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在任何社会里,都会有罪恶发生。人们怎样对待这样的罪恶,社会怎样对待这样的罪恶,标志着这个社会的集体良心状态。而对罪恶的集体记忆力,是这个社会之集体良心的第一指标。容易遗忘罪恶的社会,必定会一再地姑息罪恶。一个遗忘和姑息罪恶的社会,必定走的是道德的下滑线。 ——林达《一路走来一路读》
我不喝酒,不忍见老者独酌,便找话题。“我知道在镇压反革命期间,贵州在国民党时期的81个县长都被杀掉(原文参见《炎黄春秋》2014年第五期:“如贵州省在国民党统治时期81个县的县长,在人民解放军解放贵州时,有的起义、有的投诚,有的被捕后释放,个别的还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大多数人已经做了处理。可是,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一片喊杀声中,被全部杀掉。难道他们的罪行比日本战犯罪行还大?对判处死刑的人,为什么要那么草率?”),包括起义、投诚的。贵州在历次运动中都已血腥著称,您能不能放下手上的文字研究,试着写你自己的回忆录?”我知道老人有红色的基因,特地用了这么一个开头来“引导”他。“要真实地写。”我追加一句。
老人没有顺着我的“引导”,他反驳道:“贵州还好,四川才血腥。”
老人告诉我,他感谢共产党。他父亲被抓壮丁时他才六岁。父亲迄今杳无音信对他是一个永远的痛。每年的中元节、大年三十他都要设祭台遥拜。“我对国民党没有感情上的恨,我那时太小,我只有理智上的恨。”老人强调。至于49年以后的生活,他这样梳理:“我是独子,后面两个妹妹都早夭。土改、镇压反革命期间我还小。上大学期间听说过饿死人,但我家还好,没有人饿死。文革期间在省水利厅工作,有批斗,也听说过谁自杀,但我周围没死人。后来在遵义当老师。一切都很顺利。我也很满足。”
聊不下去了。
几天后,我从老人那里得到一本厚的像城砖一样的书:《黔北记忆》,其中有老人的几篇文章。这本为去年印制的“内部资料”,只印了三百本,基本为个人出资。我是实在睡不着才翻阅的,翻着翻着,开始了仔细阅读。这本书的作者48人,平均年龄近80岁。这群耄耋老人的回忆,应该不会有“顾虑”之忧。无论你对他们的意识形态观点赞成与否,至少这些文字是真实的。我不能确定这些“真实”是否选择性地回避一些话题,总之,一路读下来就像听一群老人说着属于他们的话题——真实却平庸的话题。
如果作者群中没有卢元富、王运才等几个老人,我冒犯说一句:这本书只是这些老人们的甘草。和其他很多曾经的官员、教员相比,卢元富一辈子都在家乡遵义山盆镇行医。这个相信“上医医国”的僻远山区的赤脚医生,文字中的思索犹如深思熟虑开出的药方,没有安慰剂,没有糖衣,没有倚老卖老的自鸣得意,有的都是难以下咽的“苦”。
刘瑜在《观念的水位》里说:“一个人‘看到’一个事物并不等于他能‘看见’它,人们往往需要穿过重重意识形态才能看见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中文里有个更简洁的词,叫做‘视而不见’”。作为一个老人的“视而不见”,我们没有理由苛责,这种“视而不见”是被“训练”的结果。恶的“训练”必然导致对恶的盲视甚至助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也“轻松”面对。如何训练自己而不是被训练,这不仅是智力,还是良知是否能够经受拷问。
我无法对这种“苦”视而不见。在当下,对这种“苦”的拒绝遗忘更为迫切。我将把《黔北记忆》中的我认为对现世之癌有“疗效”的分几篇曝光(标题下内容为我归纳缩写,材料大多来源于卢元富、王运才等老人。感谢他们。从他们的回忆中,我依然能够读出背后无法用文字表述的思考。因为,“文字”的不自由对这些耄耋老人也同样具有不可撤销的刑期。)
私刑:
土改期间,地主之妻被民兵抓到村公所,用双绳勒乳高吊。待家人接回,早气绝身亡。
地主陈某某,被民兵抓到村头会场。一民兵端一瓢大粪,令其当众一口一口吃完。其儿媳娘家同是地主成份。民兵把野生有毒植物荨麻,当地俗称的“豁麻”铺在地上。女人被扒光推倒其上。豁麻蜇毛扎肉的剧痛使得女人打滚。
惨叫不止······
在“反瞒产”斗争中,一大队党支部书记被工作组叫去交待所犯瞒产错误。六十来岁的严书记是个倔强人,他拒绝承认。于是,工作组将他身体固定,在他生殖器根部套上一棵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适当的位置。不承认,即用木棒敲打绳子。受刑者咬紧牙关,重敲,撕心裂肺惨叫后,仍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口供,则继续下一轮。持续四五天后,严书记瞪眼离世。
工作组把这种刑罚叫做“卵弹琴”。
一九五零年解放军领导遵义山盆全区进行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打倒土豪劣绅运动。一次公审大会,领导吩咐李银辉(红军经过山盆走散的老红军)带几名罪犯去陪杀场(即为了震慑,美其名曰“教育”的一种手段)。李一人回,领导问:“陪杀场的人呢?”“全都干掉了!”。干掉就干掉了。至多撤了李的副审判员资格了事。
这一年,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山盆区先后共枪决“坏分子”103人。
自杀:
一大队党支部书记,被“四清”工作队编入“地富反坏干”队伍上山砍柴。“覃书记,没想到吧!当年你罚我们上山砍柴,而今你也加入我们队伍了。”覃书记痛哭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死。
一生产队长由于他所在的生产队没有在“遵义事件”(下篇详述)中饿死人,而且还有几头母猪下了崽,工作队据此认为他在经济上有问题,进行殴打逼供。他想不通:没有饿死人还有罪?好吧,我死。他用杀猪刀猛捅自己腹部,肠子吊出,血流满地,嚎叫死去。
文革主任和造反派来到遵义山泉区地主杜海彬家,问他四个儿子的名字含义。杜海彬规矩站立报告:单字分别为:星、剑、明、国。“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星红旗在天安门飘扬,寄意我们祖国星光灿烂,光明磊落,前途无限。我们过去虽说地多一些,却是受气之家。新中国成立,我们得到光明,其他没什么。”他诚恳解释。主任冷冷说道:“你有野心。你四个儿子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新建民国’。这是国民党反动派反攻大陆的建国纲领。”可怜的杜地主即便浑身长满嘴也难辩了,只好央求说道:“我实在没有反革命活动啊!”主任动气。用刑。烧红的铁棒在身上乱烙,一股股腥腥呛人的烟自嗤嗤作响的肉中冒出。地主吼叫······
地主吼不出声,像龟裂河床的鱼,张着嘴,只有吼形。
“不能打死他。我们需要他提供案情。”主任命令。再次用刑。让地主躺在高凳上,放一块长木板和高凳成十字形压在地主腹部,长木板坐一人或两人,作跷跷板“游戏”。地主屎尿失禁,差点把肠子压断。他仍没“交待”。再用坐老虎凳、猴子搬桩等刑罚。他实在受不住,答应交待。索要纸笔,便于“彻底交待清楚”。主任答应今晚给他自由,回家写。
“各位贫下中农及干部:
昨天文革和造反派,用各种酷刑强迫我承认反革命集团组织,并交出成员名单。我因无法忍受当时痛苦,为了给我松绑,只好冤枉的乱说一通。在我临死之前,我不忍心我冤枉的这些人再像我这样冤枉受酷刑。在此,特为你们作声明。
永别了!二世再见!
杜海彬
1966年12月19日”
第二天造反派来时,杜海彬已经服药自尽,墙上贴着这封永别信。
被怀疑为集团成员的鲁元洪和李桂幅等人,自知下一个将会是自己,也先后服农药和悬梁自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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