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日報】曾志豪：極權下的正常

為甚麼北京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六四屠殺慘劇，大陸人民可以當無事發生？

1990年的春節，屠殺後的大節日，北京城還是照舊要張燈結綵，天安門廣場太陽照常昇起，北京人民浩劫餘生，還是如常生活。他們心裏是怎麼想的？怎麼能忘記剛剛遭受一場浩劫？怎能在自己的同胞被屠殺的情況下，繼續和政權，和平共處？

三十年後香港，我完全感受到當年北京人的心情。我們遭受了大小不同程度的警黑恐襲，721，831，除了僥倖沒有人被打死，其實受到的不公和打壓，本質上和六四雷同。

香港的警察完全失去約束，香港進入了軍管時代，警察可以禁錮巴士搭客，可以把身穿校服手無寸「膠」的中學生撲跌在地、血流披面，也可以把年青人頸骨幾近折斷的拘捕……香港每天都經歷未有死人的小型六四，而香港這個城市如何反應？

極權下的，正常。

有人反抗，但更多人如常上班下班；有人熱烈關心，也有人閉口不談；面對黨鐵和警察超合作運動，有人向鐵路報復，但更多人如常付費乘搭。為甚麼香港人仍然能和這個鐵腕鎮壓的政權，和平共處？

就像問三十年前的北京人，為何可以迅速抹走眼淚，和極權屠夫劊子手，正常生活？

或許這樣理解一個香港人的日常：看手機直播，看各區戰況，看黑警濫暴，看又有多少痛心疾首的憤怒不公蔓延……然後你甚麼都做不了。你試過義載，你試過轉發聲討，你試過貼連儂牆，你甚至做過義勇街坊聲援，但你發覺無法阻止每晚的黑暗。如果每一件事你都投入，你每晚都無法入睡。你停看直播，強迫自己睡覺，因為明天還要生活。

你為了令自己可以正常過生活，你每天都特意去正常過生活，你試着不去憎恨黨鐵，因為你知道無法離開黨鐵，你只能接受、理解，或者故意忽視發生過的，否則你無法原諒自己為甚麼不生氣？

哈維爾曾經形容極權下的順從心態：「一方面憂思甚麼事會受威脅，一方面也逐漸將這些威脅視為現實世界的一部分而習慣了它們，甚至愈來愈靈巧地以適應它們以作為保護自己的唯一有效方法。」

最不正常的，就是極權下的正常。

曾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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