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9 February 2020

一名公院內科護士:今天要以眼淚作為護理工作的開始

【文:一名公院內科護士】

一個武漢肺炎,為香港社會帶來無數的矛盾,作為前線醫護我不期望,亦不認為普通人能明白前線醫護的現在的心灰和氣餒,因為兩星期前的我,都不能想像會有此刻的感覺。但事情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在內科病房,下午二時,是 A 更(早更)和 P 更(下午更)的交接時間,一如往日護士長召集兩更的同事,在護士站交大更。一般會說一些更新了的指引和運作,而今天在說的,卻是大家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 醫管局口罩存量不足。

護士長對大家說:「現在醫院口罩存貨不足,大家要慳住用了。」正當我想著要怎樣慳的時候,護士長補充說:「帶 N95 的同事,麻煩大家一帶上,就帶足一更吧,不要隨便掉了。

1870+(N95 口罩的其中一個型號,也是比較多同事適合用的型號)我們手上只剩一盒,昨天想問貨倉再要,都沒有了。我不是想令同事at risk,但帶了 N95 的同事就負責處理side ward(我們的病房是有 4 個大格,也有三間二人房,用作隔離之用,side ward 就是現時用作隔離武漢肺炎疑似患者的二人房)的 cases,這就不用每個同事都帶上N95,可以節省一點。」只剩一盒?! 我以為自己聽錯,以正確的指引,每次做完會令體液飛濺的步驟後,其實都需要換一套新的防護裝備,包括口罩,以免把致病源帶到其他地方和病人身上。就算大家都不換口罩,一個 N95 帶到尾,病房裡有醫生、護士、助理姐姐、清潔姐姐、抽血員、有些病人還要見物理治療師、言語治療師等等的專職醫療同事,一盒可以用多久?還要不知道何時有貨補。正當我滿頭黑人問號時,護士長語重心長的繼續說:「還有 surgical mask 每人每日用一個好了,放食飯請不要換口罩,食完飯帶回原本的口罩好了。放工可以換一個新口罩,但請回家後不要掉,留到明天返A(早更)的時候再用。」現在說的不是什麼值錢的裝備,也不是 N95,只是一個普通的一次性外科口罩,突然都變得奢侈。正當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護士長也愈趨激動:「希望大家都合作,現在全香港都沒有口罩,儲貨可能好快用完,到時侯,走在最前的還是我們,死的都只是我們......」

護士長語音未落,一位同事哭了,哭得委屈。「為什麼我們願意以拼上自己的性命,但是連一個最基本的口罩也沒有?連少少的 protection 也沒有?為什麼我們要這樣折墮!」聽罷,大家都雙眼通紅,淚水在眼框打轉。

也許大家心裡都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前線的我們如此的不被重視。

平日,作為前線護士的我們,根本不會關心貨物存量,因為這不是我們的工作,但現在卻直接影響著我們的生與死。很多人站在道德高地,說是我們怕死。對的,我們怕死,我們真的很怕會在這次疫症中死去。老實的說,走上前線冒死打仗已經很怕,上前線打一場注定打敗的仗就更怕(沒錯,或許是我們認為這已注定是一場敗仗,只是輸多輸少),還說可能要赤手空拳地上前線打一場注定打敗的仗?有誰不怕?活著我除了是一個護士,負責照顧病人,我還是一個女兒,希望孝順父母,和家人一起旅行;是一個女朋友,希望跟男朋友結婚,然後一起渡過每一個情人節;是一個朋友,希望和閨密一起 high tea,談盡身邊的是是非非...... 突然這些本以為會理所當然發生的事變成了新年的願望。不難怪,因為現在普通一個外科口罩都變得奢侈。

伴隨着哭泣聲的也只有哭泣聲,面對著生死由關的龐大壓力,大家彷彿對於眼淚完全沒有抵抗力。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大家會流著眼淚來交接更。

交更完畢,病房內哭著的各人雖然害怕、灰心,但沒有退縮,只是互相擁抱了一下,說了一聲「be safe,齊上齊落」便強忍著淚水,走回所屬的病格,展開今天的護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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