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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30 April 2012

愛上禁區:方勵之教授為什麼重要

方先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起到了同一時代中國自由民主思想運動中其他人沒有可能起到的作用:從科學出發,以科學為依託,用科學語言和科學方法為武器,在中國思想界最黑暗的年代挑戰極權思想的理論基礎和根本信念。

文/程映虹

得知方勵之先生去世,不勝悲悼。

一般人知道方勵之,正面來說,是他在80年代思想解放運動和89年民主運動中的作用;反面來說,是中共官方宣傳中他的那個在美國使館避難的鏡頭,至今還是很多犬儒主義者津津樂道的話題。

很少有人知道,在歷史的長河中,方先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起到了同一時代中國自由民主思想運動中其他人沒有可能起到的作用:從科學出發,以科學為依託,用科學語言和科學方法為武器,在中國思想界最黑暗的年代挑戰極權思想的理論基礎和根本信念。

這種挑戰後來從科學發展到政治,在80年代和以後使方先生成為中國政治中的「異議人士」。但是追根溯源,我們應該看到,方先生不是一個政治家,本來也無意捲入政治,是他對科學真理的執著,迫使他無法和專制教條妥協,是這種思想上的不妥協,推動他走上了政治鬥爭的道路。

方先生早年不但也是一個革命青年,而且是中共體制下受惠的精英,以草民身份進入中共科學最高學府和研究機構。但一旦當他接觸到和馬克思主義對科學的專斷教條完全不相容的真正的科學時,我想,是人性中對真理的追求,推動他走上了和專制主義做鬥爭的不歸路。

在這個意義上,應該說方先生確實屬極少數,因為在那個時代,不少人對「馬克思主義指導科學」這個教條在內心同樣不屑,但他們對真理的堅持從來沒有超出科學的領域。

我沒有機會見到方先生,但是2003-2004年間,多次通過電子郵件和電話和他聯繫。當時我正在寫一篇關於毛主義宇宙論和文化大革命意識形態的文章,那篇近兩萬字的文章2006年發表在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的Modern Asian Studies上。

在採訪過程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方先生說的兩個細節,而它們本來都沒有什麼很直接的政治意義。

第 一個是方先生50年代上半期在北大物理系讀書時,從一本非主流的參考書上看到哥本哈根學派代表人物海森堡的一句話。在社會主義國家的科學界,從列寧開始, 海森堡的那個學派就是批判對象,說它在量子領域的理論是「不可知論」和「相對主義」,是反辯證唯物主義的,代表了西方「唯心主義」。

海 森堡的那句話大意是說:布洛金采夫寫了那麽多頁,就是爲了證明列寧的一句話是對的。布洛金采夫是當時蘇聯著名的科學家,在「全盤蘇化」的中國也很有影響。 他寫的物理學教科書必須遵從列寧的「科學思想」,甚至為其作注解。方勵之說,這句話對他思想的衝擊是非常大的,甚至有豁然開朗之感。

第 二個是在文革早期,方先生被下放時,唯一能找到的有關科學的書竟然是一本關於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著作。正是這本書把他帶上了研究宇宙學的道路,而這條道 路直接通向對時空無涯,運動永存這個毛主義信念的懷疑。當方先生接觸到60年代國際天文學界的一些重要觀測結果時,他就在1973年復刊的《中國物理學》 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用科學語言表達了這個懷疑。那篇文章立刻給他帶來了毛主義者在上海《自然辯證法》雜誌上的批判。

就 這樣,兩個和現實政治完全無關的細節竟然在方先生思想發展中起到了如此重要的作用。我想,與其說這兩個細節有多麼了不起,不如說那個制度的意識形態對人的 思想的控制是多麼全面,但正因為如此,又是多麼的脆弱,因為它處處皆敵。所以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不但是歷史真相,而且連某些科學理論和方法也是官方意識 形態要壓制和屏蔽的對象。



from 陽光時務 http://www.isunaffairs.com/?p=4632

Sunday, 22 April 2012

屹立不倒的巨树 - 缅怀中国民运领袖方励之

海外华人星期六在美国纽约举行方励之先生追思会,缅怀这位被他们称为中国民主和人权运动的启蒙者、象征和精神领袖。

著名民运人士、《北京之春》社长于大海代表会议的组织者宣读了美国国会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南希•佩洛西悼念方励之的声明,以及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主席史密斯众议员为追思会撰写的致辞。

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达赖喇嘛的驻北美代表洛桑念扎的特别助理阿旺云丹宣读了达赖喇嘛致方励之遗孀李淑娴老师的慰问信。

*方励之-中国民主人权的精神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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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春》杂志主编胡平说,在纽约等地的海外民运人士等云集于此,纪念中国当代民主运动领导人方励之先生的辉煌业绩和感人风范,表达对方先生的怀念和敬仰。

他说:“方励之先生去世后,我们都很悲痛,作为一个中国民主人权运动的启蒙者、精神领袖,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他的一生瑰丽多彩,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著名天体物理学家教授方励之不仅被誉为是学术上造诣很深,成果斐然的学者,更是对中国民主人权运动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的精神领袖。1957年,方励之被打成右派。1986年学潮时,担任科大副校长的方励之曾向学生发表了著名讲话,“民主不是自上而下给予的,而是从下到上争取的”。

方励之对青年学子民主自由的启蒙激怒了当局,因此被开除出党,撤销职务。在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遭到共产党全面镇压后,方励之进入美国驻华大使馆避难,一年多以后流亡海外。

*王军涛:方励之经历是时代民主自由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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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深异议人士王军涛说,方励之先生个人的经历实际上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民主自由的一个缩影:“在中华民族历史转变的关头,方先生以一肩承担道义,承担了很大的个人牺牲和损失,推动中国历史的进步,始终做着一个真诚的人。”

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中担任高校对话团团长的项小吉说,他来参加这次会议,是要追思方励之先生的民主理念和民主思想的传播。

他说:“我们这一代应该追思他的民主理念,把这种民主思想落实到民主运动当中去。”

*方励之-伦理道德操守的典范*

陈奎德是美国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执行主席,最早在1980年北京的一次科学方法论会议上与方励之相识,此后30年来多次交往和接触。他认为方先生是位治学严谨、有锐气、有良知、特立独行的科学家,同时也是为追求民主和自由,不计个人得失的民运精神领袖。

他说:“方先生不仅在包括人权领域,包括在自然科学方面有重大发现,在人权领域对学生有重大的激励,同时在基本的伦理道德操守上,也是我们的典范。”

*方励之-一颗不倒的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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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美作家姚蜀平1958年考上科大,当时方励之是助教。1980年,姚蜀平在科大发表了一次演讲。她的演讲同方励之的演讲被学生编纂成《方励之姚蜀平演讲集》,在校园传播。

她说,“他是一个曾经战斗过的人,追求真理,坚持正义,护守良心。这就是他给我们留下的精神遗产。所以我今天在签名上写到:他是一颗不倒的巨树,他将留在历史上。”

方励之倡导的民主和人权思想,不仅开启了中国50后和60后那一代人对民主和人权的追求,在几十年过去后,也影响着中国的80后和90后一代。

*中国民运在90后一代取得突破?*

在参加方励之追思会的近200名各界人士中,就有一位在宾州大学研究东亚问题的学生孙宇晨。他引用爱因斯坦的一句名言来缅怀方励之教授民主精神:“如果我们死了的时候,我们的精神被我们的学生继承,我们就等于没有死。”

孙宇晨坚信,中国的民主运动会在他们这一代中得到传承和突破:“中国的民主运动应该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取得突破吧,当然也不能非常乐观,因为本身现实也不是那么乐观的。但是我相信在我们这一代人会取得一些突破的,就像阿拉伯之春在2011年取得成绩那样。”

中国现代民主人权运动的精神领袖方励之去世了,他播下的民主、自由运动的种子,不仅深植于海内外民运人士心中,也已在中国80、90后身上得到了传承,让人们看到了中国民主进程的希望和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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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VOA News: 中文主页 http://www.voanews.com/chinese/news/20120422-FANG-LIZHI-148442245.html

法广 | 法国舆论看中国: 法媒:悼念方励之

文章开门见山地提问道,中国普通老百姓中有谁还记得方励之这个名字?而对许多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方励之既是象征又是担忧。方励之的去世重新点燃了人们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政界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那场争斗的回忆,以及最终以六四天安门惨案而告终的悲惨结局。

文章简要介绍了方励之的生平,指出曾经担任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的方励之不仅在天体物理学学术研究领域受到国际公认,而且也因直言不讳、敢于呼吁政治改革而享誉全世界。1987年胡耀邦被邓小平撤去总书记职位的原因之一就是由于胡耀邦坚决反对邓小平将方励之驱逐出中国共产党,而邓小平则指控方励之是1986年合肥大学爆发学潮的幕后推手。八九天安门事件发生之后,方励之夫妇曾经在美国驻华使馆避难一年多,期间邓小平与美国总统布什通过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经多次谈判,最终,据方励之本人介绍,中美双方最终在日本出面承诺将为中国提供经济援助之后才达成将方励之夫妇流放美国的协议。

中国官方环球时报在沉默了几天之后,于本月九日发表社论文章,文章避而不谈方励之其人以及中国政治改革等棘手议题,而是牵强附会地将方励之与达赖喇嘛扯在一起,批评他们两人都是西方试图牵制中国、遏制中国发展的同谋。环球时报文章最后总结说,随着中国与西方的经济关系的发展,那些依靠西方的中国异见人士将越来越难于被中国社会所接受。

丹茹就此评论说,环球时报的社论文章的观点自然是建立在中国目前在国际舞台上的重要地位的基础之上,不过,文章似乎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中国国内的政治空间正越来越开阔,改革派的实力日益增加,导致中国的改革派完全不需要依靠外来的支持,而仅仅根据中国法律据理力争就可以拓展必要的空间。

方励之的去世使人们回想起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共产党内部就已经因为是否应该引进西方民主、是否应该举行政治改革而争论不断,当时主张改革的领头人物的名字是胡耀邦、乔石、赵紫阳和方励之以及其他无数个无法表达个人观点的改革派,他们最终被驱逐出政权。而今天,虽然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力量对比还没有完全被颠倒,但是,他们已经趋向与保守派旗鼓相当。尽管以温家宝为首的改革派们依然受到严厉的监督,但是,今天要将他们彻底驱逐出政权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文章特别强调指出,如果说方励之的去世使北京因担心六四事件重演而加强维稳措施,并且使北京不得不再度面对政治改革议题的话,环球时报的社论文章给人的感觉是北京政府对西方尤其是华盛顿的缺乏信任。

文章引述本月六日由华盛顿著名智库美国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和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中心联合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报告的撰写者是北京大学的王緝思教授以及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时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局资深主任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报告的标题是中美战略《互疑:解析与应对》

报告认为,虽然北京和华盛顿都认为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但双方对彼此长期意图的不信任感已经发展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中美联合报告认为中美之间互不信任的主要原因在于以下三点:其一是双方在政治、文化以及价值观上的分歧;其二是双方缺乏对对方政治决策程序以及对方政府与社会之间关系的了解;其三是双方都意识到中美昔日的实力差距正在日益地缩短。

文章最后评论说,造成中美之间互不信任的前两大原因难于在短时间内消减,报告特别强调的是中国社会的反美情结因为中国一百年前所遭受的殖民耻辱而根深蒂固,而这种反美情绪并没有由于中国的崛起而有所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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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1 April 2012

缅怀方励之的追思会在纽约举行

为了缅怀今年4月6号在亚利桑那州去世的中国人权和民主改革的先驱人物方励之教授,两百多位旅居美国的方励之的学生以及在八九年共同战斗过的民运人士于4月21号下午在纽约皇后区的法拉盛喜来登大酒店举行方励之追思会。

参加此次追思会的人士之一、倡导中国民主改革的非营利组织中华学人联谊会的秘书长金岩在接受美国之音记者采访的时候表示,此次在纽约举行方励之教授的追思会有两个原因:一是在亚里桑那办的是方励之先生的下葬仪式,主要是他的家属,还有一些亚利桑那州的大学同事参加。可是,在纽约有很多方励之的学生,还有那些跟方励之在八九年共同战斗过的人士对方励之非常缅怀,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在纽约举行方励之教授的追悼会,以表达对方励之的追思之情。

金岩说:“如果要是没有方励之在86年的一些言行也就不会有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方励之先生直接导致了天安门民主运动,同时天安门民主运动直接导致东欧共产政权垮台,所以方励之先生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

金岩表示,方励之先生就像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一样把第一个自由人权的火种带给了我们中国人。他说,追思方励之先生不是表示哀痛,而是追思方励之先生的理想、理念和他生前的点点滴滴。

金岩说:“我们追思是为了我们后人继续把他未完成的事业继续进行下去。”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纽兰女士在4月9号例行简报的一开始,对方励之溘然去世表达哀悼。她说,方励之是中国人权与民主改革的先驱。



from VOA News: 中文主页 http://www.voanews.com/chinese/news/20120421-in-memory-of-fang-lizhi-148388345.html

Wednesday, 18 April 2012

李淑娴:我的丈夫方励之—— 在方励之教授葬礼上的追悼词

李淑娴:我的丈夫方励之
 
——在方励之教授葬礼上的追悼词
 
我有幸与他相逢,相爱,向守,共度风雨,生死与共。我为有他而不枉此生。如今过早失去他,是我一生最大的痛。他是我的丈夫,爱人,我的灵魂,我的心。
在我们简单的婚礼上,我深情地唱过 :唯有你一人,永留我心上………如今,五十年余过去,他仍然在我的心上,心痛地,灵魂的,永远地。
励之,看着我,伴着我,等着我!
我有幸与他相逢,相爱,向守,共度风雨,生死与共。我为有他而不枉此生。如今过早失去他,是我一生最大的痛。他是我的丈夫,爱人,我的灵魂,我的心。
我们相遇在美丽的燕园,在青春时光,充满幻想,怀抱理想,在自由气氛的北京大学。人生似乎撒满阳光,道路光辉又宽广。
励之在信中写道:当我还在分不清友谊与爱情的青少年时期,撞见了你。生活好似明净的湖面上的一条小船,自由且自信,只要愿意就可以驶向任一幻想的彼岸。生活的信条是,一切都应当美好,一切都必然美好,只要自己的心底是美好的。的确,一切都是诗,我将青春的热情献给了你,我将青春的精力献给了智慧的大雄宝殿。
艰难的历程,打碎了必然美好的体系。1957 年的反右,使遭劫的大多数恋人不得不分手,我们的心却仍然紧相联。在寒冬的未名湖畔,我们通宵达旦地绕行,绕行…….用励之的话说:“让我们把爱冰封,等春天来了,她的花会开得更美更艳”。他正面回答科学院党委的问话:“我可以服从组织,不和她联络,但我不会忘记她,我爱她”。
他下乡劳动锻练,我下乡去劳改。其间,他信守诺言,没有文字书信,没有见面约会,我却不时收到没有署名的邮件,分期寄来意大利歌曲及小夜曲集。终于有一天,我在劳改地接到他的紧急呼唤,熟悉的字,简单的话:“回来一见…….”。又是北京的寒冬,在路边的小饭馆里,他不无高兴地说:“为甚麽要让两颗相爱的心强被分开,我不再有组织束缚,我也不在乎工作的变动。”……..
当我再回到燕园,贬为摘帽的贱民。此时,我们的相爱已从过往被羡慕的一对变成另类。励之坦然相对:“没有必要用有限的生命力去作无谓的功,或者无谓的消耗,而最最重要的是永远保持着一颗甘愿奉献给最美好事业的心”。
婚后平静的生活,两个孩子,慈爱的老人,这就是天伦。励之不断求索:甚么是最美好的事业?当十年动乱把这小小的四口之家拆为三份,励之下到煤矿挖煤,我被发配到血吸虫疫区劳改。在孤独的不眠中,他思索,他向我倾诉:天伦的环境,奋进的生活,使我很满足。我曾多次说过,小小的325房间(我们婚后住在北大16 325)对我有无穷的魔力,是我的心所依傍,这决不仅仅是家,而是创造的活力之所在啊!分离之后,我才更感到我相依于你的是甚么?没有你的感情的浇灌,我的理智的王国也会变得枯竭。
在孤独中,在失去实验及书本条件下,康德的墓志铭:“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大地充溢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律。”吸引他转向天文。他不顾及挨受批判,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创建中国科大也是中国第一个天体物理小组。
他的坦诚,他的正气及对真理的追求,他的不在乎官位利益,使他在常人看来的顺境中又一次次遇险。濒临险境,首先安排他的学生出国,各个找到合适的深造地。被驱出中国后,念念不忘故土,不忘学生和同事;学生经费困难,说服要捐助我们尚未完成学业儿子的费用转为资助中国学者之用,一直延续十多年。
在众多邀请之下,他选定此地,不是为物质优越,是他对事业的热衷。在这里,他以一贯的热情,投入教学,研究及各项活动,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突然倒在他的computer前面,左手握着文章及夏季活动计划,面对Skype,突然中断……….
当他已病了多时,我曾劝说选择更悠闲的生活方式。这使我们想起,我们结婚时,没有婚宴,没有戒指,他特地刻了一块方章(淑娴励之)以誌。此章为一楚辞专家看见说:“这是一完整句,其意是:悠闲自在地磨刀”为此,励之写过一首小诗自娱,他认为悠闲自在就是作自己热爱的事,才会有自在,才会有心灵的享受,绝不是无所事事。他笑我多虑:“生死是常事,有何可惧,我们的生活如此丰富,经历如此多彩,不少人两辈子也得不到这么多。够本了!”
励之走了,如此匆匆,他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励之在八十年代,在科大作过一次computer的科普报告,名为“灵魂不死”。若把精神,处事原则,规则……..理解为灵魂,励之的灵魂是不死的。他的灵魂在他的亲人中,在他亲密的学生中,在未来的后继者中,它将会越来越被理解和继承。
他生而有幸,一生作自己愿意且喜欢的事,科学的,人文的,政治的,不计给自己带来的后果。
他应也有遗憾,走得太匆忙,不及亲手去做该做而能作好的事。
我有幸与他相逢,相爱,向守,共度风雨,生死与共。我为有他而不枉此生。如今过早失去他,是我一生最大的痛。他是我的丈夫,爱人,我的灵魂,我的心。
在我们简单的婚礼上,我深情地唱过:唯有你一人,永留我心上………如今,五十年余过去,他仍然在我的心上,心痛地,灵魂的,永远地。
励之,看着我,伴着我,等着我!
2012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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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16 April 2012

方励之遗体告别仪式在美举行

<!--IMAGE-LEFT-->中国著名异议学者方励之教授遗体告别仪式4月14日下午四时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森市举行。包括1989年64事件后流亡海外的一些学运和民运人士在内的两百多人到场出席这一悼念活动。方励之夫人、前北京大学副教授李淑娴对出席仪式者发表了追忆方教授的讲话,其中提到:1957年李淑娴被打成右派,方励之宁愿被开除中共党籍,也不放弃爱情。

*生前友好 到场送别*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原新闻自由导报主编吴仁华到场参加了这次活动。他星期日在推特上发布了有关的情况。他表示,在海外从事民运人权活动的王丹、王超华、肖强、李晓蓉、郑存柱等出席了仪式,大多数与会者是方教授的学生、同事。

*北大教授 缅怀校友*

现在美国加州作访问学者的北京大学教授夏业良对美国之音记者表示,他也参加了北大校友方励之的告别仪式,并代表北大部分教职工和校友献了花圈。夏教授认为,方励之先生所体现的民主科学精神,其影响是极其深远的不会因为他的去世而有所减少。他指出,中国现在太缺少像方励之这样既有精深专业,又能在推动社会进步、实现中国的自由、民主、法治这方面做出杰出成就的人。

他说:“今天其实更需要有像方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教育者和科学家,能够从自己的知识分子的道义担当,为中国未来的发展并且能够为中华民族做出一些奉献。这种精神是特别值得倡导的。”

当年在成千上万和平示威者遭到开枪镇压后协助方励之夫妇在美国驻北京大使馆避难的美国汉学家林培瑞教授也在告别仪式上发言。1989年6月,方励之夫妇因支持学生运动的诉求而被当局称为“幕后黑手”,并遭到通缉。他们在美国使馆滞留约一年后乘美国军用飞机,取道英国并在那里停留数月后到达美国,在亚利桑那大学物理系任教。

*异议学者 客死异乡*

方励之是天体物理学家,1986年年底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因宽容学生运动而被迫辞职前,曾任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他提倡自下而上争取民主的言论激励了当时遍及北京、上海和安徽合肥等地高校的学潮,被誉为中国的萨哈罗夫。当时中国最高领导人邓小平点名把方励之开除出中国共产党。

方励之4月6日在图森市家中突然逝世,客死异乡,享年76岁。中国科技大学在海外的一些校友会和联谊会发出唁电,高度评价了这位遭到北京严厉整肃的学者。近几个星期以来,64后被迫流亡海外的中国学者学生和民运人士争取回国权的呼声日益高涨。



from VOA News: 中文主页 http://www.voanews.com/chinese/news/20100415-fang-lizhi-147493945.html

Monday, 9 April 2012

《纽约书评》真实的邓小平——方励之评傅高义《邓小平与中国的转型》

核心提示:"邓小平从来没有明确说明他究竟是想让哪部分人先富起来,而是让中国人自己去猜。就我个人而言,1980年代后期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令人惊讶的事件,让我彻底清楚地明白了邓小平所说的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就是要让跟中共有关系的权贵精英获得财富,一方面则保护中共的权力。"

原文:The Real Deng
作者:方励之
发表:2011年11月6日
本文由"美国之音"中文部获准翻译转载,"译者"的志愿者做了二次校对,转载自"方励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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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配图:1978年10月 邓小平在日本 摄影:Dilip Mehta/Contact Press Images】

假如一项科学实验揭示了一种新现象,科学家会感到高兴。假如一项试验没能显示科学家事先预计的东西,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值得分析的结果。读傅高义(Ezra Vogel)的《邓小平与中国的转型》一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种"预计之现象没有出现"的感觉。"人权"这个词没有在书后的索引中出现,而这种忽略并不是索引制作者的疏忽。这本书的特色之一就是系统性地不考虑人权问题。

毛泽东在1976年9月死去。从1979年直到邓小平于1997年死去之前的几年,邓小平一直是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以及中国政府的最高领导人,虽然有时候名义上不是。在中国之外,尤其是在西方,人们知道邓小平,主要是因为他在1989年决定调遣野战军开着坦克进入北京市中心,进行了后来被广为人知的"天安门大屠杀"——即血腥镇压在天安门广场及四周进行和平抗议的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全世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对邓小平的决定。在2011年2月22日,在"阿拉伯之春"运动如火如荼之际,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说:

"挡在坦克前的人被碾过去了。中国的统一要比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更重要。……天安门事件发生的时候,坦克调遣到那里对付那些人。这不是开玩笑。我就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确保这国家的一部分不会被占领。"

邓小平树立了屠杀有用的榜样,卡扎菲可谓心领神会。

哈佛大学荣休的社会科学教授傅高义在书中用了一章来重述天安门屠杀的事情。他给那一章取的题目是"天安门悲剧"。在那一章的结尾,他小心谨慎地(而且似乎也是充满焦虑地)一一探讨了人们可能会评价那一"悲剧"的各种看法。最后,傅高义得出了如下的结论:

"我们可以确实知道的是,在天安门事件发生之后的20年里,中国享有了相对的稳定,以及快速的、甚至是令人惊异的经济增长。……与1989年相比,当今亿万中国人的生活要舒适得多。与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相比,他们可以获得来自世界各地的更多的信息和思想。中国人的教育水平和寿命持续快速增长。跟上一个世纪相比,由于这些原因以及其他原因,中国人如今对中国所取得各项成就要更加自豪得多。"

这些话显示了傅高义基本上赞同中国共产党宣传部在过去20年里一直在宣传的论点,即"稳定"和经济发展证明,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天安门镇压是合理的。每当外宾或外国记者提出天安门屠杀的问题,中共领导人的回答都是始终一贯的:假如邓小平没有采取"果断的"(也是血腥的)措施,中国社会就不可能获得后来的稳定,中国经济也不可能繁荣。

然而,中国政府这套宣传的另外一些方面则显示,即使是这种论点的鼓吹者也不太相信这套东西。假如邓小平的"果断行动"真的是导致了经济增长,而中国人民也清楚这种因果关系,那么,人们就应当看到,中共的宣传部门会大力宣讲"天安门镇压"。但是,中共做的事情正好相反。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形容当时的屠杀事件的官方描述不断淡化。一开始是说"反革命暴乱",然后是"动乱",再后来是"风波",最后是"折腾"。中共领导人很明白,当时发生的事情是他们历史记录上的一个极端丑恶的污点,于是,他们急于让世人尽快忘却此事。

那么,中国享有了"稳定"的说法又该怎么看呢?当时的镇压真的是带来了 稳定了吗?难道事情就像傅高义所说得那样,跟以往相比,"中国人如今对中国所取得各项成就要更加自豪得多"吗?假如确实如此,为什么中国政府现在需要耗费巨资(据报道其数额之高超过中国军费总和)来用于所谓的"维稳",以便遏制和镇压抗议、示威和其他"群体事件"呢?

不过,为了辩论,我们姑且假定天安门镇压确实是导致后来的稳定和经济增长的主要原因。但如此假定之后,我们依然需要问一个问题:为了稳定和经济增长就可以动用天安门屠杀那样的杀伤性力量吗?这里牵涉一种基本的人权原则,即不能用暴力的手段来剥夺一个群体的生命(即使那个群体是少数人)来满足另一个群体(即是那个群体是多数人)的物质利益。

1984年4月27日,罗纳德•里根总统在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发表演说。他说:

"我们对自由的渴望导致了美国革命。那是争取人权和独立、反抗殖民统治的第一次大起义。我们当时知道,假如我们不愿意跟所有的人一起获得自由,我们每一个人就不能享受到自由。我们也知道,假如我们所有的人不能得到平等的法律保护,我们的自由就不可能真正安全。"

中国的媒体当时只是部分翻译了里根总统的演说。但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里根总统的那些话让他们第一次接触到现代的人权观念。傅高义的书让人只有两种可能的解释,这就是要么书的作者不认同这种人权观;要么他对中国和美国持双重标准。

傅高义认为邓小平的"使命"是让中国"富强",但他对邓小平可能想到的中国的富强的内部结构却没有谈到多少。中国的富强会类似于美国吗?类似于英国吗?类似于日本吗?类似于新加坡吗?或者,中国要开创一种全新的富强模式吗?傅高义写道,"在1978年,邓小平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蓝图可以让人们富裕起来、让国家强盛起来。" 这句话需要分成两半来理解。这话的前一半是正确的。迟至1980年代中期,人们还是难以看到邓小平有什么蓝图。但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傅高义这句话的后一半。这一半有一个暗含的答案,这就是邓小平最终关心的是让"人们"获得财富,让"国家"获得强盛。就像现在的傅高义一样,当时很多中国人自然而然地愿意相信这一点,至少是姑且相信。但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在1987年的中共第十三次代表大会上,邓小平的"富强蓝图"开始出现。傅高义在书中用了四页的篇幅讲述中共十三大,却漏掉了十三大的一项关键性决定,即所谓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政策。所谓的"中心"是"发展经济",两个"基本点"则是"改革开放"和"四项基本原则"。

发展经济和"改革开放"政策扭转了毛泽东的"阶级斗争"政策,因此被认为是进步的,受到了中国国内外的欢迎。但关键问题是邓小平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即1)社会主义道路;2)无产阶级专政;3)共产党的领导;4)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在这四项基本原则当中,真正重要的是第三项。于是,邓小平给中国带来的"变革"(傅高义语)早已经让其他的变革变得毫无意义【原注见下】。第三项基本原则是理解邓小平所设想的"中国富强"的关键。那项原则也为"改革"和"开放"究竟能走多远划定了界限。

就"开放"而言,傅高义告诉我们,"与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相比,他们(中国人)可以获得来自世界各地的更多的信息和思想。" 我不禁想问,"与中国历史上任何时期相比"这种说法是否立得住。我现在想到了唐朝时期的中国(公元618至907年)。当时,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四处传播,最终成为中国的主要宗教。今天的中国又如何呢?在美国国务院最近发表的"国际宗教自由报告"当中,中国被列为世界上宗教自由记录最恶劣的八个国家之一。

傅高义正确地指出,"开放"政策当中的一个时髦说法是跟外部世界"接轨"。但这种接轨几乎全部是商业和出口的接轨。在报纸和电视方面,中国跟西方国家、台湾或香港没有多少接轨。这方面的轨道依然被堵塞,而堵塞的方式实际上跟毛泽东时代几乎毫无二致。互联网在中国成为一个重要的、新的信息来源,但这种信息来源的形成并不是得益于政府的政策提倡,而是政府的打压政策未能奏效。在邓小平还在掌管中国的时候,中国政府推出了第一批限制中国互联网的措施。

中国当局如今对互联网的限制措施五花八门,从过滤屏蔽巨量的"敏感"词,到对整个一个地区实行断网几个星期几个月。在2008年北京举办第二十九届夏季奥运会期间,中国当局为了自己的国际形象一度暂时放松了互联网管制。但奥运会结束之后,那些管制措施立即恢复。十分清楚的是,邓小平心中的"接轨"从来不包括国际社会视为人权一部分的信息自由。

邓小平政策当中的另一个关键词"改革"又如何呢?很多观察家指出,自邓小平时代到现在,"不要政治改革"是中国当局不可动摇的原则。(傅高义选择不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一点,但在题为"被改变的中国"的最后一章里,他间接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在那一章列举了一大串邓小平统治下的中国所发生的变革,但其中没有一项牵涉政治体制民主化。)于是,坚持党的独裁地位也就使邓小平的"改革"在各方面大打折扣。例如:

军队,傅高义书中有一章,题目是"军队:为现代化做准备"。但是,这里的"现代化"只是涉及武器装备和效率,而不是文官政府对军队的控制之类的事情。中国之外的人大都不了解中国人民解放军并不是一支国家的军队,而是一支中共的军队。中国人民解放军靠全体中国人民所缴纳的税款养活,但中国人民解放军只是听命于中央军委,而中央军委是中共的一个机构。到了关键的时候,如198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保卫的是中共的利益,而不是国民的利益。邓小平从来没有担任中国国家主席,但在1980年代关键时期担任中央军委主席。他很知道占有军队最高职位就让他成为中国最有权的人。

教育,邓小平时代最初的一项改革就是重新开放中国的大学。中国大学在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中被关闭。傅高义解释说,世界银行对邓小平统治下的中国的头一批贷款就是支持高等教育的许多方面。由于这些原因,一些人便认为邓小平从总体上说是"支持教育"的。但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邓小平只是把教育看作一种手段,其目的是实现他心目中的现代化,而不是给中国社会带来广泛的好处。他知道他需要经济和技术的专业知识来搭配中国廉价的劳工。但对儿童的基础教育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从1980年代开始,千百万来自农村的民工涌入中国的城市。他们在建筑、卫生和其他体力劳动行业出售他们的劳动。他们是邓小平成就其"经济奇迹"的基石。但是,在中国政府的户口登记制度之下,他们依然是农村人,不能享受城里人的各种权利。他们的子女即使是在城里出生,也不能登记为城市居民,因此也不能像城市居民一样就学。

顺便说一句,这种户口登记制度并非中国的发明,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入侵中国的日本人引入中国的。日本人当时是要阻止中国人口流动,以便防止民间的抗日活动扩散。(中文里称呼专门管户口登记的"派出所"一词就是来自日文。)但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邓小平这位所谓的"教育改革者"一直坚持这种户口登记制度,不管它给教育带来什么后果。他的后继者也是照样坚持。傅高义在其书中有一次提到了这种户口登记制度,说来到城里的农民"试图偷偷地跟亲友住在一起",导致中国领导人担心"大批的农村移民会让城市的服务设施不胜负荷,城市难以为他们提供住房、就业和子女教育。"

个人自由的扩展。邓小平时代在很多方面跟毛泽东时代大不一样。在毛泽东统治下受到残酷迫害的人在毛死后获得了喘息,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个人空间也有显著的扩展。在我所从事的科学领域,僵硬的意识形态有所松动,科学家们不再必须用马克思的《数学手稿》做教本。那本苏联出版的小书即使是按照十九世纪的标准也已经过时。毛泽东死后,所有的人一律穿蓝色衣服的景象开始消失,人们衣着的不同颜色和样式开始出现。罗曼•罗兰的《让•克里斯朵夫》和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之类的书获得解禁。人们一度还可以偶尔地(如在1979年民主墙期间)公开批评政府。

但邓小平为什么要脱离毛泽东式的独裁统治呢?他是出于人道精神,同情受苦受难的中国人民吗?或者,他是看到中国社会正在觉醒,要求更多的变革,于是便采取实用的策略,以便让中共得以继续控制中国社会吗?很有趣的 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可以说得天独厚,因为上述的很多自由最先都是出现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而我在大学任教。我所看到的每一项自由的进步都是学生和教师奋力争取得来的,而不是中国当局自上而下赐予的。邓小平只要出面,他所发挥的作用就是限制自由的扩散。他在1979年对民主墙的镇压明确展示了他的政治底线,这就是绝对不允许人们哪怕是稍微侵害到我的威信。他在1983年发动的"反精神污染"运动甚至涉及到了女学生的穿着打扮。

经济。这可以说是邓小平政策成就最明显的领域。对此傅高义说了很多。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上升为世界第二,中国持有11,700亿美元的美国债券,等等等等。西方国家近来处于金融危机阴影之下,很多西方观察家因此便夸大了中国的成就。然而,就人均水平而言,中国的GDP依然是台湾的四分之一,韩国的五分之一,日本的十分之一。此外,中国的经济增长动力主要是其有竞争优势的廉价劳动力制造的低价位产品。从历史上来看,中国有过这种GDP优势。在1820年,在清朝时期,中国基本上是农业经济,中国那时的GDP六倍于工业化的英国。但英国有炮舰。所以,鸦片战争一打响,英国便战胜了中国。

中国政府喜欢声称推行了一个最伟大的经济发展项目,让上亿人脱离贫困,而这种改善穷人生活的经济大发展是史无前例的。一些西方人有时也会跟着中国政府这样说。傅高义告诉我们,由于"中华帝国自汉代形成以来的两千多年中所发生的最根本性的变革","与1989年相比,当今亿万中国人的生活要舒适得多。" 在这种说法当中,"贫困"、"饥馑"之类的词语从来没有足够精确的定义,可以让研究者对历史各个时期进行定量的测量评估。这种情况导致一些不熟悉中国历史的人以为,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就像是今天的索马里。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中国历史上确实有很多贫困和饥馑的纪录。但从定量化的角度而言,很难说中国的贫困和饥馑平均而言比世界其他地区更甚。那种认为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就是长期的贫困的看法跟我们所知的人口增长和下跌状况不符。战争和外敌入侵常常导致人口下跌,但在和平时期,人口总是快速增长。毛泽东在1959到1962期间制造的大饥荒导致三千万或四千万人死亡。那场大饥荒向我们显示,在饥荒时期,怀孕率大幅度下跌,人口增长放缓,甚至停止增长。和平时期的人口增长是中国长期历史当中的典型现象,说明贫困饥馑不是主流现象。说邓小平推行了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消除贫困和饥荒的项目,这种说法不过是一种政治夸张宣传。

另外,所谓的邓小平让亿万人"脱贫"说法也是本末倒置的。在毛泽东之后的时期,中国的经济增长靠的是亿万中国人的苦力劳动。中国的劳工没有工会,没有自由的新闻媒体,没有中立的司法,没有美国人所享有的"职业安全和健康管理局"规章的保护。出大力的完全是亿万中国劳工。中国的亿万劳工不但改善了自己的境况,更是改善了共产党权贵的生活,许多权贵们的奢华直上云霄。世界银行给出的数据显示,测量人口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在邓小平推行其改革前是0.16,现在则达到了0.47,接近于最高点.这种巨大的变化跟"亿万"中国人没有多少关系,倒是跟邓小平在改革开始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很有关系。邓小平当时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邓小平从来没有明确说明他究竟是想让哪部分人先富起来,而是让中国人自己去猜。就我个人而言,1980年代后期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令人惊讶的事件,让我彻底清楚地明白了邓小平葫芦里到底要卖的是什么药。

1987年1月,我在合肥担任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邓小平政权认定我带头提倡"资产阶级自由化",于是把我开除出中国共产党,并把我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无论我走到哪里,即使是我到外国参加学术会议,也受到监视。在1988年8月8日到29日,我到澳大利亚珀斯参加第五届广义相对论格罗斯曼研讨会。然后,我到堪培拉、悉尼、墨尔本和其他地方走访了一些大学。我所到之处谈的都是物理学。但一些中国留学生得知我去了,便邀请我谈中国的事情。在堪培拉,他们问我,我对大学校园里学生们用来提出问题、表达批评的小字报怎么看。我尽力讲述了我所看到的东西。我记得看到一张小字报说,"一些中央领导人或他们的子女在外国银行有存款账户。"

我还没离开澳大利亚,在北京的一些朋友就开始打电话给我,向我报告了惊人的消息,说邓小平通过中共的渠道发话了,说是方励之说什么"外国银行存款账户",这是对他的诽谤。这些朋友说,邓小平准备对我提出起诉。听到这些话,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差不多每一个留学海外的中国学者和学生都有外国银行账户。(译注:这里方先生可能少交代了一个关键背景信息:邓小平的小儿子邓质方于80年代初出国留学,后来还取得了纽约州罗彻斯特大学量子物理学博士学位。)这种事情尽人皆知。说有人有"外国银行存款账户"怎么就能构成诽谤呢?而且,假如邓小平真的是想把我拿倒,他肯定不需要走法律途径。大家都知道,在中国,党的权力超越法律,而邓小平又在党的权力的顶尖,他何必动用法律呢?对他来说,假如他的目的就是想拿倒我,更方便的办法多得很。

我那年9月回到北京之后,在政府内部有熟人的朋友坚持说,邓小平正在准备跟我打官司。他们告诉我说,中共内部通知说,方励之的诽谤将"通过法律解决"。但我还是不能相信,直到销量超过《人民日报》的《参考消息》刊登了一篇文章提出我的名字,并且详细地说明了我的哪些话如何构成了诽谤。

这下子气氛真的是紧张起来了。一些谣言开始四处流传,说是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即将对我发出传票。一些当律师的朋友开始提出要为我组织法律辩护团队。《参考消息》的一些读者给我发函,告诉我应当在法庭上如何为自己辩护。一些人还主动开始收集中国高级官员及其子女在外国银行的帐户信息,以便让有关的事实充当我的辩护。一些外国记者闻到了风声,变得非常激动起来。邓小平要跟方励之对簿公堂?太棒了,这绝对是一个大好的新闻标题!

但法庭的传票始终没有送达到我这里。到了那年的11上旬,中共中央统战部的一个高级官员奉命到我家通知我说,我不会吃官司。她说,我不会吃官司是因为中国驻联合国使团的一个律师对邓小平解释说,方励之没有提出任何人的名字,所以诽谤官司没法打。

我当时进行了一番反思,终于明白了邓小平或许并没有白费力气。他很可能达到了他一开始就想达到的目的。他所说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部分人就是北京的学生在小字报中所说的"中央领导人及其子女"。因此,他才对有人公开提出这种事情超敏感。中国人民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假如他们有了这种想法,他们就应当明白这种想法绝对不能说出口。

邓小平怎样才能让人们明白这一点呢?对我提出法律起诉看似毫无必要,但要我吃官司的消息扩散全国,就能产生一种强力的震慑恫吓效应。邓小平很精明。在他漫长而丰富的职业生涯中有很多这种精明算计的例子。傅高义虽然写了一本745页的书讲邓小平,但似乎是不知道邓小平还有这一套。

西方的一些观察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邓小平一方面如此积极地推进经济改革,另一方面却如此顽固地禁止政治改革,好像邓小平的政策彼此矛盾。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矛盾。邓小平的政策就是一方面要让跟中共有关系的权贵精英获得财富,一方面则保护中共的权力。动用党的军队镇压威胁中共权贵的财富和权力的学生抗议,这跟邓小平的那些基本原则完全一致。

傅高义的书的一个好处是收集和组织了大量的材料,显示了几十年来中国上层的权力斗争。我们由此得知邓小平如何运用计谋保护自己的同党,如何瓦解他的敌手;他如何失势,得势,再失势,再得势,最终上升到中共王朝第二代的权力顶峰。傅高义收集的材料对研究中国高层权力斗争的人会很有用处。

但这些事情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显明了中共体制内如何通过内部利益集团的竞争过程来选择高层领导人,而这些过程跟那些利益集团之外的中国人民没有多少干系。因此,那些上升到权力高层的中共领导人一心一意为权贵们谋取政治和经济利益,这一点也不会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不能指望如此选出来的领导人会关心普通的人民,会在乎怎样做事才会对中国最好。

原注:"无产阶级专政"现在欢迎资本家加入共产党;"社会主义"已经没有了如让外国工厂中成立独立工会的细节;空洞的思想现在贴上了"邓小平理论"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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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和中国的转型》Deng Xiaop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a
作者:傅高义Ezra F. Vogel 
出版社:Belknap Pre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876 pp., $39.95    
本书即将推出繁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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