经过权力集中的管理机构的审查。公立学校在决定使用何种教材时,也有民主的讨论程序。即使在教材决定后,家长们仍可以提出他们自己的异议或要求,因为家长对子女教育的监护权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在极权国家里,教材的编写和审定都是受党国权力控制的,即使教材允许“选择”,也是在寥寥数种政治同样正确的教材之间进行选择,绝对不可能发生“出格”的事情。教师对教材发表意见,也绝对不敢出格。例如,一旦选用了《没有生存空间的人民》这种政治高度正确的教材,就算有的老师不同意,也不敢站出来公开表示。不仅如此,为了掩饰自己和表现政治觉悟,这些教师甚至还会比别人更热烈地拥护和要求使用这样的教材。这就是极权意识形态的统治力的效能所在,它让每个国民都知道什么是政治正确,如何随时随地与它保持一致。

三、生活在谎言中的教师们

生活在这样一种真诚的谎言状态中的老师们,他们会条件反射地与党保持一致,在一些问题上甚至显得比党还要党化,比他们的领导还要正确,还要先进,因为他们的政治正确是完全没有自觉尺度的,也不敢有任何的灵活性。一位德国人这样回忆他儿童时代的一位“思想先进”的A老师:“A老师教的是5年级班,他班上有10个学生是天主教少年俱乐部的成员。他们在俱乐部里已经有好几年了,学校成立希特勒青年团的时候,他们还是不愿意离开俱乐部,为此吃了A老师许多苦头。……尽管帝国青年的最高领袖再三重申,不得强迫学生加入希特勒青年团,但A老师对俱乐部的孩子们施加了难以忍受的压力。例如,上星期三,他为他们布置了一篇作文,要他们写的题目是《我为什么没有参加希特勒青年团》,而班上其他同学都没有回家作业。在布置作文的时候,A老师对那几个学生说:‘如果你们不写作文,我就要把你们痛打一顿,叫你们坐都不能坐’”。

这位学生回忆道,还有一次,“一位希特勒青年团员参加了天主教青年俱乐部,A老师听说了,就威胁他说,要是他在希特勒青年团游行时缺席,必定有一次罚一次,甚至还扬言要体罚他。这之后,他就自动回到我们希特勒青年团来了。A老师还说,对天主教俱乐部成员要写‘很坏’的评语,让他们升不了学,等等。有人问A老师,怎么总是惩罚天主教俱乐部的学生,他说:‘那些穿褐色荣誉制服的学生是打不得的’”。 A老师逼迫他的学生参加希特勒青年团,是出于真的进步,还是要表现进步,外人无从知晓,连他自己也可能说不清楚。重要的是,A老师在学校里有效地发挥了党化教育者的作用。他对“政治落后”的学生颐指气使,对政治上过硬的学生迁就讨好,他知道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根据的完全是纳粹的那一套政治正确的标准。A老师的师德很差,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能用“师德”来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学校里该怎么做,这是他谋生的需要。讨好权力是极权统治下一般国民由生存本能驱使的行为习惯和生存之道。

政治落后的学生不能升学,政治过硬但学业不佳的却照样可以升学,这些都不是A老师自己发明的,也不是他自行其是,整个国家和社会就是用这种标准决定谁是人才,谁应该优先得到个人发展的机会。党国权力控制了社会所有的机会分配,甚至连儿童体育活动都不例外。帝国青年最高领袖施拉克(Baldur Benedikt von Schirach)与帝国体育领袖于1936年7月达成协议,所有14岁以下青少年的体育机会全部由希特勒青年团掌管和分配,后来扩大到18岁以下所有的青少年。更不要说是想要进入精英的“国家政治教育学院”和“希特勒学校”了,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具有光荣的希特勒青年团员身份,这和拥有雅利安血统是同样重要的。

教师在学校里的行为只是国民行为的特殊折射。在极权国家里,国民必须有相同的正确表现,教师在学校里的行为被完全模式化了。教师们都忠于党,按党的要求去做,他们在学校的行为并不仅仅是“好教师”行为,同时也是“好国民”行为。当一个“好国民”,就是像所有其他国民一样对领袖、党和党国表现绝对的忠诚。“好国民”即便生活在因恐惧而造成的沉默和顺从中,忍受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监视和不信任,他们也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他们甚至还会有一种幸福感。

这种麻木当然不是没有清醒的时刻,但是,就算清醒,也必须把真实感觉自觉地压抑到心底,不受它的搅扰,也不让别人看出来。谁要是做不到这个,谁就一定得为此付出代价。

四、党国教育的课程和教材

在纳粹统治时期,德国基本上延续了传统的三级教育结构,即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在初等教育方面,儿童6-7岁进小学,称“人民学校”(Volksschule),所有的儿童都在“人民学校”学习四年,男女生分班,只有在规模很小的乡村小学里才有混合班。贫苦的以及对教育不感兴趣的家庭的孩子在小学学习8年后,便可以学徒或学手艺,从事体力劳动。其他想在学业上有所发展的学生,4年人民学校毕业后,可以参加考试争取升学。通过考试的女生进入中学(6年学制),男生进入称作为Gymnasium的中学(相当于英国的grammar school),学制是8年。1939年后的战时,学生可提前一年毕业参军,并获得Notabitur的学位(不如Abitur那么正规)。战后的德国大学不再承认这种学位。

1933年,纳粹取得政权后,开始大规模回收魏玛时代的教材,化作纸浆,代之以小册子。学校教材朝令夕改,当时有人说,如果把教育部长鲁斯特(Bernhard Rust)的姓氏确定为一个时间单位,那么,“一个鲁斯特,指的是一项政策从发布到取消的最短时间”。[纳粹不遗余力地在教材中贯彻和宣传它的党国意识形态。书报审查负责人鲍赫勒(PhilippBouhler,任纳粹文学保护审查委员会主席)与教育部长鲁斯特密切合作审查教材的事项。当局大批销毁魏玛时期的教科书,造成教材短缺,开始只是对原有教材作一些修改,再印上纳粹的万字符和口号,随后便改行使用由鲁斯特亲自督导完全重新编写的教材,挑选教材编写人员必须经由教育部和教师国社党联合会批准,以确保完全符合党化教育的思想可靠要求。

在整顿教科书的同时,纳粹立还着手控制出版和出版物,书籍首当其冲成为清查对象,清查采取的是公开演示的手段,以取得最大的宣传和震慑效果。纳粹组织群众性的“烧书”活动,焚烧犹太作家和其他有碍“政治正确”的书籍,主要由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发动和组织,由教授和图书馆工作人员参加并协助,拟出要清除和销毁的书单。1933年5月10日,冲锋队(SA)和学生团体,手执书单在全德国范围内冲进图书馆和书店,手执火炬,排列成长队,唱着党歌,高呼口号,把清除出来的书籍掷入火堆之中。仅在柏林一处广场焚烧的就有2万多册,包括犹太作家托马斯·曼(Thomas Mann), 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的著作,也包括非犹太作家的著作,其中有美国作家杰克·伦敦、海明威、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英国作家威尔斯(H. G. Wells),他们被称为“堕落作家”;盲人女作家凯勒(Helen Keller 1880-1968)的作品也在被禁之列。

纳粹不仅加紧控制书籍和教科书,还直接控制学校里的课程和教学内容。体育被提升为学校里的一门主课,成为名副其实的“政治体育”。体育在党化教育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它能帮助学生强身健体,也能使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集体的体育训练强调的是一致性、整体性、严格的纪律、程序化动作和无条件服从。1936年到1938年德国学校每周的体育课时从2到3节增加到5节。体育作为一门课程,它的范围扩大了,学业重要性也提高了,体育课内容包括越野赛跑、足球和拳击(拳击是中学高年级的必修课)。体育成为中学入学和毕业时都必须通过的考试科目。体育成绩屡次不及格的学生会被开除或失去升学的机会。体育教员的地位也发生了转变,从以前的副课教员变成主课教员,学生的成绩报告单上由他们写上品格发展的鉴定。而且,上面有精神,要求各学校由体育教师担任副校长之职。

在纳粹党化教育中地位很重要的科目还有德语、历史和生物。语文教育是所有党化教育中最能起到前宣传作用的,它通过语言对思维方式、说理逻辑和方式、说话和表达习惯的影响,对儿童进行深层意识的潜移默化。纳粹从它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出发,一方面把日耳曼语文(神话、传说叙事、日耳曼化的词汇)作为教学的主要内容,另一方面则直接用官方语言来影响学生的思维方式和语言表达。学生用党报的语言来写作文或公开发言,背诵元首语录和教导,以此作为思想和语言的经典。学生的作文要求体现党的路线与精神,拔高思想认识,作文题也往往配合纳粹的政治宣传,例如,毕业考的作文题为“论帝国劳动服务的教育价值”。学生回答问题时也必须突出“思想认识”,突出时时刻刻对元首充满了无限的崇敬,对第三帝国的未来抱有坚定的信念。在此,沃尔夫冈·诺伊贝尔回忆起自己在柏林的一所公立学校读九年级时上过的一堂政治课:“老师想听的答案我已经烂熟于胸,这不得不归功于我的舅舅。他有过类似的亲身经历。有人问他:‘元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第三帝国之后的国家会叫什么名字?’他信以为真地答道:‘叫第四帝国。’考官不客气地回应他:‘您听好了,第三帝国是永存不灭的!!那么你说说看,元首住在哪里呢?’—‘住在总理府。’—‘不对。’—‘那就是住在贝希特斯加登。’—‘不,也不对。元首住在每一个德国人的心里。’你看,正因为我知道这些答案,所以政治课从来没有难倒过我。”由此可见,即使是中小学的孩子们也被灌输了共同体的意识,而他们的共同体意识仅仅包含惟一一项内容:即对一个无所不能的圣人的期待:“闭上眼,低下头,想着他——阿道夫·希特勒。”

五、日常行为配合党化教育

纳粹不只是在教材读本中向儿童灌输对元首的绝对忠诚,在日常行为上也是如此。幼儿园和学校成为演练希特勒问候礼的培训中心。南巴登地区的一个幼儿园竟然让孩子将装有早餐的袋子挂到女教师伸出的手臂上,以此来训练孩子们掌握希特勒问候的姿势。在“上课和下课时必须说’希特勒万岁’”的规定下,一年级的新生在他们的初级阅读课本的最初几页就沉浸在一种深入持久的、通向新问候语的社会化过程中,这些书页上画着聚集在街上,兴高采烈地向希特勒致敬的人群,而这幅场景,同样成为绘画课上最受欢迎的题材”。

此外,墙上给小孩子们看的童话壁画也重新被改编了,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当数对童话故事《睡美人》的改编:“没有其他任何一则童话像《睡美人》那样突出了种族含义。在读改编过的《睡美人》时,我们仿佛经历了民族沉沦与觉醒的全过程。外来民族用暴力迫使德意志民族陷入昏睡之中,希特勒则成为把德国人从濒死的昏睡中唤醒的民族英雄。在保留童话风格的同时,改编者用直截了当的叙述方式,赋予童话人物’仙女’与‘王子’鲜明的种族含义。在远离现实的童话世界里,‘元首’以高大的王子形象,充满着孩童般的想象力和古老的民族想象力,化身为故事里的核心人物,成为英雄的拯救者”。在中小学里,希特勒问候渗入了教育领域的交际往来中,规定了人际交往的形式。国家社会主义的统治形式被后人喻为“双重国家”,即在常规的国家行政之外还存在所谓的“措施行政”。其结果是决策者绕过了法律规定的国家决策途径,直接听命于元首的意志。在纳粹统治的最初几年里,关于问候的规定可谓多如牛毛。其中既不乏各级机关自行创制的规则,同时也包括对上级文件的传达。例如,在符腾堡文化部1933年7月24日对内政部长弗里克的命令所做的补充规定中有这样一段话:“根据内政部的规定,我命令所有的中小学生在上学和放学时、在每节课开始和结束更换教师时都必须起立,抬起右臂,向元首致敬。同样地,学生必须对上课期间进入教室的成年人行希特勒问候礼。教师必须以希特勒问候回礼”。

在学校的建筑物和庭院里遇见教师时,学生同样必须向教师行希特勒问候礼。一位名叫伊莎·费尔梅恩的音乐家回忆她在吕贝克中学经历的一件往事,这件事促使她后来离开了学校,赴柏林投奔维尔纳·芬克,并在他的指导下最终成为讽刺剧《地下墓穴》的歌唱演员和手风琴演奏者。她回忆道,“1933年5月1日劳动节那天,每个学校都要在操场上演练德意志问候礼:学生们展开手掌,抬起胳膊举至眉梢,每八个人站成一排,然后齐步向前走。每个人都要走过搭在大操场上的主席台,主席台上坐着学校的全体老师,四周旗帜飘扬。在走过旗帜的时候我们都要举起手臂。但是在演练之前,有人对我前排的一个女生说,她不可以举起手臂,因为她不是雅利安人。这件事对我内心的触动很大,因为我想如果她说不可以这样做的话,我也不想做了。”

为了突出元首和纳粹把德国从屈辱的历史中解放了出来,少儿读物中加入了德国屈辱历史(如一次大战中的失败)的内容和希特勒青年团员的英勇斗争事迹故事。例如,一本为10到12岁儿童编写的读物叫《1918年舰队叛变》,其中有这样的片断:“叛兵喷着臭气,叫喊着,露出贪得无厌的样子,像着了魔一样。这些叛兵厚颜无耻,心虚胆怯,壮着胆子爬上前去,朝着站立在那里不为所动的军官吐了一口吐沫。” 课文描写的是叛兵凶恶、丑陋的样子,这种脸谱式的描写是为了加强学生的“敌我意识”和“爱憎分明”,不只是增加学生词汇,而且也教他们什么样的词汇要用在什么样的人身上。为14岁女学生编写的读物《坦伦堡战斗》中有这样的片断:“俄国士兵企图挡住奥托(一位德国士兵),奥托拔出刺刀,刷的一声刺向俄国兵的颈部,俄国兵瘫倒在地,……奥托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铁十字章。”课文描写的是德国士兵的英勇作战,也是学生应当效仿和学习的榜样。

六、党化教育的“生物科学”

生物学是纳粹党化教育的重点科目,是一门支撑和灌输纳粹先进“世界观”(Weltanschauung)的科学,这个世界观的核心是雅利安种族的优秀,它成为纳粹专制权力的合理性基础,其逻辑是,最优秀的民族理应消灭劣等民族,而纳粹则是最优秀民族的当然代表和领导者。以“雅利安人最优秀”世界观来领导德国的纳粹是唯一正确,并具有卓越领导能力的政治组织,它的领袖应当也必须成为绝对的权威,拥有与此权威相一致的绝对权力。以“先进世界观”来证明自己的卓越洞察能力和理应成为优秀民族或阶级的当然代表,这是所有极权统治者的共同权力逻辑。这个“世界观”是极权统治的意识形态,它的作用是杜撰一个使极权统治获得充分合法性的虚构世界和神话。

希特勒自认为发现了历史的最终秘密,那就是作为历史真谛的种族原则。这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它将生物法则运用于人类历史,制造了一个生物历史主义的神话。这种生物历史主义把战争视为人类的正常状态,因为历史的全部秘密都在于不同的人群为争夺生存空间而不断斗争,“就连战争也失去了那种能给人带来意外的孤立特性。战争已经成为一个自然的、显而易见的秩序的有机部分,这个秩序便是一个民族基本的、牢固的和永远的发展”。希特勒的历史达尔文主义观点并不是人们普通理解的人类命运决定论。在希特勒那里,一个民族的发展有什么结果,成功、不成功或失败,并不是由自然因素决定的,和所有的极权设计大师一样,希特勒是个唯意志论者,他坚信人定胜天,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改天换地。希特勒要把这种思想灌输给他的人民,成为对他们最根本的教育,他说:“只有当一个人民知道、珍视、感谢他们血统的价值,血统的价值才会充分发挥出来。那些由于缺乏自然本能而不懂得这一价值或对它不再有感觉的人民,也就立刻会开始失去它。”

在纳粹德国的党化教育中,希特勒的生物历史主义思想指导生物教科书的编写,贯彻在教材内容之中。例如,1942年,中学女生5年级生物课的教材题为《自然和人类法则》,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都介绍一些与生物学、生物进化有关的知识,然后以“元首教导”作为这些知识的意义结论。

第一部分开始便是“一切生物、植物和动物都处在不断为生存所作的战斗中”,然后介绍自然界植物、动物适者生存的例子,而人类则是在与所有生物的生存斗争中获得“主宰地位”的。教材引述了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1800-1891,曾任普鲁士帝国和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长)的话说:“从长远来看,只有那些最苦干的,才是最幸运的”。在自然界里,有大型食肉动物,也有携带疾病的细菌,“想想为了生存,为了战胜疾病而对细菌的战争,人类付出了并将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强身健体,多运动锻炼,保持卫生的生活习惯,提高自己的能力,为人民服务。谁做不到这些,谁就不能胜任这种崇高、不懈的生存斗争,谁就会灭亡。元首教导我们:‘要生存,就要战斗,谁不想在这个不断战争的世界上战斗,谁就不配活着”(《我的奋斗》,第317页)。

第二部分讲的是生物保存物种的本能强过保存个体,“每一种生命形式都努力保存它这一种类的生存。后代的数量一定要超过父母,物种才会生存。……每一个物种都要占领新的疆域。物种比个体优良”。历史留给人类的教训是,“正当罗马繁荣昌盛的时候,罗马人失去了多要孩子的愿望。他们对维持种类的法则犯了罪。他们的国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外来的民族破坏和征服。罗马人的种族特征消失了。我们的民族也曾遭受过危亡的关头。国社党(纳粹)恢复了德国人们多要孩子的愿望,把我们民族从沉沦之路上挽救了回来”。结语是,“让我们牢记元首的教育,‘婚姻不是它自身的目的,婚姻必须有更远大的目标,那就是保存人种和种族。这是它唯一的意义与任务’(《我的奋斗》,第295页)。‘女性教育必须以培养她们当母亲为任务’(《我的奋斗》第460页)”。

第三部分讲的是生物世界中“团结就是力量”的知识,例如蜜蜂和蚂蚁,“有的蚂蚁种类甚至有专门的兵蚁,为保卫其他蚂蚁冲杀在前线,为国家与敌人战斗,也需要全体协力”。学生应该从蜜蜂和蚂蚁学到五项“真理”:“一、个人的工作只有一个目的:为了整体。二、只有分工,才能成大业。三、每只蜜蜂都会毫不犹豫地为整体牺牲。四、对整体无用或有害的个体会被消灭。五、只有多繁殖子孙,才能保存物种。”这些真理,在元首的《我的奋斗》中都有论述。元首教导:“谁热爱人民,只有用为人民牺牲才能证明”(《我的奋斗》第474页),“世界是不为懦弱民族而存在的”(《我的奋斗》第105页),“种族国家的军队,它的任务不是训练士兵正步前进,而是一个最高学校,为祖国的教育服务”(《我的奋斗》第459页),和“谁要是想与自然的规律作对,谁就在与作为一个人的生存法则作对。与自然作对是自取灭亡”(《我的奋斗》第314页)。

七、党化教育中的“历史”

在纳粹的党化教育中,历史课与生物学同样重要,纳粹用历史课进行它的党义世俗宗教灌输,历史课成为直接讲述元首和纳粹党光荣斗争史和胜利发展史的地方。纳粹教育要求学生学习历史,首先要端正学习者的身份: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作为德国人,而纳粹的历史也正是以教导学生如何看待自己是德国人为教育目标。纳粹的历史书有两个基调:一个是历史的紧迫感,时不我待;另一个是激情燃烧,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这种基调的历史叙述诉诸于情感与冲动,是勒庞在研究群众心理的《乌合之众》中所分析的那种群众性情绪感染和宣传。与生物课本诉诸于“类比”这种非说理逻辑的“科学分析”一样,历史课本诉诸于热烈的情感联想,而非理性分析。客观、冷静的历史思考本不是纳粹党化教育的目的,纳粹历史课本介绍的是经过“创造性解释”的历史,用来形成学生的正确思想觉悟与指导他们按党的意志来行动,忘我地投入到群众运动的历史洪流中去。

1933年前,投入纳粹运动的是“热血青年”,历史学家梅涅克(Friedrich Meineche)指出,这些热血青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在政治上无知的技术人员,他们是‘抽象思维压抑的’工具人(home faber);另一类是……崇拜科学、超级理性、精力充沛的功利主义者。这些人格特征汇合到一起,产生的便是一群没有良心意识的人士,他们精于盘算,是一些为得到权力、财富和安全而可以不惜一切的偏执狂”。在极权国家里成为极权技术官僚的大多也是这些类型的人们。他们不在乎历史,更不要说是善于历史思考了。他们的心理和认知都是最适宜于接受纳粹宣传的,而造就这类人的心理和认知便是纳粹在学校里最需要的“前宣传”。法国社会学家埃吕(J. Ellul)指出,没有前宣传在人们头脑里先准备好合适的认知、情绪和心理素质,先让他们处于一种思维的短路状态,宣传便不可能成功。“前宣传”是一个种悄悄的、非直接的、不惹人注意的教育,它“制造暧昧不清、偏见和散布形象,看起来并无目的”,但实际上是为播撒宣传的种子准备合适的土壤,“前宣传就像是耕地,直接宣传就像是播种,不能不先耕地就播种”。纳粹德国的教材把党国对历史的虚构当作真实历史来传授,学生的历史意识始终被保持在一种暧昧、模糊、片面的状态。他们习惯于用僵化形象来代替思考,变得很容易把历史当作神话来接受,一直成年以后都难以改变。这种认知、心理所造成的愚昧可能伴随他们一辈子。

1933年纳粹取得政权后,希特勒命令增加历史和其他与“德国性”有关课程的课时,与此同时,修辞课和宗教课的课程被缩减,对学校课时安排也有统一的管理和要求。在中学,课时安排的宗旨是防止学生知识的专门化,不允许学生专门选修某一门或某一种课程。这不仅体现了纳粹党化教育重在“育人”,而不是知识学习,而且也是由于希特勒本人憎恶知识上的专家。在党化教育中,历史不是一门专门知识性质的课目,学习历史不是为了成为历史学家,而是为了通过历史学习提高政治思想认识。1933年5月9日,纳粹政府召开部长会议之后,内政部长弗里克博士(Dr. Wilhelm Frick)作出指示,要求历史课成为“学校的主要课程”。指示说:“要注意,尽管文化历史对正确表现大的历史阶段发展很重要,但不能妨碍突出政治,政治历史是决定人民命运的。”因此,在历史教学中突出种族,“在各个层次上都要联系德国式的英雄,联系我们时代的领袖,这是与德国历史的古老原型联系在一起的”。

为了实行这样的历史教育,教师的合作是个关键。1933年8月9日的《德国教师杂志》要求教师抛弃“自由主义迷思”的所谓客观历史,要“公正但从德国人(的高度)”来了解历史。它强调,“学习历史的不是所谓的‘人’,而是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自由主义所谓的‘人’是虚构的。在实现中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只有属于国家和种族的人,……我们需要的是属于德国人的历史科学”。这就像“文革”时强调没有抽象的“人”,只有阶级的人,阶级性高于人性一样。党化教育总是把历史描绘成一种有目的,不可阻挡的进程,通往由元首和党为全体人民指出的那个光辉灿烂的明天。党指示历史教师们:“不应该以编年史的方式把历史教给学生,编年史只是不加区分地罗列一串串事件。历史应当是一部戏剧。” 以写剧的方式书写历史,得到的便是像雅利安优秀种族史、儒法斗争史、路线斗争史、造反有理史这样的历史,这种历史像戏剧那样必须有一个蕴含主题意义的高潮,那就是党国对历史的终结。

八、党化教育中的“英雄故事”

纳粹党化教育的历史是以党国历史为中心的,然后再作历史的回溯,往过去倒叙。其他党化教育的历史大多也采用这样的“历史倒叙”法。这种历史倒叙是为了突出历史发展的必然性和最终方向,这当然是由党国代表的。过去的,更久远以前的历史,它的意义是由历史终结推导出来的,这就像一部戏剧,结尾不同,前边细节的意义也会完全不同。党国戏剧历史的重要历史人物(“角色”)是“英雄”,其中党国最大的首领便是最大的英雄,然后是其他值得效法的英雄人物。例如,纳粹德国小学一年级课本中介绍了33位历史人物,前10位依次是希特勒、兴登堡、戈林(纳粹副元首)、霍斯特·威塞尔 (Horst Wessel, 纳粹活动家,于1930年被杀后,被追授为纳粹运动的英雄)、诺库斯(Herbert Norkus,希特勒青年团员楷模,遭共产党杀害的烈士)、施拉格特(Albert Leo Schlagete,爱国英雄,被法国人杀害)、奥托·爱德华·韦迪根(Otto Eduard Weddigen,1882-1915,德国海军的一名海军上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担任过潜艇舰长,并在一次海战中以一艘潜艇击沉敌方三艘装甲巡洋舰,成为德国海军史上最有名的战斗英雄之一),利茨曼将军(Karl Litzman,先为一次大战中的德国将军,后为纳粹将军,以1914年在波兰的 Łódź战斗闻名,号称Bschesiny雄狮),萨普·英奈考夫勒(Sepp Innerkopfler, 奥地利军人,一次世界大战中在与意大利军队争夺Monte Paterno的战斗中牺牲),曼弗雷德•阿尔布雷希特•冯•里希特霍芬男爵(Manfred Albrecht Freiherr von Richthofen,1892-1918,一次大战中被称为王牌中王牌的德国飞行员,共击落80架敌机之多)。

在纳粹党化教育的历史中,党国的“烈士”和“模范”与真正的民族英雄一起并列,凸显他们的伟大。党国英雄作为对党作出重大贡献的人物,理应与历史伟人同样享受国人的崇敬和爱戴,这是党化教育和党化宣传所共同坚持的。纳粹英雄化、史诗化和浪漫戏剧化的历史成为党国文艺创作的题材和主题的源泉。德语教科书里许多课文都是这一类的创作成果,这也使得党化教育可以非常自然地在意识形态上把语文(包括课外读物)与纳粹领袖和英雄事迹结合到一起。这种语文所使用的语言总是充满了激情的口号和豪言壮语,在不断的重复、模仿和复制中形成一种假大空的公共语言。例如儿童读物《看世界》(Guck in die Welt)中有一篇《元首来了》的课文,主要人物是一个叫克劳斯的少年,开篇是,“克劳斯今天不用妈妈唤他起床,他自己从床上跳了起来。今天是重要的日子”。这是一个引起读者悬念的引子,接下来便是从这个悬念引出来的“为什么”:“从窗子里可以看到万字旗在飘扬,……橱窗里都悬挂着元首的画像,……男孩子们爬到树上,……掌旗手们过来了,克劳斯举起右臂敬礼,突然他听到远处呼喊万岁的声音。呼喊声越来越近。克劳斯看到了元首,元首站在车上,向人们亲切招手。万岁!万岁!克劳斯尽量大声地呼喊。真可惜,元首已经过去了!但是克劳斯还是一个劲地高呼: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万岁!”

纳粹高调宣传一位名叫施拉格特(Albert Leo Schlageter)的青年爱国英雄,他的事迹出现在许多课文中,被用来对学生进行党国需要的那种“爱国主义教育”。1923年,施拉格特在当时被法国占领的鲁尔(Ruhr)地区参加地下抵抗,炸毁了一座铁路桥后,被法军俘虏,他忠贞不屈,壮烈牺牲。这个故事成为党化教育的好教材,因为他所为之牺牲的伟大救国事业最后终于由纳粹实现了。施拉格特的故事是用这样的语言来叙述的:得知自己被判处死刑的消息,施拉格特坚定地说:“我从不乞求怜悯,现在也决不会。”“敌人在地上立了一根柱子,命令他跪下。决不!一个法军军士从他膝部后面将他踢倒,把他绑在柱子上。施拉格特挣扎着站立起来,即刻响起一阵枪声。‘第三帝国的第一士兵’就这样倒下去了,千千万万人民在他后面为自由站了起来。”这种描述英勇就义的语言在无数课文中几乎千篇一律,也成为学生作文的标准语言。

九、培养党国事业的接班人

在现代教育中,学校是教育组织化体制的一部分,对学生的作用影响最大。学校的课程、教材、日常教学和活动、师生关系、教师影响等等,直接对学生的教育发生作用。但是,学校并不是唯一对学生起教育作用的体制,家庭里父母对子女的影响同样是一种重要的教育力量。与学校不同的是,父母的影响在各个家庭中悄悄发生,在不同的家庭之间差异极大,国家难以像统一管理学校和规范教学内容那样对待家庭教育。在极权国家,在学校和家庭教育之外,还有另一种教育体制,那就是由党国权力直接操控的青年政治组织,它是党的助手,它的骨干则是党的后备队。在纳粹德国,这种青年政治组织便是“希特勒青年团”和“德意志女青年团”。这两个政治性的青年组织渗透到学校里,与学校形成了一种合作竞争的关系;青年团在家庭外部吸引学生,对不满家庭的学生特别能展示魅力,加剧了家庭中父母子女的代沟冲突。

纳粹主要的教育理论家克里克(Ernst Krieck)把国社主义青年称作为德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个伟大事业将会“造就一个新的国家,一种新的人类和一个新的生存空间秩序”。为了培养纳粹党国事业的接班人,纳粹政府还推行了一系列特殊的校外青年教育,希特勒青年团活动是其中的重要构成部分。希特勒青年团把元首意志和元首崇拜灌输给青少年,鼓励他们积极参加纳粹提倡的活动,无条件地支持纳粹政策,自愿为纳粹政权献身。希特勒青年团营造狂热的政治气氛,带领青年们举行各种会议、集会和游行,大力进行政治鼓动宣传,宣誓效忠希特勒。这样的青少年活动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民间青少年活动,而是具有非常明确的政治功能,那就是把青少年培养纳粹党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1933年纳粹一取得政权,施拉克便雄心勃勃地开始建立一个全国性的青年组织,把所有的德国青年都整合到希特勒青年团里来。到1936年底,它已经拥有540万团员。希特勒青年团从一开始就对青年非常有吸引力,不仅让他们觉得可以施展抱负,而且还可以摆脱父母的管束。青年组织里的生活既新鲜又有刺激,让他们感觉到一种分享共同目标的兴奋和自豪,也使他们觉得追求个人目标是一件渺小而不重要的事情。青少年组织在许多国家里都对青少年有类似的心理影响。但是,希特勒青年团与一般国家中的青年组织是不同的。它不是由青少年自由、自发地组成,也不能确立它自己的目标,它的组织是由党国政权控制的,而它的目标则完全是由党国替它规定好的。

1936年12月1日,纳粹政府颁布一项关于希特勒青年团的法律,明确规定了它对德国青年的组织和教育作用。具体的条款是:一、帝国境内的所有德国青年都必须由希特勒青年团组织。二、所有的德国青年,在接受家庭和学校教育之外,都必须在希特勒青年团里接受体能、知识和道德教育,贯彻国社党关于为国家和共同体服务的精神。三、希特勒青年团教育德国青年的工作委托给国社德国工人党的德国青年帝国领袖。他的办公室是最高管理机构,总部设在柏林,他本人对元首和帝国总理(即希特勒)直接负责。四、一切关于执行和补充规则法令的规定都必须由元首和帝国总理亲自发布。

法令规定所有的德国青年都由希特勒青年团来组织,也就是说希特勒青年团是德国唯一合法的青年组织。极权政体对社会控制的最大利器,就是在把所有的人都纳入某种或是官方或是与官方有关的组织里去,同时,严厉禁止他们自行结成组织。1936年,希特勒青年团法颁布时,入团还不是强制性的,但1939年3月25日,纳粹政府又颁布了一条规定:“从10至19岁生日的所有青年都必须在希特勒青年团服务”。德国的男孩从10至14岁必须参加德国少年队,14至18岁则必须参加希特勒青年团。10至14岁的女孩必须参加女少年队,14至18岁则必须参加德意志女青年团。法令还规定,青少年的家长和法定监护人有责任为孩子向希特勒青年团报名,“任何人如恶意妨碍或阻拦青少年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将处以罚款或监禁”。青少年在入队和入团时都必须举行宣誓仪式,宣誓效忠元首。

希特勒青年团用各种“活动”,而不是学校里的课程和教材,来对青少年进行教育,当然是政治教育。希特勒青年团明确成为党的教育体制之后,它早先具有吸引力的“青年领导青年”口号就被各种各样为党的政策服务的活动口号所代替,每一次活动都要求青少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例如,“为土地服务”(相当于“学农”)要求青少年下乡参加收割、喂牛、砍木头,增加与“血与土”的感情。希特勒青年团发出指示:“土地服务是国社主义的政治任务,目的是让城市的男女青年回到土地,使农业生产后继有人,不断兴旺。最优秀的青年应该要求有机会扎根农村。希特勒青年团是为土地服务的唯一执行者。”1940年2月后,希特勒青年团要求团员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日必须报到一次。纪律越来越严,说明希特勒青年团原来的吸引力和号召力已经在减弱。无休无止的组织活动使得一些青年感到厌烦,也感觉到需要有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

在希特勒青年团这样的强制性组织中,每个人都受到同伴压力的胁迫,也都处在人人相互监督的不信任关系之中。每个人必须时时看别人在怎么做,来确定自己该怎么做;每个人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或者即使有自己的想法,也必须深深藏起,装作没有。这种行为方式正是希特勒青年团要取得的服从和随众人格教育效果。它对青少年开始有相当的吸引力,但往往并不能持久,因此必须不断地,反复地进行。

十、党国主义的精英教育

纳粹德国实行的是一种彻底的以国家主义为旗号的党化教育,这种教育从儿童开始,在课程、教学、教材、师生的每一个环节上都贯彻纳粹的极权统治原则。这种教育并不是局限在学校和课堂里,而是扩大到整个社会,尤其是青年,形成一种党国教育特有的“青年运动”,为儿童和少年提供了羡慕、崇拜、模仿的榜样,这就像“文革“时的儿童和红小兵模仿“红卫兵”一样。这种羡慕、崇拜和模仿是机械而且盲目的,而青年运动本身则也是激情冲动和缺乏理性的。许多青年人本来就缺乏理智,思想不成熟,并且有青春期的心理和性格弱点,青年人的这些特点未必一定是党化教育的结果,但却使得他们很容易被利用,成为听凭极权统治操纵的工具和武器。纳粹上台的时候所利用的正是那些虽非由他们直接培养,但却很容易被他们利用和操纵的“热血青年”。

20、30年代投身到纳粹运动中去的德国青年,他们受纳粹的“教育”是在超出学校范围的社会运动和动员中发生的。就学校教育而言,纳粹的教育一共只实行了12年,从一个儿童6岁进学校算起,也不过维持到他18岁的时候,无论纳粹将它的党国教育设计和执行得如何彻底,毕竟时间不算太长。然而,就是这12年的教育也已经足以培养出千千万万完全不能思想、毫无道德判断,但却在极权政体中具有高度作恶能力的一代“新人”。如果纳粹的统治不止12年,如果这种教育延续几十年,它的恶果会更加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二次大战结束后,一名年轻的德国上尉因为犯下屠杀无辜的罪行,在法庭上受审,他说:“1943年8月初,我收到了80个囚犯,要我用希尔特给我的毒气把她们杀死……在几个党卫队人员的协助下,我把那些女人的衣服剥光,并把她们推进毒气室。门一关上,她们就开始尖声号叫起来。我通过一条管子把一定数量的毒盐送入室中……从一个窥视孔看室内发生的情况。这些女人只呼吸了大约半分钟便栽倒在地上。我开了通风机以后,把门打开。我发现那些女人都已死在地上,浑身都是粪便。” 当检察官问他当时的感觉时,他的回答是: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毫无感觉,因为我是奉命用我已告诉过你的办法杀死这80个人的。而且,我正是按照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 。

这位德国上尉接受反人道罪行审判的事,是一位曾经在“文革”时当过“红卫兵”的中国人在反思自己的过去时叙述的。这位中国人想知道,纳粹德国的那一代年轻人是怎么被教育出来的,就像他想知道自己这一代人是怎么被教育出来的一样。他说,“作为这一代中的一员,我不喜欢听受害者对当时青少年们的‘革命行动’一味地控诉,不喜欢听诸如‘红卫英雄’之类的鄙称,我总是下意识地维护着少年时代的‘圣洁的情感’。但有一次,当我又读到一位老人在回忆录中作这种控诉的时候,有一声长叹却触动了我——‘这些坏人是怎么教育出来的啊’。我蓦地想起那些眼熟的军用皮带,那些涂在老师脸上的墨汁,还有,一个出身很好的中学生,把同学绑在木桩上做稻草人,用军体课上学来的很标准的甚至很优秀的刺杀动作,向同学前胸不断突刺……快三十年了,我几乎不再想起这些,这无疑是一种回避。而在读到别人的历史和别人对自身的剖析之后,我想我们有必要明白我们这块土地曾发生的事情,我们有必要回答那个总是被回避着的问题—— 这些坏人究竟是怎么教育出来的?” 这些坏人究竟是怎么教育出来的?——这正是我们在回顾纳粹德国教育的时候也不能不对自己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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