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8 October 2018

【立場新聞】立場報道:【專訪】留港四十載 傳媒人Tim Hamlett:驅逐馬凱中港難辨 林鄭「平庸之惡」

外國記者會第一副主席、《金融時報》亞洲新聞編輯馬凱(Victor Mallet),疑因安排及主持香港民族黨陳浩天的午餐會演講遭秋後算帳,被港府拒絕工作簽證續期申請,事件令近年自由度每況日下的香港,再次引起國際關注。
來港近四十年,傳媒工作者 Tim Hamlett,指事件是香港自由空間急速萎縮的又一例證,他狠批主事政府官員,只看北京旨意,不理會對香港的傷害。他提醒一眾像他般以港為家的人,即使在紛亂的局勢中,也要保持頭腦清醒、看清真相,而他則會繼續書寫香港,直到最後不容於這個城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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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銀髮的  走進咖啡店,鼻樑上架著橢圓眼鏡、上唇蓄鬚子,看起來像剛從科幻美劇《西部世界》(Westworld)的小鎮走過來,身上沒有三件頭呢絨西裝和袋表,只穿著外套和有巨型鷹頭黑 Tee、腳踏涼鞋的「街坊裝」。身材高大的他,微微地駝著背張望,在等待飲品的顧客中鶴立雞群。
73 歲的Hamlett 是本地資深政治評論記者和編輯,曾任職多家香港英文媒體,包括《英文虎報》的調查報道組編輯、為《南華早報》寫評論專欄,以及為港台《傳媒春秋》任主持。八十年代末,他當上浸大新聞系助理教授,全職為人師表。退休後,他繼續撰寫政評文章,亦是本地獨立英文媒體《Hong Kong Free Press》的客席編輯。
Hamlett 呷了一口咖啡後,就說毫不驚訝會發生驅逐馬凱事件。由提倡港獨的陳浩天兩年前被取消參選立法會選舉資格,到保安局以《社團條例》取締香港民族黨,以及今次事件,他指全都是中國共產黨「殺一儆百」的行事作風。

Tim Hamlett
他說,港府趁馬凱工作簽證快將到期就出手打壓,做法「可恥」,馬凱根本對政府並無威脅,他又指《基本法》27 條賦予港人言論、新聞和結社自由,一向開放自由的香港,本不容對異見人士或政黨作政治審查,今次以入境處之名行事,實在有違法治精神。
壓迫多數由迫害一個人開始
「政府說這事件無關新聞自由,實情當然是有關!如果有人不能表達其觀點,(媒體)也就不能報道他的看法。」他說。「入境處根本不應將那些持令人不便(inconvenient)觀點的人士,排除在外。他們有權拒絕入境,但不應以此為手段作審查,尤其是這些人在港的言論。」
Hamlett 提到,被公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偉大的法官兵咸勳爵(Lord Bingham),所著的《法治》(The Rule of Law)一書指,法治之下,政府官員必須忠誠、公平合理地使用他們被賦予的權力。他指,《社團條例》一向被用作打擊三合會罪行,今次保安局引用第八條禁止香港民族黨運作, 並無合理地使用被賦予的權力,目的只是禁止宣揚「港獨」活動。
他語重心長地引述一位巴基斯坦藉作家的說話:「壓迫多數由迫害一個人開始(Oppression always start with individuals)... 如無人發聲的話,將會陸續有來。」
近日,Hamlett 在閱讀荷蘭學者、中國歷史學家馮客(Frank Dikötter)的著作《文化大革命:一部人民的歷史,1962 -1976》,書中描述那段歷史之悲慘,令他想起諷喻蘇共極權的名著《動物農莊》中,由豬群領導農莊動物發動革命成功、驅逐人類主人後,將「七誡」寫在牆上,成為必須遵守的法則,最後簡化為一誡:「四條腿好,兩條腿壞」(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書中以此為極權高壓統治的比喻,Hamlett 指,文革時當權者說一,人民不敢說二,當政權宣稱「有兩條腿」是不好時,無論是否合法,都會用盡方法打壓。當年如是,今日放諸香港也一樣適用,只不過這道劃在牆上的紅線,名叫「港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一界定「港獨」是紅線,港府就用各式理由,把針對獨立運動支持者的迫害合理化,在香港連討論「港獨」也成禁忌,令每個人步步為營。
「紅色中國一向如此!皇帝頒下政策,每個人都要遵守。若在這方面沒有法例規管,或有法例阻礙實行的話,就抄捷徑去實施。這是共黨國家一向的做法!」他說。
自主權移交後至 2014 年的 17 年間,Hamlett 目睹香港的自由和法治在多方面遭蠶食,惡化程度近年更有加速之勢,他指有些人認為是「雨傘運動」後加速了,有些人則認為是習近平上台站穩陣腳後的事。
他說,鄧小平當年看到中國要改革開放,就必須在自由度上留一線,讓人民有喘息空間;近年中國政府卻變得愈來愈極權,逐漸逆轉邁向開放自由的風氣,內地維權律師和非政府組織被大肆打壓,教堂被毀十字架被拆,企業要有黨委書記進駐等。「他們認為(讓人民有自由)是重大錯誤,所以黨要在內地所有範疇全面操控。」
香港在大陸的「一國兩制」承諾之下,某程度上仍然享有內地沒有的自由,他指,近年香港人要求「普選」、爭取民主自由的行動,大大激怒了愈發變得極權的中國,香港成了一個「阻頭阻勢」的麻煩地方。
「平庸的惡」
為了「撥亂反正」,北京漸漸把香港推向專制獨裁(authoritarian)。Hamlett 指,特首林鄭月娥正為中國收緊對港管治,很難說她是否明知對香港影響極大也照做,還是真的深信這樣對香港有利。但 Hamlett 提出,前特首梁振英在「推進」今次事件上的態度「充滿惡意」(venomous),曾在Facebook連環發文狙擊FCC及陳浩天,他對「港獨」窮追猛打的態度,可能迫使其他人也要「跟隊」。
「(港府官員)為了讓局面變得和諧(harmonise),而嘗試把香港變得專制獨裁,對於這樣做他們是否感到自在(comfortable),卻是另一回事。」他說。「不過,從來人們在這類事情上,人們欺騙自己的能力,往往深不見底。可能他們真的相信,自己在執行應做的事情吧。」
本來在談的是香港和中國現況,Hamlett 卻進一步談到了史上另一個極權下的官僚。在鄂蘭(Hannah Arendt)書中記述,有「納粹劊子手」稱號的德國前高官艾希曼(Adolf Eichmann)的審判,歷史就在不斷重覆、循環,而「平庸的惡」(banality of evil)亦常在不同地方和時空、以不同程度上演。
他說,艾希曼「好命」的話,威瑪共和國憲制得以延續,民主最後在德國發芽生根,他充其量可能只會是個人畜無害、庸庸碌碌的小公務員,而不會因執行清洗猶太人的「最終解決方案」,最後被以色列審判後絞死。
「他從未親手殺過一個人,只是官僚體系下執行任務,結果成了大屠殺兇手。這正是在林鄭月娥身上發生!當她還是一介殖民地居民時,還似沒什麼問題。現在她已不同了,她與不良的人為伍、在做壞事 (She has fallen into bad company and doing bad things)。」
他說,馬凱事件必定會令香港形象褪色,而在位者卻表現得似是洋洋得意(complacent),香港的優勢,已在逐漸與中國「同化」下漸漸消失殆盡。香港仍可以「撐」多久?Hamlett也說不上來。
難辨中國與香港
「『一國兩制』最重要的地方,是香港能獨立地與其他地方保持關係,能成為世貿成員,也有自己的奧運隊伍。美國並沒有把香港當作中國一部份對待。」他說。「如果他們繼續胡作胡為(nonsense)下去,這情況可以維持多久?從遠處看,已變得愈來愈難以分辨出香港和中國了!」
Hamlett 原本在英國任新聞記者和編輯,1980年,因一則《虎報》(Hong Kong Standard)題為「香港召喚你!」(Hong Kong Calling!)的招聘廣告,35 歲的他漂洋過海,由紐卡素來到所知不多的香港當編輯,帶領該報的編輯團隊,後來轉職《南華早報》和其他英文媒體。當年是《虎報》唯一一次在英國本土招聘,獲聘的四人中,只有 Hamlett 一直留港,一住 38 年。
Hamlett 指,在殖民政府管治下的香港,確有很多不理想的地方,但為香港奠定了其中一項重要基礎,就是香港社會賴以為基石的司法制度。
在 Hamlett 眼中,昔日社會風氣自由開放,市民亦不用處處仰官鼻息,議事堂嚴肅但不「扮嘢」,門戶開放給市民,不像現今立法會般保安處處,嚴陣以待。「當時政府並沒有拑制所有事務的野心,更不打算控制傳媒言論。」
美國人權機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今年年初發表「世界自由報告」,香港自由度總分創新低只有 59 分,屬「局部自由」,連續第三年總分下跌。Hamlett以被「蠶食」(eroding)去形容香港的自由度,指是透過一連串事件發生,就如大自然中的風化過程。
寫政治評論多年的 Hamlett,談起時政琅琅上口,其中一件近年最令他震動的大事,是立法會宣誓風波,最終導致去年年中,六位立法會民主派議員被褫奪議席,他說「DQ」這招,令建制在議會取得絕對優勢,基本上「想過咩就過咩」。
「(立法會)現在變成一種 ... 儀式(ritual),假裝事事合憲,但其實什麼也做不到。這也是(政府)希望見到的,政策由一層又一層的官僚制度決定。」
極權行事之荒謬,難以用常理衡量,Hamlett舉的例子,就是近年成為「政治敏感詞」而屢遭封殺的「小熊維尼」(Winnie the Pooh)。「這只不過是本童書!我是看小熊維尼長大的,那時我得六歲。連這也成了地雷彈,可憐的 John Oliver (註一)因為一集節目就在中國被禁。」Hamlett失笑地說。
所謂「三人成虎」,看似荒謬、虛假的話說多了也成真。Hamlett指,政務司司長張建宗稱宣揚港獨是「非法」,但法律上根本沒有這樣的一條法例,亦沒人因而被控。「這並不是非法,若是非法的話,就應有法例訂明反對,亦會有人因而被控...這些被用作武器去達到政治目的。」他勞氣地說。「指(宣揚港獨)不合法,只不過是個藉口,指其為不合憲更是不知所謂!」
不擔心馬凱  只為留港人士擔憂
馬凱於今年 10 月 13 日早上,在 Twitter 和 Facebook 貼相,顯示「離港」,現已身在海外。Hamlett 對於馬凱的處境並不擔心,認為《金融時報》是個好僱主,會為他妥當安排工作事宜,其實計劃中,馬凱本來就會於年底離港,派駐巴黎。
「我擔心的是仍留在這裡的我們,有很多敢言的(外國記者),對於要上大陸工作感到不安全。他們已講明,如果被拉,所講的『懺悔』錄影都不會是真的。」他說今次事件,令在港工作的外國記者擔心也可能會被拒簽證。「他們(政府)又不告訴你是什麼原因(拒續簽),像是你理應知道似的,他們可以踢任何人走,而他們是會這樣做!」
1988 年,Hamlett 到浸會大學新聞系任助理教授,全職教英文寫作。至 2010 年退休後,仍繼續半職教學,以及在 2015 年成立的《Hong Kong Free Press》(HKFP)擔任客席編輯。多年來,Hamlett 為媒體撰寫政治評論文章,又另闢名為「Tim’s Experiment」的網上專欄,以「老香港」自居,書寫這城的政事和社會點滴。八月中,他亦曾就香港民族黨和言論自由撰文。
有鑑於近年感到自由環境收窄,加上自己的背景,早已成為香港居民的 Hamlett 說,年半前到英國探親,回港時心裡曾想過,在過關時會否被「抽秤」,加上這次馬凱事件,令他感到憂慮。
「我又不是什麼傳媒界大人物或臭名昭著的反抗者(notorious rebel),但這事的確令我去想,如果我得罪權貴的話,會否被容許回來。」他說。「對要靠續工作簽證的外國記者來說,是很難不去理會,他們是否會因得罪人而被拒續簽證。」
對於香港的自由不斷萎縮,傳媒人最為敏感,而 Hamlett 早有切身體會。去年年中,HKFP 收到恐嚇信,一封寄到總編 Tom Grundy 遠在英國的母親家中,另一封投進 Hamlett 沙田住所的信箱。他說,這事件令其妻會擔心,不過自己撰寫時評已久,倒也不太憂慮,只是對於發信人花不少心力去做這件事而在意。對於被威嚇,他倒有不少經驗,如 97 年時,他因質疑一位建制派立法會議員,指「全港市民對回歸感到歡欣」的說法,而嘗試向浸會施壓要「炒他尤魚」,又收過粗言穢語的信件。
他認為,人人皆有自由發表意見,不過香港近年的言論自由空間,已大大倒退。「一些政府不認同的言論,他們可以令你麻煩多多。你要簽證就不批簽證;你要領就狗牌就不批狗牌!長遠來說,言論自由會進一步收窄。」

留港的人 一場賭博
任教英文新聞寫作多年,桃李滿門的 Hamlett 不由得為一眾學生和新聞工作者憂心。他對學生們說,記者生涯是十分有趣,但日後想從事傳統意義上的新聞行業,可能會此路不通。「目前只剩下數家傳媒,仍敢報道異議聲音、報道某些人不願看到的新聞。《南華早報》在這方面一路走下坡,這令我十分憂心!該報從前宣傳自己是全球其中一份最佳報紙 ... 現在它們不可這樣說了。完全不知所謂!」老馬的確仍然有火,罵起來毫不客氣、擲地有聲。
「我花了近 30 年在浸大教學生去做一些愈來愈危險的工作。當年,我們當然有預期 97 年後會有不確定時期。」他說。「但我們沒有想過會壞到這個地步。(香港)已逐漸變成中國。」
他自己打算留港安度餘生,與本地人妻子有時亦談及直到何時才應該離開,兩人對這「底線」仍未有定案,而最令他憂心的,是他在香港長大、從事電腦行業的兒子。
「上屆立法會選舉時,我已覺得作為人父,很難去找鼓勵他留下的理由。這並不是關於我的事, 我已退休,他們又可以把我怎樣呢?但他只有 30 歲,曾經在英美居住,現時在香港生活也很開心。如果我在他的年紀,不知會怎樣做?」Hamlett 說,孩子能住近兩老當然好,但倘若形勢惡化,至少他所持的英國護照可保他離港。
「我是十分好彩可能在香港居住,很多港人對我很好。我當然想見到這裡自由和繁盛。」他停頓了整整十秒,輕笑續說:「對於像我這些將會留下來的人,情況將會很困難,(要改善香港)將會是很困難的事情,甚至可能未必會有成效 ... 」
籲紛亂中要保持清醒、看清實相
儘管如此,Hamlett 嘗試對現況不至於太過悲觀,因為他相信什麼事情也可能發生。「我並非樂觀,只是持開放態度。以前很多人指我是個悲觀者,現在看來,我只不過是面對現實。」
「除非有事發生吧,誰知道呢?可能習先生被巴士撞倒;北京局勢有變;可能中共倒台而對整治香港失去興趣。格陵蘭冰川滑入海中,我們可能會在六呎水深之下,誰知道呢?」他笑起來說。
這名「老香港」說,在政府收緊管治之下,香港的形勢會變得更差,在紛亂的局勢中,難以看清真相,更要保持清醒。「看得清楚,至少在你的頭腦仍會是自由,這樣就可以為其他事情繼續努力,但要先看清事實。」
有很多人想移民離港,他說雖然感到痛心,但又怎能怪他們?每個人都在找尋最好的安身立命之地。「我一直都很喜歡這裡,對我來說仍是很好玩的地方,在這裡有很多朋友,太太也不想走,除非迫不得已。不過,如果你的人生剛剛開始,留在這樣的話,這將會是場賭博。」
Hamlett 說,近年看到不少年青人參政、當選,雖然發生「DQ」事件,但他覺得仍有這麼多人對選舉政治有興趣,仍在為這城爭取更好的未來而努力,他感到欣慰和欽佩。他說,會繼續寫評論,直到環境不再容許的一天。
「我們也不能放棄啊!」臨行前,他雙手一拍,微笑著說。

Tim Haml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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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早於 2013 年習近平訪美,與時任總統奧巴馬會面,二人併肩而散步的照片,已被網友「惡搞」影射為「小熊維尼」與「跳跳虎」, 本是無相大雅的玩笑,又變成另一道「紅線」。有傳媒更稱這小熊為中國「抵抗的象徵」,此後「小熊維尼」連連被禁,去年年中十九大前夕又成「敏感詞」;英國著名政治節目主持人John Oliver,今年6月因在其節目中指習近平和小熊維尼有相似之處,結果其名在中國網絡「人間蒸發」。迪士尼「小熊維尼」真人版電影《維尼與我》(Christopher Robin), 8 月全球公映時,在大陸仍然被禁。

文:S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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