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財經新聞 26-7-2012
整體公債過高與息率水平之間究竟有何關係,向來備受爭議。本欄今期所節錄Hoisington Investment Management首席分析師亨特博士(Lacy Hunt)與霍尹辛頓(Van Hoisington)合撰的2012年第二季《季度回顧與展望》(Quarterly Review and Outlook)報告,就此議題列舉多種新鮮出爐的重要證據,其中包括三項學術研究;並回顧史上歷次債務失衡所致的經濟恐慌時期,其中包括先後於1873 年及1929年在美國以及於1989年在日本出現的恐慌期相關現象。
根據兩位作者的觀點,2008年所以出現經濟恐慌,皆因美國聯儲局既一手造成銀根與信貸過鬆,亦未能「克盡監管職責,以制止借貸無度及隨之積累的無效益債務」。
事 實上,債困問題的嚴重程度更不止於此;兩位作者亦對有關數據作出如下分析:「這三次恐慌期出現的息率平均低位為2%,差不多都在恐慌期結束後14年出 現……尤其令人驚訝的是,各恐慌期結束20年後,長債孳息依然在低位徘徊,平均僅為2.5%。因此,包括日本恐慌期在內的幾次恐慌期,期間均出現極相類似 而長期持續的息率形勢……此項分析中最值得注意之處,在於美國經濟由2008年起出現的狀況,實由上述恐慌期間的同一狀況所引致。歷史上早有先例可援,債 務負擔過重窒礙經濟活動,足以支持長期國債孳息率長年累月處於極低位的觀點。」
以下文章摘錄自亨特與霍伊辛頓合撰的2012年第二季《Hoisington季度回顧與展望》。
長期國庫券孳息率,一向是經濟活動可靠的晴雨表。若商貿環境優於常態並持續改善,通脹就會面臨上升壓力,長期息率亦將高企並且趨升。若情況相反,長息就會偏低,且更持續下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長期息率偏低及經濟增長停滯不前,均為負債過重及/或債務運用不當的症狀。
按 同一邏輯推論,若但求化解負債過重問題(低經濟增長兼低息率),卻以債填債,或將債務用於無法帶來收益以供還債的投資,徒添債務負擔,反令經濟發展持續停 滯不前以及債券孳息異常偏低。此觀點所以值得投資者重視,皆因上季末美國長期債券孳息率為2.75%,日後將有望與2007年5%的孳息率同樣吸引。
債過重息偏低
至於以上觀點的論據,則在於1873年及1929年出現於美國以及日本1989年的債務失衡恐慌期,與歷史息率走勢之間的關係。此外,近期以此為題的三項學術研究尤具參考價值,因為部分研究結果足以證明公債過高與實質息率互為因果,出乎某些人的意料之外。
1860 年代末至1870年代初期間,美國因鐵路網、供應業、資產投機以及消費過度膨脹而債台高築;由此形成的經濟泡沫終於1873年爆破。及至1929年的經濟 恐慌期,美國債務佔GDP比例尤甚於1870年代。1920年代債務積累原因容或有異,但性質卻與1870年代相差無幾。雖然1870年代美國尚未成立聯 儲局,但美國政府所提供的種種優惠及擔保,卻大有助長濫建鐵路之嫌。
1920年代,作為美國新設央行,聯儲局推出放寬銀根和信貸 的不智措施,眼見借貸無度,以致投資與消費過度甚至資產投機肆虐,卻一直袖手旁觀。至於日本,該國的公私債務佔GDP比例由1979年的357%飆升至 1989年的540%,期間升幅達183個百分點,遠高於美國在1998年至2008年間100個百分點的升幅。
此跨世紀的十年間,日本政 府財政與美國聯儲局先後於1920年代及1998年至2008年期間的理財作風如出一轍。無論如何,聯儲局在上述各段歷史時期以及1990年代中至末期的 表現,其實頗多雷同之處。但由於無法亦無意從中汲取教訓,聯儲局不僅令銀根及信貸過分寬鬆,亦未能克盡監管職責,以制止借貸無度及隨之積累的無效益債務。
美 國近年財政問題的成因之一,在於受聯邦政府資助的兩大房貸機構──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貸美(Freddie Mac),皆因此兩家「政府贊助企業」(Government Sponsored Enterprise;簡稱GSE)公然助長與樓按相關的巨額債務,性質上是1860年代及1870年代因美國政府機關助長濫建鐵路而招致債台高築的翻 版。
1873年、1929年、1989年、2008年的債務失衡恐慌期所以值得列入本文討論之列,因為起因皆在負債過重,而非缺乏流動性或 其他個別因素。以1907年為例,當年美國第三大銀行Knickerbocker National Bank倒閉引致流動性嚴重短缺,眾所周知亦為美國設立聯儲局的主因。不過,由於1907年的經濟恐慌期起因不在負債過重,所以未有列入本文分析範圍。
中顯示的三次債困恐慌期過後,長期國庫券孳息率分別由3.5%、3.6%、5.5 %降至2%或以下的極低水平。這三次恐慌期出現的息率平均低位為2%,差不多都在恐慌期爆發後14年出現【表1】。各低位水平差異不大,在各恐慌期爆發後 12至16年出現,平均介乎1.6%至2.1%的水平。尤其令人驚訝的是,各恐慌期結束20年後,長債孳息依然在低位徘徊,平均僅為2.5%。由此可見, 包括日本恐慌期在內的幾次恐慌期,期間均出現極相類似而長期持續的息率形勢。
美國經歷的兩次恐慌期分別發生於聯儲局成立之前及之後,時代背 景及經濟結構與今日都不可同日而語。不過,並無證據顯示聯儲局之設較有助於美國控制負債過重程度。此項分析中最值得注意之處,在於美國經濟由2008年起 出現的狀況,實由上述恐慌期間的同一狀況所引致。歷史上早有先例可援,債務負擔過重窒礙經濟活動,足以支持長期國債孳息長年累月處於極低位的觀點。
學術研究指路
三批來自歐美及瑞典的世界級經濟學家,最近亦各自以債務及經濟增長為題發表學術研究報告,雖然研究目的及範圍各有不同,但都達致同一結論,就是國債過重難免削弱經濟增長。
換 言之,儘管赤字開支常被傳媒及經濟評論專欄作者稱為「刺激」方案,卻未免用詞不當。雖然過去政府開支或曾與經濟刺激概念有關,但在當前境況下還堅持此一看 法,不僅毫無根據,甚至大謬不然。政府官員自會出於政治考慮及為求安撫民心,仍堅稱有必要採取行動。不過,傳統方案對解決現今經濟問題往往適得其反,政府 倒不如乾脆承認不得其法算了。
萊因哈特(Carmen Reinhart)與羅戈夫(Kenneth Rogoff)兩位教授在其題為「債務威脅今昔」(Debt Overhangs: Past and Present)的研究中,針對1800年之後出現的26次國債過重個案,以公債佔GDP比例至少持續五年超過90%水平為準(按:美國至今仍未符合此一 標準)。此項研究證實,在出現GDP增幅較債務偏低時期低1.2%的情況時,往往與債務威脅有關;「公債過高窒礙經濟增長的影響,顯然未必單由實質息率偏 高所帶動」。
此項研究結果似亦言之成理,因為債務所以窒礙經濟發展,皆因有關債務未能為日後開創收益來源,甚或有損於收益來源。由此衍生的後果包括削減GDP增長、擴大產值差額、拖慢通脹等負面作用,長期息率因而持續低企。
上 述研究亦錄得公債過高與實質息率之間首見有迹可尋的聯繫;有關結論如下:「與一般看法相反,我們發現研究所針對的26次債務威脅個案之中,11次的實質息 率低於或約等於債務佔GDP比例偏低時期。假若一心以為金融市場會以息率偏高方式,對政府政策將有損害經濟表現之虞發出預警,則恐怕望穿秋水也難以得償所 願。」
另一項以「政府規模與經濟增長」(Government Size and Growth)為題的研究中,伯格(Andreas Bergh)與亨里克森(Magnus Henrekson)兩位瑞典籍經濟學家,就政府規模與經濟增長之間所發現的矛盾關係,因應各有關定義的偏差以及所研究國家而加以闡釋。兩位學者對富有國 家的研究重點,在於以稅收總額或總開支相對於GDP的比例,作為衡量準則;再採取極其精密的計量經濟學方法,發現政府規模與經濟增長之間顯呈反比的關係。 研究結果顯示,「政府規模每擴充10個百分點,經濟增長就會以0.5%至1%的幅度下降」。
至於第三項學術研究,凱凱里策 (Cristina Checherita)與羅瑟(Philipp Rother)兩位任職於歐洲央行的經濟學者,則以「債台高築對經濟增長有何影響」(The Impact of High and Growing Debt on Economic Growth)為題,探討自1970年代以來歐羅區12個成員國中,政府債務對人均GDP增長所產生的平均作用。
重債拖累經濟
是 項研究證實,萊因哈特與羅戈夫兩位教授2010年受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委託而發表的論文結論:政府債務佔GDP比例一旦超越介乎90%至 100%的臨界點,就會產生「有損於」長期經濟增長的作用。此外,兩位歐央行經濟學者亦發現,債務與超越臨界點後經濟增長之間,其實存在非線性關係 (non-linear relationship),亦即政府債務愈高,經濟增長反而加速倒退的現象。二位學者的研究結果,「顯示政府債務比例與研究中所選取歐羅區12個成員國 的人均GDP之間,在統計學上顯然存在非線性關係」。
此外,二位學者亦發現,「據債務臨界點的置信區間(confidence intervals)顯示,政府債務過高的負面經濟增長作用,其實在債務佔GDP比例近於70%至80%水平已可能出現。此時,政府應在負債政策上加倍審慎」。
二 位在研究上的貢獻,還在於找出下列途徑,藉以顯示政府債務水平及變化已對經濟增長產生負面作用:一、私人儲蓄;二、公共投資;三、全要素生產力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四、主權長期名義及實質息率。研究報告指出:「本研究一大結論在於:當債務佔GDP比例已超越90%至100%的臨界點,公 債平均而言就會有損於本研究所選取的對象。」但問題仍在於:在臨界點以下水平,公債是否就有助於經濟增長?在上述四大途徑中,首兩種途徑,亦即私人儲蓄與 公共投資,據有關證據顯示,臨界點似乎在遠低於90%至100%的比例時已出現。
據二位的研究結果發現,政府債務只會拖累經濟增長。政府債務與長期息率成反比,因此亦完全切合萊因哈特與羅戈夫兩位教授上述觀點:若寄望政府債務過重的負面現象會呈現於息率回升走勢,實在難望在短期內如願以償。
鑑於以上三項學術研究的結果,再加上就1873年及1929年出現於美國以及1989年出現於日本的恐慌期所作的實證考察,我們於是得出未來數年內經濟增長註定欠佳的觀點。
積弱證據確鑿
在 最近增長周期的11季內,實質人均GDP增長之低,實為二戰後經濟增長周期之最。實質人均可支配個人入息每年增幅僅得0.1%,遠較戰後2.9% 的平均水平為低。坊間流行的以下說法實在與事實不符:若非美國政府所背負的財赤重擔,以及聯儲局所推出種種非常措施,美國經濟情況只會遠較現時為差。
實則美國政府的措施卻是經濟轉差的原因,而經濟欠佳正反映出美國財政及貨幣政策適得其反的性質。政府至今所有行動,充其量只能令經濟狀況暫時好轉,但隨即又會故態復萌,債務負擔則百上加斤。從目前經濟增長周期至今錄得的輕微增幅,可見政府措施對經濟表現實有百害而無一利。
歐 羅區各成員國、英國,以及日本三大經濟體的經濟狀況,均正每下愈況,惟有依靠巨額赤字融資及史無前例的貨幣政策,而債務佔GDP比例亦均遠高於美國。英國 以至歐陸大部分國家均正面臨某程度上的衰退。由於日本的名義GDP水平自1991年以來一直維持不變,該國是否仍受困於衰退已無關宏旨。即使中國、印度、 俄羅斯、巴西四大環球經濟的中堅分子,亦正飽受經濟增長放緩困擾。由此看來,美國以及其他各大經濟體,均已難望恢復四五年好日子與一兩年緊日子梅花間竹的 「正常」經濟周期。
根據債務過重而效益偏低的過往紀錄以及上述學術研究結果,近期孳息率不足3%的30年期美國國庫券,現仍值得長線投資者 持有。即使此類債券孳息率跌至2%,相對於其他資產類別,或將依然較具價值。假使負債過重確實足以左右未來經濟增長,而政府進一步的「刺激」經濟方案亦只 會適得其反,以致其他較高風險資產類別回報有限,則孳息率為2%的30年期國庫券就會對投資者顯得異常吸引。
*作者為著名投資分析專家,其前沿思考(Thoughts from the Frontline)是目前全球發布範圍最廣的投資通訊,擁有過百萬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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