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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2 February 2015

歷史瞬間:西方人眼中的「大躍進」

2015年 2月 2日
1958年2月2日,中共機關報《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我們的行動口號--反對浪費,勤儉建國!》。社論提出國民經濟「全國大躍進」的口號,象徵著最終導致中共政權嚴重危機和數百萬中國民眾「非正常死亡」的一場龐大政治經濟運動的開始。
大 中華圈內對這一歷史事件的各方評述,從大躍進的起因到最終結果和影響,海內外中文媒體在過去幾十年來早已全方位覆蓋,而西方史學界和評論界對大躍進的分析 評述轉載的卻相對有限。 BBC中文網藉此機會介紹一下西方學界究竟有是如何看待與評價毛澤東時代的那場「大躍進」的。
西方定義
在西方文化圈中最具代表性,估計也是學術上比較客觀的描述是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上對「大躍進」的定義:在中國歷史上,由中共於1958-1960年間發動的一場動員了龐大人口參與,特別是通過農村公社化等方式,以求迅速解決中國工農業落後局面的一場大規模群眾運動。
上述定義還在更加詳細的內容上涉及到大躍進起因於毛澤東希望依靠中國「人多力量大」的特色來走一條不同於蘇聯重點發展工業與科技的「社會主義道路」等具體概念。
西方對大躍進的描述中,除史實部分外,也經常會著重描述當時中蘇關係緊張,毛澤東相信「人定勝天」,以及中共宣傳工具鼓動民眾相信可以通過大規模群眾運動迅速超越工業發達國家等背景、文化元素的分析與詮釋。
另外,大躍進所造成的巨大人力和物力資源浪費,以及最終造成「數以百萬計人死於飢荒」的災難性結果的分析與論證也很多。
運動起因
中共與蘇共關係開始不和被普遍認為是毛澤東發動大躍進運動的主要推動力之一。 1957年蘇共領導人赫魯曉夫在莫斯科慶祝十月革命40週年大會上表示蘇聯將在15年時間內工業產值超過美國。 毛澤東則表示中國將在15年內追上英國。
西方學界對大躍進起因的看法主要是毛澤東在中共第一個五年計劃之後,特別是在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開始與斯大林時代劃清界限之後,開始質疑蘇聯的著重發展工業和科技的社會主義模式,因而希望通過發揮中國人口眾多的優勢來找到一條實現工農業大發展的捷徑。
西方學界還認為,毛澤東發動大躍進的另一個主要原因來自中國國內。 毛在1957年通過「反右運動」殘酷鎮壓了黨內外敢於發表不同意見的知識分子和幹部之後,也希望通過進一步的政治和經濟上的「偉大勝利」來證明他自身政策的正確性。
曠古浩劫
儘管西方學界迄今對大躍進運動所引發大飢荒最終究竟造成多少中國人「非正常死亡」仍有爭論,但是毛澤東所發動的大躍進運動最終給中國和中國人帶來的浩劫卻是沒有爭議的。
有關大躍進期間中國非正常死亡人數的統計分析從1800萬到4500萬不等;最多被學術界引用的數字是2000-3000萬。
著名荷蘭漢學家馮克(Frank Dikötter)認為:「脅迫、恐嚇、系統性暴力構築了大躍進的基礎……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有預謀的大屠殺。」
美國哈佛大學著名經濟學人佩金斯(Dwight Perkins)指出:「數額巨大的公共投資最終只帶來非常微小的經濟效益,甚至毫無效益……簡而言之,大躍進是中國歷史上耗費巨大的一次災難。」
希望促成中國經濟飛躍的運動,最終造成的是經濟大倒退和大飢荒。
西方分析人士多數認為,正是因為大躍進政策上的失誤,導致毛澤東一度被迫退居二線,而給他日後為奪回「王權」而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打下伏筆。 而文革又再次將中國和中國人帶入災難的深淵。
(編撰:晧宇 / 責編:橫路)


from BBC中文網 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china/2015/02/150202_anaysis_great_leap_forward_western

Monday, 26 January 2015

探寻1959年河南商城“死绝村”

来源: 
炎黄春秋
在 查阅1959年河南商城饥荒的资料时,笔者注意到了以下一些记载:“1959年冬、1960年春,信阳地区发生了严重的死人事件。据统计,全区……死绝5 万多户,村庄毁灭1万多个”;“仅息县就有639个村子死绝,固始县‘全县无人烟的村庄有400多个’”。而商城县,“死绝村庄453个”。
这些村子“死绝”的原因是什么?分布在哪里?范围有多广?现在是否还能找到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带着这些问题,2014年7月29日,笔者来到商城县买了一辆旧自行车,以此为代步工具,踏上探寻商城“死绝村”之旅。
我把探寻重点放在饥荒相对严重的上石桥、鄢岗、双椿铺和观庙4个镇。
从7月30日至8月21日离开商城,共23天,走访自然村约69个,受访者仅有姓名或叙述可查的就有174人,其中当时担任公社、大队或生产队干部的29人(加上前两次的,以上3个数字分别为近80、不下200以及31人)。
我一度对能找到“死绝村”产生怀疑
在上石桥的两天半时间里,先后去过金刚、杨寨以及河凤桥的新桥等七八个行政村,得到了一些令人惊骇的饥荒事实,如:
杨寨王门楼80多人,最后剩下20多人。新桥霍围子,本有六七十人,剩下不到20人。
令我意外的是,当问到“附近是否有生产队全部饿死或跑光,因而村子荒废”了时,所有的受访者众口一词:没有。因有人说,鄢岗以前是商城的北大荒,灾情最严重,我便寄希望于能在鄢岗找到一些“死绝村”。
陈庆喜老人记录下郭楼死人情况的笔记
前两次来商城时,我就听到一些当事人谈到鄢岗一带的惨状。“商城县最大的右派”陈庆喜,文革中曾定居鄢岗高台下郭楼。他在笔记中逐户记下了下郭楼 “过粮食关”的情况(见上图):该村1958年时65人,“过粮食关”非正常死亡46人,加上改嫁、投亲靠友的6人,1960年仅余13人。
在鄢岗,随着采访的深入,一幅幅悲惨的景象随着受访者的叙述复现出来。徐寨黄楼,原有七八十人,最后剩下十来个人。绝户的4家中,闰天民家一个宅子,5口人死绝。
王胜铎家原来住在工(音)寨,当时这个生产队有210人,最后只剩下18人。王说:“我家原来有7口人,我父母,3个弟弟,1个妹妹。我是老大,当 时16了。我父亲饿死了以后,……我妈说,顾大的,不顾小的,生活无法维持,都顾,都是死。……最后我们家就落了我一个。”西李集朱小店原有100多人, 剩下十来个人。
西李集陈破宅,“过粮食关”前168人,过后就剩57人了。仅受访者提到的死绝户就有9户。村民刘光寿说:“有一天早上,两三个小时,我们就埋了六七个人。”
祈楼敖楼原有136人,剩下49人。刘双楼合昌房原有一百四五十人,剩下60人。绝户12家。
以上所列,均为多位亲历者现场讨论提供的信息,且大多经笔者逐户计算核实,内容翔实,可靠程度高。以下是单个当事人的叙述:祈楼后双塘剩下几个人。
鲇鱼山炭木桥周后湾,200多人,剩下一二十人。
西李集任楼,70多人,剩下10人。西李集李老营,六七十人,剩下20人。徐寨上岗,一百四五十人,活下来的有10多人。
鄢岗东下畈老葛家的宅子,几家就剩下1个瞎子。
刘双楼柳林岗,130多人,剩下30多人。徐寨下楼原有47人,剩下叙述者朱逢雨一家5人,后来又搬来两户6人,村里才11人。他们生产队本来有4个宅子,后来并成了一个宅子。以上所列,说明鄢岗为商城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大体名实相符。
但我本来对在鄢岗,尤其是西李集一带找到“死绝村”抱有很大希望的,然而来商城10天过去了,却没有找到一个经得起质疑的“死绝村”——一如在上石 桥,这里的被访者也都说,没有听说一个村都死光、跑净的。这真是令人困惑:如果在鄢岗这样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个“死绝村”,又能指望到哪里去找呢?
8月3日以后三四天里,我一度对能否找到“死绝村”产生怀疑。
4日中午和6日晚上,先后打电话给此前来商城认识的朋友、当地史志工作者柯大全和杨琼。两人都告诉我,商城“死绝”的453个村庄应该是自然村,不 是行政村或生产队。商城的自然村不像北方平原那么大,三五户,甚至一户聚在一起就是一个村子,这样的村子商城叫“宅子”“子”等。一个生产队往往包括几个 宅子或子。这种说法后来也为多个当事人,以及《商城县志》有关记载证实。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我来自黄淮平原的周口,由于从小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把生产队等同于村子,所以常提的问题是:附近是否有生产队全部饿死或跑 光,因而村子荒废?而如果把“死绝村”理解为自然村,即本地人所谓的“宅子”,那么,当事人实际上已经提到几个“死绝村”了:如前文东下畈老葛家的宅子, 就可以认定为一个“死绝村”;朱逢雨提到的下楼4个宅子,只剩下他们一户,那么他们宅子之外的另3个宅子就是“死绝村”。进一步推想,假设一个生产队有几 处宅子,因为人们往往是成户地居住在某个宅子,那么剩下30人以下的生产队,如祈楼后双塘、炭木桥周后湾等,就有较大的可能存在着“死绝村”。可惜我不知 商城这一特殊“县情”,没有进一步追问和实地调查,挖掘出这些“死绝村”的位置和更具体的情况。基于此,关于“死绝村”,我以后的提问变为:你们生产队有 几个宅子?是否有宅子人死完或跑光,因而没有人了?这才在观念上与当地人接上头。于是,一个又一个“死绝村”纷纷从历史的烟尘深处浮现。
我找到的第一个确切可靠的“死绝村”,是位于鄢岗镇曹寨破楼村后的一片荒地。曾当过中学校长的朱时民说,这里有他们村1959年荒废的3处宅子。第 一个大宅子住有蔡大后、蔡大楼等弟兄4家以及祁大海等几家,大约有五六十人,除了蔡大后和祁大海两家搬走外,其他户大都饿死了。黄传、黄钊兄弟住着第二个 宅子,人死光了。第三个是朱邦忠家的宅子,他们家3口死完了。朱带着我走了一里多路,专程去看了这3个已灭绝的宅子,并拍了照(见下图)。
朱时民先生现场指认当年灭绝的“蔡大后家的宅子”(后面坟冢处)
朱还说,他们附近的曹小洼也有3处宅子没有人了,每户五六个人不等。
“死绝村”纷纷浮现
8月9日上午,我来到双椿铺镇。
临近中午的时候,在街头采访双椿铺庙堂80岁的村民陈道本。陈说,他们生产队原有170人,最后剩下二三十人,有六七户绝户。陈本人一大家子30多人,只剩下六七个人。
陈还说:他们队死亡情况只能算第二,最严重的是栗树林。
在陈的指点下,当天下午,我在栗树林找到了78岁的王春发。王说,栗树林“过粮食关”以前的老门老户已经没有了,现在在这儿的,都是以后搬过来的。村子原来140多人,剩下8个人:
队长严传江和他妻子。严老家是潢川江家集的,1961年又搬走了。
黄得富两口子,黄是队长严传江的妻弟。
陈云秀是炊事员。
会计陈英和她爹、妈。
很明显,这8人都是村里的“特权阶层”。王说,正是因为这些“特权阶层”的多吃多占,栗树林在上级拨了粮食,其他生产队开了伙之后,又第二次砍了大锅(公共食堂断炊)。栗树林那时有四五个宅子,基本上都空了。
1959年,现在双椿铺村所有的生产队,都属于镇西边的张畈大队。
张畈潘井130多人,剩下29人,村里绝户的有十三四户。叙述者潘传金一家8口,饿死5口。但潘说,潘井3个宅子里都还有人。
张畈下畈120至130人,最后剩下23人,圆满的只有4户。其中后寨老张家的宅子,有3户,20多人,全都没有了。他们的成分高一点。
当时在张畈农业中学上学的白学人说,张畈3个大宅子没有一个人了。
1959年秋,商城粮食总产1.45亿斤,县委却浮夸为3.5亿斤,实际征购7300万斤。11月中下旬,各公社食堂就纷纷开始砍大锅,农民濒于绝 境,以王汉卿为首的商城县委不仅不思救灾,反而在省、地委指示下,大搞“反瞒产”。26日,县委第一副书记张念仲集中了包括副县长何善普、公安局局长王志 刚等在内的104名干部,组成工作队,到张畈、龙堂搞“反瞒产”。据统计,这两个大队原有1060户4695人,从工作队入村到出村,先后死绝107户, 死亡1071人,占总人数的22.8%,其中打死、逼死、扣饭饿死69人,致伤致残39人。而在另一份统计中,张畈和龙堂1959年9月份分别有2419 和2276人,到第二年4月,则有1425和1367人,分别减少994和909人,减少比例达41.1%和39.9%,其中被打死饿死837和849 人。
张念仲等“反瞒产”的地方,也是我在双椿铺考察的另一个重点——龙堂,也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死绝村”。
77岁的刘世巨给我提供了两个“死绝村”的信息,并不顾年迈,带我去实地察看。
一处是龙堂中队的枣林岗,当时住有4户人家15口人,9人死亡,余下的改嫁或搬走,现在成了荒山野岭。
另一处,是刘的原住地闵楼下寨的韩洼宅子。刘家搬走后,这个村子还有6户31人,死去20人,其他11人搬走了,整个庄子荒废了。
在龙堂还找到两个“死绝村”:樊楼当时共有4个宅子,毁灭了2个:
一个住着高登云家等3户18口人,死13人,剩下的都走了,宅子废了。
另一个鲍家岗,住着张建新家等3户16口人,死12人,宅子也空了。现在这个宅子又住人了。
笔者找到的其他“死绝村”的情况:
鄢岗蔡楼油坊两处宅子毁灭:一处是熊国江家的,一处是刘群龙家的,各有两三户,10多个人。
双椿铺万楼王春海家的宅子,共有2户8人,活下来一个媳妇一个女儿,都嫁走了。
万楼谢老营子,当时有137人,砍大锅后剩下37人。4个宅子中,更楼子灭绝了。更楼子1949年前住的都是地主,建的有炮楼和土坯墙,共住有4户。过罢“粮食关”后,剩下一个女人和4个小孩,走的走,嫁的嫁,宅子空了。
双椿铺三教洞后湾,原有280多人,剩下70多人。本有6个宅子,3个没有人了:
第一个,吴毓春、吴毓财弟兄的宅子,12口人,都饿死了。
第二个,吴毓荣、吴毓富弟兄的宅子,9口人,没有人了。吴毓荣是生产队队长,他和副队长、民兵排长3个人饿得杀牛犊,被大队干部打死了,副队长和民兵排长被拉去劳改,最后也死了。
第三个宅子,黄力勋家,3个人,死完了。
鄢岗砂岗枣林岗,本有66人,剩下22人。15户中6户灭绝。村中胡新焕家的宅子没人了。这个宅子有3户人家14口人,剩下4个人,最后人去宅空。现在住的是1971年修鲇鱼山水库时安置的移民。
鄢岗蔡楼蔡家楼,原有六七户二三十口,剩下两户5人,最后人去村空。蔡家楼另一个宅子徐桥(音),最后还有葛长生等3个人。
观庙柳大徐老,本来有六七户40多人,只剩下叙述者柳士民家3口和老朱家3口。柳士民说,邻近的楼房死人比徐老塆还要严重。
观庙梅楼楼板冲,1958年小并大后有7户39人,其中4户绝户,死35人走1人,剩下叙述者柳学魁等3人。
观庙王寨村旧王寨,有炮楼、寨墙和水围子。1958年前有7户,成分均为地主,约50余人。1959年除逃走3人外,余者皆饿死。此后再没有住人,成为一片荒地。
余集公社大柳树黄老,这个子地主多,都是瓦屋。人死得很多,活着的人跑了,最后成了余集公社的打米场。现在淹在鲇鱼山水库下了。
总的来说,在20余天的采访中,可以确定为“死绝村”的有如下村子:
鄢岗镇:曹寨破楼蔡大后家的宅子、黄传兄弟家的宅子、朱邦忠家的宅子,蔡楼油坊熊国江家的和刘群龙家的宅子,砂岗枣林岗胡新焕家的宅子。双椿铺镇: 张畈栗树林的四五处宅子,下畈后寨老张家的宅子,龙堂的枣林岗,樊楼高登云等家的宅子、鲍家岗,闵楼下寨的韩洼宅子,万楼谢老营子的更楼子。观庙镇:柳大 徐老,梅楼楼板冲,王寨大队旧王寨。这19(或20)处“死绝村”笔者都曾亲自实地踏勘,并拍有照片,证据确凿,资料也比较翔实,且大多有旁证。
另有16处“死绝村”主要根据当事人叙述,未能实地查证,详情可参阅网站上的注释。
研究上述一些证据确凿、资料翔实的“死绝村”,我们可以推断,死亡率在70%以上,或者剩余人口在30人以下的生产队有比较大的可能存在着“死绝 村”。而且根据常识,这样的村子青壮年劳力普遍匮乏,基本丧失了生产和繁衍人口等功能,我们可以把这样的生产队称为“疑似死绝村”或“准死绝村”。那么, 上文详细列举到的那些村庄,基本上都可以归于此类。此类村子共有26个。
人相食:死人肉;活人肉
在采访过程中,给我造成精神冲击的,不仅是上文那些怵目惊心的数字,还有受访者们说的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曾做过县委通讯员的陈德鸿,有一次用自行车带着县委副书记张昆山去西李集,调查那儿的死人问题。他们看到,在路边都有死人,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他们 从死人身上过去。经过一个乱葬岗子时,还看到埋的人被扒出来,肉被割去了。还逮着一个吃人肉的,要批斗。但人们饿得东倒西歪,批斗也不了了之。
“双椿铺某大队丢了一头牛,实际上是给老百姓吃了。队长带人去找,找到一家人那里,一个老奶奶正在煮肉。队长问你哪来的肉?老奶奶说,我吃的不是牛 肉,我孙女死了,煮着吃。又找一家子,一个男的,年轻人,也在煮肉。队长又问,你的肉哪来的?那人说,我把我女人的屁股割了,煮着吃……大队就报了案,说 是破坏尸体,后来法院公审这两个人,判了刑。”
鄢岗徐寨黄楼的张明信13岁的孩子死了,他架着干柴,烧他小孩的肉吃。最后他们家绝户了。
鄢岗冯寨大队的退伍军人付得民死去,其妻吃了他屁股上的肉。女儿死后,这女人又吃了女儿的肉。被发现后,被批斗。
饥饿还使一些人蜕变为野兽,吃起了活人肉。上石桥街头上的郭兴国,出门的时候,失踪了,据说被人吃了。曾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上石桥公社的鲍正英说,上石桥大队的一个算命瞎子,因为吃得胖,在上石桥东岗被人杀了吃了。这个算命瞎子不知和郭兴国是否为同一个人。
雷前修家住新楼,在余集工作。他听说全家死了,就回来看。天黑走路的时候,被人杀死,肉被割去。朱邦×当时十来岁,家里人都饿死了,他也快死了。他听说,也去割了肉吃,最后保了命。此人现在还健在。
双椿铺喻家子(老喻家?)的胡名新,木匠,他去古城找表哥,半夜里被几个表嫂和一个表侄杀死,做成了腌肉。第二天,队长找他们家做活,发现他们家有肉,就上报了,说他们杀牛。去搜,看见了手巴掌,才知道是人。
商城退休教师汪流凯有一个表弟,姓黄,当时十三四岁。因为在家没有吃的,他去在外的哥哥那里。哥哥等了两天没有见他,去找。在上石桥西边的灌河河滩上发现他的尸体。他被人杀了,屁股、大腿上的肉被人割走了。
鄢岗镇一位不愿具名的女镇民说,她父亲曾在公社当会计,有一次下班,天快黑了,他经过甄油坊,看见一个人关着门杀自己的孩子吃。他去报告,把这人抓起来了。
“死绝村”背后的人祸
对于大饥荒,刘少奇的结论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一结论对于“死绝村”也适用。
首先,从总体上来说,导致大饥荒发生的是普遍性的公共食堂、浮夸风、高征购、“反瞒产”、封锁消息,以及对公民人权的野蛮践踏,这些都是“人祸”。
其次,就笔者本次调查的4个乡镇而言,“死绝村”“准死绝村”在鄢岗和双椿铺较多,而以双椿铺最多。在双椿铺,又以龙堂,尤其是张畈为最。究其原 因,乃是因为张畈、龙堂是商城县委的“反瞒产”重点。张念仲和何善普分别负责张畈和龙堂的“反瞒产”。张畈大队24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驻4个县直干部。 龙堂樊楼也驻有3个。共108个县直干部以“督战队”的身份,在各队搞“反瞒产”。据后来官方材料披露,108名干部中,有93名捆、吊、打过社队干部和 群众,共打伤3人,打死和逼死7人。干部“特殊化风”虽在这时很普遍,商城也有“三天一大两,饿不死司务长;三天一大钱,饿不死炊事员”的说法,但在“督 战队”的严密监视下,一些不善于转圜的村干部也像普通社员一样深受其害。张畈副支书余传道、潘井副队长潘传发、龙堂生产队队长芦百成分别被“炒盐豆子” (被惩罚的人站在中间,周围一圈人将他推来推去)致死;张畈下畈的陈忠堂、陈寨大队小队长谢安礼饿死。更多的村干部被“炒盐豆子”“打硪”(反复多次地抬 起来摔下去)。村干部们在此强大的压力下白天开会,批斗人,研究“敌情”,即谁家藏有粮食,夜晚就如狼似虎地去搜,直到把社员家里藏的一点粮食搜光刮净。 因而,在整个商城县中,张畈、龙堂的“反瞒产”进行得最彻底最残酷,“死绝村”也最多。
鄢岗虽然没有县里“督战队”的监视,但1958年“刮五风”时即开始实行“干部对调”。干部离开了本村,没有了乡情的羁绊,加上来自上面的苛酷高压,鄢岗乡村干部实行“高征购”“反瞒产”才会“雷厉风行”。故鄢岗的“死绝村”多。
在采访中,笔者多次听到干部们草菅人命的事。如鄢岗肖寨肖油坊的肖百仁二叔7口人,被队干部打死3口:堂哥(16岁)因为拔萝卜缨子吃,堂妹(12 岁)因为偷生产队种的菜吃,先后被毒打致死;二叔不知何故被扒光衣服吊在梁上打,最后连尸体也没见。还有一个姓王的,因为偷麦吃,被队长逼着自己把手剁 掉。观庙南洼大榨屋文小一位妇女,被队干部余××、张××,一个倒煤油,一个划火柴点火,活活烧死。观庙梅楼楼板冲12岁的少年柳学魁,一次拾到80银 洋,被人举报,其父亲被干部和积极分子“炒盐豆子”活活“炒”死。
在采访中,笔者发现,“搞银圆”和高征购、“反瞒产”一样,为干部们摧残群众提供了“契机”。“1958年夏,乡下人家的铁器、铜器都被拿走了。最 后逼啊,谁家有银洋,逼着交银洋,夜晚吊起来打”。鄢岗西李集的木匠汪春先,因为不给银圆,被“打硪”摔残胳膊。那天摔的人比较多,摔一个就“码”(堆) 起来,“码”了一个小垛。双椿铺一位周老汉说,因为要银圆,其父被支书汪清指挥一帮人又推又摔,还被罚跪瓷瓦片,临死的时候全身是血;另一位路过的老太太 说,她父亲也因为“搞银圆”被抬起来摔死(即“打硪”)。
1961年,一份商城官方文件曾列出45个案例,讲述“阶级敌人”(实际是乡村干部)是如何用骇人听闻的酷刑残害群众的,如锄头砸大脑、剁手指头、 铁丝穿耳朵、脸上刻字、缝嘴、铁丝烙肛门、松枝扎阴道、浇煤油烧、火烧婴儿、活埋等。而整个信阳地区打死、逼死8万人。根据另一份资料,信阳全地区被打致 死群众达6.7万余人,被打致残3.4万余人。
暗夜中的几点人性萤光
在鄢岗西李集,颜伟珍老人说,祈楼一个生产队,队长、会计带领群众偷偷把粮食藏到地里。他们生产队没有饿死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病死了。
我问:“是哪个生产队?”
老人答:“不知道是哪个生产队。”
乍一听,我有些激动:在听了那么多干部多吃多占或鱼肉百姓的故事后,竟然听到有这样“另类”的干部!我决定抽出时间,专门去祈楼核实这件事。
8月6日,来到祈楼,从受访者们口中知道,这个生产队叫汪洼,领头的是大队民兵营长杨世湘,还有队长胡长根、副队长汪文先等。杨世湘家“过粮食关” 时住在汪洼。一次开会后,他回去对胡长根等人说,今年有可能饿死人,我们要藏点粮食,不能饿死人。他们分给每家一小缸米,全生产队27户,弄了27个缸, 并排深埋在一块田的坎子里,夜里大家去偷吃。规定谁也不能偷别人的,不能烧干饭吃,只能兑野菜喝稀粥。还在草垛里藏了一些粮食,以至开了大伙后,汪洼还能 接济邻近的敖寨一些粮食。
由于当事的老人基本上都已故去,受访者们也说不清楚在那饥殍遍野、酷吏催逼的恶劣环境下,杨世湘们为何如此“胆大妄为”,他们是如何应付上级的“反瞒产”压力,村民们又是如何和衷共济,度过那“砍大锅”的一个月的。
观庙镇油坊杨小,1959年时归桃园大队,住有杨有寿等4户。队长杨有寿准备充分,事先带领全村人腌了大白菜,加上吃一些野菜、红薯藤,全村没有一个人饿死。
潢川县张集镇樊岗的王指金等村干部,带领群众把粮食藏在稻草里,全村没有一个人饿死。后来有人告密,王指金被迫逃亡。
杨世湘、杨有寿、王指金们以大勇和大智拯救乡亲,在那些漆黑的日子里发出了仅有的几点人性萤光。他们的名字值得后人永远记住。
大饥荒口述史的最后10年
近年来,一些人出于这种那种考虑,极力缩小甚至否认那场大饥荒,有教授“研究”出“重大谣言”论,最近更有人提出所谓“探索性质的错误”怪论。实际 上,大饥荒是客观存在的历史,现在还有不少当事人尚未谢世,还可以找他们去求证。这其实并不需要多少高深的学问和智慧,需要的是敬畏生命、直面历史的良 知。只要深入那些发生饥荒的乡村,当年那些残酷的事实就会扑面充耳而来。
真正的信史不仅需要宏观的历史脉络和数据,也同样需要大量真实、丰富、具体的细节;文献、数据重要,故事、案例同样重要。口述研究,对于大饥荒研究的深化、细化和实证化,意义重大。我们每挖掘一个真实的案例,就结结实实地给谎言钉上了一枚棺钉。
研究历史,不外乎两种素材,一是历史文献,二是“活的档案”,即亲历者的叙述。在目前档案受控制的情况下,后者的挖掘更显得弥足珍贵。尤其关键的 是,前者只要不被蓄意销毁,总有得见天日的一天,而“活的档案”则有“期限”——人的寿命限制。这一段历史的亲历者们正在日益加速凋零——1959年,一 个人15岁(一般而言,这是“有价值的口述”者年龄的最下限),现在已经70岁了。历史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凡有志于此研究的同人们应该抓紧时间。
2015年第1期《炎黄春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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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7 December 2014

高教大跃进:每个公社都有一个红专大学

来源: 
网易
大跃进是国人在20世纪继义和团之后,鼓捣出来的又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就当时而言,的确是充分地发挥了国人敢想敢干的创造精神,人们说话做事的胆量,似乎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从来就没这么大过。
大跃进很热闹,内容也挺多,人们一般记得比较牢的是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亩产万斤乃至几十上百万斤,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高校的大跃进,人们回想起 来,似乎也就是搭炉子练钢,上街轰麻雀。其实,在那时,有关高等教育自身的跃进也是同样不让他人专美于前,跟土高炉炼钢铁一样,同样充满了刺激和荒诞。
1958年夏天,在中国土地上,突然之间冒出了数不清的大学,仅仅比后来的土高炉少一点。始终走,不,狂奔在全国前面的河南省,先是一个地区办一个 大学,后来一个县一个,一个公社一个。那个被伟人称赞,说是跃进规划像一首诗的河北徐水县,不仅办起了一个拥有12个系的综合大学,而且县下每个公社都有 一个红专大学。
这种大学是怎么办的呢?徐水,还有山西平遥的综合大学,是把原来县里的中学挂上大学的牌子,中学的老师变教授,再配上些老农,算是土专家,教室原封不动,只是原来的教研组变成了系。
比起县里的大学,公社更有热闹看,当时河南遂平卫星人民公社的红专综合大学是上过报的典型,不可不专门介绍。卫星公社的这个大学有10个系,共有学 员529人,这10个系分别是:1、政治系,主要学习党的政策和基本知识;2、工业系,学习炼钢铁和机械和电气,学生主要集中在工业区(炼钢铁的土高炉所 在)和拖拉机站;3、农业系,学习农业基本知识,怎么种高产作物;4、财会系,学习财务管理;5、文艺系,学习歌曲、戏剧、音乐,自编自演,在学习之余, 要上田头演出;6、卫生系,学习卫生保健和防疫以及接生知识;7、科学技术研究系,学习气象、土壤、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品种杂交,据说经常搞一些震惊 中外的试验;8、林业系,学习苗圃管理、果木杂交;9、文化系,所有各系的人员都是文化系的学员,按照各自的程度分为高小、初中班,大概专门为红专大学的 学员补习文化课的;10、政法系,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和政法文件,据说是专门培养各个生产队公安干部的。
这个大学的校舍,就是社员腾出来的民房,学生都是各个生产队选拔出来成份好、觉悟高的青年。教授(原话如此)按他们的话来说是土洋结合,土的教授可 能连字都不识几个,但是群众推举出来的能人;所谓的洋教授,就是原来的小学教师。上课,土教授有讲不出来的时候,那就由洋教授讲,土教授在旁边操作,叫做 土洋结合。
这个大学据报道还很有成绩,工业系的不少人学会了开拖拉机、锅驼机,文艺系的编了很多快板、快书、相声和戏剧,什么“排山倒海”、“幸福灯”、“姑 娘们的心”、“跃进老大娘”等等,政治系的当然错不了,学会了怎么“拔白旗”(大跃进时的术语,指批判或者扫除对跃进有抵触情绪的人和事)。最为显赫的是 科学技术研究系,人家打破书本教条,一亩芝麻上100斤化肥(极限是30斤),据说亩产达到1000多斤(对芝麻而言,相当于稻米的亩产万斤),而且还搞 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嫁接,比如槐草接在稻子上、红芋接在南瓜上、蓖麻接在芝麻上等等。
农村的土大学如此,城里的洋大学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著名的武汉大学,跃进不让他校,物理系1958年猛然由原来的三个专业,增加到九个专业,有的新 专业连一个教师都没有,就找来某个出身好又特别红的学生当教研组长(当时学习好是要被批判的),教师没有先空着,有的专业连名称都没有弄清楚,就“先办起 来再说”。
那时候甚至连正规大学的科研成果,都跟土大学非常相似,多快好省,既攀高峰,又放卫星,有多大胆,就有多大产。北京大学中文系一群学生(加上青年教 师),花了仅35天,就写出一部78万字的《中国文学史》。据报道,著名学者王瑶等写两年都没有写出来,意思是这些学生和青年教师比王瑶强20倍不止。生 物系40天编出一本《河北省植物志》。同样据报道,说是法国大科学家拉马克编跟河北差不多大的法国的植物志,用了十多年,意思他们比拉马克强100倍不 止。
北大放了卫星,其他学校当然也不甘落后,北师大编出了100万字的中国文学史(比着放卫星的味道出来了),还编了100万字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讲 义》和《苏联文学史讲义》。中国人民大学弄出了一部100多万字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据说,这部书加进了中国革命的基本经验,下限写到1958年, 把大炼钢铁都写进去了。新闻系写出了《中国军事报刊史》、《中国出版事业史》、《中国广播事业史》。清华大学几个月内,编出各种教材与专著作95部,其中 《水工概论》、《农田水利工程》、《水利工程测量》、《工程水文学》、《水工量测及模型试验》是10天工夫就写出来的。
最了不起要属武汉大学物理系,人家成立了一个攻关小组,要在短时间内破除“旧”的物理体系,把从牛顿到爱因斯坦的所有定理、公式一扫而光,在几周内 “建立世界一流的具有武大独特风格的新物理体系”。需要指出的是,这期间,由学生参与产生出来的大量“科研论文”,也陆续地发在了今天仍列在“核心期刊” 名录上的学术刊物上(其实,即使今天各高校写校史的时候,统计成果也未必就把这些货色剔出去了),用今天的话来说,科研成果的数量实现了飞跃。
历史是面镜子,时常可以从里面照见我们现在的自己。如果看了40多年前的高教大跃进的种种感到荒唐的话,那么想想今天我们的所做所为,其实没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的前辈。
当年徐水和平遥把中学升格办大学,和我们今天中专升大专,大专升本科,本科竞相办“研究性大学”(大家的升级,也就是有关领导一句话的事),其实也就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区别。
如果说,当年武汉大学用学生当教研组长,跟遂平卫星公社社办大学土洋“教授”并举,是五十步一百步的话,那么,今天我们有不少大学只有一个学过法学的本科生敢办法学院,没有一个计算机人才能办计算机专业,跟卫星公社大学比,顶多也就是四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
今天由南京大学首创、研究生必须交出在核心刊物上的N篇(因各校规定不同)论文才能毕业的做法,本质上跟当年发动学生群众著书写论文没什么不同,无 非是催生本校的成果数量。效果也差不多,都激化了科研生产的粗制滥造(今天还有一个副产品:催化了学术期刊的腐败,产生了大量有偿稿件)。
当年的武汉大学在大跃进过后,检讨自己的跃进时说,“在这种战线长、任务重、指标高、要求急的情况下,只得采取一压(批评、加压力)、二抄(写论文 时东抄西抄)、三挤(挤数字)的办法”。而我们今天的高校,尤其是重点大学,动静其实比当年还大,竞相上专业,补学科、办学院(缺人文的补人文,缺理工的 补理工)、合并超级大校、争一级学科、争博士点、争基地、进211、上项目(人文社科的课题都越做越大,越来越无病呻吟,资金上亿)、各种名目的评比、有 资格的则定出进入世界一流大学行列的目标。这一连串越来越急的大动作,怎么说都摆不脱“战线长、任务重、指标高、要求急”的影子。
各个学校用量化管理,物质甚至职业杠杆压出来的科研成果,有多少是抄的,只有天知道,即使不抄,有多少是低水平重复,更是只有天知道。说到底,各个 学校的科研成果数字,还是少不了“挤”的因素。只有一点是跟前辈们有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大跃进极大地催化了学术的腐败,这种腐败,甚至不是指前段时间炒 得很热的抄袭事件,而是直接和间接的权钱交易,这种交易,已经飞速跃进到了赤裸裸的地步。
自从世界进入现代化(或者说西化)的发展语境以来,处在后面的学了一阵前面的之后,就想着怎么赶上和超越,这是人之常情,其实没什么不对,至少可以 理解。只是幻想通过某种特别的方式(比如发动群众),跨过必要的发展过程,一下子挤到前面去,多少有点做梦的味道,尤其对于一个让别人拉得比较远,差距过 于大的国家,定出这种豪迈的计划,做出迈大步之状,则难免让外面的人感觉局中人像是发了疯。
老百姓讲话,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世界上有人发疯,其实没什么奇怪,只是发得太大,形成了风潮和运动,就奇怪了,更何况同样的疯要发两次(也可能是N次),则未免骇人听闻了。从前是大跃进,现在是“跨越式发展”,至少从形式上看,其白日梦的浑沌和疯狂度其实是一样的。
然而,不一样的地方也挺多,除了愈演愈烈的学术腐败之外,最大的不同是,其实大多数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自己实际上在干什么,他们完全知道自己学校跟 世界一流大学的差距,私下里把争基地、上项目的活动称为“编故事骗钱”。内容怎么样没人在意,只要故事编好了,基地呀,博士点呀,项目呀就来了,当然钱也 就来了。在他们看来,如果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中国一流的大学不争,好事就全让二流三流的拿去了,与其人家上还不如我们上,钱与其让王八蛋糟践,不如我们 糟践。大家全都心知肚明,清醒得到了南极冰川上,却不约而同地较着劲干着当年昏热状态下才干的大跃进。
说穿了,奥秘在于,凡是大跃进,就容易产生数字式的繁荣,面上看起来特有光彩,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容易出政绩,就像大炼钢铁可以使极度落后的中国 几个月就凭借遍地开花的土高炉,生产出几千万吨钢铁(尽管大部分都成了废物,堆在田间),实现了超英赶美一样,过去和现在的高校大跃进也可以实现规模的迅 速扩张,科研成果的极度增长。我们可以合并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大学,可以生产出世界上最多的博士,甚至可以炮制出世界上最多的科研论文。
跟当年的领导人一度误把这种虚假的繁荣当真实不同,我们现在的局中人,从头到尾,所要的就是这种虚假的繁荣,因为不仅领导者面上好看,而且在这繁荣 的背后,有着实实在在的利益。当年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言道,死后管他洪水滔天。今天人们想到,下一任管他天塌地陷。美籍华人学者黄仁宇说中国总是不能实现 数目字上的管理,但却想不到,他们其实是可以实现数目字上的繁荣的。老百姓讲话,数字出官。
一个伟人说过,历史常常重复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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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25 December 2014

大饥荒-死人不是数字游戏

来源: 
美国之音
开场白:在中国共产党1958年开始推动“大跃进”以后,中国出现了一场前后延续了四五年之久的大饥荒。然而,在时隔半个多世纪以后,由于中国官方缺少可信、可靠的统计数字,人们对于这场饥荒造成了多少人死亡仍然是莫衷一是。
许多中国和国际专家学者都对这场人类历史罕见的灾难造成的死亡人数进行过详细的研究,其中包括前新华社高级记者杨继绳。他亲自到当年受灾最严重的地 区进行调查,采访了一些当事人,并且查阅了大量史料。官方专业机构和官方学者认为,这场严重的大饥荒使中国有1600万到2000万人饿死,有的学者认为 饿死四五千万。杨继绳认为,饿死人数3600万,有文字记录的人吃人的事件数千起。我们对杨继绳先生的采访就从当年河南省信阳地区的饥荒谈起。
李肃:所谓的“信阳事件”到底死了多少人?
杨继绳:现在确认是100多万人。有人说是108万,就是100万左右吧。
李肃:信阳地区当时有多少人?
杨继绳:信阳有800万人。八分之一比例不算高,有的地方比例三分之一的也有,象通渭就是三分之一,通渭我去过三次。
饥荒重灾区
李肃:当时还有哪些省份受灾比较严重?
杨继绳:四川饥饿的时间最长,从58年底到62年。他一直捂盖子,一直不让外面知道。所以后来文革打倒李景泉不是说饿死800万吗,按照四川官方公 布的人口数据来计算,是790多万,但四川省政协主席廖伯康说四川饿死1200万。廖伯康他也不是通过科学的数据来算的,是一个估计数。我估计饿死的在 1000万左右。
李肃:当时四川省人口一共有多少?
杨继绳:1958年7081万,1962年6459万,1965年是7100多万人。这是官方统计数。
李肃:我记得在文革的初期,大概是在70年代初期,当时是说四川是7000万人。也就是说在50年代应该有6000多万。如果死1000万人的话,差不多是六分之一,百分之十几,接近20%的样子。
李肃:我们刚才说过大饥荒最严重的四川省死了1000万人。
杨继绳:但四川省(的情况)当时(外面)不知道,捂盖子,没有人敢告状啊。安徽省为什么?因为有人告状啊,中检委等都派人去调查了。一次一次地调 查,曾希圣还给调查组造谣,说他们听坏人的话,把他们赶走了。后来又调查,董必武、王维纲等领导人派李坚等都去此地调查,还写信,周恩来都回信的。所以安 徽省告状告得特别厉害,没盖住。四川省盖得比较严密。
李肃:也就是说四川死了1000万人的事实瞒了很久,什么时候才被暴露出来的?
杨继绳:文革的时候说是死人800万,文革中是红卫兵造反抄了档案,是根据他的人口统计数字算的七百九十几万,就是800万。但四川政协主席廖伯康 说有1200万。我也不是全信他,他是政协主席是官员,不是人口学家,只能是个估计,听了四川省群众的意见,我估计在1000万左右。
解说:廖伯康当年担任中共重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他在回忆录《历史长河里的一个漩涡——四川“萧李廖事件”回眸》中说,他与重庆其他负责人员 1961年向中央寄出匿名信反映情况。1962年,他还在北京向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和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当面汇报了四川饿死1000万人的问 题。廖伯康强调,这只是估计数字,实际死亡数字起码要高出250万。四天后,杨尚昆在邓小平主持的中央书记处会议上汇报了四川的严峻情况,会议决定派人到 四川调查。但是据《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5月18日刊登的对廖伯康的采访报道说,同年8月,毛泽东在中央北戴河工作会议上提出了阶级、形势和矛盾问 题,对四川的调查不仅不了了之,而且参与向中央汇报的廖伯康、重庆市委常委兼组织部部长萧泽宽和重庆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李止舟被四川省委定为“萧李 廖反党集团”。
李肃:还有哪些地方灾情比较严重?
杨继绳:安徽省比较严重,死亡率比较高,也是一层一层压,捂盖子。
李肃:安徽省当年死了多少人?
杨继绳:按照他公布的人口数字死亡300多万人,但是安子文文革中间不是倒霉吗,下放到安徽呆了好几年,他回来说有500万人。
李肃:那么安徽省整个人口有多少?
杨继绳:三、四千万吧。
李肃:那差不多也是六分之一的样子,跟四川省是差不多的。在您的墓碑书中提到
了吉林。
杨继绳:吉林是比较好的省。
李肃:是东北的粮仓,粮食是比较多的,但是也有相当严重的灾情,是不是?
杨继绳:比如说长春市周围的树皮都剥光了,市中心的树皮剥削光了,后来园林局不得不下通知不让剥树皮,这就说明它的饥饿情况嘛。
李肃:那吉林的灾情是怎么造成的呢?
杨继绳:跟全国一样都是高粮食征购。
李肃:它有捂盖子的情况吗?
杨继绳:吉林情况要好一点。一个是吉林的吴德,一个是江苏的江渭清,一直到文革还站住了,是两个很会应付的共产党官僚体系中有办法的人。
李肃:吴德后来作了北京市委第一书记,中央政治局的委员。
杨继绳:江渭清后来还是作了江苏省委书记,是共产党中比较油的一个人。他两边都不得罪,有时还讲点真话,在毛泽东的面前有时还讲点真话,取得毛泽东 的信任。江苏和吉林是两个比较好的省,江苏也有人吃人的情况。死亡较少的有江西、山西、陕西。为什么江西、山西、陕西死亡人数少,需要进一步研究。
死亡数字的来历
李肃:那好,我们现在就说这个数字,关于这个大饥荒的死亡数字,各方面都做过统计,这个统计出来的死亡人数从1600万到4500万不等,那么您得出一个什么结论?
杨继绳:严格说来,这个数字是很难搞清楚的,如果是国家统计局公布数据,总人口、出生率、死亡率是准确的话,那很容易算得出来,很简单的一个公式算 出来了。但是这个数字不准确,所以没法算,算不清楚。各省的调查也不是科学调查,就是官员打个电话统计统计,这也不可能说百分之百的足信。人口学家包括美 国的科尔、班尼斯特,还有法国的一位学者,他们用人口学的办法校正出生率,死亡率和总人口,通过校正以后再算出非正常死亡人数。校正也不是随便校正,他们 校正的根据是过去几次人口普查的数字,因为人口普查的数据相对可靠一些。还有一个千分之一的育龄妇女的追溯调查。这个调查比较可靠,入户调查,专门有家庭 调查的。他们校正后计算的结果有2700万到4000万不等的几个数字。
李肃:2700万到4000万不等。
杨继绳:对。按照他们校正的出生率,死亡率和总人口。像那个科尔,就是3000多万,还有那个班尼斯特也是3000万左右。法国学者推算的是 4000万。另外一本书叫《中国大饥荒》,一个小册子,4500万、5000万都有。很多的,不一样。这是外国人口学家,中国人口学家也算过。按照国家统 计局的人口数,按照简单的公式计算,是1660万,三年。后来,当时统计局长叫李成瑞,到意大利去开一个世界人口会议,认识了班尼斯特,因此产生了中国人 自己算的念头。他就跟国家计生委主任陈慕华说,我们能不能立一个国家课题,让我们自己算一算。课题就招标,当时西安交大的蒋正华,他本来是学电机的,后来 不是80年代搞软科学吗,他就到印度孟买学了一年的人口统计。刚回来以后他就建了一个人口所,这个人口所成立不到一年他就接受了李成瑞的这个课题。他算, 算的结果他认为是1700万。后来李成瑞就组织国家课题,蒋正华提交论文后,李成瑞就组织专家来鉴定,来验收,认为他这个数字是可靠的,是科学的,也就是 说,1600多万是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字,1700万是国家认为最科学的数据,这应该是政府认可的。后来根据八十年代各省出的一个人口年鉴,29个省的都 有,我把它(数据)抄下来,按照各省的人口统计年鉴,算出来是不到2100多万。李成瑞有篇文章,对班尼斯特和科尔的数据作了修正,认为三年非正常死亡是 2200万。也就是说从1600多万到2200万是政府认可的。另外,2010年出版的中共党史第二卷也有个突破,它认为60年人口绝对数比59年减少了 1000万。这是什么概念呢,按照1957年的自然增长率,60年人口应该比59年增加七八百万人,但不但没增加,还减少了1000万左右。那就是说60 年饿死的人就不止1000万了,就有1500万到1800万。也就是说党史二卷承认1960年这一年就饿死了1500万左右,还不包括59年和61年的。 所以我们刚才谈的官方的认可,这是官方的认可。
解说:美国国家研究协会(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人口研究办公室主任科尔(Ansley J. Coale)1984年出版《从1952年到1982年中国人口的急剧变化》(Rapid Population Change in China,1952-1982.)一书,他认为,按照中国的官方统计,中国1958年到1963年的死亡人数大约是4180万,其中包括非正常死亡人口 的1600万;但科尔认为这个数字含有水分,因为大饥荒最严重的1960年,官方对死亡人口的统计大概只有66%。科尔对官方统计进行了校正,认为中国大 跃进期间的非正常死亡人口应该在2700万左右。
李肃:您认为哪个数字比较可靠?
杨继绳:因为我不是人口学家,我只能把人口统计拿过来进行分析、比较、判断。但还有一个人口学家,叫王维志,他是五十年代到莫斯科统计学院学人口统 计的,毕业后就到公安部负责人口统计工作。所有的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人口数全是由公安部三局四处,就是户籍处统计的,而且王唯志正好是在户籍处工作。他认为 这些人口学算的都是数字游戏,因为他懂得人口数字是怎么统计上来的。他用经验公式算的,没有必要那么复杂,他一调整,他说三年饿死3400万到3500 万,他没有算58年和62年,如果把58年加上去就是将近4000万。所以我就取数字取了3600万,既不是很高也不是很低,是个中数。所以我认为 3600万比较合适的,所以我就公布了3600万。可以大而化之地说,当时饿死了3500万到4000万之间比较接近实际。
死人不是数字游戏
李肃:那么3500万到4000万这个概念,是个什么样的概念?这个数字应该是相当的大,是相当于一个中型国家的整个人口了。
杨继绳:所以我在书上讲,如果3600万是比较准确的话,那么相当于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中比较大的,死人比较多的,相当于45年8月9号长崎(投下)原子弹的450倍原子弹。
李肃:投了450颗原子弹。
杨继绳:唐山大地震死了24万人,相当于发了150次唐山大地震。这个数字比一战死亡人数多,二战死亡人数很多,但是八年,咱们大饥荒两三年,所以这个惨烈程度要超过二战,那么个数字。但是如果3600万是认可的话,是这么个概念是非常惨烈的。
解说:荷兰史学家冯克(Frank Dikötter)对中国的大饥荒做了深入的实地调查。他在2010年出版的《毛时代的大饥荒》(Mao's Great Famine)一书中称,大跃进饥荒堪称丧失人性的大屠杀,可与古拉格群岛和纳粹大屠杀并列为20世纪三大人类灾难。他2010年10月13日在纽约亚洲 协会说,安徽阜阳地区1958年人口有800万,三年后就有240万人饿死,其中很多人是被当地官员害死的。他说:“在临泉,县委书记总结(当时)暴力行 为时说,民众挨打,被吊死,不让吃饭,或被活埋。一些人遭受酷刑和毒打,被割去耳朵,双眼被挖出,嘴被撕破等,经常有人死亡。我们开始调查后,才发现事态 的严重性。谋杀也很普遍。在临泉的大黄庄,19位村干部中有9人在大饥荒时期至少杀死一名村民,生产队长李凤英(音译)杀死了5个村民。村民有时还被故意 蒙骗。1959年年底饥荒最严重的时候,阜南县粮食局属下的食品加工厂在庭院中置放了豆饼,而且大门敞开。饥饿的村民们试图抢豆饼时,身后的大门突然关 上。县委书记说,抓住的人被塞进了麻袋,然后被用铁棍毒打,麻袋上全是血。有人脸还被刀划破,伤口抹了油。”冯克说,仅安徽阜阳地区在大饥荒期间的死亡人 数就相当于柬埔寨红色高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屠杀当地民众的总和。
人吃人
李肃:当时听说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尤其在农村地区。您调查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杨继绳:人吃人的数字全国有文字统计的资料,有数千起。安徽一个省就有1260起。
李肃:这是比较严重的地方吗?人吃人的情况和灾情的轻重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杨继绳:有联系。比如江苏是个比较好的省,江苏有人吃人,安徽更多。安徽有人吃人的故事,甘肃也有人吃人的情况。
李肃:您能不能谈一些比较严重的例子?
杨继绳:甘肃、宁夏都是有名有姓的,我现在都记不住了。他母亲死了,快死以前说,我身上什么肉都没有,我心脏还有肉,就把我心脏吃掉。她女儿就把她心脏吃了。她女儿后来死了,又被别人吃了。
李肃:她女儿吃了心脏其实也没救活自己。
杨继绳:她女儿也不行了。安徽一个女的人家煮人肉,还有香味,被干部发现了,他们就拿到会场上要批判她,很多人就围着,闻到味道,说要尝尝看,结果 一盆肉都抢光了。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吃活人的情况还比较少,大量是吃尸体。59年冬天60年春天是死人最多的时候,埋了人也埋得很浅,没有力量埋,肉都被 片走了,大腿和臀部的肉。信阳一个例子就是两个人去抢尸体,互相打,结果打死了一个,胜利者不仅把死人肉吃了,把活人肉也吃了。
李肃:就把被他打死的人也吃了?
杨继绳:对。这例子很多,我在书上举了上百例,挺惨的。
解说:大饥荒时期信阳地区行署专员张树藩的秘书余德宏2012年10月1日对美国之音证实,大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信阳地区确实存在人吃人的现象。他 说:“活人吃死人嘛,饿极了反正女儿也是活不了了,有吃孩子的,也是奄奄一息,也是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干脆都吃了。那时候人弄得都整个村里整得到处都人 心惶惶,谁也不管这了。那都饿得命都不保了,生不了育了,为了这那都少生了多少孩子。”
李肃:那么在中国的历史上最严重的饥荒是个什么样子?
杨继绳:这一点我也翻了几本中国饥荒史,是1928年到1930年,22个省同时受灾,当时说是死亡人口是1000万人,这是外国学者写的。后来中国学者写了一篇文章,说这个数字夸大了,实际只有800万人。这是最严重的一个情况。过去都没有这么集中。
李肃:那就是说大饥荒实际上相当于中国最严重饥荒的时候的三到四倍。
杨继绳:对,但是我讲1928年到1930年真正是自然灾害,天灾,旱灾。因为旱灾对农作物的摧残比水灾要更重一些。所以当时有1000万左右,外国人写的一本书,我书上有书名字我记不得,但是中国学者李文海他算出来说没这么多,他说是几百万人。他说是600万人。
解说:宋永毅教授将大跃进时期的大饥荒同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进行了对比,并得出结论说,大跃进是“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最悲惨的一页”。他对美国 之音说:“你拿24史看,发生吃人情况的只有两种。第一种是战乱,这个战乱或者是夷族入侵,或者是内部农民起义。内部农民起义吃人最严重的是两次,一次是 黄巢起义;第二次就是元末明初时候的红巾军起义,这个也是24史记载中吃人最厉害的。你可以说这个有内忧外患,有战乱、夷族入侵造成的。第二个就确实是由 于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引起的饥荒。那么今天大家都清楚了,就是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连国家主席刘少奇都说是七分人祸,三分天灾。你想想刘少奇也是坚决支 持大跃进的,有的地方走得比毛泽东还要左。他最后都认识到,这么搞下去不行,都要跟毛泽东去说,我们不能再把大跃进继续搞下去了。他用的例子就是说,‘人 相食,你我是要上史书的!’”
李肃:那么在世界历史上,和这次大饥荒来比的话,有没有更大规模的或者是相应规模的饥荒?
杨继绳:世界历史上,天灾我没有统计,但是人祸是有的,譬如乌克兰大饥荒。最近乌克兰总理尤申科讲有1000万,我认为有点夸大,因为尤申科已经制 度改革,脱离苏联了,他声讨苏联的罪行,所以说1000万。实际上在尤申科以前统计是600万左右。600万相当于是人口的6%,咱们如果是3600万也 相当于当时人口的6%左右。这是前苏联的乌克兰,乌克兰周围也有一些大饥荒,但乌克兰较严重。再一个朝鲜,朝鲜最近大饥荒也死了不少人。这两个国家,包括 当时中国、乌克兰、朝鲜,都是因为当时的制度,高度集权的制度,搞农业集体化,对农民进行强制的剥夺。当然非洲也有大饥荒,那都是规模小,而且有国际援 助。当时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不让国际援助的,封锁消息的,所以完全是关起门来挨饿。
1958年,河南襄城人民公社社员大翻“卫星田”
封锁消息拒绝援助
李肃:我们说到国际援助,现在哪个国家出现饥荒,包括朝鲜现在出现的饥荒,国际都在给予援助,联合国,还有国际社会,包括朝鲜的伙伴,在它南边的韩 国提供大量的粮食,包括美国、中国。那么中国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国际社会曾经愿意予以援助,但是中国是拒绝了。在50年代到60年代的这场大饥荒这个时 候,国际社会有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杨继绳:一个是当时那个制度下是不允许外国人搞援助的,唐山大地震也不让外国援助的。当时大饥荒不但不让援助,而且对外封锁消息,不知道中国有大饥 荒。除了香港跟广东有来往以外,透露些情况外,其他都不知道。你比如说斯诺,斯诺是毛泽东的朋友吧,美国记者。他就写书说中国没有大饥荒。还有英国常驻北 京记者叫格林,他写了本书叫《无知的帷幕》,好像得奖了。他说没有大饥荒。
李肃:外界怎么会得出一个结论没有大饥荒呢?
杨继绳:因为当时对外国记者是封锁的,让他们看指定看的地方,不能随便看的。新华社有外国专家,新华社对外英文要定稿,有外国专家,外国专家要休 假。陪专家去休假的是我们国内部主任方实。方实后来是《炎黄春秋》的副社长,跟我坐一个房间,他跟我讲的他的事,是方实领着新华社的专家到安徽去休假。安 徽合肥有个公园叫逍遥津公园,都封锁起来了,都隔绝了,湖里面漂着小船,穿着花衣服的女孩在那儿划船,商店里摆着丰盛的商品,其实跟外面完全隔绝了,所以 外国人看见的完全是假象。看了以后还回去还写文章,说中国没有饥荒,中国怎么好,然后新华社再翻译过来,通过内部参考,参考消息向国内高级干部发,外国人 都说中国很好,作为统一思想的一种工具。
解说:少数西方记者在大饥荒时期在官方的安排下走访了中国的农村地区,参观了人民公社,最后认为中国的饥荒没有像西方描述的那样严重。50年代后期 60年代初期曾三次访问中国的英国记者费利克斯•格林在1964年出版的《无知的帷幕》(A Curtain of Ignorance)一书中说,1960年他走遍严厉实行粮食配给的中国,没有看见大量挨饿的人。他认为美国传媒上勾画的景象并不真实,美国公众没有得到 有关社会主义中国的正确资讯。1960年再次访问中国的美国作家斯诺在1962年出版的《今日红色中国》一书中也谈到了大饥荒。他在书中说,中国的粮食危 机并没有达到惊人的地步。
李肃:那么当时是听说美国中央情报局得到了一些消息,因为通过香港等地还是知道了中国内部出现了问题。中央情报局经过调查以后,认为中国没有饥荒。他主要是看中国这个粮食的出口,认为中国还在出口粮食。
杨继绳:对啊,是出口。
李肃:这个就是说美国当时仅仅靠这个做出一个结论吗?说中国没有大饥荒?
杨继绳:美国根据什么做出结论我不知道,他作出结论有可靠的信息吗?信息高度封锁,他不可能做出正确的结论。外国记者都看不见,中国的朋友,毛泽东的朋友斯诺都看不见,常驻中国的记者格林,他写的中国《无知的帷幕》还是本比较有名的书,也看不见,那他怎么得出信息?
李肃:那么中国当时为什么要封锁消息呢,为什么不想让外界知道,甚至不想让中国自己老百姓知道发生了灾难,哪怕是自然灾难?
杨继绳:这是政治原因吧。因为社会主义是高度先进的,是最优越的制度,如果饿死了人,怎么是最优越的制度呢?跟过去的理论教育和政治工作是完全相悖 嘛。所以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证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当然不要让外面知道这些丑事。所以不断地封锁,不但是中央向外面封锁,每个省都向中央封锁了,每个 县都封锁了。
李肃:就是把邮局封了?
杨继绳:邮局的信都通过公安局检查。信阳有一万二千向外求救的信被没收,有的还要追查写信的人。有一封信透露了饥荒情况,公安局查这个信是谁来寄的,邮局说是一个女的,脸上有麻子,公安局就在全县抓女麻子。
李肃:就是因为这封信里说了有饥荒的存在?
杨继绳:是的。可见向外透露真实情况有多么危险。
解说:前信阳地区行署专员张树藩的秘书余德鸿告诉美国之音,大饥荒时期为了防范真实情况外泄,信阳地委责令对当地寄往北京和郑州的上访信件一律截扣。他说:
“当时所有写的信,地委有个精神,都得扣,就是上访信,都不准向外反映。凡是向中央,向省委写的信都扣。外出都当成盲流扣起来,也扣着好多人。”
余德鸿说,这种情况就连他这位地区官员也不能幸免:
“在饿死人的前后,我下乡向地委先后写了16个报告,就是把底下的实际情况写成文字报告,(结果)地委按照我这个报告划我为右倾,批斗我。先斗的张树藩,斗张树藩一个多月之后就斗我,我也差一点死了。”
饿死还是病死
李肃:当年饿死人的情况您能不能谈个具体的例子?
杨继绳:饿死人的概念现在国内也争论什么叫饿死人。我在书中粮食问题的那一节叫“中国农民的能量平衡”。什么叫饿死人?不是说饿了倒了就死了,有这 种情况,但不是这样的。人需要能量来平衡,能量是靠食品来补充的。一个身高在一米六五的人在15度气温的情况下,如果躺着不动,肚子全空了,胃不蠕 动,24小时消耗能量1400多千卡,这是维持生命最低的能量。如果运动的,那消耗能量就更高了,象农民在零度以下的残酷的环境下重体力劳动一天要 4000多千卡。当时农民一天只能从的食品吸收几百千卡。能量不够怎么办?先消耗自己的脂肪,消耗脂肪的过程中产生病态,如酸中毒,有死人。脂肪消耗完了 就消耗蛋白质,由于维持生命的各种酶呀,抗体呀,是蛋白质构成的,这些没有了,各种病就来了。在每一个消耗环节都引起多种疾病。最后消耗心脏,因为人的身 体有自我保护能力,心脏最重要,最后消耗。消耗心脏就是心力衰竭而死。这算寿命比较长的,很多人都是因为能量不足消耗自己的过程中而死的。这就叫饿死。当 时统计时叫病死,不叫饿死,实际就是饿死。浮肿是消耗脂肪造成的,所以从能量平衡来讲,饿死就是吸收几百千卡而消耗三、四千千卡,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八天 一个月以后就不行了。这样就饿死人。
李肃:您能讲一个具体的饿死人的例子吗?就是发生在您调查过程当中,您了解到的具体情况?
杨继绳:我父亲那时是这么饿死的。我当时在上中学,我父亲一个人在家里,别人家里有人挖野菜,我那时18岁,应该回去的,但我那时在上学就回不去 了。后来我村里一个小孩朋友上县里告诉我说你父亲不行了,我父亲倒在路上被抬回家了,浑身很瘦,瘦得跟解剖学的骨头一样,只剩下一块皮,说话就不行了。他 就赶我回去,不让我在家呆着。我从学校带回三斤米,在家待着不行了,不然我得吃那个米,所以我就走了。走之前我赶紧把水缸里挑满水,然后去挖点野菜,是花 生的芽,有毒的那种,然后就走了。我2010年在武汉讲课顺便回村看看,比我小七、八岁的张志清对我说,他当时看到我父亲是怎样饿死的。他说,你带回去的 米,你父亲根本没吃到口,因为农村米是很珍贵的。你父亲对村民组组长胡仕瑞说:“你不要告诉伢儿,等我死完了,再告诉他。不然伢儿又得停火拿米回来,那他 吃什么呀?”我回学校四五天后,父亲死了,村里才叫我回去。
李肃:您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杨继绳:湖北省浠水县。
李肃:这个地方饥荒严重吗?
杨继绳:湖北省不算太严重,据张体学(湖北省长)文化大革命中讲,湖北省饿死30万人,但我用湖北的人口数据计算,湖北省应该饿死50到60万人。 这算比较少的。前几年,我们村里一个老会计到北京来,跟我年龄差不多。他首先提醒我说:你父亲是饿死的。我说,我当然记得。他说,当时一个副县长比较好, 放了点粮食,后来副县长倒霉,支援新疆,发配到新疆去了,一直就没有消息了。
李肃:就是说当年没有饿死这么多人是因为这位副县长从粮库中放了点粮食。当年你们那个县饿死了多少人?
杨继绳:县里没有统计,湖北省有统计,死了几十万。
李肃:有一个情况就是现在网上和中国一个左派网站叫乌有之乡,有一个人写了一篇东西,指责你是造谣,说您说您父亲当年是饿死的,可是实际上当年你们那个村周围谁也没有饿死,只有你父亲一个人死。怎么能证明你父亲是饿死的?
杨继绳:这很简单,从武汉坐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浠水县火山村,问一问60岁以上的人就知道了。现在电话也比较方便,打个电话就可以求证。我可以提供几个名字:张志松、张志清、宋善明、毕列勋、宋善英、毕介常、毕兹进等。
李肃:就是说村里还是有别人饿死?
杨继绳:我们村比较小,只有十户人家,几乎都浮肿了,我记得一位叫谢先仁的老农民,腿种得水桶粗,发亮,不久就死了,也应当是饿死的。最近听老家的人来电话说,我村附近的黄家湾也饿死了人。
李肃:那么你们家族里面除了您的父亲,还有其他人饿死吗?
杨继绳:我们那个村实际上是个佃户村,十家十个姓,都没有血缘关系。我一直在学校,我只知道我家饿死一个人。其它家饿死人没有我不知道,前面说过,谢先仁可能是饿死的。他们劳动力多的可以去挖点树皮。我当时上学,所以我一直很内疚,因该早点回家。很后悔。
压农村保城市
李肃: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农村的情况要比城市严重得多?农村饥荒的情况。
杨继绳:城市比农村晚挨饿一年,因为从粮食征购到调拨至少10个月的时间。像我59年就挨饿。59年清华大学还在随便吃,有鱼有肉的,到我60年上 清华时就没有了。所以城市比农村晚饿一年。到61年底,62年农村就好一些了,清华大学还挨饿。我记得62年春天回老家,路经武汉,在汉口车站旁的小胡同 里面卖的粉条,都是随便买,随便吃,吃的很饱,北京不可能有啊。到61年62年以后城市就不如农村了。那时有个顺口溜,一个八级工不如一捆葱;嫁工人怕定 量,嫁干部怕下放,嫁当兵怕打仗,嫁个农民吃的胖。这是62年的情况。
李肃:那个时候嫁人的标准是要嫁农民。
杨继绳:对。就是指1961年,嫁个农民吃的胖。
李肃:当年在大饥荒开始的时候,后来您说蔓延到了城市。城市的饥荒情况是什么样子?
杨继绳:城市里我们大学生都有粮食定量,副食品有,但比较少。我书中写到各种不同的情况。但城市饿死人可以说很少,几乎没有。但大学生很饿。我当时 定量卡还丢了十天呢,朋友七拼八凑也就过去了。定量卡是一个卡片,划三十个格,你吃一个格打个勾。我丢了十天,同学七拼八凑我就过去了。我们班另外一个同 学身体比较强壮,路上捡了一个定量卡,到别的食堂去划卡被发现了,卖饭的女同学赶他,他到男厕所去了,又告到班上,还开会批评她了。另外一个同学拿了窝窝 头走了没划卡,后来抓着了,团支部宣传委员就被撤职了。
李肃:他就因为那一个窝窝头拿了,但是没划卡。
杨继绳:后来卖饭的同学发现赶上来了,这位同学背了很长时间的包袱,到80年代他当了一个大公司的副总经理,有一次请我们吃饭,弄了好多菜,他什么 也没有说,但我们心里明白:那时为一个窝窝头闹得那个样子,现在这么丰盛!我们清华大学当时一个科研项目叫488项目,就是造小球藻。所谓小球藻就是尿生 成的有机物。主持人还就是我们系的一位研究生,叫王绍光。还有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参加了,他说小球藻就是尿做的绿色植物,我们当时抱着很大的期待。吃起来 也没有什么,只是窝窝头有点绿颜色,可能是小球藻放太少了,很失望。还保密,不让外国留学生知道。
我们一个数学老师,四川口音很重,有一次在北院的个平房教室给我们上数学辅导课,课间休息15分钟,他去河边拔野草,放在讲台抽屉里,学生淘气问老师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拿回家做馅饼。
李肃:老师说要用野草做馅饼。
杨继绳:清华大学是最高学府,条件应该是比较好的,结果助教还拔野草做馅饼。这个老师姓名我现在忘了,很瘦的一个老师。
李肃:您说当年城市有定量,定量是多少?
杨继绳:我们大学生是31斤。
李肃:就是说一天有一斤粮食。
杨继绳:但是没有别的,还是很饿。31斤粮食现在看吃不了啊。当时没有油,没有青菜,什么都没有。大家年轻长身体的时候,真是饿得很。
李肃:一般的居民也有这么高的定量吗?
杨继绳:居民27,28斤,甚至更低一些。学生优惠,年轻,长身体的时候。
李肃:当年饥荒的时候,农村人口的平均口粮有多少?一个月有31斤吗?
杨继绳:没有。农村更不行,平均有半斤粮就不错了,半斤粮还不是粮食,是白薯干,有些地方是发霉的白薯干。白薯就是红苕,瓜菜等等根本没有。
李肃:城市的粮食是征购来的?
杨继绳:从农村征购来的,而且是贸易粮,农村原粮,是质量比较好的,去了壳的。一斤贸易粮相当于1.2斤原粮。
李肃:也就是说在大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城市的定量还是能保证?
杨继绳:能保证,但是很饥饿,包括我写的原子能科学家,搞原子弹的科学家也很挨饿。朱光亚先生在外面拣了几个小李子,大家分分吃就是很了不得了,非常地高兴了。
李肃:但城市毕竟没有出现大规模死人的情况。
杨继绳:没饿死人,但出生率降低是有的。
李肃:当时中国的上层在了解农村发生大面积饥荒的情况下,有没有说把城市人口的粮食定量减一减,来补救农民?
杨继绳:20多斤粮食,油很少,吃不上肉,也是很饿的呀,市民的定量也是一压再压。对于食油,周恩来提出了保城市,压农村,农村一两年没有供应食油。
李肃:为什么?是城市人的生命价值高一些吗?
杨继绳:当时小平在四川讲了一句话嘛,叫四川山村饿死一个人和北京饿死一个人的影响哪个大?政治影响不一样啊。
李肃:也就是说,是政治决策。
杨继绳:政治决策。
李肃:是因为怕影响大小,农民死多了影响不大。
杨继绳:也看不见,外国人看不见。我们吃小球藻不让外国留学生知道。清华有很多留学生,都不是欧美发达国家的,是亚、非、拉,斯里兰卡、印度的留学生,我们系里就有。他们单独吃饭,有留学生食堂,但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吃了小球藻。
李肃:在当时保城市供应的时候,中国上层、中共中央有什么样的明确决策?
杨继绳:不断地催粮食。
解说:大饥荒最为严重的时候,北京等中国主要城市的存粮明显不足。1960年5月2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调运粮食的紧急指示》说:“近两个月 来,北京、天津、上海和辽宁省调入的粮食都不够销售,库存已几乎挖空了,如果不马上突击赶运一批粮食去接济,就有脱销的危险。”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刊登的 1960年中共大事记说,为了解决日益严重的市场供应紧张问题,中共中央当年除多次发出指示,紧急调运粮食以支援最困难地区外,还采取了减少民用布的平均 定量,降低城乡的口粮标准和食油定量,并提倡采集和制造代食品等多种应急措施。为了缓解粮、棉、油供应的紧张形势,1959年5月26日,中共中央发出 《关于采取非常措施解决当前食油供应问题的紧急指示》,决定5月至9月除个别地区外,停止对农村供应食油。
杨继绳:比如说吃油,油的发热量比一般的碳水化合物要高好多倍。周恩来明确表示农村停止销售食油一年。这一年农村一滴油都看不见,没有。
李肃: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在那一年,农村的油全部被收购了?
杨继绳:油料作物全部由国家收购了,由国家的工厂榨油,榨出的油全部供应城市,农村一两油都没有。
李肃:那就是余油没有了,如果有余粮的话。
杨继绳:没有余油。油是商品,由国家供应的,国家榨油的,私人油坊没有,都是国家的,全部就提供城市。周恩来亲自说,压农村保城市。(农村)一年没供应油啊!
结束语:尽管这场大饥荒今天已经远离人们的视线,但是回忆这段往事仍然让人感到触目惊心。几千万人的死亡,无论以任何标准衡量,都是一场极其严重的 人类大悲剧。中国古代圣贤孔子在《论语•为政》中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希望美国之音的《解密时刻》为您提供了温故知新,汲取历史经验教训的机 会。我是李肃,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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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1 March 2013

推倒柏林墙: 大跃进简史



推倒柏林墙:大跃进简史

  大跃进可谓中國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惨剧,短短三年时间便造成了三千万以上国人的非正常死亡,占全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但由于我黨为人一贯低调,从不宣扬自己的功绩,多数中國人对此事知之不详。今人在谈到毛时代"亩产万斤"、"文革"之类的荒谬事件时,总是一笑置之,觉得前人太过愚蠢。其实等你了解了 "愚蠢"的细节,可能会发现今人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

  在说大跃进以前,有必要先谈谈始作俑者毛澤東。老毛这个人其实从来就不安分于只做中國的国王,而是打算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中國在他眼里最多只能算是迈向下一步成功的垫脚石。各位可以回忆一下毛时代流行的雷人口号,什么"解放全人类"、"全世界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新华社"要把地球管起来"、"地球管理委员会"、"地球统一计划",很多人以为毛澤東只是在开玩笑,实在是低估了这个狂人的野心,老毛的性欲很强盛,只不过是能力不足而已。正所谓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1950年斯毛金三人联手策划了朝鲜战争,不料遭到了美帝纸老虎的强力阻击,折腾了两三年也没能把人家赶下太平洋,共產主义阵营的扩张计划也因此宣告流产。毛澤東痛感中國还没有跟美帝叫板的实力,决心掀起一场社會主義建设风暴,在极短时间内把中國改造成一个超级强国,"大跃进"正是由来于此。

  在毛澤東的眼里,一个国家的强弱是由军事力量体现出来的。当时中國的军工主要靠苏联支援,这个援助当然不是白给的,要用真金白银去换,而中國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无非就是农产品了。为了把全国的农产品控制在自己手中用于出口换取工业,53年我国开始推行"粮食统购统销制",农民不管种出多少粮食,自己只能保留三四百斤左右,刚够解决温饱,剩下的要统统卖给国家,用于保障工业需要和对外出口。这成了日后大饥荒的重要伏笔——当你宣称自己亩产万斤时,吹这个牛逼是要上税的。

  光有粮食统购统销制还不够,我国的部分农民觉悟低不爱国,私藏粮食瞒报产量,跟国家大打游击战,中國有三四亿农民,政府自然应付不来。为了解决收不到粮的问题,同一时期毛澤東又开始推行"农业合作化",说通俗点,就是把若干农民集合为一个"公社",共享生产资料,平摊劳动成果,每天按时上田,定点回家,还不准自己搞副业,你要是自己在家里养一只鸡,那就是搞资本主义,属于严重的政治错误。对毛澤東而言,合作化有两大好处。首先毛澤東信奉"集中力量办大事",合作化代表了更加先进的生产力,是共產主义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合作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管理体系,将统治者的权力延伸到了农村的每个角落,把农民、生产资料和农产品都牢牢的控制在了自己手里。毛澤東在山东视察时曾一语道破天机,说人民公社好,"便于领导",甚至放言要"把六亿人口的饭管起来"。合作社不仅让征粮问题迎刃而解,也为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大跃进打下了基础。

  要说这生产力有所提高吧,实际上又不是那么一回事。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更不要说是打了水还得献给方丈了。失去了竞争和奖励机制,农民的劳作积极性大大下降,到最后形成了某些合作社"船漂出三十多里没人管,耕牛出去三十多里没人找,社内耕牛死亡占百分之六十"的奇观,农副产品产量一落千丈,例如福建省56年生猪数量减少20%,砖瓦数量减少27%,蛋类下降一半,茶叶产量仅有30年代的50%.入社需要上缴所有的生产资料,农民也不傻,知道自己的财产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些人干脆砍掉自己的果树杀掉自己的牲畜,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全国掀起了一阵生产资料破坏大潮,按刘少奇的话来讲:"我们一搞社會主義,反而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加入公社之后劳动时间大大提高(这也是毛澤東提高生产力的方式之一),农民怨声载道,说入社不如去劳改,劳改还有星期天。一方面每天遵从公社的安排按时下地,一方面又没有劳动积极性,结果就像现在的大学生一样,每天都在田里混日子。

  既然农民这么讨厌合作化,那不入社行不行?毛澤東很清楚这之间的矛盾,曾有言:"农民是要自由的,我们要社會主義。"他一方面表示入社全凭自愿,一方面却又给合作化下了指标,要求在57年底至少要有一半以上的农民入社,并且将完成程度和官员的乌纱帽直接挂钩。如此一来下面的官员别无选择,只能逼迫农民入社,各个地区奇招百出,威胁说"加入公社就是跟毛主席走,不加入公社就是跟蒋介石走",再一指旁边正惨遭批斗的富农,稍微明白一点和谐社会真谛的人都会乖乖屈服。万一遇到刺头怎么办?好说,出动民兵把人抓回来喝茶,先进分子轮番上阵,促膝长谈三天三夜,看你丫挺不挺得住。说实话,这还算是文明的了,那个年代法院这种东西比现在更可有可无,只要手上有权,个个都是土皇帝,区区几个农民想跟政府斗,那你还不是自寻死路?到58年初,某些地区的合作化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毛澤東的要求,达到了85%,到58年底全国农村基本都实现了合作化,远比毛澤東预想的要快,这让毛澤東精神抖擞,也充分体现出了專制体制相对于民主的优点:办坏事效率高。

  我国有些专家学者认为"合作化"也有自己的优势,可以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这属于没抓到问题的重点。合作化是好是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农民有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自愿的叫合作化,非自愿的只能叫集中营。有人甚至说毛澤東的公社化运动就是农奴制,这话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当时中國农民的生产资料几乎全部被控制在政府的手里,尤其是我黨当年靠打土豪分田地收买人心,这才没过几年就把地全部收回去了,可谓空手套白狼的经典案例。农民在公社的强制要求下进行劳作,多余的粮食被强制收购,58年后更是连迁徙的自由都没有,而且一般的农奴制还没说是一下饿死全国百分之五的人口这么有才的。联想59年在西藏搞得轰轰烈烈的消灭农奴运动,就会发现共產黨与西藏之间的冲突,本质上是变态农奴制与传统农奴制之间的冲突。

  不光农民反对合作化,黨内也有一小撮官员向毛澤東开了炮。1955年全国各地乱象浮现,副总理邓子恢紧急叫停,把浙江省的合作社砍掉了1.5万个,引得老毛大怒,说邓子恢的做法"引起群众和干部很大不满","为什么老是喜欢挫折社會主義因素,而老是不喜欢去挫折资本主义因素?你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应是:你们脑子里藏着相当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将邓子恢一脚踩翻。为了对付这类反动分子,这段时期老毛可没闲着,各种政治运动搞得风生水起。这其中最为经典的莫过于57年的"引蛇出洞",充分展现出了伟大领袖的政治智慧。57年上半年的时候,毛澤東屡次摆出姿态,说斯大林"杀错了很多人",要知识分子"百花齐放"、"言者无罪"。要不怎么说书生天真呢,马上迫不及待的出来针砭时弊,还以为自己碰上了当世明君,一个个感激涕零。不过这老毛狡猾狡猾的,大鸣大放的场所只限定于部分大字报和座谈会,从中选出一些比较和谐的言论登在报纸上,让众人来了个内部交流、自娱自乐。到了6月12号,情势急转直下,毛澤東发文《事情正在起变化》,说右派"最猖狂",要"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大量的反动的乌烟瘴气的言论,为什么允许登在报纸上?这是为了让人民见识这些毒草、毒气,以便除掉它,灭掉它"。这反右斗争就像搞合作化一样是带指标的,毛澤東说知识分子中有1%到10%的右派,既然伟大领袖说了10%,下面的人绝对不敢只抓9%,不够的凑也要凑出来,最后500万知识分子中有55万遭了殃。这些人中有97%以上在二十多年后被平反,可惜很多人不是死就是精神失常。

  55年的肃反运动也是如此,毛澤東指示说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大约百分之五"左右,你少抓一个都不行。毛澤東不光把矛头指向知识分子,周恩来和刘少奇等人也受到过他的特别关照。周恩来认为毛澤東在工业上的投入过大,忽略了民生和基础建设,在56年时写了一篇《要反对保守主义,也要反对急躁情绪》。这个标题是很给老毛面子的,但老毛只在后面批了三个字:不看了。"骂我的为什么要看?"直到58年全国实现公社化,毛澤東欣喜之余仍对周怀恨在心,心说要不是这孙子捣乱,现在社會主義建设早就跨上新台阶了,于是旧事重提,向周发难:"到和右派差不多的边缘,只剩了五十米了。"57年刚反完右,这个"右派"的帽子谁也戴不起,周不得不一次次的作自我检讨,而且将这次教训铭记在心,日后成了打酱油专业户。这一波接一波的运动为中國带来了足够的政治恐慌,从此领导人不敢忤逆毛澤東,知识分子不敢指出问题,老百姓不敢表达不满,只能任人摆布,否则随便一句牢骚都有可能被当成罪证,毕竟老毛的指标不是那么好凑的,老百姓不小心翼翼,官员们就会小题大作。这既为强制推行合作化创造了条件,更为日后的大跃进铺平了道路。

  这么一来前期准备都已做好,只等毛澤東一声令下,千万螺丝钉组成的社會主義战车就可以发动起来了。1957年底,毛澤東前去苏联出席莫斯科会议,到场的有几十个国家的共產主义政黨代表,在这次会议上毛澤東有一个重要的目标:取代赫鲁晓夫。毛澤東要想管理地球,除了得消灭美帝以外,也不能让苏联人永远骑在自己头上。斯大林挂点之后,这新上任的赫鲁晓夫又是跟美帝修好,又是裁军,又是削核武器,又是搞修正主义,又是破除个人崇拜,以老毛的观点来看,此人就是一个共產主义的叛徒,不得人心的软蛋,早就有意取而代之,成为共產主义阵营的龙头老大。为了争取各国的支持,毛澤東在会上显露出了赫鲁晓夫所没有的霸气,大谈核战争:"全世界二十七亿人口,可能损失三分之一;再多一点,可能损失一半……我说,极而言之,死掉一半人,还有一半人,帝国主义打平了,全世界社會主義化了,再过多少年,又会有二十七亿,一定还要多。"全场哗然。毛澤東在会上一边拐弯抹角的削弱赫鲁晓夫的威信,一边在众小国们面前装出副老大哥的样子,极尽傲慢之能事,无怪乎赫鲁晓夫日后评价说:"毛认为他是上帝的特使。他很可能认为上帝是他的特使。"

  毛澤東本以为自己振臂一呼,可以成为新的武林盟主,但是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诸小国既不想要苏联老大哥,也不想要中國老大哥,更不想要核大战, "解放全人类"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而且很容易被人当成神经病。毛澤東只觉得是自己的影响力还不够,倍感挫折,前思后想,问题还是出在中國国力太弱上: "(苏联)无非是五千万吨钢,四亿吨煤,八千万吨石油。这算什么?这叫不算数。你无非是在地球上挖了那么一点东西,变成钢材,做成汽车飞机之类,这有什么了不起!"60年时亦有言:"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都不来。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57年末时赫鲁晓夫说要在15年内让苏联的水泥、钢铁和粮食产量赶上美国,毛澤東一听,小伙子有创意,立刻跟进,宣布中國要在15年内赶上英国,仅仅一周后,《日人民報》便正式推出了"大跃进"这个口号。不过,赫鲁晓夫的意思是在15年后要让苏联赶上57年的美国,毛澤東的意思却是要赶上72年的英国,两者的牛逼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毛澤東如此深爱军工,大跃进的主要任务当然是炼钢。57年中國的钢铁产量只有535万吨,大约是苏联的十分之一,毛澤東要多快好省的建设社會主義,自然是高标准严要求,在57年底提出要在五年内让中國的钢铁产量翻到1000万吨。这个年增长率14%的指标已经很不切实际了,要知道我们现在的GDP才保八争十,但毛澤東还不满足,58年初他又放话:明年1000万吨,后年1700万吨,"世界就会震动"。到了58年6月,毛再次提高指标:今年年底,钢铁产量就要达到1070万吨,比上年翻一倍!很不幸,毛澤東这个人中专学历,常年以自己数学挂科为傲,他的苏联在华经济顾问阿尔希波夫曾说,毛对经济"一窍不通"(由此也可理解他为何如此痛恨知识分子),他对炼钢的认知,确实只有"挖了那么一点东西,变成钢材"这么简单。55年时邓子恢说合作社数量只能翻半番,毛澤東一口咬定要翻一番,最后的结果是翻了一番还不止。既然合作社可以做到,钢铁又有何不可?"思想上有钢就有钢"。

  毛澤東一个中专生不懂炼钢就算了,他手下的冶金部长王鹤寿做得更绝,提出59年就要3000万吨、60年就要8000万吨的宏伟计划,毛澤東听"专家"都那么说,自然欣喜若狂。刘少奇当时有句话道破了我国官员一贯的虚弱本质:"王鹤寿当冶金部长,他也不是专家,但搞两年就会了,要是一个炼钢专家当冶金部长就不行。经济学家马寅初当财政部长,一定当不了,他当大家都没饭吃。"经过历次运动,毛澤東身边的人早就不敢替他泼冷水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搞两年就会"的马屁精,毛澤東在这些人的撺掇下,胃口越来越大。56年的时候毛澤東曾说:"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块大地方,资源那么丰富,又听说搞了社會主義,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什么样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球籍!"才过不到两年,毛澤東便改口道:"超过英国,不是十五年,也不是七年,只需要两到三年。"

  这边毛澤東定了指标,你谁敢不完成?58年中國正式进入疯狂的全民炼钢时代,1/6以上的人口参加了这场闹剧,就连外交部的院子里都搭起了炼钢炉。但这炼钢还要考虑很多问题,不是光靠人海战术就能搞定的。首先是原料,铁矿从哪里来?鉴于当时农民普遍已经入社,"便于领导",干部们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就上山找矿去了。业余矿工到底效率有限,不能满足需要,干部们灵机一动,又想出一个天才的主意:钢铁回收。把什么公园的铁栏杆铁链子,居民家里的缝纫机水管锅碗瓢盆之类的,凡是能看得见的铁制品,统统扔到炉子里重炼一遍。你说什么,这是胡闹?只要能保住乌纱帽,谁他妈管这么多!煤炭产量跟不上,燃料不足怎么办?还是老规矩,先发动人上山砍树,大肆破坏生态环境。树砍得七七八八了还是跟不上社會主義建设日新月异的步伐,于是又把目光落到了居民家里,一切木制品甚至房子,都可以用来作为炼钢的燃料,一把荒唐火,把农民的财产烧了个精光。你说什么,农民有不满?"交一把镂头就是消灭一个帝国主义,藏一根铁钉就是藏一个反革命"!

  炼钢还需要炼钢炉,造山寨炼钢炉需要大量砖头,除了拆居民房,干部们又想出一个主意:拆古城墙。问题是,这种土砖窑搭配劣质燃料,根本就满足不了炼钢的条件,一个个缝纫机扔进去,出来的全是铁疙瘩,导致了巨大的浪费。就这么拼了命的造假,还是满足不了毛澤東的要求,这样只剩下最后一招——放卫星了。这"放卫星"如今是吹牛逼的意思,在毛时代却是个褒义词。那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毛澤東立刻就对这个能体现国力的东西着了迷,放话说我们也要抛卫星,要抛就抛个大的,抛个一两万斤的。后来可能觉得这样太不低调了,于是改口说可以先从一两千斤的开始——苏联的卫星重83.6公斤。当年这牛逼吹的,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新华社58年10月29日报导说,河南600万人齐上阵,日产133万吨铁,10.3万吨钢。按照这个速度,河南人民努力小半年便可完成全国的炼钢任务了。广西一个小县日产钢铁20万吨,另一个县出动7万多人,19小时采煤60万吨,接近57年全国的日产煤量。58年还没结束,1070万吨的指标便顺利完成,毛澤東一时兴起,索性又改成了1200万吨。

  钢铁产量都大跃进了,那农业产量也得跟上啊,不然毛澤東拿什么东西出口换设备?三千万国人用他们的生命,吹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成本最高的牛皮:亩产万斤。这亩产万斤还不是随口胡诌的,而是有着深厚的"理论基础"。当时全国各地发明了各种奇特的种植方法,例如"密植"法,过去一亩地里撒一两斤种子,大跃进时却要撒一两百斤,结果一斤粮食也收不到,种子统统烂在了地里。还有的地方在肥料上作文章,说粪便经高温熬煮更能发挥效力,于是架起一排排的锅来煮大粪。看过金坷垃广告的人都知道,"三米以上两米以下,藏着让庄稼一百年都用不完的氮磷钾",当年我国也讲"土地深翻",以便让根系长到地下数米"吸收养分",安徽提出一般田挖三尺,高产田挖六尺,卫星田要深翻一丈,男女老幼什么活都不干,就光在那里挖地,挖出来的土拌上肥料再埋回去,"产量至少翻一番"。万一上级领导来检查怎么办?那就把几亩地的粮食移到一亩地里,摆个造型蒙混过关。这么粗糙的手法不可能没有人看破,但是谁又敢说出真相呢?

  "放卫星"对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来说或许都只是一出不可能发生的闹剧,但放在毛澤東领导的中國却有它的必然性。大跃进那个年代不仅"插红旗",还要"拔白旗",批评、撤换那些产量不达标地区的官员,光是丢掉乌纱帽都算走运的,要是一不小心给你整个反革命出来,那你以后的地位就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了,而且老婆孩子都要跟着遭殃,所以头可断血可流,黨票万万不能丢。毛澤東定个100的指标,你最低限度也得吹个105吧,问题是万一某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官员吹到了150,老毛立刻又会抬高指标,你之前就属于吹牛不合格,必须重吹一次,这谎言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是吹牛要上税的场合,人们反而吹得越起劲。俗话说树多生杂木人多出怪物,要求所有官员都不吹牛就跟要求他们不贪污或者是要求老百姓入了社还拼着老命种地一样不现实,问题并不出在这些人的身上,而是毛澤東统治之下的中國,其他人不仅没有说真话的权利,甚至连保持沉默的权利都没有。57年时《日人民報》的总编邓拓仅仅是没有及时发出老毛的最新指示,就被逼得辞职,河南省书记潘复生曾要求毛澤東降低河南的粮食征购量,结果被下放到了西华农场,换上来的吴芝圃则是一号科幻大王。在这种环境里,敢于为民请命的人早就发配到边疆劳改去了,毛澤東身边剩下的不是软蛋就是阴人,他自己又是个自作聪明的傻逼,简直是无敌了。

  亩产万斤看似荒诞,其实真把现代人放到那个环境里,还真由不得你不信形势一片大好:《日人民報》登满各种喜讯,个个有图有真相;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拍摄的《丰收曲》里,河南某公社当场从一亩地里称出萝卜28万斤,更有毛刘周邓四人在农村指导工作的画面;当时的人民英雄钱学森则写了一篇《粮食亩产量会有多少》,说只要能充分转换光能,亩产就不止现在的"两三千斤",而是再增长"二三十倍"。从媒体到领导到专家全都这么说了,整个社会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各地照搬那些卫星大户的种植经验,即使亩产没有提高,也只会认为是自己没有学到其中的精髓,就像看不到皇帝的新衣,他们只会以为是自己太笨,还羞于说出口一样。在一个信息被严格封锁的一言堂社会,只要官方开动宣传机器,任何假的东西都可以说成是真的。

  前文说过,在粮食统销统购制度之下,收成越高,向国家上缴的粮食也就越多。58年中國的粮食产量大约为4000亿斤,由于公社化对生产力的破坏以及大炼钢铁对农业的影响(当时青壮年都上山砍树挖矿,秋收时庄稼一片片的烂在地里,妇女留守公社,因此被人讥为"人民母社"),59年产量已经急剧下降到了 3400亿斤,60年下降到2870亿斤。但征购指标却是水涨船高,57到58年为920亿斤,58到59年为1125亿斤,59到60年为1214亿斤,在这种情况下,饿死人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而且越是穷折腾瞎扯淡的省,死亡的比例就越高。农民当然不可能乖乖交出性命攸关的粮食,征购工作遭到了巨大阻力。饥荒的报告一份份丢到了毛澤東面前,而毛澤東这时正沉浸在盛世崛起的幻觉指中,当然不愿意相信轰轰烈烈的大跃进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他认为所谓的 "饥荒"是农民缺乏觉悟的表现,实际上是不愿意把粮食交给国家所找的借口,下令开展"反瞒产反私分"运动,将粮食征购和反右挂钩。各地干部面对上级催粮如催命,只能组织"逼粮队"去农村上演血腥全武行。以河南光山县槐店人民公社为例,实际产量1191万斤,上报产量4610万斤,征购指标1200万斤,比该公社的总产量还高。要完成这样的任务,社员不仅一粒粮食都不能剩下,还得倒吐几口出来,最后36691名社员死了三分之一。除了饿死以外,其中还有一千多号人是因逼粮被活活打死或者自杀身亡。

  在饥荒蔓延到城市之前,不少农民选择了逃荒要饭。但那个年代农民就是想进城都不容易,毛澤東知道他们小农階級意识浓厚,不肯为伟大祖国奉献力量,影响了自己的宏图霸业,因此一直反对农民进城务工,到58年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明确的将中國人分成了农村人和城市人这两个等级,形成了制度性的歧视。大跃进后农民大量流入城市讨饭,我黨又发布了《关于制止农村劳动力盲目外流的紧急通知》,将逃荒农民称之为"盲目流动人员",简称"盲流",社会上掀起一片批判之声,说这些人是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白天要饭晚上下馆,城市人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农民口中的"饥荒"也就成了用来骗饭的谎言了。农村出了那么大的事,城里人愣是毫不知情,可见言论封锁足以创造出一个"和谐社会"。通知下来之后,各地派民兵守住各大道口,把农民封在家里等死,导致了各种吃人肉甚至"易子相食"之类悲剧的发生。无论是饿死也好,被打死也好,被逼自杀也好,被吃掉也好,任何一个大跃进的牺牲者,无疑是死于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屠殺。

  基层干部对下面的真实情况当然是了解的,但專制国家的一大特点是官员只对上级负责不对下级负责,所以面对农民和政府之间相矛盾的利益诉求,这些人会站在哪边是显而易见的。当时的中國是讲人性没人命,你做个良心人士不仅对大局毫无影响,说不定还把自己搞成了劳改犯,在这场大饥荒中的存活率连农民都不如。套一句爱国青年常说的话:这社会就是这样,既然不能改变,那你就老老实实的去适应吗!反正横是死竖也是死,当然是死农民不死自己。讽刺的是,许多国人的目光只能看到这些基层的执行者,而看不见背后那些决策者,最后基层干部落得两头不是人,不仅被老百姓看成十恶不赦的魔头,还被上层当成了替罪羊,搬到前台供民众泄愤。真正的罪魁祸首不但没人追究,反倒成了大英雄、大救星,至今还以水晶宫主的身份被后人膜拜着。

  农村这边饿得连埋尸体的力气都没有,毛澤東那边还是捷报频传:征购形势大好,收粮任务提前完成,明年可以争取超额征购,出口计划提前完成,共產主义国家纷纷发来贺电,开口就是管中國要粮食……我靠,这粮食是泛滥成灾啊,老毛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搞到一万五千亿斤,农民就可以休息了,就可以放一年假","再过八年,就可以用三分之一的地种粮食,三分之一种树,三分之一休闲",诸如此类昏话,层出不穷,甚至还搞起了"吃饭不要钱"的公共食堂,自绝后路。但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跟毛澤東一样昏庸,59年7月召开的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给毛澤東写了一份万言书,列举大跃进工作中的种种失误。这份材料所反映的内容相比中华大地上实际发生的惨剧而言,只能算是冰山一角,但毛澤東还是对彭德怀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批判,罪名从反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一直到反黨反人民、里通外国、组建军事小集团、生活太简朴肯定是装逼等等,甚至翻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说彭德怀抗日太积极,消耗了我黨用来内战的有生力量,"一些同志认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后来才统一认识:让日本多占地,才爱国。否则变成爱蒋介石的国了。"在饥荒蔓延的同时,庐山上却在酝酿新一波的反右倾运动,除了彭德怀本人以外,少数敢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也纷纷遭到清洗。剩下的聪明人见势不妙,立刻掉头转向,例如柯庆施、薄一波最初带的都是批判大跃进的材料(这种所谓的"批判",是在承认大跃进已经取得光辉战果的前提下,不痛不痒的指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完全是走过场,其内容不会比如今的两会更不和谐),一见彭德怀被放倒,连夜组织人写赞美大跃进的材料带上庐山。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做得更绝,他在庐山的情况传出去之前就把彭德怀的意见书下放给了四川各级官员,要求众人写读后感,之后以此为依据抓人,将老毛的绝招"引蛇出洞"活学活用到了极致。

  毛澤東本以为"階級斗争,一抓就灵",清理掉了以彭德怀为首的"反黨集团",便可以继续"高速跃进",但人们就是再害怕政治运动,也不能因此就活活饿死。庐山会议结束不过两个月,各省终于到了牛逼再也吹不下去的地步,第二轮大炼钢已经是无心更无力,城里人终于也体验到了饥饿的滋味(由于我黨采取保城市不保农村的策略,所以城里的情况远不如农村严重),各地农村迟来的死人报告一份份的送到了老毛面前。面对再也掩盖不住的事实,毛澤東开始感到空前的压力,整过无数人的他唯恐失去自己的权力,不敢承认自己在大跃进中的错误,只能想法设法的推卸责任,接连推出了"三年自然大灾害"和"苏修逼债"两个谎言,不了解农村情况的城市居民自是信以为真。实际上苏联不仅没有逼债,还提出要提供援助并让中國延期还款,问题是此时毛澤東已和赫鲁晓夫交恶,而且这帮苏联佬还悍然攻击我黨的总路线,妄图干涉我国内政,老毛自然不会吃这嗟来之食,反而打肿脸充胖子,提前还清了外债,"不仅如此,我们还拿出比这个时期偿还外债数额要大得多的资金和物资,支援社會主義国家和民族主义国家。"这确实是个神奇的国度,什么人间奇迹都创造得出来。老毛还要求干部们与老百姓同甘共苦,带头表示不吃自己最爱的红烧肉,让纯朴的中國人民感动得涕泪横流。老毛确实是没吃红烧肉,但却迷上了西餐,61年时老毛的菜谱包括意式奶猪、咖喱牛肉、奶油鸡、鸡蓉鲍鱼汤、黄油鸡排、生菜大虾等几十道西菜,对当时的绝大多数国人来说是闻所未闻。

  倒是之前跟着毛澤東一起发高烧说胡话的刘少奇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到1962年终于忍无可忍,在七千人大会上脱稿讲话,说大跃进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番讲话引动了毛的杀机,但也引起了与会干部的强烈共鸣,尽管林彪和周恩来仍站在毛这一边,但此时已是大势已去,民意终于到了再也无法靠階級斗争压制的地步,老毛只能被迫接受刘少奇的纠偏方案。刘少奇也绝对不想跟毛澤東翻脸,两人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讨价还价,主题是"如何在不损害伟大领袖威信的情况下停止大跃进",在这个过程中,中國仍不断有人在饥饿中死去。为了不削老毛的面子,刘少奇对大跃进做了冷处理,"三面红旗不倒,人民公社不散,高指标不搞,公共食堂不办",大跃进依然不容置疑光辉正确,不承认错误,但也不继续犯错,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回事,反正谁也不准批判老毛,更不能追究他的责任。至于彭德怀这帮人,绝不平反——老毛最害怕的就是"反攻倒算"。

  饥荒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一是包产到户,让农民搞自留地,二是放弃高指标。双管齐下,问题立刻迎刃而解,难怪有人开玩笑说:社會主義的最大优越性体现在可以克服别的主义下根本不存在的困难。老毛对包产到户是极为不满的,认为这是"资本主义复辟",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人民公社依然保留,但农民有了自留地,对合作生产毫无兴趣,集体田里杂草丛生,无人问津,其实只是留了个空壳而已。实际上在刘少奇纠偏之前,各地就已经偷偷搞起了包产到户。安徽省书记曾希圣之前也是执行大跃进的狂热者,导致安徽成为重灾区,但后来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转向了包产到户,为了避免激怒老毛,换了个名目叫"责任田"。曾希圣的责任田遭到自己的上司柯庆施的反对,曾将其硬顶了回去,之后老毛亲自出面批判,曾希圣阳奉阴违,我行我素,这无疑让老毛无法接受,在七千人大会上痛批曾"搞资本主义、修正主义",撤了曾希圣的职。而刘少奇只想把大跃进停下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其它方面对老毛尽力迎合,因此冲上去给曾希圣补了一脚,大谈安徽饿死几百万人的惨剧,把罪过全部算在曾的头上。吴芝圃掌管的河南和李井泉掌管的四川境内虽然也是饿殍遍地,但他们俩的下场就没有曾希圣那么凄惨,直到文革时才栽在红卫兵的手上。

  从表面看,大跃进已经悄悄结束,社会重新走上了正轨,实际上背地里却潜藏着一股暗流。老毛被踢出经济决策队伍以后,刘少奇、鄧小平等人成了新的领头羊,老毛的发展计划被全盘否决,当然不会善罢甘休。黨内的官员对大跃进是知根知底,已经不值得老毛依靠,黨外却还有着大量不明真相的群众,他们对上层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在官方的宣传下仍然坚信是毛澤東带领他们走出了三年自然大灾害的困境。毛澤東开始转移工作中心,狠抓階級斗争、政治教育和个人崇拜,而刘少奇仍不知大祸临头,放任老毛做他想做的事情。殊不料到了66年,老毛利用群众,将在大跃进中力挽狂澜的刘少奇等人一一踩在脚下,掀起了一场新的文革闹剧,此乃后话。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曾有言,近代的几次大饥荒并不完全是源于食物短缺,而是权利分配不均造成的,"主要的饥荒都不是发生在民主国家,即便是在那些非常贫困的民主国家。"我国抗战八年死了不到两千万人,大跃进三年便死了至少三千万,可见專制暴政之害,有时更甚于外敌的入侵。如今五十年过去,网络上有反日的反韩的反美的反民主的,但极少见到有人会去反思大跃进的,我黨也不乐于让人们讨论他们过去的丰功伟绩,就像毛一样听不得任何批评。酿成悲剧的土壤并没有消失,死难的同胞却没有纪念日,几乎被人彻底的遗忘。

  来源:http://www.bullogger.com/blogs/tdtw/archives/355285.aspx

  作者:推倒柏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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