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9 May 2012

曾瑞明:不合時宜的複雜?——陳冠中《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

信報財經新聞 19-5-2012

早前風風火火的什麼「香港vs大陸人」族群論戰,好像已是上世紀的事情,翻開陳冠中這本沒有序言,更沒有什麼導讀的《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更好像 時空錯位,不知就裏。雖然文章早就讀過,更曾在讀書組研讀討論,都是為了好好思考香港人身份的問題。陳冠中本書的主打文章是為了回應曾在中聯辦做研究工作 的法學學者強世功的「香江文章」,其實也算得上是為港請命了。浮想聯翩,又想起陳先生借人家的面書發放不要排外的言論,卻被打為「港奸」。怎樣也好,這些 文字已像一縷縷清煙,看得到也好,看不到也好,都只是為了恰當而存在。

陳冠中一直關心香港人身份認同的問題,絕不會不知道排外是建立身份最 直截了當的方法,當然也明白那失諸簡單和粗暴︰「我其實不知道我是誰,我只知道我不是你,我不是你我不是你我就是不是你。」我認為陳冠中這書的核心其實就 是麼一句︰「香港人的主體,意識與對中國的認同意識,在回歸後都在加強,但『本土』或『香港人』的主體性成分多元,本身是有歧義的,並不是不證自明的。」 根據作者的想法,理解香港主體,必須通個幾個維度,包括全球化論述、主權國家論述、特區例外論述香港主體或主位出發的本土論述,這樣才得以豐富。

從中國看香港

由 是,他要將那些不證自明的大論述逐個回應,雖然不是擊破,但起碼要避免「套路」。套路的危險是大家都將現實簡化,比如把殖民統治描述得無比的好或非常的 壞,左派是如何橫蠻或者非常愛國,專心一意抗殖,或者香港住何處去就僅僅是經濟問題,又或者香港是大朝主義下刻意容許的一個例外,其實都不是那樣的一回 事。

比方說,曾在中聯辦做研究的學者強世功的《中國香港政治與文化的視野》一書,就提出要「從中國看香港」,這不僅僅是「從西方看香港」或 者「從香港看香港」的另一個角度,而是徹底把香港主體性取消。強世功認為香港可作為中國的中心問題思考,香港並不僅僅是中國擁有主權之地。「一國兩制」, one country two systems那country而非state的詞語精密布局,更顯示天朝主義那種無清楚疆域,以文明文化放射出超越主權限定的一種格局,故此恢復行使主 權就並不意味中國曾經失去香港主權,國恥實在說不上了,這才配得上共產黨的威風統治,大國崛起。即使英殖時,中國其實仍是由大清帝國到毛澤東主席那種管治 邊陲之地的概念去「管治」香港。

今天已回歸了,無論是在普選問題,或者其他憲制問題,中央政府無一不以洞悉現實、超脫專制vs民主分歧的框 架,去進行高超的管治技藝,強世功這一段在特首選舉後的今天再看,實難以置信︰「而香港反對派的這種話語(即專制vs民主)建構策略,不僅成功地將中央置 於政治上的不利地位,而且也遮蔽了自己在國家認同問題上面臨的道德困境,因為香港政制發展問題表面上是民主化問題,其實質上則是香港繁榮穩定和國家主權建 構問題,前者涉及香港內部如何應對『民粹主義』(意指福利主義),後者則涉及民主化的香港是否挑戰中央主權從而影響香港的穩定。而中央思考香港的政制發展 恰恰抓住了這個問題的政治本質。」(見強世功《中國的憂鬱》)

強權的理解

你明明覺得被「屈機」,但根本無從入 手辯駁,因為你面對的叫做「大論述」,它已經有一個可以將各種矛盾順滑至自己想達到的結論的機制,歷史材料也只是營造一種特定看事情方式的工具。作為毛 派、左派的強世功既要歌頌鄧小平,也要證立資本主義,其實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於是動用上儒家、天朝、大清帝國等等概念來編寫一個「歷史故事」。陳冠中花 了很大力氣去回應強世功,就是因為作者的身份「可能會被認為有權威性」。雖然這些大論述在學理上可能是不堪一擊的,但是因為構作這些大論述的人有權力或者 有個人魅力,絕對可以變成社會上流通之見。

可以預見,「新香港」將會出現一種把強權理解為強勢/有效統治,粗暴干預理解為有為監控的一種新的管治論述。如果沒有更大的權力去掩蓋這一種大論述,也許就只能回到學理上去暴露那種謬誤和不真。這是知識分子的局限,但也是知識份子的最大功能和責任。

有括號的註腳

對 抗大論述,也可以寫一篇小說,或者以極細緻、極自我克制的書寫去對抗。陳冠中都做了,《香港三部曲》看來是前者,《九十分鐘香港社會文化史》大概就是後 者。他明明本本告訴你他這九十分鐘的文化史是很有選擇性的,目的就是要你明白「拒絕有你沒我的對立思維,讓多層次多方向的公民身份共存共榮」。這與努力隱 藏自己的目的、議程,卻告訴你自己寫的是歷史,恐怕有天壤之別。

陳冠中在本書加了一個有括號的註腳︰「至於香港這邊反資本主義的極端左翼、 輕視形式民主的累進民主與拒中的自決主張,及內地一些極端民族主義反特區的網上言論則往往鼓吹超越這些框架。」這些框架是香港既在全球化資本主義制度內, 有基本法保障的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經濟文化上與中國千絲萬縷,同文同種,如果這些都忽視,而僅僅把問題理解為香港人vs中共的問題,或者只放大港中文化不 同,而漠視這些大框架,都只是簡化問題,如果有答案,也是扭曲的。

然而複雜性在我們政治恐懼或亢奮情緒已達高峰時的確不合時宜,這本書註定不會大熱暢銷。但當我們靜下來時,再問香港人是什麼的時候,陳冠中這本書卻一定會在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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