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2012年4月20日明報)
1990年1月18日,鄧小平接見李嘉誠時表示:「真正能穩定香港的,第一是大陸的政策不變,第二是華資強大起來,與國內取得共識,包括推薦管理香港的人才。」(《鄧小平年譜(1975 – 1997)》第1307頁)
與資本家結盟,自八十年代已是北京對港政策核心。過渡時期,北京認定工商界為最佳夥伴,既可確保香港繁榮穩定、帶動國內經濟改革,也可協助抗衡民主派,遂全盤接收港英的「政商聯盟」(state-business alliance)秩序,並按此規劃特區政制(特首選委會及功能組別)及統一戰線(港區人大政協及各級諮詢架構)。與港英時代比較,由北京組建的「政商聯盟」,最大變化是華資取代了英資的地位,以及北京取代了港督成為聯盟的領導。
在「政商聯盟」秩序下,過去兩任特首人選,都是北京與工商界取得共識的結果。這種政治共識回歸後一直行之有效,但今年特首選舉,卻偏離了這套潛規則:北京最終捨棄了工商界的唐英年,而為部分富豪所抗拒的梁振英卻成功當選。以往北京與工商界的政治共識不復存在,不少評論遂宣稱「政商聯盟」將告終結。
近年,巿民對「商界霸權」深痛惡絕,自然期望早日終結「政商聯盟」。但客觀的政治現實,卻不為人們的主觀意志所轉移,單憑「唐退梁上」的選舉結果,就斷定主宰香港超過一百年的「政商聯盟」會全面崩潰,這種結論未免過於草率。在評估特首選舉後的政商關係時,必須考慮到以下的三點政治現實。
第一,北京並無跡象大幅改變與本地資本家的聯盟。
有說唐梁之爭涉及中共不同派系權鬥,是否屬實外間難以斷定。即使中共各派系對特首人選各有偏好,但維持「政商聯盟」一直是中央對港政策主軸,保持香港穩定更符合各派共同利益。因此原來特首選舉的劇本非常清楚,就是按照「政商聯盟」的一貫遊戲規則,由獲得主要富豪支持的唐英年出任特首,梁振英獲准入閘卻只能當大後備。
種種跡象顯示,特首選舉正式開打後,北京一直期望唐英年能夠拉近與梁振英的民望差距,好等正式欽點唐英年時,較能得到社會接受。這種局面一直到「僭建門」爆發,唐英年民望嚴重受損,北京驚覺原來劇本難以繼續執行,才開始明顯轉調。但由於北京絕不接受流選(擔心局勢進一步失控)、而唐英年已成扶不起阿斗(堅持欽點唐英年只會引起社會反彈),中央其實別無選擇,只能轉向大後備梁振英,並出手安撫唐營工商界。換言之,與其說「唐退梁上」代表「政商聯盟」終結,不如說這是北京在唐英年墮馬後,試圖「減少損害」(damage control)的應變之舉更為準確。
第二,梁振英不乏重量級財團及商界精英支持。
部分人有意無意地,將梁振英描繪成「商界霸權」的挑戰者,卻忽略了唐梁其實各有財團支持。綜合分析兩人的提名名單,唐英年無疑得到較多商界領袖支持(提名者包括長和系李嘉誠及李澤鉅、新地郭炳江及郭炳聯、新世界鄭家純、恒基李兆基及李家傑、九倉吳天海、信和黃志祥、合和胡應湘及嘉華呂志和等,390名提名人中7成人職業為商界領袖),但梁振英背後的商界力量同樣不能忽視(提名者包括新地郭炳湘、恒基黃浩明、恒隆陳啟宗及瑞安羅康瑞等,305名提名人中三分之一職業為商界領袖)[編按:數據來自作者的個人研究]。因此,與其簡單將梁振英當選視為工商界末路,更準確地的說法,應是資本家在今次選舉中出現分裂,各有屬意的特首人選(甚或出現分頭落注的情況)。換言之,梁振英上台並不代表「政商聯盟」終結,極其量是「政商聯盟」內部的權力洗牌(梁營財團取代唐營工商界)。
第三,梁振英難以大幅更改現時傾向地產商的政府政策。
梁振英表態參選特首時,極力標傍改革者形象,特別搶攻房屋及土地政策。但隨著選舉進入直路,梁振英已不斷修改其定位及政綱:先是在參選之時,以「穩中求變」為口號,強調只會審慎調整現有政策;正式公布政綱時,為「港人港地」政策加上「巿場過熱」才實施的前提,又提出疑似托巿的置業貨款。而在「大和解」的中央主調下,梁振英上台後恐難重手整頓樓巿,現時政府傾向地產商的政策難有重大變化。
總括來說,梁振英當選並不表示「政商聯盟」的終結。歸根究底,北京仍需依賴工商界維持香港繁榮、港資在中國「走出去」上舉足輕重,更不可能把商界推向民主派陣營。由於雙方仍有廣泛共同利益,「政商聯盟」仍然牢不可破。
「政商聯盟」秩序整體不變,但其內部動態仍可能有所變化。當中有兩點值得觀察:一是唐營核心支持者長和系,影響力會否下降?梁營的恒隆及瑞安,會否改變專注內地的發展策略,強勢回歸香港?二是中資財團會否積極進軍香港各行業(特首選舉前夕,中國海外及雅居樂高價買地可能是前奏),甚至大舉加入梁振英的管治班子(梁振英在政綱提到,要委任更多中資代表進入各級諮詢架構)?
但無論「政商聯盟」內部權力如何重整,對廣大巿民來說,卻是換湯不換藥。這也許今次特首選舉的最大諷刺。
from 大政治家 http://brian-fong.blogspot.com/2012/04/blog-pos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