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你不能說興奮,這畢竟是莊嚴的哀悼行動,但逾萬,以至逾二萬人,卻是你先前不敢想象,以至覺得很了不起的事情。這人數再次說明這個城市的常理心還未消失,人們堅守著良知的底線。
一束束被高舉的白菊花,在中共在港代辦機構前面形成花海,令灰記想起當年把花朶放進軍警槍口的外國示威者,期望以溫柔溶化暴力機器。這次中聯辦前的花海,政權移交以來最龐大的一次,清楚顯示港人不齒中共的冷血,跌破人類良知底線的卑劣惡行,對李旺陽之死,感到悲憤無名。
「屠夫政權遺臭萬年,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李旺陽沉寃待雪」、「要求中央徹查事件」、「還李旺陽清白」、「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逾萬人在中聯辦面前高呼口號,場面別具意義。
儘管警方不履行協助示威者的職責,故意阻撓,但又不採取強硬措施,令等得不耐煩的市民衝出干諾道西,直奔中聯辦,有巴士、小巴、私家車被困;儘管警方不負責任地批評示威者影響附近交通;儘管傳媒成了警方的傳聲筒,不問前因後果,只報道示威者衝擊警方防線,阻塞交通,但沒有影響整個示威的正義性。
不過,冷血強權早已遠離正義,它只會屈服於龐大的人民壓力。六月十日,人民發出了強烈的訊號,而且是萬計人民發出的訊號,但面對厚顏無恥的冷血強權,瞬間的怒吼,即使如何強烈,不容易令它就範。只能透過恒久堅持,正義才有可能伸張。然而,堅持的確不容易。
李先生的遺體已被當局火化,當局還無恥地發聲明,說是應李先生的妹妹李旺玲要求火化。李旺玲是一位有情有義的人,除了竭力照顧哥哥,對哥哥所受寃屈憤憤不平,年前因為接受外國傳媒採訪,講述哥哥情況,而被判刑三年。李旺陽離奇死亡,李旺玲完全不能接受官方的講法,誓要為哥哥取回公道。如果最終她真的在火化的文件上簽字,也是在當局的威迫下,迫於無奈的做法。
而當局又指解剖報告數日後有結果,負責解剖的中山大學法學鑑定中心專家羅斌,早前亦曾解剖烏坎村事件懷疑被害的薛錦波屍體,其非死於外力的結論被薛的家人嚴重質疑,稱報告絕不可信。面對厚顏無恥,因為跌破人類良心底線而無惡不作,擁有龐大暴力機器的冷血強權,要伸張正義何其艱難,這就是為何李旺陽先生,以及眾多堅持理想的內地民運、維權人士值得敬佩之處。
的確,在內地要堅持,面對的困難及打擊不言而喻。因此,在香港的堅持,更形重要。如果說,李旺陽先生之死,讓港人意識中共的墮落,已超乎常理,已跌破人類的良心底線,港人也許要認真思考堅持的意義,以及如何堅持。
對灰記而言,堅持的意義除了必須捍衛越來越走樣的兩制,不能讓香港繼續沉淪以外,也以為香港人的命運不能與內地人的命運完全分割。雖然「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的講法過於被動,但香港絕不能獨善其身。灰記還是那一句,香港由清朝開始,就是「顛覆基地」,這是香港人的光榮傳統,必須傳承,甚至發揚光大。
因此灰記不同意一種論調,就是「於中國的事情,香港人請大家冷靜,保持感情的克制。否則即使中國改變的機會到了,香港的利益也必被這種中國感情所犧牲掉。」這是文化導師陳雲的「香港自保論」的核心論點,就是中國民主化也不會對香港有利。
他對李旺陽之死有以下看法︰「……一來不能確定案情,只能責成大陸當局調查;二來這又是一次香港被六四情結捆綁的機會;三來,外邊的社運朋友已經發起抗議運動,如火如荼了,……」
文化導師一向不屑香港的自由左翼,所以在貼文之首明言,「我不怕大家誤會,也不怕左翼誣衊」。他的貼文有近四百人讚好,亦有不少粉絲替導師的貼文補充、解說,有人貼文不同意導師,必有人「保駕護航」,證明導師不乏追隨者。
不過,導師仍嫌不足,要再貼文解釋︰「……李義人之死,令香港民憤沖天,燒得旺盛,但要燒到那裡去,組織社運的人可以推測嗎?參加示威的人,本乎義憤就可以,但研究中國和香港政治的人,組織社運的人,能不冷靜嗎?我勸導各位義憤之餘,也冷靜一下,又有什麼不好?」
灰記倒覺得導師太「抬舉」,或者太「看輕」香港人,以為香港人會把義憤延續到底,不懂收拾心情。老實說,過去眾多抗議/抗爭行動,最缺乏的就是延續性,熱情很快就過去,組織者亦很快「見好就收」。灰記反而樂見這次民憤繼續燃燒,組織者不再行禮如儀,起碼迫令當局承認責任,不再迫害李旺陽的家人,朋友,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現在泛民及民間團體發起全球聯署行動,希望徵集十萬人簽名,交梁振英轉交北京,要求中共徹查事件。這是否「冒進」,可以討論。導師則認為萬萬不可,他的理由是︰
「一、香港人正式以中國公民的憂患與共的身份,追查李氏之死。你如果不以中國公民身份,請問你用什麼名義去追查真相?
二、小圈子選出來的梁振英,正式取得香港人民的道德授權,敦促北京徹查真相。
三、香港干預中國內政。交換的是,中國干預香港內政。
四、香港人尊重法治,但如今卻干預中國的法制。假若中國政府調查之後,堅持地方政府的法醫及檢察部門執法程序正確,而李氏之死除了自殺的嫌疑最大之外,並無其他可以核證到的死因(這是好準確的法律語言!)。中國政府要求香港人尊重中國法制。大家怎辦?
五、未知道司機是否有車牌,不認識司機,更不知道汽車駛向何處,好多人便上了車。這種汽車綁架的局面,我不寫下去了。大家自己填上五、六、七、八、九、十。」
灰記認為導師疑慮,正正反映一國兩制之複雜性及可玩味性。而為了人權之伸張,即使是「險著」也不妨試試。理由如下︰
外國民間也經常(近年已減少)敦促該國領袖關注中國人權問題,向中國政府提出一些踐踏人權的個案,要求徹查或改善。所以香港人要求特區政府向中共反映香港人關注李旺陽事件,是否就是香港人正式以中國公民憂患與共的身份,關注李旺陽之死,見仁見智,即使如此,又why not?零三年「七一」之後,中共加緊干預香港內政,近年越演越烈,灰記認為香港不干預大陸,換來大陸不干預香港的想法並不符合實際;迫令小圈子選出來的特首,在「大是大非」問題,或人類「良知」問題上順應民意,對這個特首構成非比尋常的政治壓力,他要取得香港人民的道德授權,也要付出很大的政治代價。如果他真的能在重大問題順應民意,表示人民施壓之功,可更彰顯民氣;中國政府不斷踐踏自己制定的法制,大陸的維權律師,良心學者不斷提出公職人員不尊重法律的問題,香港民間有言論自由,可以繼續批評大陸不合理的現象,這是大陸當局阻止不了。當然,香港人也不能阻止大陸當局繼續侵犯人權,迫害異己,但繼續道義上的聲援,總可以吧。更何況聲援行動,並非永遠徒勞無功。
灰記倒希望導師的冷靜並非冷漠的藉口,因為冷漠的取態與建制派無異,只會姑息不義強權。導師指「有人說這是普世價值,不關乎血濃於水,那麼西藏人連續自焚抗議中共的事,香港人有鬧很多示威抗議嗎?沒有啊。」的確,主流港人不關心西藏,但近年為西藏人發聲的香港人卻是越來越多,灰記是其中一個。一些被導師「鄙視」的左翼人士,也有為藏人自焚仗義執言。早前在尖沙咀文化中心舉行的「與西藏同行」活動,就包括不少左翼人士的數十人參與。而灰記所說的「顛覆」基地,就是可以做大陸不容許的事情,包括為大陸的「少數」民族受迫害仗義執言,包括聲授大陸的上訪者、維權者、異見者,也包括對國際事件,尤其「落後」地區人民的苦難的關注,當然也包括為香港的基層弱勢所受的不公不義發聲,繼續向官商勾結、地產金融霸權說不。而為李旺陽之死發聲,絕對是應有之義。
總之,努力不懈地履行公民權利和責任,不屈不撓地為公義發聲,把香港這塊「顛覆」基地做強做大,就是一種堅持。
from 灰記客 http://greyreporter.wordpress.com/2012/06/12/after-mour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