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2 January 2014

《外交學者》 - 危機邊緣的泰國

原文:Thailand on the Brink
作者:Mark Fenn
日期:2014年1月10日

***本譯文版權歸作者/刊登機構所有,轉載請保留此聲明。***

政局動盪在泰國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可是,這一次的動盪看來會持續得更長時間,也格外激烈,大大增加內戰爆發的可能。

由強大既得利益集團支持的反政府勢力和經民選產生,受農村民眾支持但不無缺憾的政府之間的對決看來就要發生。

這是場對立的精英派別之間的衝突,也是不同種族、不同區域之間的衝突。預測泰國政治前景是徒勞之舉,可是更多的示威和流血事件看來不可避免。

過去兩個月,數以萬計--也許是數以十萬計的示威者走上首都曼谷的街頭,要求更少而不是更多的民主,以及推翻首相英祿(Yingluck Shinawatra)的政府。

示威者宣稱英祿政府不合法,而且受到英祿的兄長他信控制。他信是2006年軍事政變中被推翻的,他現在流亡杜拜,逃避濫權罪的兩年監禁刑罰。

這些示威者由不諳民主而且名不副實的民主黨支持。民主黨放棄了負責任的反對派這一角色,又因為自知可能會在選舉中再次落敗而宣布抵制2月2日舉行的選舉,這個黨在實質上背棄了民主。

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的副教授帕文(Pavin Chachavalpongpun)說:“反對派在選舉政治中一直無法競爭,於是他們選擇了流氓政治,而且挑起暴力事件,以圖推翻政府。”

他補充說,反對派領袖把政府描述為“一個邪惡的政權,籍此合理化他們自己無理的要求和舉止。”

示威者包括曼谷的中產階級和富裕的精英,以及泰國南部的反對派據點。他們慣常重覆的說法是,泰國農村的貧窮人口—即那些投票給現政府的人—既無知,又缺乏資訊,而且還把選票放售,價高者得。

對於民主黨無法在選舉中勝出感到沮喪不滿的反對派說,泰國還未準備好實行民主。這一個充滿仇恨的說辭促使許多泰國人在認真討論普選和一人一票的價值。

示威者領袖素貼(Suthep Thaugsuban)—一個因為在2010年鎮壓反政府示威而面臨謀殺指控的前副首相—現在自己成為示威者。

他呼籲推翻現政府,懷疑選舉民主制度,又主張設立一個由“好人”組成的委任議會,凡此種種使得一些評論員認為,他的目標在本質上即是法西斯主義。

雖然背負著貪污的指控,素貼這個蠱惑人心的煽動者因為他捍衛君主制度,對付貪污和清理政府等承諾而成為支持者心目中的偶像。

儘管以暴動指控逮捕素貼的傳令已經批出,他依舊每天在示威講台上發表針對“他信政權”的講話。他揚言司法、政治和政府科層如不先實行 “改革”,便會破壞選舉,使之不能進行,但他的方案卻很含糊。

示威者於去年12月26日試圖衝擊一個進行選舉預備工作的體育館,以及在泰國南部8個省份阻礙候選人登記時和警察起了衝突。在12月底,有三人—一名警員和兩名示威者—被槍殺。沒有人知道槍手是誰,但雙方都暗示要不有第三派介入,要不就是有奸細。

與此同時,在泰國北部和東北部—現政府支持者的基地—上百萬忠誠的“紅衫”選民對曼谷精英又一次試圖推翻他們選出的政府憤怒不已。

社會轉變

現在這次示威於去年11月開始。當時,政府試圖強行使國會通過特赦法案,該法案將赦免數以千計在2003年至去年期間以政治有關罪名定讞的人士。

這將為他信這個深受支持者擁戴,但敵人對他恨之入骨的人回國舖平道路。

他信曾經被人權監察指為 “最惡劣的人權踐踏者”,而且也受到貪污及用人唯親的指控。儘管如此,泰國部份地區民眾仍然擁戴他信,因為他引入了對農村窮人有利的政策。

警察出身的電訊富豪他信在2001年的大選中勝出後首次執掌大權,事實證明他是個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利用了廣泛的社會變化,爭取日益富裕,而且更有學歷的農村選民—尤其是曼谷統治者長期以來忽略的東北貧窮地區民眾支持。

他信政府引入有一些廣受歡迎的政策,其中包括有大幅資助的醫療保障計劃,農村津貼以及向小型企業提供微信貸。反對派抨擊這些措施帶有“民粹色彩”,是為了收買人心而制定的做法。
但是,他信傲慢的態度和打破現狀的意願使他在圍繞著王宮、大企業以及軍方高層的曼谷精英當中樹敵頗眾。

那些精英認為他信威脅君主制度和他們的傳統權益。2006年,在一連串大規模街頭抗議之後,軍方在一場受到首都民眾支持的政變中推翻了他信。

可是,即使精英、民主黨人和政治化的司法機關盡了全力,泰國民眾仍然繼續使他信支持的政黨當選。憑籍泰國北部和東北部的支持,這些黨派以不同的名義贏得過去五次大選。

那些堅定的君主制度支持者、民主黨人在曼谷和泰國南部仍舊有支持者。可是,自1992年起他們就不曾贏得一次大選,只是在法院頒佈有爭議的命令,解散由他信支持的執政黨之後,才於2008-2011年間領導了一個聯合政府。現在看來,他們打算放棄角逐。

恐懼的氣氛

這一切事情的背景是將要發生的王位繼承。許多人很尊敬現在的國王,認為他是半神半人,但國王86歲了,不太健康。

國王普密蓬自1946年登基以來,一直統治泰國,是世界在位時間最長的國家元首。帕文說,國王的指定繼位人,韋杰拉隆功(Vajiralongkorn)太子面臨一個艱鉅的任務:獲取 “他父王享有的那種道德權威和神聖的權力”。

大多數泰國人都只受過普密蓬的統治。隨著那不可避免的事情臨近,社會上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從與王室建立的密切關係中受益的人—對在位君王統治告終深感焦慮。

這個因素加上精英長久以來對 “無知、缺乏教育”的農村民眾的恐懼以及偏見,轉化成為示威講台上那些火爆而且通常使人極為不快的反政府說辭。

正在以泰國為主題撰寫專著的英國記者馬紹爾(Andrew MacGregor Marshall)說,“許多泰國精英和中產階級眼看王位繼承行將發生,紛紛轉向迷信和理想化王室的信仰,籍以此尋求安慰。這些人變得狂熱而且危險。他們的恐懼轉化成瘋狂和仇恨。”

馬紹爾在海外居住,為的是避免受到違反泰國嚴崚的大不敬法(lèse-majesté law)的指控。這法例禁止批評王室成員,在別稱“微笑之國”的國家形成了一種寒蟬效應。

任何對君主制度的批評都是禁忌,要避免遭受監禁,所有駐泰國記者都必須實行自我審查。

帕維(Pravit Rojanaphruk)是少數敢於就這問題發言的泰國記者之一。他說:“大不敬法使泰國記者難以從批判角度思考君主制度在泰國社會的顯要角色。我們的分析因此受到侷限。”

民主黨和執政的為泰黨都曾經利用大不敬法抹黑對手,數以萬計對王室持批判立場的網站被封鎖。在上個月,一名泰國男子因數次違反該法律而被判刑,他所受的指控包括“試圖違反大不敬法”,一個在他的電腦上發現有辱王室的內容後提出,前無先例的罪名。

在不同派別爭奪權力的同時,曼谷街頭當下的動蕩必須放到這個恐懼和憎惡交織的背景來理解。

"次等公民"

在曼谷市面持續的抗議𥤮顯了富裕的首都和其他地區—尤其是有2000萬人口,別稱伊森(Isaan)的泰國東北之間長久以來的互不信任。當地民眾大是寮族人,說的是寮國方言。但是,這些人和寮國的關係已經隨年月過去而消散了。

伊森地區為首都提供大量的建築工人、計程車司機、侍應和其他服務業的從業員。但在許多曼谷居民眼中,這些人是比較貧窮、缺少教育的次等公民。

許多示威者輕蔑地公然否定這些人。 一名63歲的商人在政府總部附近的一個集會地點說,“他們智力低下,對事情不理解。”他主張中止實行選舉,“直至那些人達到我的標準為止”。

這些高高在上的態度在媒體上反映了出來。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教授安德遜(Benedict Anderson)指出,在媒體上,“東北人被貶謫為滑稽、鬧劇、荒誕,傳統上的僕人。”

這些過時、使人不快的觀點本身就源自曼谷那些自鳴得意、狹隘憂慮將來的中產階級的無知。

伊森地區的經濟增長令人注目,當地民眾的教育水平在近年亦顯著提升。多項研究駁斥了東北人賣票的指控—即反對者慣常用作斥責現政府不合法的理據。

和妻子合作撰寫了本他信傳記的英國分析員貝克(Chris Baker)說,“泰國北部的選民變得更富有,受的教育更好,對選舉的經驗也比先前豐富。”

貝克說,“事實上,問題不是北部選民不知道怎樣應用他們的選票,以致選舉結果因為他們賣票和接受贊助而扭曲。而是,他們對選票的應用學得太好了。過去五次全國大選,他們一直都是一致而理性地做出選擇。”


危機將至?

接下來的日子對決定泰國的未來至關重要。素貼掦言要佔領曼谷,又呼籲其支持者於1月13日(起)封鎖那城市。

素貼對示威者,“等待我們指示,記得帶上衣服和食物,因為我們要一直抗爭,直至取得勝利為止。在曼谷的各位兄弟姊妹:我們不會讓他信政權的人在首都得到一寸可以留下的空間,使他們不能佔我們的便宜。”

素貼命令電視台直播示威領袖的宣告,又威脅要把政府辦公室和部長官邸的水電截斷。

示威領袖看來很願意看到更多的暴力和不穩,他們相信這樣軍方便會有托詞可以介入,並發動政變。

12月27日,陸軍(總)司令帕育(Prayuth Chan-ocha)拒絕排除那個可能,使支持政府的人感到失望。英祿過去幾年極力討好推翻她兄長的軍隊,然而看來她失去了軍隊的信任。

在那個自從1932年絕對君主制度終結以來,出現了18次政變或試圖政變的國家,軍方是關鍵的調解人。可是,軍隊也是分裂的,軍中有許多“西瓜”士兵,身穿綠色軍服,心中則是紅衫的支持者。分析員說,如果發生政變,一些高層司令也許會支持現政府。

其他的可能包括負責2月2日大選事宜的泰國選舉委員辭職,又或是法院策動司法政變推翻政府。泰國反貪污機構行將決定是否起訴那些對由軍方認可的2007年版憲法提出修改動議的為泰黨國會議員[1]。由於泰國南部一些省份的示威者仍然在阻礙候選人登記參選,即使選舉真的舉行了,能否組成新政府目前無從確定

到目前為止,現政府及其支持者都表現得高度克制,為免觸發對峙,他們甚至任由示威者佔據主要的大樓。

政府國家安全顧問本帕叢(Sean Boonpracong)在12月29日說,“局面沒有失控,在新政府成立以前,現政府會維持運作,我們負責維持安全。”

但是,紅衫軍社區的怒氣日益高漲。他們清楚記得2010年5月時發生的事情。當時的首相阿披實(Abhisit Vejjajiva)和副手素貼被指授權士兵使用實彈,清除佔據曼谷中心的紅衫示威者。接著發生的暴力事件導致超過80名平民死亡,約2000人受傷。許多人很憤怒的比照軍隊當時採取的行動和現在對中產示威者的容忍立場。

為泰黨國會議席候選人兼紅衫軍領袖正嵐(Jaran Ditapichai) 說,“人們很生氣。”他指出,許多人在公開談論泰國北部和東北部省份脫離曼谷獨立的可能。他認為這行動不可能成功。

正嵐強調,他希望事情得以和平解決,又指出,那些省份的紅衫軍在遊行中打出的口號是,“要選舉,不要內戰”。但要是軍事政變發生的話,為了捍衛政府,紅衫軍會“起而作戰”。其他紅衫軍領袖則揚言要動員支持者在素貼封鎖曼谷期間使那座城市維持開放。

不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泰國動盪的政局看來將會持續一段時間,那些長久以來掌握權力的精英不可能不做反抗,把權力拱手相讓。

馬紹爾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泰國古老的封建精英為了保住手中傳統權益,並阻止國家步向21世紀而展開一場絕望的最後搏鬥。這種脫離現實的搏鬥不可能成功,他們正在敗退—因此,他們感到絕望,而這情緒使他們變得危險。泰國在趨向成熟,我們現在看到的鬥爭是一個新興民主國家的發展陣痛。”




《外交學者》說明:
Mark Fenn是駐曼谷的英國記者,曾經為《倫敦時報》 (the  Times of London)、《獨立報》 The Independent)、《南華早報》及《遠東經濟回顧》(Far East Economic Review)等出版刊物撰文。本文於wagingnonviolence.org首發,經批淮後轉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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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泰國全國反貪委員會(National Anti-Corruption Commission, NACC)於1月7日初步認為308名以為泰黨籍成員為主的國會上下議院議員觸犯了反貪法例,假如該委員會最終正式認定這些議員有罪,他們未來五年將不能從政。見 http://www.channelnewsasia.com/news/asiapacific/thai-anti-graft-panel-to/94598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