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8 October 2018

【立場新聞】孔誥烽:國際社會應考慮制裁香港 — 為了香港好

香港特區政府驅逐《金融時報》亞洲新聞編輯馬凱(Victor Mallet)的決定,已引起國際社會廣泛關注香港的自治及新聞自由情況。馬凱並沒有違反任何法律,特區政府之所以驅逐他,顯然是因為香港外國記者會(FCC)於本年 8 月 14 日,邀請港獨人士演講,而馬凱正是這場演講的主持人。香港這次驅逐外國記者之舉,屬史無前例,亦使香港在「中港融合」的道路上,邁進了一大步。
英國外交及聯邦事務部、美國駐港總領使館、歐洲聯盟及美國香港商會(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Hong Kong),均發表聲明批評特區政府是次決定。美國香港商會會長早泰娜(Tara Joseph)更特別將此事,連繫到香港作為金融中心的前景,她關心香港這個金融中心,是否可以繼續運作良好:「拒絕金融時報記者馬凱工作簽證的續期申請,是一個令人憂慮的訊號。沒有新聞自由,資本市場不能正常運作,商貿亦不能可靠地營運。」
北京長期都說,香港對中國經濟不再重要,因為自香港主權移交以來,中國的 GDP 急速增長。但事實上,香港的特殊地位 — 作為獨立於中國大陸的自治經濟體,仍在很好地為中國服務。
中國與世界的協定,是國際承認香港在入境暨簽證事宜、出口管制、資本流動及國際郵政安排上,為獨立於中國大陸的自治實體,有著不同於中國大陸的待遇。中國與國際的此等協定,是由美國帶頭,並建基於 1984 年簽訂的《中英聯合聲明》所保證的「一國兩制」原則而生。香港的資金及護照,享有接近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的地位及待遇;香港依然維持其在眾多國際組織中的獨立會籍,包括世界貿易組織。與此同時,外國公司在香港與中國客戶做生意時,亦在享受香港的新聞自由、司法獨立、具透明度的金融體系,以及受國際認可的商業仲裁。
國際在 1997 年後承認香港是有別於中國的個別實體,很大程度是由《美國-香港政策法》(United States-Hong Kong Policy Act)於法律上確認。根據此法,美國將核實及報告香港是否依舊享有充份的自由,以及是否在中國主權下有足夠的自治。若上述兩個條件仍屬充份,美國應「致力維持及擴展與香港的經貿關係,並應繼續在經貿事宜上(如進口配額及產地來源證),視香港為個別地區。」,同時更特別指明美國應「繼續支持香港獲得受輸出管制統籌委員會協定所管制的敏感科技……只要美國認可該等科技不會被不當使用或轉作出口」。《香港政策法》為其他國家如何處理其與 97 後香港的關係,樹立了範例。
就是因為美國及其他發達國家,對於香港人及其財富移入的管制,比來自中國大陸的來得寬鬆,中國政府及個別中國官員就藉著香港這個方便之門,做生意,辦移民。許多中國官員可以借著「香港居民」、「來自香港的投資」之身份,自由地將其身家財產及子女親屬轉移往西方國家。同時間,中國亦從香港這個管道,取得外國資金及敏感科技,縱使現時有廣泛的規條限制中國取得該等技術及資金。上述的,都是公開的秘密。
例如,美國及歐洲對中國實施的軍事相關設備出口管制,並不適用於香港。結果,中國被發現在香港設立眾多公司,去入口那些受管制設備,再轉運至中國大陸,或甚至運到北韓及伊朗。[1] 若美國出口管制當局不能核實那些公司所進口的設備最終會運到哪裏,就會將該等公司列入黑名單,到時,那些公司的老闆就會將原有公司關掉,並即時開另一間,繼續在香港營業。當年原屬蘇聯、於烏克蘭建造的航空母艦,即今日中國第一艘航母遼寧號,就是在 1999 年經一間香港公司取得,而該公司的負責人,就是一位有中共解放軍背景的商人。該公司曾稱其購置該航母,是為了將它改裝成海上主題樂園,而該公司的香港身份,幫助了這次購艦行動避開眾人耳目。最後,這間公司將購得的航母交給解放軍。[2]
1997 年以來,北京對香港的長期意圖有兩方面,一方面,北京急於絕對控制香港的政治及社會,以確保香港不會成為挑戰中共統治的中心。但一方面,北京又想國際社會,尤其是美國,依然正式地承認香港的自治地位,並繼續在出口、資金及移民管制上,仍舊給予香港有別於中國的待遇。
不用多說,這兩種意圖之間,本身就有很大矛盾。若北京在遏制香港自由上做得太過,美國及西方國家將難以再坐視不理,繼續視香港有足夠的自由及自治。到時,美國將會根據《香港政策法》,正式取消承認香港是有別於中國的實體,而其他國家亦將跟隨,這對中國經濟以至那些很有錢的中國官員之財產,都會造成很可怕的後果。在主權移交後的頭十年,北京就嚴格控制自己想打壓香港公民自由及反對運動的衝動。這種自我約束的最佳例子,就是在 2003 年七一大示威後,北京擱置《基本法》廿三條國安法的立法。
可是,大約在 2008 年以後,可能因為北京自視其在世界上的實力,已超越歐美,所以開始視對香港克制為多餘。北京似乎預期西方各國,會怯於中國新近建立的財政及地緣政治實力,而無視中國對香港越來越多的干預及控制,繼續自欺欺人地承認香港有充份的自由及自治。自此,北京就加緊地破壞香港的自由。北京無理地阻止反對派候選人參選立法會,甚至取消當選者的議員資格,使香港自由及公正的選舉開始消失。為了令一些最有批判性的出版人「消音」,北京當局就越過中港邊界,將他們擄回中國大陸。現時香港所有電台電視,以及差不多所有印刷傳媒,都已為北京所有效控制。更甚的是,香港和美國本來簽訂了引渡協議,有責任移交在港匿藏的斯諾登(Edward Snowden),但外界普遍懷疑北京協助斯諾登由香港逃往莫斯科,而北京和莫斯科很可能要斯諾登披露美國的機密,以作為支持他逃亡的條件,斯諾登手握的機密,究竟有多少已送到中俄手上,到今仍不得而知。
今次北京以政治理由驅逐一名外國記者出境,表示他正無視以往與世界各國達成的有關管治香港之協議。「香港仍是一切如常」、「中國與國際有關香港的協議仍然有效」這些無視現實的說話,美國、英國和其他國家還要再說多久?根據近年的法庭案件紀錄,北京繼續借世界承認香港的自治地位而撈取利益,包括協助北韓繞過國際制裁;[3] 北京不能合法取得的軍事硬件,就從香港走私回中國;[4] 香港還替中國公司匯出賄賂外國官員的賄款,[5] 以及由香港郵寄受管制止痛藥芬太尼(fentanyl)往西方國家。[6]
世界各國要為中國對香港的干預和利用,堅定地劃一條「紅綫」。假如中國過了這條紅綫,國際社會就不應再承認香港的自治地位,使香港對北京失去利用價值。這一刻,中國一邊因世界仍視香港有自治而盡享好處,一邊就把香港變成另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同時,中國濫用香港的國際地位,正對世界各國構成越來越大的安全威脅。
直至今日,北京不斷侵犯香港的各種權利和自治權,美英兩國均只是口頭上表示關注,並沒有實質行動。如果世界各國依然不去質疑香港是否有真的自治,繼續承認香港的自治地位,北京就會逐步夷平「一國兩制」至徹底的有名無實、徒具虛名,但不須為此付上任何代價。這樣,北京就成為終極大贏家。這不單對香港的自由是一場悲劇,更會嚴重損害美國及國際社會的利益和信譽。
若要美國及其他國家此刻就完全不再承認香港的自治地位,或許太倉卒,但它們至少可以選擇性地制裁,即是將制裁的矛頭,直指那些對中國聯通全球金融和獲得外國科技至關重要的香港機構及部門。
此類選擇性制裁,其實已經正在實施,但多數出於經濟及安全考量,而並非要回應北京對香港的政治打壓。縱使香港沒有生產任何鋁製品,但白宮對來自中國鋁製品徵收的關稅,也適用於香港。此舉明顯是防止中國借「從香港出口」來繞過關稅。更有趣的是,為阻延中國發展大型的可怕「天網」去監控其人民 ,荷蘭禁止出口監視設備往中國,香港同樣史無前例地被列入禁止出口名單內,故此中國公司不能透過香港繞過禁令。[7]
如果全球各國因應香港的自由和自治消失,採取類似的制裁措施,將可告誡北京要為其打壓香港付出經濟及國家利益的代價。屆時,北京對港政策就可能要重新計算,日後北京欲再奪去香港更多自由之前,便會再三思量當中利弊。這些制裁措施或會傷及香港一些人及組織,但若能阻嚇北京,使其不損害香港的自由,長遠來說對香港以及香港人均是有利。

(英文原文刊於《The Journal of Political Risk》,翻譯:CT、沉思宅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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