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说白皮肤的外国人比香港或中国人干净,但毕竟人家有其制度,其中荦荦大者是选举制度和民意监察。当然,经济的单一性也令香港更加容易掉进国粹级的贪腐死穴,当我们社会只有一两种产业,而经济上的利益又和大陆有着深切紧密关系,这种西瓜开大边的状况,令到香港极容易受到感染,数量上占压倒性的劣币驱逐良币。”
星期五那天翻完几乎所有报纸上了差不多全部新闻网页后茫然了好一阵子,香港人,你到底受了什么诅咒?
我一直以为回归这十几年尽管很多东西都没了,但说到底我们在大陆甚至整个世界面前仍抬得起头的原因是我们还有法治和廉洁。星期五那天,我纳罕这些家当还在么、还剩下了什么?那一刻很沮丧,莫非这便是中国人的宿命?
我想起了两段历史,明朝开国,朱元璋从元亡学到深刻教训,贪污腐败是元帝国覆灭主因。《明史》有相当多章节讲朱元璋对贪官的残酷,包括把官员剥皮塞草成人形示众,但到后来这些光听都毛骨悚然的刑法都无法阻止明亡,因为更大的腐败在朱元璋死后发生。近代史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美国总统杜鲁门下野后,有一次接受传记作者访问时讲到蒋家,一九四五年下令向日本扔原子弹的杜鲁门算是见过大时代的人,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说they are thieves, every damn one of them(他们是贼,他妈的个个都是)。
刚过去的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是香港社会充满错愕惊讶的一星期,特区一把手和前二把手和可能是未来一把手都出现各式各样问题,以为豪华游艇澳门周末游是顶级享受,原来更顶级的空中旅程都也是朋友的招呼结果;这样就在严重程度这一梯次轻松击倒把庭院挖深建成行宫的前二把手。至于很可能当上未来一把手的漏报事件也令人费解,一个心思如此缜密长年浸淫政坛的人竟会看走眼。这些现象集中在过去一个星期发芽抽枝,这个星期不在香港上了大陆看不到港报上不了港网的巿民,回程甫踏过罗湖桥听到这些消息,多半会怀疑自己的两条腿还留在深圳河以北。老实说,这些荒唐事以前只会在大陆发生,一把手出事不是怪,上海前巿委书记陈良宇不就是一把手?在某一特定层次而言,香港人确实和中国不相上下,锺庭耀博士不妨就此再进行一次香港人和中国人的民调,也许会相当好玩。
我不相信“个别事件”这些鬼才信的辩说。物必先腐而后虫生,香港今天走到这一步,从三十八年前廉政公署成立以迄今天,香港从弯路到直路到大路到弯路到今天的倔头路,中间太多令人侧目的事,年轻一代不会相信以前的香港可以是这样。前不久电视台播放电影《雷洛传》,其中一幕是刘德华饰演的雷洛刚从警察学堂出来跟随老差骨出更,来到一个夜间巿集,老差骨把警帽脱下,小贩自动献金。我旁边那一九九四年出生的哗然说“有无搞错”,我说真的有无搞错,完全不真实,哪里是这样的——七十年代我刚上小学不久,下课后在土瓜湾谭公道一小士多喝汽水,一辆警察吉甫车开到,跳下几个穿及膝短裤的军装警员,伸出手掌从士多老板那里抓了一把零钱,打开汽水柜拿走几瓶可乐,转身就钻进警车。两三分钟没有人说一个字,完全是充满默契的熟练。《雷洛传》说的是街上行咇的散兵游勇,我看到的却是开着警车收黑钱。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
廉署成立后,起初没有人相信贪污会在这个处处讲究疏通着数的华人社会得到根治,拉的不少是鱼毛虾仔,我记得有几个是电话公司装机员工,上门装了电话后收茶钱后被捕。七十年代香港民智未开,除了有人相信即食面是用蜡制造和味精有罂粟之外,更多人相信只要付钱给装电话工人,线路会好些通话方便点。后来拘捕的官愈来愈大,人们逐渐相信廉署是来真的。到了集中向警察开刀,高级警官一个接一个被带走饮咖啡,四大探长远走他方。高阶华裔警官被捕后解释不了,上到法庭自辩说这笔财富不是自己的,是当娼妓的妻子赚回来的。总警司葛柏被捕,逃了又捉回,掀起了波澜壮阔的反贪污捉葛柏运动,那是七十年代香港社会运动植入人心的一刻。今天早已湮没的是廉署广告“廉署保密,密密实实”;同一时期有廉署宣传歌曲《静默的革命》,“……静静地静静地要起革命……”,请注意,那是七十年代,大陆的文化大革命还未完全偃旗息鼓寿终正寝,香港这边起了另一场革命。
香港其后的廉洁是暗无天日后的破晓黎明,有漫长黑夜才知红日高照的可贵。八十年代中英谈判,香港社会念兹在兹的是如何保持资本主义制度,另一个要目便是如何保持法治和廉洁。《基本法》里是写上了廉政公署的地位,向行政长官直接负责,然而也许是歴史的遗憾和疏漏,香港社会当年在谈判过程中差不多是倾全力要保存资本主义制度,甚至为了保住这一制度,提出完全错误理解的口号“马照跑,舞照跳”,本质上认定香港基本价值只在于这两类声色犬马,忘乎更大更重要的是刚破土而出的廉洁奉公。今天以史观照,当时没有人会想到中国大陆的贪污腐化会越山而来,更没有想到五十年不变只过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十五年便朽腐不堪。
我不敢说白皮肤的外国人比香港或中国人干净,但毕竟人家有其制度,其中荦荦大者是选举制度和民意监察。当然,经济的单一性也令香港更加容易掉进国粹级的贪腐死穴,当我们社会只有一两种产业,而经济上的利益又和大陆有着深切紧密关系,这种西瓜开大边的状况,令到香港极容易受到感染,数量上占压倒性的劣币驱逐良币。诚然,大陆今天也不是人人贪腐,可是当连《人民日报》和中共高层都出来说贪腐足以亡党亡国的时候,香港几乎对大陆的一切全无免疫力而只有逆来顺受甚至逆来笑受,大陆上被视为钱可通神的价值观经山越海到达东方之珠,当是自不待言。
几乎对大陆全无免疫力
对于贪腐,中国近代史便是半部贪污史。前面说的杜鲁门痛骂蒋家把美国援助国民政府的金元挪为己用中饱私囊,蒋介石到台湾后,痛定思痛,决意克难复国。不过,清廉运动到头来变了忆仇追恨的令牌,老蒋在大陆饱受桂系的气,临离开大陆还被桂系李宗仁伸他一脚,逼他下野而任代总统。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老蒋卷铺盖到台湾生根,桂系名将白崇禧随军到宝岛。上岸之后,老蒋坐定大局开始扫贪,这固然有本意的扫除贪败,但也夹杂复杂的权力斗争,结果是白崇禧被老蒋麾下的国大代表质询,说白“贪污军费黄金七万両,白银三百七十万両;军事上拥兵自重”云云,是耶非耶,从来没有人说清楚,然而事实则是桂系从此成为历史,蒋介石巧借扫贪清除心腹大患,把反贪扫污戴上了政治化的污名。
但蒋介石最不堪的是只扫外姓,蒋家到了台湾仍然是特权阶级,由于台湾长年在老蒋的“动员勘乱时期”之下,样样以军警行事,加上几大报系老板都是党国要员,个别官至国民党中常委,哪敢在政府的手指隙里找出别的渣滓,廉洁变成有限度。不过,颠扑不破的事实是大陆时的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到台湾后只留下蒋宋两家,由四而二,排他的结果是权力更集中,制衡更是无从说起。不过,西方记者对蒋宋两家持着永不消逝的好奇,各种大路小道消息满天飞,一九八五年,传记作家 Sterling Seagrave写了一部《Soong Dynasty》(宋家王朝),于史学的要求而言相当粗糙,当茶余饭后谈资则可。可是台湾岛上的宋家大为惊惶,最后弄出一件贻笑国际笑话﹕一批中研院院士及学者,在美国报章联名刊登广告“力斥其非”。结果是吸引更多人追看,臭屎难以密冚,反而日益远扬。
宋家王朝由大陆到台湾
中共治下的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出现大面积的贪污腐化,八十年代海南雷宇案惊人,出动武装部队船只倒卖汽车入境,不过,有说海南当时一穷二白,雷宇不得已只得如此,云云,到后来才知是冤案。就当是不懂法制法盲,其后的大案一宗比一宗大,远华贪污案的“漪欤盛哉”,牵涉之深之大,极一时之盛,如今只有幕前的赖昌星就擒,其它的呢,都往哪跑了?陈良宇案更是不下远华,陈为中共政治局委员,全国只有二十几个,比起省委书记都矜贵,如今不也是好好的不必人头落地。大案和小案的判刑各有不同,谁都知道这牵扯大量政治派系斗争,于是国法党规被挪用清光。有心人看在眼里,必会是西瓜开大边,被打倒的只能叹一句不识主人家,着了道儿。
香港在廉署成立后,经过生聚教训养成内化了的反贪防火墙,这也是今天香港连水都要靠大陆的虚弱日子里可以拿出来见人的物事,然而这种优越看来在大环境下冲刷净尽——从向前
看而说,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事情亦是先量变而后质变,这两段话是中共整天价日讲的哲学思想。是的,香港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一件污两件秽,量变而质变,看惯了也没有什么,不是“个别事件”便是“传媒污蔑”,这个城巿慢慢就会习惯了,变成了有贪污特色的一个城巿。
内化了的防火墙崩坍
然而巿民会感到这一阵涟漪下的张力。年轻的不知道四大探长无法无天的时代,只道是天方夜谭式的粤语残片。是的,这都是陈年旧事,我还记得七十年代初随父亲到花墟球场看足球,光华班主便是四大探长之一颜雄,走出来时盛况空前,“颜爷”前“颜爷”后,一个贪污的前警署警长,退休后竟还有这种风流。到今天,还以为这些明目张胆的人和事从此逝如流水,不料歪风一股接一股吹来,风在动,旗在动,人心在动,香港再也不会平静了。
(安裕,香港作家。原文刊载于2012年2月26日《明报·星期日生活》。原文链接:http://commentshk.blogspot.com/2012/02/blog-post_26.html。本文选入一五一十周刊第50期,周刊下载:http://my1510.cn/article.php?id=83617a8b2677a1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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