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財經月刊 2012年3月號
貧富懸殊和貪污腐敗在不少國家廣泛存在,然而只要整體經濟不斷增長,人們仍可忍受巨大的不公義。但一旦經濟停止增長,所有社會矛盾便會如火山般爆發。因此,政府官員只有力保經濟增長,才能「維穩」。
筆者的〈我們需要怎樣的繁榮?〉一文在本刊2012年1月號刊登後不久,一位客席評論員在香港電台的節目「晨光第一線」中作 出了重點推介(大家可於有關網站重溫,網址:http://www.rthk.org.hk/rthk/radio2/morningsuite/)。但 在大致認同文章所揭示的問題之後,該評論員指出,在經濟不景之時勸籲人們減低消費,乃是完全違反經濟學原理之舉,因為這只會令經濟進一步衰退,結果是市況 蕭條企業裁員,而受苦的最後是普羅大眾。言下之意,是批評「過度消費」的「綠色哲學」始終是一種理想主義,而與現實世界脫節。
筆者當然明白這個消費與經濟之間的關係。雖然並非由這位評論員最先提出|但令這個道理深入民心的不是別人,正是經濟學大師凱因斯(John M. Keynes, 1893—1946)。「經濟不景時不應提倡節儉,反而要鼓勵消費」,正是經濟學中著名的「節儉悖論」(The paradox of thrift)。
這不禁令筆者想到一個著名的邏輯悖論。筆者唸中學時讀過一篇由阿西莫夫(Isaac Asimov,1920—1992)所寫的科學散文,書中提到「如果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遇上一個不可移動的物體,將會出現怎樣的結果呢?」(What if an irresistible force meets an immoveable object?)這是一個「怪論」,因為無論你假設物體是否會被移動,都會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
不相容概念導致矛盾
當然,阿西莫夫很快即解釋:這其實是個「假問題」(pseudo question)。因為我們如果假設世界上真的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便不可能存在任何「不可移動的物體」;相反,如果世上真有「不可移動的物體」,便不可能有什麼「不可抗拒的力量」。也就是說,「不可抗拒」和「不可移動」是兩個不相容的概念,因此不可能在同一宇宙中出現。
其實,中國戰國時代「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故事,所說的正是同一道理,而「矛盾」二字亦正由此而來。
這個道理連小學生都明白。但可悲的是,在廿一世紀的今天,全世界的決策者都似乎無視於這個基本道理,而繼續不斷地追求違反物理定律的經濟增長。在他們的認識中,「經濟增長」的「硬道理」無疑已經成為了一股「不可抗力」。但他們不肯面對的現實是,這股「不可抗力」正在衝向「大自然的極限」這個「不動體」。
兩者相撞會出現怎樣的後果呢?
不幸的是,這已經于是一個關於「邏輯悖論」的智力遊戲,而是一個關乎億萬人的生計甚至性命的現實問題。的確,同一個世界裡不可能同時存在「不可抗力」和「不動體」。那麼我們必須要問的是,經濟增長這個「不可抗力」和自然極限這個「不動體」之間,哪一個才是「冒牌貨」呢?
答案當然是前者。
對於習慣以自然科學的方法看待問題的人,這已是問題的終結。然而,經濟增長之所以作為一股「不可抗力」,其背後實有着巨大的「內在邏輯」。如果我們好像某些環保人士一樣,完全無視於這些「內在邏輯」而一味鼓吹「環保」,則很易會被人批評為「脫離現實」而被嘲笑和忽視,最後於事無補。
「不可抗力」的內在邏輯
這些「內在邏輯」是什麼?在最簡單的層面,經濟增長的反面是經濟衰退,而經濟衰退即表示企業會收縮甚至倒閉,從而導致大量失業。失業的人當然會減縮消費,從而導致市面更為蕭條而企業經營更為困難。另一方面,投資者對經濟失去信心,自然不願作出新的投資。結果是就業問題無法得到改善。投資,生產、營運、就業,消費之間這種互為因果的惡性循環,最後會導致經濟崩潰民不聊生…。
精明的讀者可能會立刻提出異議,相對於經濟增長的一個可能性固然是經濟衰退,但另一個可能性則是處於「恒穩態」(steady—state)的經濟;亦即經濟規模既不增長也不縮減。而在面對全球生態環境備受破壞的當前,我們為什麼不可以透過這樣的一種經濟發展(而非「增長」)模式以避免災難的發生吧?
啊呀!這便把我們帶到「企業競爭」這個重要的題目了。
我們都知道,一個自由市場裡的企業競爭是十分殘酷的一回事:所謂「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世界上每天都有不少新的企業閙哄哄地成立,也有不少企業慘淡地倒閉。但正如經濟學家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 1883—1950)所指出,這種由企業精神(entrepreneurship)和利潤動機(profit motive)所推動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正是人類社會和經濟進步的個重要泉源。
為什麼這樣說呢?原來由於市場的供求作用,長遠而言,某一商品(或勞務)的價格在企業間的相互競爭之下,很快便會趨於一個頗為劃一的市場價格。在這種情況下,要把利潤提高(這當然是每個做生意的人所追求的目標;而即使不以此為目標,也要防止「利潤率下降」的趨勢),方法只有兩個:一是提供別人所無的商品或服務,也就是開闢全新的市場。至於另一個辦法,便是降低生產成本。
開闢新市場當然和上述所謂的「社會和經濟進步」直接有關 – 當然也導致無休止的「人為需求」(manufactured wants)的膨脹這個社會問題 – 而即使是後者(降低成本),亦會導致技術的不斷革新,因此也是進步的泉源(其實還有第三個更常用辦法,那便是把市場壟斷或與其他企業勾結以操控市場。但讓我們暫時假設「自由競爭」仍然成立,看看能夠推出什麼結果)。
要開闢全新的市場真是談何容易,而且涉及風險十分高。尤有甚者,任何創新也很易引來模仿者,因此優勢往往只能維持一時(這正是為什麼我們要有「專利權」制度的原因)。對大部分企業來說,要提高利潤率(或防止利潤率下降),更為現實的辦法是減低成本。
我們知道,生產的主要成本來自土地、資金和勞動力這三大生產要素(factors of production),這兒的資金既包括了購買原材料所需的金錢,也包括了廠房和機器等固定資產。要降低成本的話,一是降低這些生產要素的價格,二是提升它們的生產力。
讓我們先看看這些生產要素的價格:土地的價格是地租;資金的價格是跟銀行借錢後,還款時要支付的利息,以及廠房和機器等的折舊;而勞動力的價格則是工資。可以看出,要減低這種種支出真是談何容易!事實上,地租和利息都不是企業所能夠改變的。惟一較能改變的,是工人的工資水平。但問題是,工資水平某一程度上也是由勞動市場的供求關係決定(除非我們有一支「後備失業大軍」)。無論僱主怎樣「無良」,如果他把水平定得過低,不但無法請得所需的人,就是原有的工人也會「另謀高就」。
這便把我們帶到「提升生產力」這個核心意念之上,透過不斷的技術革新,所有企業都努力地把它的生產力逐步提升。而無論是資本(如機器)生產力的提升(如每部機器每天能夠生產的價值),還是勞動生產力的提升(如每個工人 – 往往亦是透過機器的幫助 – 每天能夠生產的價值),其結果都是生產所需的人手將不斷減少。
這對企業來說,當然是大大的好事,因為工資是生產成本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但對工人及至整個社會來說,這卻是一件大大的壞事。失業不但影響工人的生計,也影響到家庭的和諧及至社會的穩定。還有我們不要忘記的是,工人既是社會上的製造者,同時也是社會上最重要(因人數最多)的消費者,因此廣大群眾如果因失業而消費銳減,勢必影響企業營運,最後甚至出現生產過剩、企業倒閉和經濟衰退的惡性循環。
「經濟列車」的秘密
既然如此,我們這輛「經濟列車」不是一早便應該出現嚴重的危機了麼?問得好!事實是,過去數百年來,先是在西方,後則遍及全世界,經濟危機確是一浪接一浪的不絶如縷。景氣、衰退、復蘇、景氣……的經濟周期已經成為了現代經濟發展的一個主要特徵。但事實也是,迄今為止,這些危機從未令世界的經濟全面崩潰。相反,世界的經濟仍王斷發展,我們每次都能夠從危機之恢復過來,而且比之前更為強勁。如果我們問:「人類歷史上哪個時刻最為富有?」每一天的答案都是:「就是今天!」
秘密在哪裡呢?就在經濟增長這隻「現代聖牛」之上。
企業競爭導致技術革新、技術革新導致人手縮減、人手縮減導致失業和消費下降,消費下降導引生產過剩和企業萎縮……。然而,只畏經濟的總體規模不斷增長,上述這個矛盾便可以不斷被掩蓋。相反,經濟一旦停止增長,上述的矛盾便會即時顯現而導致災難。這便是經濟增長作為一股「不可抗力」背後的硬道理。
這個硬道理背後其實還有一個金融世界的「內在邏輯」。不少人指「企業必須以盈利為最高目標」這個原則,是導致企業不少「反社會行為」的罪魁禍首,是一種十分狹隘的「企業觀」(而社會企業的推動正是抗衡這種「病態」趨勢的努力)。但他們可能沒有想過:
一、「利潤掛帥」及「做大做強」的邏輯,很大程度上便是銀行運作的「存、貸利息差」的邏輯;試想想,企業賺到的錢放在銀行只能收取r%的利息,但它償還銀行貸款時卻要支付(r + x)%的利息,期間的利息差x隨時可達5%之高(歷史上當然還出現過更高的息差)。如果企業無法不斷增長,便根本沒有可能支付銀行貸款那按照「複式利率」而不斷增加的利息,更不用說可以健康茁長;
二、只要盈利一旦出現下降,股民便會頭也不回地抛棄這間企業的股票,至令這間企業的融資甚至資金周轉都會出現問題。
這樣看來,無論是企業的不斷膨脹(「做大做強」是硬道理!)還是整體經濟的不斷增長(GDP保持強勁增長;如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於2008年金融海嘯後呼籲的「保八」 — GDP保持年增長8%),都是「人(類)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一種境況,那使好像很多人所作的比喻(雖然沒有科學根據);我們必須像鯊魚一樣不停地向前游,只要一停下來便會死掉。
如此看來,經濟增長這頭「聖牛」其實更似一頭猛虎。全人類現在真箇是「騎虎難下」。
以上是從「產消循環」(production—consumption cycle,簡稱prosumption cycle這個角度所作的學理分析。但「騎虎難下」的邏輯,背後還包括貧富懸殊擴大和貪污腐敗猖獗這兩大層面。不用說,這兩種情況都廣泛地存在於現今地球上不少國家之中。但只要這些國家的整體經濟仍在不斷增長,人們仍然「有錢賺」甚至寄望可以「一朝發達」,則他們大至仍可勉強忍受這些巨大的不公義。但一旦經濟停止增長(甚至只是增長放緩),所有這些社會矛盾便會如火山般爆發。從這個角度看,經濟增長已經成為了既得利益階層和當權者的「最後法寶」甚至「救命草」。
至此,我們應該明白經濟增長這個硬道理實在有多「硬」;或是這個「不可抗力」究竟如何的不可抗拒吧!
但另一方面,科學家的研究顯示「事實俱在,鐵證如山」,在大自然的物理極限這個「不動體」之前,這個「不可抗力」便等於一隻雞蛋般脆弱!也就是說,支持經濟必須不斷增長的人,才是真正脫離現實理想主義者!
在日後的文章,筆者將嘗試分析「不動體」背後的邏輯,以及探討如何可以避免「車毁人亡」的種種方法。
作者為1985年香港十大傑出青年。曾任香港太空館助理館長、香港天文台高級科學主任、悉尼大學持續教育部講師、港大-復旦繼續教育學院教務長及香港大學國際學 位課程中心總監。參與公職包括︰香港傑出青年協會會長(2002-03年)、香港傑出青年協會基金會主席(2005年起)、香港大學畢業同學會書院校董 (2006年起)、軒尼詩道官立小學上午校校董(2007年起)及香港科幻會會長(2008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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