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8 January 2018

罗世宏:中国要五毛 苹果给一块

苹果公司日前宣布,自下(2)月28日起,所有中国大陆用户的iCloud服务,将移交云上贵州大数据产业发展有限公司(GCBD,以下简称「云上贵州」)负责运营,后者也将拥有与顾客的法律和财务关係;而苹果公司除了将投资10亿美元与云上贵州合建位于贵阳的大型数据资料中心,并继续为后者提供数据安全方面的技术支援。

云上贵州成立于2014年11月, 注册资本额2.35亿人民币,是贵州省大数据发展管理局独资拥有的国有企业,并由该省国有企业监事会负责监管。

苹果中国区iCloud服务移交云上贵州运营,到底是什麽意思呢?苹果公司避重就轻地表示:「与云上贵州的合作将使我们得以继续提高iCloud 服务的速度以及可靠性,同时也符合中国的云服务须由本地企业运营的新规。」

然而,苹果公司没有说出口的是真正变化是:中国政府直接掌控的国有独资大数据公司将掌握苹果中国区iCloud服务用户的全部数据资料。届时,已经非常任性的国家机器将因此跃上云端,而苹果中国用户的隐私也将被它一览无遗。

未来几週内,中国大陆iCloud用户将陆续收到苹果的通知,并且签署同意新的服务条款。这份新的《iCloud(由云上贵州运营)条款与条件》中的新增条款如下:「您理解并同意,苹果公司和云上贵州有权访问您在此服务中存储的所有数据,包括根据适用法律向对方和在彼此之间共用、交换和披露所有使用者数据(包括内容)的权利。」

换句话说,签下这份「卖身契」后,云上贵州这家国有独资企业将合法取得苹果iCloud用户全部数据的访问权限,等于是拿到一把可以随时自由出入的密钥。

苹果的双重标准

向来以安全着称的苹果,竟然这麽快就向中国政府缴械了吗?

犹记前(2016)年2月,无畏于美国司法部的压力,苹果公司执行长库克(Tim Cook)高调发表公开信,强烈捍卫苹果公司拒绝协助联邦调查局(FBI)解锁加州圣贝纳迪诺枪击桉涉桉枪手的iPhone的立场。这种以用户数据安全为重的坚持,当时曾赢得不少人的肯定,但也被司法部讥讽苹果利用此事作为品牌行销手段,罔顾道德和法律。

美国司法部的讥讽,如今不幸言中,因为苹果这次的作法明显是双重标准,甚至是欺善怕恶。面对美国官方时展现强硬决绝姿态的苹果公司和库克,一遇到中国官方就瞬间软化了:面对中国官方的无理要求,苹果不仅没有展现抵抗不从的意志,反而予人刻意迎合的感觉。

去(2017)年底,苹果公司承认,包括网路通讯软体 Skype在内,苹果中国区App Store已下架多达674款网民用来「翻牆」的VPN应用程式。苹果这种刻意向中国官方输诚的作法,引起不少苹果中国大陆用户萌生「被出卖」的感觉。我的一些大陆朋友甚至因此弃用苹果,改用中国本地品牌手机,除了价格因素,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满苹果主动下架VPN应用程式的行径。

一些VPN应用程式,无法在苹果中国App Store下载使用,反而还可以继续在安卓系统的非苹果手机使用,说明了苹果不完全是出于被迫,而是有主动「卖乖」的嫌疑。

而这次将中国iCloud运营权直接移交云上贵州的举动,则更是赤裸裸的卖乖和磕头,甚至可以用「中国要五毛,苹果给一块」这句话来描述苹果的失态。

只图继续在中国卖手机

苹果在公开信中解释,这次移交是因为「中国的云服务须由本地企业运营的新规」。这种解释毫无说服力,因为去年6月1 日生效实施的《网络安全法》虽要求业者在中国境内收集的个人资讯和数据必须在中国境内存储,但并未规定云端服务「须由本地企业运营」。

换句话说,就算是依据《网络安全法》第37条的规定,苹果也大可不必将iCloud移交中国本地企业运营,更不必非交给国有独资的贵州云上负责运营不可。苹果不必这麽做却这麽做,或许有必须遵守「中国逻辑」或「潜规则」的难言之隐,但更可能是「以退为进」,表明把用户数据移交中国本地公司负责运营,藉此切割未来与用户的财务、法律关係或道德义务,只图继续在中国卖手机,只管闷声发大财

这种在中国做生意必须配合官方意志的难处,很多人都遇到过;另一些人更视之为理所当然,例如百度董事长兼执行长李彦宏最近接受《时代杂志》(TIME Magazine)专访时曾意有所指的说:「这就是在中国做生意的逻辑」(「That’s our way of doing business here.」)。

我同情苹果,毕竟它面对的是占苹果手机销售量最高比例的中国市场,加上中国本土品牌来势汹汹,已开始对苹果在中国市场的前景构成威胁。再者,中国不同于美国,苹果若不就范,中国官方除了有《网络安全法》之外,还有各种立法中的相关法桉(比方说,目前仍在草桉徵求意见阶段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密码法》、《个人信息和重要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办法》)可以迫使苹果最终不得不屈服。

但话说回来,身为全球市值最大的企业,拥有无数忠诚「果粉」的苹果公司,其最近面对中国政府的表现委实令人失望,因为它不仅没有尝试抵抗,反而还「加码」配合出卖用户隐私数据。

苹果协助打造「云极权」

这或许正是中国大陆党国机器想要的。中国近年来已将大数据视为对外战略资源,以及对内的维稳利器,数据对中共政权的重要性,已经不亚于枪杆子和笔杆子,难怪「党管数据」的说法最近也不胫而走。

身为「果粉」的一员,很遗憾知道在中共在这一波打造「云极权」的工程中,苹果已成为第一个主动输诚的跨国企业,发出了非常坏的示范讯息:苹果已经向中共磕头了,其他的科技公司如脸书、谷歌、亚马逊还能坚持多久?

相关日志



from 墙外楼 https://www.letscorp.net/archives/128194

不對稱攻心戰

內地媒體筆下的世界,祖國永遠欣欣向榮,外國天天水深火熱,香港則日日講獨。防火牆加固升級,大阿哥灌注國族主義,開動國家輿論機器小事化大,全民落藥,愚弄群眾,惟恐香港光環不滅。

最近一例,浸大學生不滿普通話豁免試安排,爆了一粒字粗口(網上流傳的長篇錄影,只聽到一個L字粗口助語詞,並非如很多媒體所形容粗口「橫飛」、粗口「連篇」,當然少部分學生態度粗魯並不可取)。內地官媒執着一字粗口,有如執到寶,評論上綱上線,批評香港「小青年」部分人「本事很一般」,「很可能沒什麼競爭力」,學生認為普通話考核有問題,則上升到「剪不乾淨的被殖民心理」,連上「港獨」,部分網民大聲喊打;中醫學生不敢留在內地實習,堂堂校長縮窒,學生安全受威脅也不敢吭一聲。

學生表達方式不明智講了一字粗口被五馬分屍,議員假學歷、律師殺無赦、警察集會X老母、律政司長僭建僭建再僭建,則趾高氣揚,扶搖直上。掌權者的偽善不須由我多講,只想談談一個「不對稱」的輿論環境。

鬧爆香港年輕人,已經變成黨媒與擦鞋仔的日常娛樂。好的,黨的喉舌也享有評論自由。但在內地,平凡百姓,只有和官方立場一致,甚或抱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智慧,才能不被刪帖、才能暢所欲言。

最近,西方輿論關注外交角力中「銳實力」(sharp power) 的新概念。美國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發表的報告,對俄羅斯與中國顛覆滲透西方陣營的新方式,稱之為「銳實力」。「銳實力」不同於往日「硬實力」泛指飛機大炮金錢等具威逼性的國家實力,也有異於文化與價值觀等令人心悅誠服的「軟實力」,而是中俄兩國近年具隱密而帶欺騙性質的國家級操控。

研究者綜論,俄羅斯與中國的「銳實力」展現方式大不同。俄羅斯缺乏中國的經濟奇迹故事,但擅長透過互聯網於西方社會以匿名方式煽動族群對立、激化左右矛盾、深化國族主義、鼓動仇外排外,從而撼動西方民主自由根基、弱化歐盟之團結,俄羅斯沒有能力展示自己的強大,因為它根本不強大,但削弱敵國的自信與團結,讓敵方自亂陣腳,已經是一大成就。

相反,經濟實惠人人愛,中國則利用其經濟奇迹,向外宣揚威權經濟與眩目基建,在國際政治中尤其是走右翼民粹強人專制的第三世界國家甚有市場。中國以經濟實力一擲千金,看準世界各地大學缺錢研究的困境,設立孔子學院與各類研究所;再花錢暗地收購傳媒、政治捐獻游說政客等、明示暗示學術期刊自我審查,從各方滲透影響、收買人心。

反對者認為新概念多餘,任何國家強大了,都想影響全世界,西方想利用其民主自由人權價值觀「洗腦」,中俄今天也在想盡辦法來洗你腦,很公平,歐美國家都有今日,有何問題?

廿多年前提出「硬實力」「軟實力」概念的學者   Joseph Nye認為,軟實力與「銳實力」分別,在於軟實力的訊息戰是 ’truth and openness’,即訊息是真實而過程屬公開,觀迎意見交鋒。Joseph Nye 認為,中國媒體在他國公開廣播,宣揚自己價值,屬「軟實力」,但中國在全球十四國家暗地支持三十三個電台,發放對自己有利的訊息,這種攻心戰「銳實力」,即隱密又陰濕,大家就要留神。

「銳實力」之運作,另一關注點,正是一個不對稱的輿論環境。中俄大肆鞭撻「言論自由」,卻同時利用西方自由社會的公眾言論平台,甚至收買傳媒,散播半真半假消息,擾亂人心,激化對立;但中俄在國內則審查傳媒,封鎖不利消息,全面操控,有秩序洗腦,黨國至上,同時遏止異見聲音,有佢講無你講。

香港的言論環境,崇尚自由,廣納各方傳媒與言論,希望真理越辯越明,卻難敵國家機器長年累月的污衊。一國之下無完卵,香港人卑微的聲音,十三億人不會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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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傳媒行業,老早是隱秘操控的照妖鏡,銳實力交鋒的 ground zero。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新書演講會在中文大學舉行。


from  潮 池  http://aukalun.blogspot.com/2018/01/blog-post_29.html

端传媒:从2年拉锯战到8小时冲突,浸大学生在争取什么?

8小时师生对峙后,陈乐行和刘子颀成为整个舆论漩涡的中心,事件的焦点也从普通话应否成为毕业资格、豁免试评分准则是否有问题、语文中心老师和改革是否存在利益冲突等,演变成辱师、中港矛盾甚至港独风波。

端传媒记者 杨子琪 发自香港

2018年1月26日,浸会大学学生会发起集会游行,抗议校方无理打压学生,并要求立刻撤回停课决定。游行约有300多人参加。 摄:Stanley Leung/端传媒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希望厘清:

1. 学生为什么争取撤销普通话毕业要求?

2. 除了师生冲突,没有其他方法协商吗?

3. 豁免试是什么?为什么只有三成同学及格?

4. 冲突八小时,学生与老师在争论什么?

5. 师生冲突,如何演变至港独风波?

6. 浸大将两名学生停学,符合相关程序吗?

“I’m an English teacher. 我不会去judge普通话老师的工作。”镜头内,一名中年女教师说道。她周围站满了举牌抗议的学生。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同学突然举起握着麦克风的手,大声斥道:“现在是我们judge你呀!”“我们就是被妳的毕业要求搞了好多年的学生呀!”

端传媒注:2017年7月,端传媒启动了对深度内容付费的会员机制。但本文因关乎重大公共利益,我们特别设置全文免费阅读,欢迎你转发、参与讨论,也期待你付费支持我们,浏览更多深度内容。

这段影片在网络迅速走红。斥责教师的男同学叫刘子颀,是香港浸会大学(浸大)学生会会长。而拍摄影片的则是有“浸大山神”之称的陈乐行,他是“港语学”社群发起人,长期关注粤语文化,亦是浸会大学五年级中医学生。这是2018年1月17日下午。一群学生闯入了浸会大学语文中心,与该中心主任李赢西、也就是影片中的女教师,以及后来进入的副校长周伟立进行长达八小时的对峙。

这八小时的冲突,起源于两年前一场学校公投,参与的1544名学生中,九成投票表示,希望撤销学校的普通话毕业要求。两年的学生与校方拉锯战后,校方于2017年4月的全校论坛中承诺,举行普通话豁免试,根据及格率决定是否撤销普通话毕业门槛。这场历经联署、协商和多轮会议的普通话考试风波,最终怎么走到了八小时师生对峙?师生冲突的影片在中港两地引起热议,不少网民批评学生侮辱师长,陈、刘两名带头学生亦遭停学。

然而,镜头外我们看不见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和商讨程序?端传媒访问了是次八小时行动的两名学生领头人陈乐行、刘子颀,并翻查整理长约四小时的现场冲突影片,试图还原事件经过;我们同时亦尝试约校方访问,但均遭拒绝或不获回覆。

疑问一:学生争取撤销普通话毕业要求,因为抗拒普通话?

浸大学生需要通过普通话考试及格才能毕业的要求,始于2007年。当时,校方援引一份2003年的雇主报告,指浸大同学普通话水平较低,因此引入普通话必修课程,并规定除符合相关豁免条件以外,学生均须修毕这门课程,并通过普通话考试,才能毕业。

往后多年,不少学生对此多有不满,但只透过写电邮、打电话,零星向校方表达意见。校方则表示,过去10年,仅有少于五名学生因普通话考试不合格而延迟毕业。

2013年,陈乐行进入浸大修读中医学士课程,在他看来,浸大的普通话毕业要求是“荒谬”的,等于让本地大学生再修读一次在中学和小学修读过的普通话课程。

“我在入这间大学之前,已经用了九年时间去学普通话——任何一个香港的学生都学了九年必修的普通话。进了浸大我读中医,我有穴位不去背,我有药方不去背,我要背这些普通话的『bpmf』 (拼音),以后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不懂用普通话与人沟通。”陈乐行对端传媒说,“我们很简单,就是觉得没必要把普通话作为必修科,我们从不反对学普通话。”

陈乐行是“港语学”组织创办人。他表示,“港语学”成立于2013年,以捍卫粤语为宗旨,关注以普通话教授中文科政策对香港粤语使用情况的影响,并进行调查及相关行动,但对于普通话,他表示自己并不抗拒,而且在学习中经常说普通话,因为他就读的中医学系老师大多来自中国内地。

“五年来,几乎每一个我的老师都是讲普通话,我也用普通话和她们对答,尊重老师的语言。但现在,连中医老师都奇怪:你和我讲普通话都五年了,为什么还要弄个考核去考你呢?”

自1997年起,香港政府便以培育“两文(中、 英文)三语(粤语、普通话及英语)”能力作为主要的语文教育政策,普通话成为香港中小学核心课程之一。2008年,政府开始推行“普教中支援计划”(以普通话教授中文科),根据教育局资料,在2008至2015学年间全港推行“普教中”的小学,由55.5%增至71.7%,中学则由31.8%增至36.9%。虽然社会各界对香港中小学应否全面推行“普教中”存在争议,但普教中在中小学的实施范围,依然逐渐扩大。

浸会大学四年级学生Debby(化名)对端传媒表示,学校“低估了同学在中小学读普通话的时间”,“学校的初级课程从『bpmf』学起,一二三声,同中小学差不多。”

Debby认为,进入大学后,不希望再浪费三个学分学习普通话:“政府有持续进修基金,如果我们毕业后觉得有需要进修普通话,可以获得这些支援。而大学的学分,我们本来可以用来读政治、新闻等科目,这些都不是随便就可以学到的课程。”

除了九年普教中基础以外,反对普通话毕业要求的学生更认为,普通话在香港社会并非广泛使用的语言,要用大学课时完成普通话基础学习,是浪费珍贵的大学资源。

陈乐行于2016年4月的学校公投中,向校方递交2012年教育大学中文系教授李贵生、梁慧敏所作的学术报告,该研究访问了1004位香港人,以5分为满分,普通话在非工作地方和工作地方的应用频率,分别只有0.72 分和 0.66 分,而广东话则分别为4.84及4.6分。普通话在非工作地方的应用频率,还高于工作地方。

“所以普通话不是校方说的,不会讲就要『乞食』(乞讨)的地步,”陈乐行再三强调那份报告说明的状况,并倡议将普通话改为选修科。

回顾2007年,将普通话设为必修科时,校方同时列出一系列豁免条件,其中包括:母语非中文或略懂中文,或曾参加中国大陆高考、台湾多元入学方案中文科考试,或在香港中学会考(旧英式学制高中考试)普通话科取得C级或以上成绩,或取得香港考试及评核局“普通话水平测试”及格,或在中国“普通话水平测试”取得三级甲等或以上成绩。

陈乐行质疑,“国家语委普通话水平测试获得三级甲等以上成绩”是过高要求:“人家教育大学的人是要教书的,都是三级乙的水平,为什么我们浸会大学不是教书的,我要是读英文系,读法国研究,都要去到三级甲的京腔呢?”

另一方面,同学亦质疑,校方明言希望提高本地学生普通话水平的初衷,但相关政策并不是覆盖所有本地学生:目前,本地少数族裔学生和从小就读国际学校的学生均不需修读普通话课程。

就读浸大电影系三年级的马同学对端传媒表示,身边有同学“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但因从小读国际学校,不懂说中文,经过商讨后,教务处认为该同学在国际学校已读过法语课程,因此法语可作为该同学的第二语言,同意豁免这位同学不用修读普通话课程。“为什么其他本地同学就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第二语言?为什么一定要是普通话?”马同学感到不解。

疑问二:除了师生冲突,就没有其他方法协商吗?

在近日长达八小时的师生冲突之前,浸大学生和校方开展了长达两年的拉锯战。

2016年4月13日,陈乐行发起“撤普公投谘询论坛”,在论坛上以学术报告,指出普通话在港使用不广泛。“我觉得语文政策应该是基于学术去制订。”陈乐行表示,浸大校长钱大康并没有出席是次论坛,但其后表示“看不到有什么可改的”。

两天之后,4月15日,陈乐行以“浸大山神”网络社群发起人的身份,在全校举行撤普公投。公投持续五日,有1544人参与投票,最终有九成票数赞成取消强制性普通话考核作为毕业标准。

作为回应,浸大的大学语文政策检讨小组(TFULP)在同年10月开展第一次会议,成立核心工作小组,检讨普通话毕业要求,此后,这个小组开展了五次会议。据浸大学生刘子颀介绍,小组成员分别有:副校长周伟立、王岳顺、语文中心主任李赢西,学生代表刘子颀以及一个文学院的学生代表。

同一时间,陈乐行持续在学校体制外参与推动撤销普通话毕业要求的行动;而在体制内,浸大学生会就不断透过与校方开教务议会(Senate),参与大学语文政策检讨小组的方式,来推进撤普议程。

2017年4月9日,刘子颀上庄成为新任学生会会长,两天后,4月11日,他举办普通话毕业要求及课程改革论坛,陈乐行和副校长周伟立亦有参与。举行论坛的原因,刘子颀称,是因为在早前的语文检讨小组会中,了解到校方想设立一个口语形式的豁免测验(Exemption Test),不合格的同学就需修读带学分的普通话课程。

论坛上刘子颀和一众学生对这个豁免试表示不同意。“我很反感,为何不直接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刘子颀说。而周伟立表示,因为大学有“两文三语”要求,普通话考核无法取消。

在这次论坛上,周伟立承诺,推出只测试基本普通话沟通能力的豁免试,如大部分人合格,即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

论坛后,校方约学生代表吃早餐,陈乐行也在受邀之列,他回忆说:“周伟立说,Andrew(陈乐行英文名),其实取消普通话毕业门槛不是不可能,我们只需要一些数据去证明,这些同学无需普通话考试。所以我们推出这个豁免试,都是为了证明同学普通话能力足够。你不要急,你等一下。下一步我们就可讨论取消普通话毕业门槛了。”

陈乐行觉得校方没能直接回应学生诉求,但感觉自己无法改变校方:“我对他们说,那我要看到豁免试的试卷。但最后他们并没有给我,因为我只是『浸大山神』,不是学生授权人。”

论坛结束后,语文政策检讨小组开展第五次会议。学生会长刘子颀在会上质问校方为何不直接取消普通话毕业门槛,周伟立引用浸大学生的“七大特质”要求,其中包括“沟通”特质:精通两文三语、能清晰表达有条理想法。

“我也是第一次听这毕业生的七大素质。他们后来一直用这理由拒绝我们。”刘子颀表示。不过,周伟立在这次会议上,承诺豁免试可以有重考机制。

“我当时觉得,一个豁免试,如果合格率够高,便会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所以我想,设立豁免试,就多个途径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刘子颀解释,“我们那时真的很无奈,也不知可以怎做。”

2017年6月,教务议会通过普通话豁免试决定。据刘子颀引述会议记录,全体学生代表一致通过该决议。而副校长周伟立亦再次在会上表示,豁免试只考核同学的基本普通话沟通能力。

疑问三:豁免试发生了什么?只有三成及格是因为同学普通话差吗?

2017年6月的教务议会推出豁免试后,校方再没有召开过语文政策检讨小组会议。

“豁免试的评分准则、考卷内容、分数比例,如何叫及格,有没有口试样板,什么都没有。”刘子颀说,“他们常说,一年的事情我们只有四个月去做,我们很忙很忙的。语文中心主任李赢西不断强调她们很努力在做。”

普通话豁免试于2017年10月展开,名额只有400个。“我听师弟师妹讲,网上注册开始头15分钟,名额就被抢光了。”陈乐行说。最终,345人参加了豁免试。

在豁免试举行之前,语文中心已在网上公开一份试卷样板,考题分为三部分:甲部为朗诵题,乙部为广普对译题,丙部为说话题。样板试题里,甲部的示范例题是朗诵作家莫怀戚的《散步》节选文段,乙部则共5题,两道示范例题均为从选项中选出符合普通话语法规范的词语或句子。而丙部说话题则共7题,三道示范例题要求考生描述后悔的事情,以服务员身份挽留客人,以及对现代人“提笔忘字”现象做出评论。这份试卷样板,在豁免试前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对声音。

豁免试举行后,2018年1月10日,语文中心公布成绩,及格率只有三成。

“合格率出炉,只有三成!我们好惊讶。学校说考同学的基本普通话能力,怎么只有三成合格?”陈乐行说,“再有同学告诉我们,原来普通话的朗诵冠军都不合格!我们再找了一位资深普通话老师,他看了试卷,说:你们的卷子是不是疯了,丙部说话题比国家水平试还难!”

根据《普通话水平测试实施纲要》,国家普通话水平测试的说话题为二选一方式,题目从《普通话水平测试用话题》中选取,共有30则可选取题目,包括“我的愿望”、“我的学习生活”、“我尊敬的人”、“我喜爱的动物”等等。

对比浸大的豁免试,学生们感觉难度不合理。对于真实的豁免试考卷,浸大校方拒绝公布。根据不同学生忆述,丙部说话题的问题包括:

以大学迎新营统筹者的身份,向大学校董会解释迎新营“打水仗”环节的理据;介绍九龙过西隧过海巴士的特质及搭乘方法;向朋友介绍台湾自由行的注意事项……

“这些根本不是我们通常讲的那种生活情景。你要一个同学想为什么不可以打水仗,不要说普通话,你用广东话也未必能说得出来,『口窒窒』,不流畅。”陈乐行说,“这是考演讲,考情境反应,我觉得已经是去到刁难同学的地步了。”

三成的及格率犹如向池塘丢进一块巨石,同学纷纷向语文中心查询评分标准,以及申请对考试结果作上诉。语文中心并无公开上诉机制,亦没有提供具体的评分标准。2018年1月14日,学生会向语文中心发联署信,要求公开豁免试评分准则、遵照承诺安排补考、聘用非语文中心教师作考官以避免利益冲突,以及为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制定时间表。

1月15日,语文中心向全校发电邮,指及格率较往时已大幅增加,又指豁免试有邀请语言测试专家审核,对考试结果有疑问的同学,可以申请复核,并随信附上一份豁免试“及格准则描述”,上面并没有具体的题目分数及评分标准。

“她们所谓的回覆很有问题,完全不理所给出的『评分标准』连分数都没有,笼统到我不相信学校凭这份东西去评分。”陈乐行说。这封回应信,让陈乐行和刘子颀再也坐不住了。

“我们决定做些行动,直接上语文中心查询,迫使她(李赢西)回应同学的合理诉求。”刘子颀说。

疑问四:冲突八小时,学生与老师究竟在争论什么?有什么成果?

1月17日下午两点半,刘子颀与陈乐行一同,带领十余名学生,举着口号牌走进浸大语文中心。一众学生首先要求见语文中心主任李赢西,因为李赢西全程都有参与是次检讨,是语文政策检讨小组成员,并在过去两年,至少和学生开了六次检讨小组的会议。

端传媒翻查现场影片,发现学生诉求主要有三:1. 索取真正的豁免试评分准则;2.要求安排校方承诺的补考;3. 承诺聘请非语文中心老师作为豁免试的考官。

1. 要求重考,李赢西表示不清楚

刘子颀首先问,为何不能安排同学重考,他引述周伟立副校长曾在第五次语文政策检讨小组会议中,答应可安排重考机制,而李赢西亦出席了该次会议。但现场影片中,李赢西表示自己不知道重考安排,要问校方,多次强调自己只负责“deliver the service”,“deliver the courses”(提供服务、提供课程)。

刘子颀再要求语文中心提供豁免试评分准则,质疑为何有考官对同学表示,不合格是因为语气不符合角色设定。李赢西表示“我不会去question我们普通话老师的judgement”,刘子颀随即举起握着麦克风的右手大声说道:“现在是我们judge(评判)妳!”“我们是被妳的普通话考试搞了很久的学生!”这一大声斥责的片段,其后在大陆及香港网络遭到疯传。

双方陷入胶着状态,李赢西不断表示自己不是决策人,学生就要求她请“话事人”出来。

语文中心网站显示,李赢西是语文中心主任,亦同时分管普通话部门。整个与学生对话过程中,她神情无奈,声调较小。

2. 学生提高音量并出现粗口

学生与李赢西在语文中心僵持6分钟,刘子颀激动说道,其间杂有粗言:“现在是我们质疑你们的评分准则,但你们唔捻回应我们学生,不回应我们学生的诉求!”李赢西仍表示不会评价老师的决定。

此时一名男职员走到陈乐行面前,表示同事感觉受到威胁。刘子颀就说,老师可以报警,“现在学生来查询,你们感觉受威胁,这么搞笑?”他坚持未获得查询结果,不会离开。

李赢西再次说不会评价普通话老师的决定。陈乐行随即提高声量,称语言中心在用制度暴力玩同学:“test(测试)你搞,现在问妳用什么标准,妳拿不出来,妳想怎样?叫我们找第二个?我不问语言中心问谁呢?妳叫我们冷静?(欺负)我们多久了?”

李赢西闻言称:“如果你不rational,我们不能谈。”有同学回应:“不是说妳冷静,小声说话,就代表妳rational的。妳在带我们『游花园』。”

此时语文中心副主任、外籍老师Patricia Warren走到李赢西身旁,要求学生退出中心,并表示“oh, you are expecting us to give you the answer now? So you are threatening us. (你们想要我们现在就给你答案?那你们是在威胁我们。)”。陈乐行用英文大声回答,“we feel threathened too. You don’t allow us to graduate. This is a threaten.(我们也感觉到威胁。你们不允许我们毕业,这就是一种威胁。)”

现场有同学不解为何出现该外籍老师,认为她不了解状况。李赢西表示外籍老师是中心副主任。同学表示不想与副主任谈话,因为“既然主任都没有决策权,为什么副主任有”。一位在场男同学向其他同学表示:“不用和这个『八婆』(Patricia)讲话。”

3. 李赢西表示不知评分准则在何处

陈乐行再次问是否有设计评分机制,以及评分标准在哪里。李赢西表示有评分机制,但“我怎么会知道(评分机制在哪里)?去向AR(教务处)申请,我们就做。”

场面再度陷入胶着。Patricia继续以英文不断请同学出去,刘子颀再次提高声量说:“你又不是department head,你在这噏乜嘢?你有没有开过ULP Task Force(语文政策检讨小组)啊?大哥,你在这噏乜鬼?你觉得threatened你咪call police啰。我怎会call police拉自己啊?”

在周伟立副校长到场之前,李赢西一直表示不知道评分准则在哪,补考事宜需要校方决定,自己并不清楚校方曾经承诺安排补考,并说“收到指示不设重考”。

4. 出现评分准则

对峙近四小时,副校长周伟立出现。学生即询问重考事宜,周表示,短时间不断重考会增加职员工作量,不过“重考一直都在倾,可以应承重考”。

稍后,有学生提出利益冲突的问题,指出:“他们(语文中心老师)在做的事和他们的饭碗有直接关系,因为普通话毕业要求才衍生这么多老师,没有普通话毕业的要求,自然不需要这么多老师,很明显是利益冲突。”周伟立表示不能当下就确定存在利益冲突。众学生多番要求周伟立承诺,假若一旦确认有利益冲突,则会聘请第三方来做豁免试的考官,周伟立表示不能承诺,双方胶着。

一番沟通后,众人再次谈到评分准则。李赢西表示,分数占比,三部分试题均差不多,“我们其实三个part,每个part都是同样的分数。”

又一轮谈判,周伟立再次确认李赢西所说的评分比例:“三部分是各占三分之一。”有学生再次问是否能够提供评分标准,李赢西答:“现在已经八点,不能让老师留在现在。”

此时陈乐行发现现场有一名普通话老师,一众同学向她索要评分准则,该名女教师拒绝,并表示“这是一种侮辱”。刘子颀闻言,激动地指着该名老师大声斥责:“拿评分标准是一种侮辱?!那妳现在对我做什么?我问妳拿评分标准是侮辱,妳这句是否在侮辱我们呀?!”他更激动得青筋暴露,大声说:“妳做老师?!”

随后一众学生聚集到办公室走廊,继续要求老师交出评分准则。僵持约20分钟后,办公室内有女教师表示有评分准则。副校长周伟立要求学生退后,遭拒绝后出示评分准则,随即又被女教师收回。此时刘子颀一行人等已在语文中心逗留逾6小时。

刘子颀后来向《端传媒》提供17日当日从周伟立手中获得的评分准则相片,上面标明,甲部朗读短文占20分,乙部广普对译占10分,丙部说话题占70分。因此,实际评分的分数比例为2:1:7,与李赢西及周伟立所说的1:1:1不符。被不少同学质疑过于“刁钻”的丙部试题,占了分数的70%。

“原来一切都是骗我们的。”陈乐行说,“语文中心在这件事上是大话连篇。评分准则,她告诉我们是1:1:1,现在是2:1:7。现在真的拿到这份准则了,拿到了——以我被停学为代价,我们拿到了2:1:7。”

刘子颀指,行动获得正面结果。“我们的四个诉求,包括评分准则、补考、聘用非语文中心老师做考官、制定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时间表,校方都答应了。”

记者向校方查询为何告知同学豁免试评分比例为1:1:1,获答覆称,语文中心所说的三部分是“说话”题目中的三个能力(语音、内容和表达)的比例,而非同学理解的试卷甲、乙、丙三部分分数比例。

记者于1月24日走进语文中心,希望向普通话老师了解豁免试情况。中心职员指所有老师的采访需向学校公关主任提出。记者按职员指示多次打电话给公关主任,均无人接听。记者向语文中心主任李赢西及公关主任电邮发出采访邀请,均不获回覆。

有不具名浸大教师向《端传媒》表示,认为语文中心在整个事件过程中表现“笠懦”(不决断),“学生诉求他们都不回应,也不公布评分准则。其实学生找李赢西是找对了人,她不仅是中心主任,还是普通话老师的主任,虽然她是教英文的。”

疑问五:八小时的师生冲突,如何演变至港独风波?

陈乐行和刘子颀没有料到,八小时对峙结束后,他们成为整个舆论漩涡的中心,事件的焦点也从普通话应否成为毕业资格、豁免试评分准则是否有问题、语文中心老师和改革是否存在利益冲突等,演变成辱师、中港矛盾甚至港独立纷争,香港网民出现两极化评论,而大陆官媒则痛批“港独分子”。

17号行动后,一度有零星报导这次语文中心的事件,但直到1月19日,香港建制派网媒“HKG报”在Facebook发布经剪辑的、陈乐行所拍摄的现场影片,整个浸大语文中心及涉事学生,才突然成为全城焦点。

在“HKG报”的剪辑影片中,置顶的文字是“唔想考普通话试,率众大声凶老师”,下面大字写“浸大学生会长 恶过黑社会?”影片一开头就是众学生大声要求李赢西找“话事人”出来的场面,然后跳到刘子颀举起握麦克风的手大声说“现在是我们judge妳啊!”的画面。没有前文后理的剪辑影片,很快在香港引来不少网民声讨,批评学生辱骂师长。

此后,“HKG报”、“帮港出声”等媒体开始使用“占领”字眼描述学生行动。

1月21日,“HKG报”继续作大量跟进报导,要求浸大踢涉事学生出校。当天内地网媒“观察者网”以“香港浸会大学多名学生抵制普通话,『占领』办公室恐吓老师”为题,报导事件,并贴出陈乐行拍摄的影片片段,像“HKG报”一样剪出相似的言语冲突片段。报导立即惹内地网民热议。

1月23日中午12点23分,“观察者网”曝光陈乐行即将赴广东省中医院实习。报导称陈乐行长期参与并策划“港独”、“反中反普”活动,并称陈在Facebook发表过“来大陆多了,心肠都恶毒了”言论。官方媒体《环球时报》于当天13点56分亦迅速作出报导,同样披露陈乐行将要赴广州一事,并称广东省中医院工作人员接到多人投诉电话。《环球时报》亦定性陈乐行为长期参与并策划“港独”、“反中反普”活动。《环球时报》于1月24日再出报道,指陈乐行曾在去年9月的中大民主墙事件里,在浸大民主墙上贴出港独海报。

“千方百计做一个故事,说我是港独分子。”陈乐行说,“我说来大陆多心肠都恶毒,是因为当时有大陆的中医批评香港的中医用英语教学,我很生气,我五年来都是中文教学的,所以我这样评论了一句。”他续解释,“我贴港独海报,是引用创院主任言论,证明浸大言论自由衰退。”

陈乐行当时已身在广州,留意到微博及相关报导下面,有大量网民留言,称“这样的港独分子见一次打一次”“请广州朋友照顾他一下”。陈乐行在浸大的中医老师也留意到相关报导,随即转告他,认为情况危险。

“老师本来要提前走,但留下来陪我。其实广东省中医院也是很保护我的,我的行踪也没有被泄露,我还没被人打死。”陈乐行说,“但我已经很不安全。想着想着觉得不对劲,于是我行李还没收拾,衣服都留在广州,星期二(23号)晚连夜返回香港。”

“我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听说他(陈乐行)被打成『港独』,我很震惊。我那时也担心他。他在广州,我真的帮不到什么。”刘子颀说,“事件已经失焦了。社会反应也比我想像中大很多的,我们甚至遭到中国的媒体攻击。但这不会阻碍到我们继续争取取消普通话毕业要求。”

1月24日,连夜返港的陈乐行抵港不久,浸大校长钱大康就召开记者会,表示已启动学校纪律规条下的程序,因学生言行使老师感到威胁和侮辱,影响老师工作,将陈乐行、刘子颀二人停学。

“我以为他搞个记者会是说:我们发现陈乐行同学受到人身安全威胁,我们要保护他。结果却说,这个陈乐行同学上个礼拜讲粗言秽语,虽然我其实没讲过。这就影响到老师、威胁全校人身安全了?所以就要停我学。”

疑问六:浸大将两名学生直接停学,符合相关程序吗?

浸大校长钱大康发公开信表示,学生辅导长引用《学生纪律处理程序》第10.1条,指令两名学生即时停学,以待纪律委员会进行纪律程序。陈乐行、刘子颀均表示,校方是绕过纪律委员会,直接将他们停学。

《学生纪律处理程序》第10.1条列明:学生辅导长、纪律委员会或学生事务委员会,确信被指控的学生对校内其它成员的安全造成危险,或对学校的正常运作产生持续威胁,可暂时停止和拒绝该学生进入任何学校设施或校园,及其他相关的学生权限,直至另行通知。

“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学校好少用这种处分去处理学生问题。通常由学院的纪律委员会处理。以前有同学打人讲粗口破坏公物,都不会说即时停课,先由学院处理,而非大学那个纪律委员会。”陈乐行说,“学校是未审先判,绕过纪律委员会会议。”

香港大学校董、香港领先研究所总监陈家健撰文指,10.1条可说是《学生纪律处理程序》的“尚方宝剑”,用于应付严重性仅次于违反香港法例的行为。根据第10.1条,浸大学生辅导长邓裕南应是确信刘、陈二人会对校内其他成员构成危险,或持续威胁大学运作,才能引用。然而,在1月23日浸大校方与学生会举行会议后,学生会透露,会面成效良好。为何翌日(24日)邓裕南就认定刘、陈二人会对学校构成危险?

据陈家健介绍,停学是严重的处分、正常程序下,必须由行政及学术两方专业人员认可,才可以勒令学生停学。即使要引用10.1条,也可由学生事务委员会引用,公信力胜过学生辅导长个人。

《端传媒》据此向钱大康校长查询:

为何绕过纪律委员会及正常纪律程序,直接将陈、刘停学?
学生辅导长个人判断启动10.1条的理由是什么?
浸大校方已与学生会面,情况良好,为何仍认为陈、刘二人对学校构成危险?
浸大校方回应指,学生辅导长是“基于现有证据,引用《学生纪律处理程序》赋予的权力,指令两名在事件中多番威胁和侮辱教师、严重违反学生操守准则的同学暂时停学,待纪律委员会进行纪律程序,完全符合大学章则”。

(端传媒实习记者李钰洁、刘家睿、郭芷甄亦对本文有所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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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恶的蝴蝶效应

作者: 老愚

天气预报又玩了一回行为艺术,期盼很久的雪还是不愿落在北京的大地上。失望之余打开公号留言,一个用参考消息报做头像的跳出来咒骂道:

“滚回你的美国!”

“傻比,你胡说!”

“不许抹黑中国!”

……

几乎在每一篇文章下面都留有污迹,这使我无法获知其生气的理由——各种敏感的大都被及时封杀了,残留的无非是些愤青或文青的余绪,也不至于令其恼羞成怒。或许,只能用奉旨骂人来解释了。

他们教给这些舆论打手的逻辑是:说我们中国不好的,就是美分。

七八年前,我曾被某某网打入“西奴”队列,他们把照片里的老愚吊起来,并用朱笔在上面打了个粗犷无比的叉,似乎不如此不足以泄其革命义愤。

美国的政治文明一直是我仰慕的对象,因为他捍卫公义,鼓舞受强权欺压的人民奋起抗争,我视新大陆为人类的灯塔和福地。奇怪的是,操控政权和舆论的那帮人,一拨拨把自己的家人送往彼岸,让其享受人家的制度文明和科技文明,却鼓动一茬茬蒙昧青年充当打手,通过辱骂施加压力,迫使神智清醒的知识人闭嘴。他们知道只有生活在普世文明制度下,才有尊严和安全感,但作为以保存政权为要务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更明白一个道理:褒奖美国文明或任何文明,都是在让中国难堪,因而必须格杀勿论。故而,在中国一直存在一幅滑稽的情形:出于即兴的政治需要,官方随时可以高唱赞美曲,民间若有人附和借机引荐美式制度文明,则会被悉数扑杀。

我的社会观察并非是两种社会制度的横向比较,那不是我所擅长的。我是以自己的感受为本,以常识作基准来评论现实。在我看来,中国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若顺从常识和理性,就可以理解;若悖逆之,则荒谬无解。

直言是一种生物本能,我并非是以说真话的姿态来博取功名。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都明白,说真话可不是一桩好生意,其风险与日俱增,且难以防备。

说实话,我对这种泼粪式的惩罚,经历过由不适应到淡然处之的心理阶段,如今已是见怪不怪了。对污辱他人人格的无赖之徒,一个政治不正确的国民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本想劝劝这些迷途的羔羊,转念一想,人家未必迷途,也许正是识时务之俊杰也。劝不好,甚至会劝出幺蛾子来。

贵阳牙科医生陈绍陟先生自称,一般有人在电梯里吸烟,他都会劝告,“表情也不太好看”。这位出版过诗集《生命的痛处》的诗人,好像并没有碰到硬茬,否则就也不会这么轻松地在朋友圈夫子自道了。前些天,我因为劝年轻的优步司机不要在车内抽烟,寒风凛冽中被赶下车,冻出了重感冒,至今还未有处理结果。

劝人守规矩甚至会惹出官司。去年五月,郑州杨医生在小区电梯内劝阻一吸烟老汉,对方不吃劝,争执中突发心脏病猝死。其家属一纸状书将他告上法庭,索赔四十万人民币,当地法院一审判决劝阻者补偿原告一万五千元。这件事告诉世人,有些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出来。

事实上,公共道德对许多人已无任何约束力。比如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随地吐痰,不能在人行道骑共享单车,不能动辄辱骂他人,等等。惩善扬恶的政治制度,毫无例外地导致道德大溃败。在此情况下,貌似严苛、威严的法规条例,只能成为一纸具文。政府各级机构可以密集制定各种规章制度,实则无济于事,难挽狂澜于既倒。当践踏规则、蹂躏人性成为新时代风气,法律已寿终正寝。老汉电梯抽烟,侵犯他人健康权,本该认错道歉,立即掐灭喷毒的烟头;不听劝阻,在与人争执中心脏病发作猝死,杨医生无任何过错,还积极参与抢救,家属不表谢意已属失礼,竟厚着脸皮向人家索赔人命费?光天化日之下若对公义有敬畏之心,标榜公正执法的人民法院怎能如此判决?

也许跟舆论压力有关,前几天,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推翻一审判决,宣判:劝烟者无责。一个是非如此分明的事情,杨医生竟然要等半年之久,才获得应有的公正裁决。常识和公义,在一审法院那里一文不值,他们遵循的是现实主义的裁决法则:公正且放一边;弱者为大,死人为大,以满足其各种意愿为工作目标;死者即使有错,也应由去过错方给予补偿。熟知中国当代新闻史的读者,这些年已经目睹了无数起此类判例,最荒唐的当为——小偷被追摔死,见义勇为者要承担刑事责任。各地法院的诸多判例,给人一个强烈的印象:在这个国家做好人风险巨大,无赖恶棍却如鱼得水,一有纠纷,司法机构好像非常愿意当作恶者的靠山。郑州一案若无二审判决,注定会成为中国法制史上一桩大丑闻。

在这样怪诞的法治环境下,行公义者该如何自处呢?良善之人面对凌辱和侵害,又当如何应对呢?一个必然的结论是:散沙一盘的国人,在每一个作恶者面前都将屈服,人性愈加自私、冷漠、无情;无辜的人将付出越来越多生命的代价。这就是每日发生的事情。

奉旨骂人是另一种恶,比践踏公序良俗更暴虐,也更无耻。

我有时想,何时才能有司马南一类风云人物的本领就好了——骂美国为党国工作,移民美国为自己生活。那时,也不用鲁莽青年阵前叫骂,自己就悄悄滚回美国——赴美定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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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大屠杀遇难者最后的信

来源:
德国之声



《来自大屠杀的最后家书。1941—1942》展览中的图片。图中的是小萨尔曼,这张照片摄于1937年

以色列的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举办在线展览,展出犹太人在遭纳粹屠杀前写下的信。那是令人震颤的对家人说的话。现在,人们可以读到这些信了。

1942年6月16日,方雅·巴尔巴科夫(Fanja Barbakow)躺卧在深深的地洞内。全家人挖掘了这个藏身之处——他们位于波兰德鲁亚(Druja)犹太区住所的地窖下。德国人即将“肃清”这个犹太区。这意味着什么,在写下以下字句时,方雅是完全清楚的:

“我亲爱的!!我在死前写下这封信。就因我们是犹太人,我和亲戚们将被杀死,但我不知道确切的日子。……我的手在颤抖,要把信写完,很困难。……我多想活着,实现一些美好的愿望啊!然而,一切都已结束……永别了。你们的亲戚方雅,代表所有人:父亲、母亲、西马、宋尼亚、苏西亚、拉希亚、楚扎(叶切斯科尔)。也代表小塞尔达勒赫,他还什么都不懂。”

“他们把我们像羔羊一样送上屠宰场”

这是方雅·巴尔巴科夫最后的一封信。正如她所猜到的那样,纳粹发现了这一藏身之处,杀害了她的全家。方雅未能活过19岁。但她的信得以“存活”。一邻居发现了这封信,后来交给了方雅的侄儿。

今天,该信上了网,是作为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在线展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可以读到它,其中也包括那些富于抗争性的句子。那是她在告别时加上的:“所有国家的兄弟们,替我们报仇。他们把我们像羔羊一样送上屠宰场。方雅。”

展览取名《来自大屠杀的最后家书。1941—1942》,现在首次以德语上网。共10封信,均由大屠杀遇难者所写。那是他们在死去前的最后话语。这些信来自欧洲全境,来自波兰、罗马尼亚或法国,寄往在英国或巴勒斯坦的亲戚。家属们后来将它们转交给了Yad Vashem纪念馆。

在线展策展人科博(Yona Kobo)女士指出,在我眼里,这些书信非常重要,“字迹犹如这些人的手印,他们抓住纸。你能认出纸上的污点,有时还能认出落在上面的泪痕。”

“和我们一样的人”

在耶路撒冷Yad Vashem纪念馆的档案室,存放着2亿多页文献。纪念馆收集了45万张照片、12.5万份见证人报告,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犹太大屠杀档案。

在俗称的Kompaktus档案室里有一个木质老文件箱,里面是茂特豪森(Mauthausen)集中营囚徒的完整个人材料,全为原件。而且这个档案室保存了大屠杀遇难者的数千书信。策展人科博从它们中间选择了10封。

她说:“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我阅读了大量书信。”她说,她要找的是今天的人们也能感同身受的东西,比如失去家人的痛苦,这是谁都可以感受到的,或者,儿童的画,毕竟,今天的儿童也画同样的画。她指出,这些书信表明,“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10封信——600万死者

这些书信写于1941至1942年,这一时间段标志着对犹太人有组织大屠杀的开始。纳粹作出“灭绝”欧洲犹太人决定的万湖会议(Wannseekonferenz)是在1942年初举行的,尽管此前已有数十万犹太人被杀害。奥斯威辛和其它灭绝营的杀人机器最终夺走了600多万犹太人的生命。

写下这些书信的人,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将永远不会再见到家人和朋友。很多人还向亲友们担保,自己情况尚可,战争即将过去,大家很快便能重聚。

伊萨克·科尔诺夫斯基(Isaac Kornowski)就从法国集中营Drancy写下这样的字句:“(你们一定)要更勇敢,不失去希望,我们终有一天会重聚,就像过去那样。我拥抱你们,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们很快会相聚的。”他的妻子沙亚、儿子保罗和亨利收到了信。他们不知道,伊萨克第二天就被运往奥斯威辛,并将在那里被杀害。

网上书信将长期存在。它们不仅让人们想起写下这些书信、被纳粹杀害的死者。它们也讲述了这些书信保存下来的故事。

伊萨克·科尔诺夫斯基的妻子和孩子三人都幸存了下来。儿子保罗战后从法国去了以色列,成为了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和画家。作为对父亲的纪念,他创作了《第二号运输车》(Transport No. 2)一画。画上是将他的父亲从Drancy集中营运至奥斯威辛的那列火车。人们不妨把它看作是对父亲来信的答复——在所有那些没有任何回音的书信中间。

《来自大屠杀的最后家书。1941—1942》展览中的图片

作为对父亲的纪念,保罗·科尔诺夫斯基创作了《第二号运输车》(Transport No. 2)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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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透:制裁之下,朝鲜通过俄罗斯出口煤炭

来源:
美国之音

中国自去年起开始对朝鲜进口煤炭严加限制,但路透社报道说,朝鲜仍在通过俄罗斯出口,而且还有中国船只参与其中。

路透社援引西方国家情报界人士的话报道说,去年8月以来,朝鲜仍至少有3次将煤炭运往俄罗斯,再从俄罗斯港口重新装载,运往韩国、日本等地。路透社称,朝鲜和俄罗斯很可能因此违反了安理会制裁决议。

3名没有透露姓名的西欧国家情报人士对路透社称,朝鲜有两条运煤航线。第一条是从朝鲜出发途经俄罗斯纳霍德卡港。第二条航线是经由日本以北、位于太平洋的俄罗斯库页岛上的霍尔姆斯克港。路透社还援引一位美国消息人士的话说,这些违禁的出口贸易至今仍在持续。

俄罗斯港口管控数据和船只追踪数据显示,中国华晨集团(Sunrise Ship Management)旗下的一艘名为Jian Fu的帕劳籍货轮曾于去年8月3日装载着17415吨来自朝鲜南浦港的煤炭在纳霍德卡靠岸,并且在8月18日离港。

此外,在霍尔姆斯克港,至少有两艘从朝鲜元山市和大安郡出发的朝鲜船只,于8月和9月在该港的一个码头5次卸煤,但这些煤炭并没有进入俄罗斯海关,而是直接在同一码头装上了中国企业运营的以韩国为目的地的货船。

俄罗斯以“消息不可靠”否认该报道。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也表示,如果确凿证据,中国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予以严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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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民女神”周庭被取消参选提名

来源:
德国之声

已报名参选3月11 日举行之2018年香港立法会港岛区补选的香港众志常委周庭,因其政治联系为由、推动民主自决、没有真心及真诚拥护《基本法》及效忠香港特区意图,被选举事务处宣布其提名无效,无法参选。

2018年香港立法补选,是以填补于自2016年10月起被高等法院裁定,丧失立法会议员资格的罗冠聪、游蕙祯、梁颂恒和姚松炎分别在三个地方选区的民选议席;以及建筑、测量、都市规划及园境界功能界别议席空缺进行补选。

刚于2017年12月满21岁的香港众志常委周庭,刚好符合参选的最低年龄要求,在香港众志主席罗冠聪因宣誓争议被取消议员资格后,决定披甲上阵,报名立法会补选,期望重夺议席走入议会。

“民主自决”与“一国两制”原则相违背

周六(27日)中午,香港众志证实,周庭收到选举主任通知,指因其政治联系而决定她的提名无效。根据地方选区选举主任公布的通知书中指出,周庭所属的香港众志网页,指明以“民主自决”为最高纲领,与《基本法》中实施的“一国两制”原则相违背,而周庭作为香港众志的创党成员,以及她在提名表格时宣称其政治联系为“香港众志”,代表她认同“民主自决”,因此信纳周不拥护《基本法》及不效忠香港特别行政区。

通知书又指出,香港众志于2016年6月27日在《明报》发表题为“香港众志:民主自决此际起航-我们的自决运动路线图”文章,详述“民主自决”纲领的3个主张及自决运动5大方向,文章其中一段列明:即使香港众志并不提倡港独,但为着体现“主权在民”的理念,我们同意公投应该包括独立和地方自治等选项,而不管未来的主权状态和宪政框架如何改变,大前提必然是要给予港人实践民主自治。

永久剥夺香港人的政治权利

被选举主任裁定提名无效后,周庭在周六下午一众民主派陪同下会见传媒。周庭指出,由报名参选至今,一直没有收到选举事务处就其政治立场作出提问;而选举主任裁定其提名无效的理据当中,只是引用了香港众志的政纲及主张,没有引述她的言行,甚至没有给予参选人辩解的机会,可谓完全欠缺法理基础,认为这是一个政治决定,“这等同于剥夺整个组织参选权,禁止所有香港众志成员踏足议会。”周强调被DQ的不仅是周庭一人,亦不限于香港众志这一个组织,是近乎永久剥夺很多香港人的政治权利,不能凭自由意志投票。周庭指出,即使根据人大早前的释法,亦只是限制了宣誓时的形式以及内容,与参选权无关。

周庭重申,香港众志从来非主张香港独立的政党,只是相信香港人“有权自主未来、生活方式和社会前途”,强调如果因为这个政治理念而被扭曲为不真诚去拥护《基本法》,即等于强行剥夺香港人的基本政治权利。周庭批评这是北京和港府对整代人的政治清算,而政府的动机明显是“赶尽杀绝”伞后(雨伞运动)一代,打压雨伞运动后的改革力量。

而至今仍未收到选举主任确认其提名有效的另一名参加补选的民主派姚松炎,强烈谴责政府是以荒唐理由阻止公民参选,破坏香港法治,违反香港签署的国际公约,形容政府以不同方法直接操控选举结果,行为越来越粗爆,无法无天,呼吁港人周日上街参加集会抗议。

黄之锋:政府赶绝了一代的年青人进入议会议政

香港众志秘书长黄之锋表示,香港目前的形势非常严峻,形容政府“赶绝了一代的年青人进入议会议政”,坦言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战友可以进入议会,但强调即使最终入不了议事堂,也会一生坚持成为一名异见者。

别号“学民女神”的香港众志常委周庭,今年21岁,为香港浸会大学国际关系四年级学生。早于14岁加入《学民思潮》,其后曾任《学民思潮》发言人。雨伞革命后,于2016年与前学联秘书长罗冠聪、《学民思潮》前召集人黄之锋创立新政党香港众志,倡议关注香港2047前途问题,主张“民主自决”。在2016年的立法会选举中,年仅23岁的大学在读生罗冠聪当选,成为香港史上最年轻的立法议员。

周庭在宣布参选时,放弃了英国公民身份,以符合参选资格,并签署声言会拥护香港《基本法》的确认书,强调香港众志“不主张港独”。如果获淮参选,周庭将有机会继罗冠聪后当上香港史上最年轻的议员。

周庭在被DQ前夕,接受德国之声专访,剖白她参加311 补选的心路历程及所面对的挑战和争扎。

这是时代的一个回应

周庭告诉德国之声,她参选的决定是经过许多深思熟虑。去年她目睹战友们入狱,她不断思考如何为香港众志及香港的民主运动出力,当中也有挣扎,但挣扎并不算大,因为相信这是时代给她的一个回应。周庭坦言,最大的挣扎来自对身边人的疚歉,因为在这个时代参与社运,若说没有牵连身边的人几乎不可能,而家人也很担忧自己。然而,周表示相信自己做着光明磊落的事情,因此会和家人保持联络,让他们安心;期间,家人给与她很大的支持,甚至为她祈祷。

周庭表示,近年政府以高压的手段打击公民抗命者,面对着战友们纷纷被补入狱,不但不会畏缩,反倒令意志更坚定,要以非暴力抗争的形式继续争取民主,坦言早已有心理准备,走一条崎岖不平、荆棘满途的民主路。

而早前黄之锋因占领行动的另一案件,被控藐视法庭罪而判被实时入狱3个月时,周庭对德国之声表示,入狱前黄之锋跟她说,“加油呀,我会在狱中投票给你!”(黄之锋现已保释)使她很受鼓舞,更坚定她走入议会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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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普选”刍议

来源:
民主中国

一

三年多前,香港“雨伞革命”发明了一个政治新词:“真普选”。香港人民用一场规模浩大、旷日持久的和平反抗运动,表明他们宁可暂时不普选、也不乐意假普选的鲜明态度,这似乎也说明了,他们已经在“真普选”与“真民主”之间划上了等号。

相对于全国人大常委会“八三一决定”所推出的令香港人民大失所望的所谓“普选”方案,“真普选”一词可谓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因为“八三一决定”透露的核心信息是:无论是通过小圈子选举,还是通过所谓“普选”,中央政府都只愿意接受一个由北京预先认可的香港特首人选和一个由建制派占多数议席的香港立法会。换言之,北京所要的香港“普选”,只是穿上了“一人一票”的民主外衣,走一下普选的过场,但“普选”的结果却仍然是可操控的、甚至是可“钦定”的。在许多香港人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橡皮图章”。

北京操控香港“普选”,采取的是提名委员会预先筛选、排除异己的办法。实际上,这也正是中国大陆的村民委员会直选、基层人大代表直选和各级“两会”选举、所有党内选举所一直通行的操控办法。只不过,在中国大陆,选举操控术非常简单粗暴,可以一竿子插到底,不像“八三一决定”这般精致,无需提名委员会这种高大上设置,而是由党的各级组织部门根据“组织意图”和“一把手”授意进行摸底考察、组织谈话、对外公示等例行程序,越俎代庖行使一切选举的实际提名权(至于民主党派的所谓党内选举,则是由中共各级统战部代为行使实际提名权),再由各级党委常委会秘密讨论、一锤定音以敲定候选人名单。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候选人数与当选人数相等,提名权事实上取消了选举权,“等额选举”是常态,“差额选举”倒是非常态(可惜,曾主持推广“党内民主”、“差额选举”的李源潮先生据说因为有“篡党夺权”的嫌疑,已经在习近平一统大权的中共十九大上彻底失去了提名资格,连“差额”的机会也得不到了)。

中共操控选举的运算逻辑是这样的:与其控制选举权,不如控制被选举权;控制被选举权的方法,除了摧毁异己力量的组织能力之外,最关键的手段就是牢牢掌握候选人的提名权;直接控制了提名权,也就间接控制了最终投票结果;提名权控制得越严密,提名权的份量就越重,选举的竞争性就越低,选举权的分量就越轻,那么选举与否,普选与否,也就越是无关紧要了。

说到底,中共之所以敢于答应香港特首普选,就在于他们自以为有办法让普选不出“意外”,有办法让他们不中意的人物不出现在候选人名单之内。若不能满足这一条,中共是不可能答应香港普选的。这样一种“普选”,说它是假普选,当然毫不为过;香港人民摒弃假普选而要“真普选”,当然也就毫不为过。

二

稍显遗憾的是,香港民主活动人士并没有从理论上讲清楚何为“真普选”、何为假普选,没有指出当今世界上哪些国家是“真普选”、哪些是假普选,也没有说明白为什么香港民主化之路必须以“真普选”的形式一蹴而就,而不可能(或不应该)经由某种民主含金量不足的选举方案的逐步修正与完善而渐进实现。

事后思之,“真普选”这一概念虽由香港民众因一时一事而提出,但它非常重要,对全球民主化事业具有广泛的警示意义,具有深刻的理论价值和长远的历史意义。这一概念简洁精练,比罗伯特·达尔的多元民主政体的指标体系、自由之家近二十条之多的评分体系要简单得多,更适合初行民主的国家的政党和公民们温习。这一概念的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普遍存在于半民主国家、民主化失败国家、以及那些定期举行不公正、不自由的“非民主选举”的假民主、真威权国家的“民主选举”真相。

若以一人一票的总统选举或国会选举作为民主政体的门槛性标准,有人说,当今世界有120多个民主国家,有人说有160多个,似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国家已经当之无愧获得了民主国家的冠名权。对于全球民主化的现状,也许我们有些过于乐观了。因为人们不难发现,某些国家的普选实在是差强人意,明显缺乏基本的公正性和起码的竞争性,而某些国家经由普选产生的“民主政府”,虽然他们往往有比较高的、甚至是高得离谱的选举支持率,但其统治方式却一点儿也不民主,在打压反对派、控制NGO、操纵媒体、剥夺公民的政治自由和基本人权方面,与那些糟糕的威权政府的表现极近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伊朗、叙利亚有普选,巴基斯坦、土耳其有普选,柬埔寨、缅甸有普选,刚果、津巴布韦有普选,俄罗斯、白俄罗斯有普选,乌兹别克、哈萨克斯坦有普选,委内瑞拉、海地有普选,但恐怕我们即使喝醉了酒,也不乐意承认这些国家是合格的民主国家。相反,倒是作为全球民主化标杆的美国,其总统大选从来不是以普选而是以间接选举方式产生,美国公民一人一票所选出来的只是总统选举人而不是总统(其中,小布什击败戈尔、特朗普击败希拉莉这两场世界闻名的选战,正好出现了选举人票与普选票相反的选举结果,但美国人民依然承认小布什、特朗普是完全合法的民选总统,并不会说他们是违反多数选民意愿、不符合一人一票原则而当选的伪总统)。白俄罗斯为延长卢卡申科的总统任期,以全民公决的方式通过了宪法修正案——普选的推崇者通常将全民公决视为多数民意的终极表现形式,而美国自立国以来从未举办过任何全民公决(美国人通过宪法修正案的程序既复杂且冗长,但美国制宪精英却不愿意向拥有主权的人民直接求助,以简单明快、一了百了的方式诉诸全民公决。我赞成美国的修宪处理方式。)难道美国的民主程度反而不及卢卡申科独裁之下的白俄罗斯?我们即使喝醉了酒,恐怕也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么,为什么有些国家的普选反而不如另一些国家的“小圈子”间接选举,某些国家在普选中以超高支持率当选的领导人的民主表现,反而远远不如另一些国家在激烈选战中微弱领先、惊险获胜的领导人?我认为,香港“雨伞革命”中应运而生的“真普选”一词,可以解释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伊朗、叙利亚、巴基斯坦、土耳其、柬埔寨、缅甸、刚果、津巴布韦、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兹别克、哈萨克斯坦、委内瑞拉、海地等国家之所谓普选,大约均可归入假普选之列。

三

所谓普选,通常是指成年公民一人一票的直接性、全国性选举(在高度自治的地方政府,其自治议会和行政首脑的一人一票直接选举亦可谓之普选)。这里有三个要点,即选举权的普遍性、选举结果的直接性、被选举机关的全国性,以此区别于小圈子选举、间接选举、非自治地方性选举及非政府组织选举。普选通常适用于下议院选举和总统选举。在中国大陆,中华民国开国之后的首届国会,中华民国国民政府逃往台湾之前的国民大会,是仅有的两个以普选方式产生的国会。

中共一向厌恶选举,尤其厌恶普选,因为普选票基数巨大、且高度分散,使得操控普选的难度很大,操控露馅、操控失败的机率很高。相比较而言,操控小圈子间接选举就要容易得多。但一般来说,如果政党制度足够优良、选举制度足够扎实、政治文化足够健康,设计良好的间接选举未必劣于直接普选。

普选与间接选举各有利弊,通常情况下,普选造势易于陷入民粹主义,间接选举的小圈子化则易于通往精英主义,这就需要有恰当的宪政机制予以修正和规范。所以,如果笼统地说“真普选”必定最好,间接选举必定次好或不好,真民主必须实行“真普选”才行,那倒也未必;正如说全民公决必定优于议会表决、“圆桌会议”或专家论证一样,那可不一定。

但是,无论如何,普选也罢,间接选举也罢,都必须是真选举,否则当不起“民主”二字。而假选举之所以假,倒不一定是选举权不够普遍、一人一票得不到落实,也不一定是有大范围的选举舞弊或拒不承认选举结果(比如中共政府拒绝任命某位选举产生的香港特首)的情形出现。习近平、普京、卢卡申科、穆加贝们告诉我们,让普选和间接选举变为假选举的方法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迫害反对派,防控公民团体,操纵媒体给选民洗脑,还比如搞“等额选举”,控制候选人的提名权,剥夺反对派、少数派和异己势力的组织能力和竞选能力,等等。

20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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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一样怜才曲 句句都是断肠声

——《李宗恩先生编年》读后
来源:
章诒和散文集

楔子

2012年9月22日,我应私人邀请参加李宗恩先生(1894—1962)逝世50周年座谈会。

走进北京东单三条“协和”老楼会议室,我很吃惊:墙上无条幅,桌上无鲜花,室内没有服务员,室外没有签到簿,静悄悄的,乃至冷清。咋啦?座谈会的规格低到无规格。唯一吸引人的地方是与会者,清一色银发老人,人人衣冠整洁,个个举止得体。我扫了一眼,只认得蒋彦永先生。

他见我,即问:“‘协和‘请你了吗?”

答:“我是受李家亲属之邀。”

又问:“你认识李宗恩?”

又答:“我不认识,父母认识。李宗恩划为‘右派‘,是因为父母的缘故。所以一定要来。”

会议开始,先播放视频,内容是一位记者的随机采访——把当下协和的头头脑脑,上上下下,都采访到了。问的问题只有一个:“你知道李宗恩吗?”

回答也只有一个:“不知道。”

我看过一本写协和往事的书,洋洋洒洒数十万言,涉及李宗恩的文字寥寥数语。显然,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也是被协和忽略的人。为什么“忽略”、“遗忘”?因为他是旧社会协和医学院第一个握有实权的华人院长[1],更因为他是1957年医药界最大的右派分子。

会议的主持人是现任美国洛克菲勒中华医学基金会(Chinese Medical Board)主席玛丽·布朗·布拉克女士(Mary Brown Bullock),她从大洋彼岸飞抵北京,就是专程来主持这个纪念会,并做演讲[见附件]。尽人皆知,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中国的一个创举,就是建立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医院。1916年协和医学院选址动工,1921年落成并正式命名。医学界人士很清楚:在那个时代,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代表国际医学最高水准,协和医学院正是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为“蓝本”,教学、临床、科研三位一体,从总体架构到具体标准,一切向它看齐,模拟仿照过来。北京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医院)是洛氏基金在20世纪上半叶对华(单项)援助出资最大、时间最长的项目。令人欣慰的是所有的援助与付出,都没有白费。几十年间,协和(即北京协和医学院及其附属医院之简称)在中国开创了八年制临床医学教育、高等护理学教育之先河,在培养医生,建设医院以及医学研究等方面成绩斐然,很快成为亚洲医学和研究方法的最高标准,对日本、印度的高等医学院也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太平洋战争爆发,协和被日军占领,受到严重破坏。战争刚结束,国民政府行政院长宋子文立即致函洛氏基金会要求尽快恢复协和的一切工作和项目。当时的基金会董事长小约翰·洛克菲勒在回函中说:“协和医学院的工作是我们皇冠上最明亮的钻石,我们有最强烈的义务继续支持中国的现代医学。”

1946年,再派考察团赴华,根据需要由中华医学基金会再拨款1000万美元。1947年,协和董事会一致通过,任命李宗恩为协和医学院院长,由董事长胡适通知他。

一、家世

光绪二十年(1894)中秋(9月10日),一个男婴降生在江苏武进县青果巷内一个士大夫家庭。祖父给刚刚出世的长子长孙起名“宗恩”。婴儿的父亲叫李祖年,恩科中进士二甲八名。高中后,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

1902年,李祖年在益都(清州)做知县,开办了当地第一所新式小学。为了号召当地士绅把孩子送进新式小学,带头把李宗恩放在那里受业。

1909年,李宗恩入上海震旦大学学法语,那年他16岁。

1911年,李祖年出任山西财政厅厅长。丧偶不久的他,决定让18岁的儿子赴英国留学。李宗恩剪了辫子,上了海轮。对于留洋,他没有一般年轻人的远大抱负和热烈憧憬,只是说:“十八岁时,我偶然地出了国。当时并未想到我为何出洋。到了英国,因为官费是指定给学医的人,我就学了医。及至学了医也就安心读书,安心做事;等到后来想到该回家的时候已经近三十岁了。”[2]

1913年,李宗恩进入英国著名格拉斯哥大学医学院。七年间的学习课程依次为:植物学,动物学,物理,化学,解剖学,生理学,药物治疗,病理学,法医,公共卫生学,外科,临床外科,内科,内科实习,产科。保存至今的格拉斯哥大学档案里,注明李宗恩就读期间获临床内科二等奖、年级第十三名。之后,他赴伦敦热带病学院,在Dr. Leiper的指导下工作,很快获得热带病/公共卫生证书,还幸运地参加了英国皇家丝虫病委员会赴西印度的热带病考察。

1923年,李宗恩在格拉斯哥格西部医院(the Western Infirmary)做住院医生,工作出色。一位医生(Dr. Cathcart)谈及对李宗恩的印象,说:“他非常有人格魅力,所有的人都很喜欢他。他工作上能吃苦而有责任心。”在英国,李宗恩兴趣广泛,和一些中国留学生一起创建了留英同学会。

30岁的时候,李宗恩觉得自己该回家了。去接他的两个弟弟觉得大哥果真与众不同,尤其是那副眼镜,既无“脚”,也无“框”,镜片是靠一个金属夹子夹在鼻梁上的。在其携带书箱里,除医学方面的典籍文献,还有英国文学作品以及探讨社会问题的著作。李宗恩此番回国,还与感情问题相关。出国时他与表妹何晋订婚;留学期间与一个英国女同学相爱。在父亲家书“归国完婚”的催促下,他考虑再三,向异国女子陈述了自己的家庭状况与尴尬处境,终获谅解。此后的数十年间,远隔重洋的情谊并未中断,始终随身保留着英国女友的信件。

李宗恩先到达上海,而他要去的地方是北京,因为北京有个协和。他这样说:“我不愿依附家庭,希望脱离家庭而独立。北京的协和是当时全国设备最充实的一个医学校,我认为它适合我个人的志愿和兴趣……”[3]

1927年初夏,李祖年突然去世。丢下续弦和三个孩子。李宗恩从北方赶回老家。办完丧事,他建议继母带着年幼三个弟妹去北京与他同住。毅然决然地承担起长子的责任,这给了新寡的继母极大的安慰。

他靠一生的品行来拥有自己的朋友与至爱。

二、硝烟

在协和从医从教,李宗恩各方面表现非凡,专业出众,且具备良好的管理能力。当时的副院长狄瑞德医生在备忘录里这样写道:“我认为李医生是内科中国医生中最有前途的一位。他在临床和研究方面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能力。我相信,他是那种不但在自己的专业上出类拔萃,而且可以影响而带动其他人。我深知,在协和的年轻中国人里,他是最值得鼓励和支持的一位。”李宗恩从助教、讲师、副教授擢升至襄教授。他以深广的内科学识、丰富的临床经验和诲人不倦的责任感,赢得了学生们的敬佩。1937年,李宗恩“因为他在临床、教学、和研究方面出色的能力,被中国医学基金会晋升为襄教授。”

1937年7月,日军炮轰宛平城。也就在7月的第一个星期,国民政府教育部王世杰部长邀请协和医院的李宗恩、北平护士学校的杨崇瑞校长(协和医院妇产科专家),武汉大学的汤佩松教授和在南京工作的朱章赓(教育部医学教育委员会常务委员兼秘书、公共卫生专家)四人,一起讨论,决定在武汉大学成立一个医学院,并指派他们为筹备人。但因华北形势动荡,会议草草结束,各自回原校分头筹备。

“八一三”以后,抗战全面展开。经淞沪血战,上海沦陷。战线随之西移,抗战形势趋紧。李宗恩接到通知:教育部决定将正在筹备的武汉大学医学院改建到更为安全的大西南,成立国立贵阳医学院,以接纳从华北及其他敌占区退下的医学院学生。该院的筹建仍由李、汤、杨、朱负责。11月19日,李宗恩离开北京。12月31日,教育部下达聘书,聘请这四位医学专家为贵阳医学院筹备委员,李宗恩为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

经过紧张筹备,1938年3月1日,国立贵阳医学院宣告成立,教育部正式聘任李宗恩为院长。校方顺利地租赁了别墅、会馆以及寺院,经过修缮,6月1日贵阳医学院正式上课。自筹备委员会成立以来,在汉口、重庆、长沙、西安、贵阳五处设立招生处,共收容战区退出的失学医学生及护士助产士学生计三百余人,他们来自三十余所院校。学生们年级不同,学业参差不齐,故采取分班教学,实行类似协和的导师制。导师及受导学生的分配,在每学年开始后二周内由训导处公布,导师负责受导学生学习、生活之责。这种导师制十分有效,一直延续到1949年。一个学生曾这样形容在贵医的读书生涯:“开办之初,设备简陋,没有甚多的教室,而致解剖学在院子里上课,把人体骨骼挂在树枝上讲演。一些教室也是临时搭成的茅屋。下大雨的时候,教室寝室往往变成泽国,没有自修室,在饭厅里自修,每人发凳子一张,上实习,上自修,背着凳子到处跑。天晴的时候,还好,一逢下雨,泥泞三尺,真有‘行不得也么哥’之苦。一年级宿舍是在山上,离开教室有半公里左右。晚间自修完了回去,不但要摸黑路,而且还怕土匪和野兽(山上常闹豺狼和土匪)。解剖实习的骨骼不够分配,学生常常跑到山上,挖取野坟的骨骼。在物质条件如此低劣之下,师长们诲人不倦,同学们埋头苦学。当时几乎全国知名的教授,均荟集在此,贵阳医学院声誉鹊起,遂有小协和之称。”[4]

两年后,贵医的学生毕业了!1940年2月2日首届毕业典礼晚在敬思楼举行,医科第一届毕业生二十六人,医士职业科毕业生第一届护士十六人、助产士十一人。典礼上,男着中山装,女着旗袍。毕业生也是穿着整齐,或黑色中山装,或白色制服。会场布置庄严隆重,校门有松柏彩牌耸立,两侧书有楹联:“毕业即始业,祝诸君鹏程万里;新生继旧生,看吾校异彩常留。”与会者有省主席、教育部代表、教育厅长、大夏大学校长、湘雅医学院院长等。典礼在乐曲中开始,李宗恩致词。他说——

我热诚的向诸位道贺。但是从我的职务上,以及对于诸位的私谊上,都感觉彼此相处的日子太短了。我对于诸位有无限的希望,在诸位毕业离校的时候,愿意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提出一些重要的心得来贡献给诸位。

我们无论求学、办事,都必须有科学的态度。我对于科学态度的解释,认为应该是避免主观,注重客观。主观太强,理智容易给感情蒙蔽,会不知不觉的走入错路。注重客观就必须有冷静的头脑,才可以充量运用他的智慧来求学来办事,才会有良好的成就,才会有不断的进步。就是处世方面,也要有科学的态度,才能够检讨自己,体谅他人。这种心平气和认真做事生活的风格,实在是受过高等教育者应有的修养。

求学办事仅有科学的态度还是不够,如果没有一种动力,所谓成就与进步还是没有把握的。这种动力必须有健全而有意义的精神生活的人才有。在西洋社会宗教信仰是人们健全精神的基础。有人说,主义信仰也可以成为人们健全精神的基础。我以为一个人能够有一种固定的事业欲,也可以使他的精神生活达到健全而有意义的境地,因为有固定的事业欲的人必然是意志坚定的,必然能够不惜牺牲为他的事业向前作艰苦的奋斗,像有宗教信仰或者主义信仰的人一样。这样的人,他一定能够从他的事业中得到满足,得到他特有的乐趣,他活一天觉得有一天的意义,他的心境永远是乐观而且积极的……

我反复阅读这篇致辞,感慨良多。与其说他是在勉励学子,不如讲是在归纳自己——“无论求学,无论办事,都必须有科学的态度”——李宗恩不正是这样办学的吗?“心平气和认真做事的生活风格”——李宗恩不正是这样生活的吗?“一个人能够有一种固定的事业欲,也可以使他的精神生活达到健全而有意义的境地”——李宗恩不正是达到了这样的境地吗?最令我钦佩的是他的这种人生态度贯穿于生命之始终。即使在“反右”之后,“山巅秀木,摧杌为薪”。对一个不懂政治的人来说,内心渺茫惶惑可想而知,但依旧恢恢然君子形貌。我觉得李宗恩的几十年的医学教育实践,有如广袤高原上的冬雪,绵长细密,无声无息又尽心尽力。

临床是医学院教学的重要组成。1941年,为了让贵医有临床教育,李宗恩和杨济时筹集了部分资金,在贵阳市阳明路两广会馆,因陋就简,设置十张病床,成立了贵阳医学院附属医院,由杨济时任院主任。而在此以前,学生的教学实习和临床实习都有赖于省立医院。医学从来都是严谨刻板、乃至冰冷的,加之物质匮乏,生活艰苦,为消解学生日常生活里的冗繁,干枯与琐碎,李宗恩居然组建了一支口琴队!用节省下来的院长办公的经费,在香港订购了各型口琴。经过训练,没过多久,什么《比翼鸟》、《双鹫进行曲》、《汉宫秋月》等乐曲,都不在话下,还定期在贵阳市内公演和电台,且成为贵阳最有名的口琴演奏队。继而他又建立了话剧队,国剧队。前者,为贵阳市捐献慰劳筹款公演,自己还参与《叔叔的成功》等剧目的演出。后者,为劳军、赈灾、募捐等义务也演出多次,剧目包括《玉春堂》、《武家坡》等。风流尽显,旧时代一个受教育充分的知识分子在文化上的深度以及个性之饱满充盈,令人感佩。几年下来,在西南边陲,于荒僻之地,李宗恩等一流教授以血水奔流的方式,培养出合格的医科学生,由是激发出人们在战争中拯救生命的热望。化育人才,弦歌不辍。这所原本不为人知的贵阳医学院,在硝烟中越发显得崇高和厚重,引得燕京大学司徒雷登等人也来贵阳参观。有如一条缓慢的水流因高压而成为壮观的喷泉,在战争阴暗的缝隙中迸射出的一线夺目的光亮!

转眼到了1944年的冬季,日军节节西进,由广西逼近黔省,贵阳一夕数惊。省政府命令各机构和市民疏散,贵医决定迁往重庆歌乐山。没有汽车等运载工具,长途跋涉只有徒步而行。李宗恩把自己仅有的黄包车,卸下两只轮盘,给同学们用来拖运行李。“在动身的那一天早晨(12月7日),师生齐集附属医院门前空地。天气阴沉,寒峻的北风吹得房屋在战栗,也吹去心头的温暖,大家有说不出来的悲凉与凄清。(李)院长在一个简单的演说以后,哽咽着喉咙,流着眼泪,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来唱——唱一个校歌。’在场的人已是泣不成声。”[5]师生们并不恐惧日本人的凶暴,也不考虑个人的安危全,之所以痛哭是惟恐这刚长成的贵医因经不住狂风暴雨,而枯零凋萎。

在战火中在遭遇苦难,在苦难中坚持不懈,国立贵阳医学院以“永远独立”的风姿完整地保存下来。李宗恩尽管承受许多周折乃至误解,但他懂得作为一个院长的第一意义,就是负担起自己的责任。出色的业绩,使他荣获了中华民国政府颁发的“抗战胜利勋章”。获此勋章的,有国民党高级数十位将领:何应钦,程潜,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白崇禧等。有八路军三位将军:朱德,彭德怀,叶剑英。

在此期间,朱家骅、王世杰二人以介绍人身份为李宗恩办理了国民党党员手续。按照当时的规定,学校的校长、教务主任及训导主任应是国民党员。为了千辛万苦办起来的贵医,李宗恩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后二十年,在反复的政治历史审查中,却不得不一次次地面对这个“事实”。

抗战结束,恢复协和的事宜立即提到日程上来。经费方面由美国资助;董事会是中美成员的组合;管理方面则明确要求一个全职中国院长,一个美国副院长,皆由协和董事会选出。被提名的中国院长候选人共有十一位。包括刘瑞恒、林可胜、张孝骞、李宗恩。1947年3月12日协和董事会在上海召开会议,选举李宗恩为协和医学院第一任中国院长,Dr. Alan Gregg 为副院长。

3月23日,李宗恩电告胡适:“I feel unequal to the great task which the PUMC Trustees did me the honor to entrust to me. I beg you to give me one week to enable me to think over the matter carefully and to make arrangements for the Kweiyang Medical College affairs before I can make any final decision.”

(译文:协和董事会的任命以及给予我的荣誉和信任使我感到力所不及。请允许我要求一个星期的时间给你最后答复,让我认真考虑如何安排贵阳医学院的工作。)

3月31日,李宗恩给胡适电报,表示接受任命。时任担任董事会主席的胡适对李宗恩的人品、学识和才干,深信不疑。他在信中这样写道:“在你的领导下,我们相信,新协和将会像过去一样,对中国的医学教育做成重要贡献。对此,你将有我们的信任和支持。”

这个在协和任教14年的人担任院长后,便拿出全部精力从事“复校”工作。

恢复一所医学院,钱乃首要之事。美国洛氏基金及时出手,决定继续采用一年一度的拨款方法。李宗恩最头疼、最棘手的事就是管理协和的财务。当时汇率极不稳定,为了交涉美元和法币的兑换率,他与中央银行总裁张嘉璈打了无数交道。日记里,李宗恩甚至详尽地列出汇率的计算方法,而这样的预算计划则是他每个月的“作业”。难怪美国方面感叹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医学院的预算,像协和医学院的预算那么复杂。”

与钱同等重要的是人。恢复后的协和,该怎样办学?李宗恩极为明确的想法就是保持“协和标准”——即“教学质量高于一切”。除了聘请国内外医学家担任客座教授,协和以自身巨大的吸引力、影响力,把战争时期散落各地的资深医学教授都“搜索”回来。经历渺渺程途,跨过滚滚长江,聂毓禅[6]带着几十名学生,走过1900公里行程,由成都回到北京。妇产科专家林巧稚于1948年5月,回到协和妇产科。秋天,内科专家张孝骞从“湘雅”返回协和,担任内科主任。师生踏进协和大门,眼前一片残缺:设备找不到,病床十五张,唯有绿瓦灰墙保留着旧日景象。来不及休息,大家放下行囊,就着手重新开课。这些一流医学家表现出“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的英雄气概:到库房查找可用的设施;把拆散的仪器拼接修理起来;把校舍重新打扫刷新;向董事会提交购买新锅炉计划;签订全年燃煤合同;为讲授人体解剖学,跑到北京大学“借”尸体。艰难之中,协和以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迅速恢复生机。这两年在协和历史上,被称为“白银时代”。

白银时代,夺目而短促。

三、去留

常听人这样说:“谁让他们(指老一代高级知识分子)不去台湾!结果呢,戴帽的戴帽,划右的划右,下放的下放,惨死的惨死。后悔吧?要是早早去了台湾,一辈子不会倒霉。”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这个“早早”,是指政权易手的前后,而“你们”为啥去不去台湾?则成为大陆一个久久议论的话题,是走还是留?这句话,就像哈姆莱特“生存还是毁灭”的台词一样,无休止地提出。

1948年,国民政府有个“抢救学人”活动,即胡适、傅斯年亲自出面动员一些顶级学者教授离开北平,飞赴台湾。其中被他们动员的人物里,最有名的一位叫陈寅恪。胡、傅等人多次劝其南下、东渡,陈寅恪夫人还曾一度滞留香港。但最终未赴台,他拒绝了,落脚在广州。1949年后,上面几次派专人来广东,恭请陈寅恪赴京,他拒绝了,尽管新政权有多个重要职务和头衔在虚席以待。

在国民政府开列的名单里,也有李宗恩。他也回绝了,说自己要留下。他们当时为什么要留下?此后,许多人不停地追问?包括今天的年轻人。写李宗恩过程中,我也思索这个问题,还向别人讨教。归纳起来,是否有以下几点:

一,这些学者、科学家绝非一人东渡,独自飘零。他们要带上一大家人;要带上半辈子积累的书籍、资料;要带上所有的家私;要带上舍不得丢弃的零零碎碎。一句话,奔赴台湾就意味着连根拔起,永不回头。而不伤一枝一叶地“移栽”至台湾,需要一大笔钱,需要充沛的精力,需要人力和帮手的,需要埋葬许多珍贵的感情,需要扭转许多习惯,需要割断许多良好的关系……还有永远带不走氏族血脉、乡土老宅、饮食口味、兴趣爱好,以及长满青草的祖坟。远非两张机票,一走了之那么简单。这些严峻冷酷而又极其现实的问题,是阻止远行的力量。这种力量之大、之细、之深,可以压倒一个简单的政治判断。

二,这些学者、教授、科学家对问题的思考,大多不属于政治性思维,也就是说基本上不是从政治上的“左”和“右”,来选择自己的未来。他们一心牵挂和始终惦记的只是学术,学问,学科,专业和技术。在大陆几十年、或研究或执教,都累积起相当雄厚的物质基础和精神资源。如,有较好的研究环境(大学或研究机构),有馆藏丰富的图书馆,有设备比较完善的实验室,有互相信任的同事,有可以取长补短的同行,有十分得力的助手,有成批的学生,有广泛的社会联系。他们在各自的领域,说不上呼风唤雨,也算得如鱼得水,而漂泊至孤岛,则一切从零开始。两厢对比,孰轻孰重?无须细算,任何一个以专业立足,以学问为本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记得台湾中研院近史所的一位研究员曾对我说,自己看过一些知名专家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的信札,当其得知先期抵达台北的同事几家人都挤住在大大的仓库,每家仅以铁丝布帘相隔的情况,顿时全身凉透。心想:到了那边,要熬多少年,才能像在燕京、北大那样生活和工作?有的教授则担心一次永不回头的远行,自己的身体恐怕就吃不消……诸如此类,切切实实的问题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而每一个问题的分量都关乎他们的毕生事业,每一个问题都超过了判断“左”与“右”。

三,这三嘛,就涉及到对形势的判断和对时政、对中共的认识了。冯友兰、汤用彤等人讲过:他们之所以在解放时没有走,主要是觉得国民党非常腐败,跟它走没有希望;对共产党则完全不了解。说句老实话,在韩战爆发以前,没有几个人认为蒋氏政权在台湾能长久维持。有人推算,充其量存活一年或比一年多一点,毛泽东自会把它干掉,就连美国白宫亦有所估计和准备。抗战结束后,很多知识分子并不看好蒋氏统治,已是众叛亲离,行将土崩瓦解。包括储安平在内,不认同共产党,但更不满于国民党,他说:“七十天是一场小烂污(指币值改革),二十年是一场大烂污。”储安平以“拆烂污”心态对待国民党,这句名言也最终导致《观察》被查封。溃败的国民政府并非像现在一些人说的那么好。

至于对中共的认识,我想引用李宗恩写给(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报告里的一段话,很能说明问题:“不能忽视包括北平在内的中国北方政治格局的改变。如果这种改变成为现实,我们仍有理由相信,教育方面会有不受政治影响的一定自由度,虽然其重点可能有所改变。这个重点可能会在牺牲教育的标准和科学的基础上转向社会方面……”(原文:“the possibility of a major political change in North China involving Peiping cannot be ignored. In that eventuality,it is still reasonable to hope that educational activities will continue to enjoy a large measure of freedom from political interference,though some shift in emphasis is possible. Emphasis may perhaps veer more toward the social aspects of medicine,at the expense of scientific education and standard.”)

也就是说,在1949年前后,这些接受良好教育、学有专长的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执政路线方针和政策有所估计,估计会不同于国民党,但也仅仅是“有所改变”罢了。谁也没有意识到随后到来的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巨变,更想不到登台后的毛泽东会那样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父亲和罗隆基在家里说的一段话:“我曾经是共产党,对共产党、毛泽东是有看法的,也了解他们的一套。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个党是那样地差,人是那样地坏。”这话是说在土改,肃反,肃胡,反右,三年困难时期之后。即使砍了他们的头,也想不到还有一个“文革”。而在1949年前后,大家都在热烈期待一个不同于国民党的新政权。所以,陈寅恪选择了广州,不奔赴台湾,也不靠近北京。李宗恩选择了协和,因为台湾没有协和,协和在北京。

留下,留下,“貌似一样怜才曲,句句都是断肠声。”

四、易主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新政权对李宗恩表示出一定程度的尊重和热情。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心里明白:共产党需要好医院,好医生。

1949年7月13日,全国首次自然科学会议筹委会全体开会,邀请李宗恩出席。

7月14日,第一次科学会议筹委会会议揭幕,李宗恩为主席团成员,成员共41人。

7月17日,《人民日报》刊出为中苏友好协会发起人名单,上面有李宗恩的姓名。

9月29日,李宗恩当选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代表。受邀参加开国大典,登上观礼台。

江山易手之初,协和没有被新政权接管,美国高级职员均回国述职。1951年1月20日,李宗恩给洛克菲勒基金会发去电报,电文只有一句话:1月20日本院收归国有——这是协和向洛氏发出最后的声音。洛克菲勒基金会与协和的合作历经三十五年后,骤然而止。也就在这一天,协和医学院、协和医院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和卫生部全面接管。学校和医院改为:“中国协和医学院”和“北京协和医院”,并宣布:院长李宗恩;学校和医院的规章制度不变;经费由教育部拨款;教职员工原职原薪。

1月21日《人民日报》刊出接收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消息,全院师生员工欢欣庆祝。李宗恩表示坚决拥护,于26日发表谈话,对未来的协和抱有信心。他说:“我们希望今后在教育方针上应有明确专点,或着重教育,或着重业务,或着重训练。我相信在政府领导下,协和一定可以办得更好。”意想不到的是,大洋彼岸的小洛克菲勒的朋友也写下类似的话:“我们不应认为这将意味着,这所学校的用武之地提前终止了。其实不过是换了一种管理而已……让我们希望、祈祷和相信,所有一切必将有最完美的结果。”

结果呢?

结果是于1952年的元旦,中国协和医学院划归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建制,即移交军委。协和高级护校停止招生。与此同时,在全国范围开展“三五反运动”在知识分子当中开展“思想改造运动”。

1月9日《人民日报》在“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方法开展思想改造运动”的专栏里,刊登了李宗恩文章《我和协和医学院》。这是一个知名科学家,教育家的响应号召,在政治运动中“自我反省”的开始。

1953年,协和医学院停止招生,改为为全军培养高级师资和提高部队医务干部水平,向干部进修学院过渡。对这样“完美的结果”,李宗恩无话可说。

也有让人兴奋的事,那就是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公布。李宗恩为此而撰文,写道:“在旧社会里,我是一个不懂政治也不大过问政治的人,反动统治政府也不要我们这样的人过问政治,这次我有机会参加了全国政协委员会所领导的学习和讨论,我感到这是我生平最大的光荣,我深深认识到了一个公民的光荣权利。讨论的过程中,充分地发扬了民主的精神,例如我们提到了科学研究工作的问题,这次公布的宪法草案中第九十五条就明确地规定了国家对科学研究工作的保护和鼓励。这次公布了以后,还要展开全国的民主讨论,这种充分发扬民主的精神,正代表了我们宪法的本质,它是为广大人民的利益而服务的,是人民的宪法,这是和资本主义性质的宪法根本不相同的。”[7]李宗恩之所以兴奋,有这样两个原因:一是以为中国终于有了民主和法制精神;二是认定国家将对科学研究给予保护鼓励——这是1954年的事,那阵子,非但“不懂政治也不大过问政治的人”高兴,懂政治的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也高兴。因为都相信了那部宪法。

同年12月11日,《人民日报》以整版篇幅刊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第二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名单。与上一届有所区别的是,李宗恩从科学技术界调整到医药卫生界。这个“移位”,更符合李宗恩的专业,也更符合需要。需要什么?需要他出来讲话,以协和院长的现身说法,在抗美援朝的政治形势下批判美帝,批判知识分子的亲美,崇美,恐美的思想倾向。

12月25日,他登上政协大会的讲坛,他说——

……经过五年来在党的关怀和不断教育下,我在思想认识上有了基本转变,使我从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影响下解放出来。现在回想过去,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却是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政策所培养出了的典型人物。过去的协和医院可以说是执行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政策的典型机构。美帝国主义就是这样处心积虑地培养我这样的一群人来散布崇美亲美的思想,以达其侵略的目的。

我很早就到英国去读书,长期接受资本主义的教育和熏陶。回国后,一九二三年我就钻进了美国垄断资本家煤油大王所创办的协和医院,在十余年的过程中,我就被培养成为一个亲美崇美、敌我不分、忘掉祖国、忠实为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服务的代理人……从北京解放一直到一九五一年初接管以前这一阶段中,我一方面坚持美国‘标准’和‘医学教育制度’,一方面对政府的一些措施采取应付、拖延、抗拒的态度。当朝鲜战争爆发,美帝国主义文化特务娄克斯之流撤退后,我还向协和美国董事会汇报协和情况,并一再表示努力维持这样据点,甚至在一九五零年秋,军委卫生部都为志愿军伤病员向协和商借病床时,我在思想上还很抗拒,唯恐摧毁美国的‘标准’和‘制度’,怕丧失这块阵地。在一九五一年政府接管后,协和同美国的关系虽然断绝了,但我在思想上还是反动的。处处还留恋着美国的‘标准’和‘制度’。

接管后,在党和上级的领导教育下,在群众的督促下,经过一系列的政治运动,特别在思想改造的运动中所揭露的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具体事实,我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更由于党对我的关怀和信任,让我在原岗位上继续工作学习,我得到了进一步改造的机会。我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认识到实质上我是在帮助美帝国主义执行其侵略政策。我痛下决心,彻底清除我亲美崇美的反动思想,坚决同美帝国主义划清界限,永远站在人民方面,全心全意为人民卫生事业服务。

这个发言,既是研究李宗恩的重要资料,也是研究当代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重要材料。他作为某个领域的代表人物,不得不站出来表态,就像后来批判胡风,中国的名作家无不撰文表态一样,谁都摆脱不了的时代语境。在一个谈不上现代意义的国度,许多学科本不具备“独立”“自主”的意义,“五四运动”所形成的中国知识分子,又有“过度深入政治性”的严重倾向,以及“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观念的作用,致使很多专业之士停留在“工具性”层面,始终不能上升到灵魂主体的高度,而中共意识形态在集权制度下的无孔不入,迅速成为主宰人的强迫性力量。于是,专业领域的“高大”与在政治上的“卑微”,神奇般地融入同一个人的身躯。这一切,意味着中国知识分子心灵的波涛,将不再壮丽地飞溅起来。所遭之变,所遇之时,他们既是被逼的,也是自觉地走上“俯首帖耳”、“唾面自干”的可悲道路,且注定要经历大致相同的厄运。

五、划右

1956年5月2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说:“春天来了,一百种花都要叫它开放,不要只让几种花开放,还有几种花不让它开放,这叫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是诸子百家,春秋战国时代,有许多学说,大家自由争论,现在也需要这个……在宪法范围内,各种学术的思想让他们去上说,在刊物上,报纸上,可以说各种意见。”

章伯钧现场听完讲话,兴奋异常。跨进家门,西服都没顾得上脱,就和家里人讲起毛泽东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以及对民主党派提出“互相监督,长期共存”方针。不止是他,民主党派和知识分子绝大部分都听进去了,也都信了。费孝通撰文称颂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尽管有人于此前的运动中受到审查或批判,但天真的文人总觉得未来多多少少还是可以期待。

在中共直接推动下,各个民主党派都放手大干,招兵买马,发展组织。按章伯钧的计划,希望农工民主党在两年发展之内,扩充到一万五千人至两万人。每个民主党派的组织发展方向是按界别划分的,民革是国民党前军政人员及子女,民盟是高校,九三是科技人员,民进是中小学教师,民建是工商业者,农工党是医药卫生界。在吸收人员方面,都注重吸收各个领域的头面人物,和重要机构的组织建设。在农工民主党,章伯钧特别注意著名中医施今墨,著名西医李宗恩,特别注意中医研究院,中医医院,协和医院,中华医学会等几个大单位的支部设立。在这个政治背景下,李宗恩于1956年参加了农工民主党,那时医学界人士参加“农工”的为数不少,而毛泽东提出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十六字方针,对爱国知识分子而言的确具有吸引力。从1956年开始,李宗恩和章伯钧夫妇开始了为期一年半的往来。往来的形式从开会、座谈,到拜访、吃饭。往来的前期内容是发展医药界人士参加农工党;后期内容则是“帮助党整风,大鸣大放”。

这是他们的交往,也是他们的罪行。比如,1957年5月在北京饭店,章伯钧请李宗恩等五位医学专家出面做召集人,请医药卫生界高级人士座谈“党群关系”以及“有职无权”等问题。在会上李宗恩说:“协和以往是党委领导,‘党委领导’四字对我很抽象,连党委是谁我也不知道。”又说:“如说‘墙’,协和有二道墙,一是党群之间的墙,一是军人与非军人之间的墙。”这个座谈会后来成为有名的“黑会”,仅次于民盟中央6月6日六教授座谈会。李宗恩的这两段话,即成为他定性为右派的证据。在“大鸣大放”阶段,许多高级知识分子认为是1949年后政治上最宽松的时候。自然,李宗恩的话也就多了一些。他的话大多与医科教育相关,大多与现代医院的管理相关,这也是他久存于心的基本观点,无非借鸣放的机会说了出来。

李宗恩说得最多的是建议把个别有基础的医学院恢复为八年学制,他坚持认为没有质就没有量,只有在提高的基础上才能搞好普及。对于派来协和的进修人员,李宗恩总要强调标准,认为一些初级的培训班之类,用不着交给协和,以免分散科研人员的精力。来协和进修的人,一定要有扎实的自然科学基础知识和医疗卫生实践经验,对把因军功而获得较高军衔的解放军卫生员送来协和进修的做法,他持保留态度,他认为至少应该只培养那些可能成材的人,军衔在这一点上不该起作用。——这是他的右派言论。

当时官方倡导西医向中医学习,认定中西医结合是中国医学发展的走向。李宗恩对传统医学的态度还是比较客观的,对于中药麻黄素提炼的成功,赞不绝口。对于针灸的效果,他从不轻视。但从他的科学主义原则出发,他认为传统医学缺乏检测手段,缺少科学的数据,应用时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对于西医疗效已经肯定的疾病,他就反对中医介入。——这是他的右派言论。

对几年来协和的工作评估,他认为“整天忙乱,成绩不大;工作没有制度,抓不住重点”。——这是他的右派言论。

当然,还有经章伯钧的推荐,李宗恩担任了中国人民支援埃及委员会委员,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委员;章伯钧还准备推荐他担任中央卫生部(非中共人士)副部长。——这更是他的右派罪行了。

到了1957年初夏,李宗恩何曾意识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地下暗流涌动,天上乌云聚集。那时,他住在协和老宿舍区(即1913年洛克菲勒基金会为外籍医生修建的别墅),一栋两层欧式小楼,四周有草坪,绿树可遮阴。长子夫妇带着小孙孙与之同住,全家人正在等待另一个孩子的出生。李宗恩对从外地出差来京的小妹李宗蕖说:“我希望有一个孙女,等她长大了,就能挽着爷爷的胳臂一起上街。会有很多小伙子回头看我的孙女,那时候我会很得意。”

不久,李宗恩得到了一个可爱的孙女;与此同时得到了一顶右派帽子。他的协和生涯戛然而止,一个国家政体的惩治力量迎面扑来。

中国知识分子生命的萎缩,不是从皱纹开始的……

六、拆迁

1958年2月4日,李宗恩接到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会传达关于处理右派分子决议的会议通知,开会地点是和平宾馆。章伯钧也接到通知,但是没去,因为人家已经把农工党中央一级的“划右”名单送到住所,用意明确:希望他不去。名单上章伯钧列在第一,李宗恩位列前十。李宗恩去了,尽管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右派。

一周后(2月10日下午3点),他被农工党北京市委主任委员王人璇约谈。地点是地安门辛寺胡同,中国农工民主党机关所在。从谈话中李宗恩得知:经过详细讨论和上级批准,全国民主人士最后确认了96名右派“标兵”。章伯钧是一个,自己也在其内。对他的处理意见与章伯钧基本相同,属于:戴帽,降职,降薪。“右派”也有标兵?原以为只有榜样才是“标兵”。

对右派的所有处置意见,李宗恩只能接受,也必须接受。

三个月后(6月3日上午),协和干部处李子和处长和他谈话,告诉他:家要迁出北京,人要离开协和,去昆明医学院教学。遭受同样对待的,不止他一人,还有护理管理专家、教育家聂毓禅,戴上右派帽子的她也要离开协和,去安徽医学院。想当初,抗战刚结束她就带着学生,行程数千里,由成都回到北京。

此前,李宗恩在协和的职务已经免除,放在协和的所有物品从院长办公室挪到“院办”寄存。对一个人、一个家的处置尽在须臾之间,这让他心绪不宁。东单牌楼的夕阳,协和医院的走廊,居民漫步胡同的悠然……有如自己的掌纹那般温暖而清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行将失去,李宗恩无法言说,人家就是要你悲伤到无言为止。

骊歌一曲,垂柳依依,告别协和,告别亲友,告别一木一石,告别一家一计,告别生活方式,告别曾经习惯的一切,从英文书写到抽水马桶。多少事,太匆匆,来不及喟叹和伤感,谈话完毕的当天下午,他就到协和的牙科补牙,又在离协和不远的“清华园”修脚。

8月8日上午去协和,干部处李子和处长拿出一纸行政介绍信,把李宗恩“介绍”到昆明医学院。李宗恩明白这不仅个人的放逐,而是全家的迁徙。他必须像快刀斩乱麻一样地处置这个家的里里外外。下午,他同妻子去银行商谈如何出售家藏的银器。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心思,很快谈妥。

8月9日上午,早饭后夫妻二人看望弟弟李宗津,是看望,也是告别。接着到托运公司询问家具行李托运事宜。下午办理银器出售手续。

8月10日上午,去琉璃厂,接洽出售字画;下午收拾家中物品。

8月11日上午,去市场买东西;下午琉璃厂来人看字画。李宗津来家谈天。

8月12日上午,外出修血压表;下午上街修理皮包。

8月13日上午,收拾书籍及鞋子。下午取钢笔、血压表。跟着,又拿着没有修好的血压表,去八面槽医药公司实验工厂继续修理,说好19日可取。下午荣宝斋张有光先生来家看字画。

8月14日,全天收拾照片。

8月15日下午,到人民市场接洽字画出售。

8月16日上午外出买绳子,收拾行李;下午继续收拾行李。

8月17日清理字画。下午张有光(荣宝斋)来谈字画出售事宜。

8月18至20日连续三天收拾字画和瓷器。期间,去人民市场接洽字画出售事宜,又去琉璃厂荣宝斋。

8月21日收拾文件,资料。

8月22日上午理发;从下午开始至25日收拾、包装书籍,

8月26日上下午:到朝阳门外废品收购站,卖“废品”;到协和管理科订机票。

8月27日上午,到中国银行换去港币;下午荣宝斋张有光来取字画、墨砚等物。

8月29日上午,去中国银行换美元。

8月31日去廊坊二条10号荣宝斋珠宝门市部;下午到孝顺胡同木器修理部。

9月1日上午,中国银行金垣同志来谈保险费;下午收拾行李。

9月2日收拾行李。

9月3日上午,第一批书籍寄出,收拾行李;下午管理科通知飞机定于十五日。

9月4日上午,寄书,看牙;下午到地安门辛寺胡同与中国农工民主党王人旋第二次谈话。

9月5日至13日,每天收拾和搬托运行李。

……

在这里,我不厌其烦地写出李宗恩是如何动手把家打散拆光、清除干净,其实家中的每个物件,都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它非常细,细到一针一线;又非常深,深到人的心灵。一幅画,一本书,一件瓷器,一对耳环,不仅蕴涵着人的情感元素和精神养分,维系着家族的命脉与衍化,更是构筑一个家庭的全部物质基础,还在很大成分上支撑着社会成员的复杂的精神活动。把家拆了,人无藏身之处,情无依托之物,变得只有当下,而无永恒。拆散一个家,后来成为当局惩治异类的常用之策。整个夏季,李宗恩从出售字画到兑换美元,家里家外地跑,楼上楼下地搬。日记里的文字写得简单,也无多少感情色彩,但我能深深体味出藏于背后的复杂心情和感受。表达的节制源于自我行为的节制,当然,这也取决于人的修养和性情。

任何一个人在外感到压力,一旦回到了家,一切因家的安稳而心静,因亲情而温暖,因私密而松弛。住着多年老宅,摩挲珍爱的物件,觉得岁月依旧安好。李宗恩一向认为新政权的好歹仅仅是个自由度的问题,老的生活和生活方式还会根深蒂固地继续下去。谁承想是这个德行!老物件,老亲友,老嗜好,老做派,在日久天长与不知不觉中,构成了他个性的通达饱满,乃至取得生命的某种平衡。现在自己动手对家做彻底拆除,其内心感情是很强烈的。他知道:以传统文化材料构成的精神性的安详世界以后不复存在。那些饱含手泽的旧之气息,亦随之而去。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发配边陲的前夕,李宗恩还做了另外一些事——

8月1日晚,去人民剧场看剧《林海雪原》;

8月5日和家人去文化宫散步;

8月17日带着孩子(苏苏)到吉祥戏院看戏;

8月23日和夫人观赏宽银幕电影《两姐妹》,之后在大同酒家晚餐;

8月27日晚,去南河沿文化俱乐部参加晚会;

9月上旬,李宗恩夫妇最后一次参观故宫。

9月15日离京,14日晚李氏家族在和平宾馆聚餐。

……

这又是什么?是北京人所说的“找乐”吗?当然不是。自身经历告诉我:身处乱世或遭遇不测,人真的需要干点别的,如逛公园,下围棋,看展览,听音乐,去餐馆……借以暂时摆脱某种社会角色所引起的心理负担和精神重压。1958年以后,我跟着张伯驹夫人学画。故宫如有画展,同样戴着右派帽子的张伯驹先生和夫人一定带我去参观。可到了故宫,张先生并不怎么看展品,甚至根本不看,而是抄着手站立一侧,样子悠闲,神情散淡,极有耐性地等着我把展品看完。出了神武门,他还非要夫人找个餐馆一起午餐。人在政治狂乱中所维护与坚持的一点点“趣味”,多么珍贵!

拆一个家,带走了一分命。

七、远行

1958年,对右派分子的处理基本完毕。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都是“又划又戴”,但都留住在京城;“戴帽”的李宗恩则被狂风吹至远处,“北走燕,南走楚,东走齐,西走蜀”,他走得最远,由蜀而滇。于9月15日,携夫人来到昆明,暂住昆明旅馆。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中共云南省委报道。9月17日,昆明医学院派车将李宗恩夫妇接到附属医院,在指定医学院教职员宿舍住宿,在附属医院食堂用膳。北京的家,已经“一锅端”。供职几十载的协和,已于己无干。难道还有什么徘徊不去的事吗?没有了。他面对的只是一种必须接受的现实,准备过一种被迫的生活。

李宗恩开始着手“过日子”——第二天,他到南坪街理发;

之后,上街买日常用品;

之后,买点水果;

之后,和夫人打扫房间;

之后,到食堂买饭票;

之后,他到医院挂号请医生开安眠药处方;

之后,到图书舘,借一本阿英的小说;

之后……

对昆医的安排,唯一不能适应的是宿舍楼的公用厕所,他能适应头上的“帽子”,却怎么也适应不了胯下的“蹲坑”。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到昆医找到负责后勤的某科长,请代做一个“大便凳”。

夫妻相对,行坐相怜,真的切断了对过去的所有联系了吗?没有。我在李氏日记里吃惊地看到,李宗恩尚未完全安顿下来,就给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写去一封信,并亲自上街到邮局将信寄出。我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农工党写信?

10月3号上午,李宗恩见到党委书记和院长,嘱其翌日在内科门诊上班。要工作了!兴奋的他下午就跑到市内购物,买了一个听诊器。我也纳闷:一个省级医院的门诊部,难道不给医生配备听诊器么?哪怕是右派,不也是医生么?兴许李宗恩要买一个更新的或更好的吧?

每天在门诊部忙碌,有时晚间值班。自己是右派分子,需时时谨慎,刻刻小心,数月间也很少写日记。用他的话来解释,就是“无特殊情况可记录”。说是“无特殊情况”,但当地卫生界人士都知道有个从北京来的大大夫到昆明的医院看门诊了。街巷深深,依然识得春风面。

1960年,中央有人来视察,说了一句:“李宗恩年老体弱,不宜看门诊。”昆医立即做出调整,4月26日突然通知67岁的李宗恩,调到图书馆去整理外文期刊中的资料。服从调动的李宗恩,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干什么,都是兢兢业业。由于英文超好和专业超强,整理外国医学期刊自是驾轻就熟,甚至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

一年过去,1961年5月8日,他给中国农工民主党组织部写的一封信。在寄去全年党费的同时,写下这样的话——

我调来图书馆已一年了,服务一直在期刊组。年初以来,因人事调动,本来三个人的工作现在由我一人负责。

在党的领导下和同事们的帮助下能够按期完成任务。以往每周参加园地劳动,身体有了锻炼。最近因关节常常隐痛,组织又让我做些室内清洁卫生工作,给我时间练太极拳,很有帮助。

在政治学习方面,除经常参加馆内布置的集体学习,利用业余时间参阅些有关帝国主义的侵略本质和它的经济基础、殖民政策及几方面的资料;对垄断资本的认识有所提高。最近对垄断资本统治下的科学发展方向的被歪曲和技术进步的被阻碍结合自己的思想写了一个小结汇报给组织。一个月前组织让我参加医学院教职员的神仙会学习,我有决心做好我的工作,加紧自己的改造来报答党对我的关怀耐心的教育和各方面的照顾。

兹随函汇上人民币¥17.28作为我的1961全年党费,请查收是可。61.5.8

李宗恩很想加紧改造自己。在紧接着的一篇日记里,李宗恩又写下这样的文字:

对于改造:一方面有迫切愿望能够早日揭掉帽子回到人民的队伍里来:(1)年龄不让我一拖再拖,(2)改善处境,(3)改善家庭关系。另一方面:自己亦承认改造成绩不大,对自己要求不够迫切。

是的,李宗恩心底有一个盼头,很强烈,很急切,那就是盼着有一天摘掉右派帽子,结束被贬斥的地位和被孤立的处境,重返人民队伍。“改造”的好坏直接联系着“摘帽”,“摘帽”联系着政治身份,联系着个人处境,联系着家庭子女,联系着饭碗,联系着未来。所以,李宗恩“自觉”改造,何况年龄也不容他一拖再拖。要求“摘帽”是绝大多数右派分子普遍又强烈的愿望,并非李宗恩所独有,罗隆基,储安平也希望“摘帽”。如果说有谁例外的话,章伯钧可以算一个。他说了:“反右需要一个标本,我就是标本。”

至于今后的打算,李宗恩的要求不高,无非是想回到从前,回到“队伍”。这个“从前”不是再去当协和院长,而是当一个享有自由平等权利的老百姓,只为求得社会接纳与家庭的融洽。一个以治病救人为业、以人道为本、一心崇尚科学的人从北京贬昆明,从住独栋洋楼贬到住两间宿舍,从院士、名医贬到图书管理员,从受到尊崇到遭遇冷眼,其内心要经历怎样的煎熬和挣扎,才能与这个不公正的时代取得平衡?一切皆有所问,却无所答。人的荣辱穷通,是否只系于际遇,并不关乎修行、人品和愚智。李宗恩六十余年,求学、出国、行医、教学,奉行人道,服务人类等所有初衷,在新政权掌管下都未能如愿,而最后的结果又都是适得其反。平生百事来心上,经不住细想。

在图书馆呆了一段时间,经过反复的思考,李宗恩向领导提出希望回到老本行。这样,人又从图书馆回到门诊部。在门诊部上班,经验丰富,技术精湛,服务周到的他,能忘记自己是右派,也能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李宗恩不但给患者看病,还就提高改进门诊工作效率,提出了改进方法,被采纳后,立见成效。当时昆医的副院长蓝瑚是法国留学生,他对“李宗恩整理门诊部秩序的成绩”评价很高,非但不在意他的右派身份,反而觉得恰恰因其发配西南边陲,自己才有幸结识这位医学大家。

八、无望

10月17日,昆医召开全院大会。领导在上,员工在下,气氛严肃又有些异样。李宗恩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就像章伯钧成为右派后,每次去民盟中央开会都会选个“旮旯”坐下,以避免遭遇难堪。

开会了!

会议内容有一项最为重要:宣布朱锡侯、朱肇熙、缪安成三位先生摘去右派分子帽子,回到人民队伍。宣布完毕,院领导和他们一一握手表示祝贺。瞬间,他们由敌人成为人民,从“独木桥”转入“阳关道”。摘帽的教授们夙愿得偿,自然是兴奋的。但他们的心里又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我是在读到朱锡侯先生的八十自述《昨夜星辰昨夜风》(201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才知道的。“自述”里面说,早在10月2号上午(即国庆节第二天),就得知“摘帽”的喜讯,获悉之时,自己“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人逢喜事,怎么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朱锡侯——留法心理学、生理学双博士,中国近代心理学创始人,在“肃胡”运动中,因交代不清与好友贾植芳的关系而两次跳楼、一次触电。1955年侥幸没有划为“胡风反动集团”成员,1957年,则顺理成章地成为“右派”。对此后漫长的“改造”岁月,朱锡侯这样写来:“牢记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右派分子能回到人民中来的,最多也不过百分之五十,相当多的一部分是回不来的——我时时想着这段话,觉得自己如果回不到人民中来,戴着帽子离开人间,那将是最大的耻辱,是任何人都可以唾弃和不齿的‘狗屎堆’。所以,必须彻底打掉自尊心,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必须把每一次训斥,每个人对你的监督,每一天的苦役劳动,甚至令人难以忍受的辱骂,都看做是关心你和拯救你;要到了不知道荣和辱,丧失了人的尊严,到了像一块抹布似的,不管人家怎么用,怎样揉,怎么踩,都无所谓的时候,才能脱胎换骨,才有可能回到人民内部来(见”自述“第149页)。”读到这里,全身震颤不已,我马上理解了朱锡侯先生获悉摘帽消息时所说的“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全部含义。

心潮汹涌而面如平湖,没有摘帽李宗恩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自控力一向很强的他,力图做到无喜也无悲,无晴也无阴,但已经难以做到了。问题是今后这个“改造”,教人何处下功夫?以前的事情不能想,以后的事情不敢想,仅凭参加几个座谈会,提出几条意见,和章伯钧夫妇的几次往来,就能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就能成为一个人的罪行?没有人能够回答。此前的成就、劳苦以及快乐,此后都要用孤立、自责和寂寞来偿还。左派反感你,同类“右派”也嫌弃你。都说社会主义是个大家庭,其实没有半点人性,半点人情。

过了一个月,深深的艰窘和屡屡的打击始终无法平复,只有在隐忍中把伤痛和困惑埋到最深处。李宗恩在11月15日的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话:

上月中旬,当朱锡侯、朱启照、缪安成三位先生被宣布揭去右派分子帽子,回到人民内部的时候,我很感震动并在思想上出现一些不正确的看法。首先,我以为我之不能归队原因恐是我的罪名我以为比较严重,影响比较大,危害性又深远。这一思想当然是不正确的,因为我只认识到问题不在于罪名的轻重,而在对于它认识。

我对朱锡侯、缪安成两位先生的归队没有意见,但朱启照先生亦能在这次此次摘去帽子有些不解。我以为我的改造并不比他差,甚至比他强。这一思想当然更成问题。实际上对他的改造情况我却知道的很少,所见到的不过是些表面现象,怎能据此下结论,这种结论就是对党不信任。

另一个思想是如果需要我像朱锡侯先生那样写数十万言的书面检查才能揭帽子的话,我的希望就很少了。

“我的希望就很少了”——末尾一句,道尽李宗恩的沉重与沉痛。俗话说:“铺路十里,不差最后一簸箕。”李宗恩猛然间发现自己与摘帽的三位同事相比,差的可不只是“一簸箕”。从1957年“反右”到58年“划右”,每一天的思想改造唯恐不努力,工作唯恐不尽心,说话唯恐不检点。此番看到别人摘帽,他才算突然明白:原来命运压根儿就没掌握在自己手里,一切的辛苦付出和所有的小心谨慎与上边对自己的掌控和处置,半点关系也没有!也就是说:任你殚精竭虑,人家对你依旧。李宗恩的思维逻辑性、条理性,一向被人称道。但自“划右”后的三年,他才恍然大悟,别看每日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积极参加劳动,算得“习文又习武,知子又知午”。其实除了医学,自己啥也不懂!他在日记中坦陈实在是没有能力用中文动不动写出数十万言思想检查[8]。文字的背后是无法言表的哀伤和剧痛。一个灵魂赤裸在苍凉的大地,即使选择坚忍也无法拯救自己。

人落到这一步,什么都来不及了。

九、死别

修行再好,承受力也是有限。

过了新年(1962),李宗恩身体的不适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早晨头昏、头痛,活动几下就气促,总是容易疲乏。之后,两腿发现肿胀。从2月1日开始,他彻底休息了。2月底,病情毫无改善,医院建议住院治疗。

前路坎坷,后路渺茫,问题是还有“后路”吗?李宗恩是医学家,懂得生命的周期,纵有千般不舍,也难抵“离去”的到来。他意识到终点临近的时刻,日子非但以“天”来计算,且有些事因内容的沉重而意义重大。其间,决定性的责任则落在自己的身上。李宗恩知道:任何一种处置态度与方法,对死者固然重要,但对生者则更为重要,一切都要有所交代。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首先是结束责任,工作的责任、社会的责任、家庭的责任;继而安顿亲人,告别朋友,用最深的情感祝福未来。李宗恩性格中的理性、仁慈、学识与性情等多重因素,使得他比别人更懂得如何书写人生故事的结局。

2月28日,他给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会组织部写了一封信。全文如下——

我在昆明医学院图书馆服务已将两年,主要在中西期刊组工作;同时结合医学院教学和科研需要收集些医学文献资料。

最近身体较前衰弱,血压高,疲乏,有时腿肿,上了几岁年纪,血管有些硬化,影响心脏和肾脏功能。组织上给我很多照顾,春节前后让我休息了一个月;生活方面亦很关怀。我是非常感激和感动的。昆明今年冬季较往年寒冷,并下过……雪,对我是一种考验。现已春回大地,觉得舒服多了。再有一两个星期总可以恢复工作了。

兹寄上最近的思想总结一份,请查收,并1962全年党费¥17.28.

“雪,对我是一种考验。现已春回大地,觉得舒服多了……”平静的文字,在我读来却是一阵心惊:他的这封信仍是寄给中国农工民主党的。要知道,就是这个党及其负责人章伯钧在1957年夏季,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对此,李宗恩难道不明白?当然明白。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和这个党保持联系并坚持到临终?我不解。对应该诅咒的党,竟无一点怨恨?我不解。据我所知,很多名医,不论中医还是西医,不管后来是不是右派,自“反右”运动以后(有的还在运动当中)都要求退出民主党派,或书面提出,或主动疏远,或不再缴纳党费,如此情况几乎占了七八成。一位有名的西医,“文革”后期与我家同住一栋大楼。即使是邻居,他也不和我的母亲说话,哪怕是电梯里面对面站着。看得出来,人家是从心里厌恶章罗联盟及其家属,这才是正常的现象。谁搞的“反右”?名医心中是明确的。但现实条件下的社会压力,久处政治阴影下的恐惧心理,以及趋利避害等因素的作用,决定了人的选择取向——从1949年至今,靠拢共产党成为覆盖全社会的群体灵魂。一顿政治暴洗,把中国知识分子原本就不怎么硬朗的筋骨压扁碾碎,几乎没有个体灵魂可与之抗衡而单独存在。

李宗恩是个一个例外!大限在即,他没给中共的领导写信,偏偏给农工民主党组织部寄去一份思想总结,还缴上全年党费十七块两毛八,信里特别注明:“1961年第八期”前进“(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会机关刊物)及1962第一期学习资料均陆续收到,以后如寄昆明六合村昆明医学院图书馆李宗恩收更为直接也。”不可思议,即便是发生在今天的2016年也不可思议!我从热泪涌出到伏案大哭,哭什么?哭一个违背常情常态常规的例外。李宗恩的人生一路狂跌,从名医到右派,从京都到边陲,从中年到暮年,从盛年到衰危,困踬流离,天上地下,他竟守着一份对民主党派的信赖,偏偏这个政党最对不住他!这种横亘岁月的政治抉择和情感是从哪里来?何处是因由?我无法回答。也许,是因为他长期接受西方教育所形成的独立意志;也许,是由于现代医学所给予他的某种思维定势;也许,是出于不同凡响的李氏家族的遗传基因,使他得以抗拒“群体灵魂”对个人灵魂的吞没与剥夺。是这样吗?也许还因为他不懂政治,不懂社会,不知进退,不明利害,仅仅是出于人情人性。

李宗恩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安顿妻子。夫妻同属一条命,今后是她替他活着,所以必须为妻子的今后着想。他立即动笔,分别给三个老友孙邦藻[9]、林宗扬[10]、胡正祥[11]写了内容相近的信函,这是李宗恩唯一可以安顿妻子的方法。信是用英文书写的,清简凝重,从每个字的后面飘出淡淡细雨,阵阵寒风。

这里将其中的一封,抄录如下——

My Dear Johnson:

I fully expect to see you in person before very long but that is not to be. By the time this reaches you I shall be in the land of limbo. I shall for my lad on for there are things I do not understand but I do admit that there is a lot to be said for the new regime and I have no complaints.

Jean,my wife,will live long after me. I am asking you,C.H. Hu +C. E. Lin to be her advisers. If any time she has occasion consul to you I am sure will give her your wise counsel.

Adieu,my friend

Yours always

译文——

亲爱的Johnson(孙邦藻——注)

我以为一定会亲眼很快见到你,但是已经不可能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到了灵魂安息之所。我应该说,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不过我承认新政府做了很多事。我无悔无怨。

我走后,Jean,我的妻子,还将会继续生活下去。我请求你,胡正祥,和C.E. Lin 为她的顾问。如果她有时咨询你们的意见,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给她明智的建议的。

再见了,我的朋友,永远是你的,

从容入世,清淡出尘。李宗恩临终前发出的三封信,让我们看到一个高贵的灵魂:一方面是至死保持着爱的能力,另一方面是选择死亡的平静。

信函寄出不久,李宗恩悄然离世。来则安然,去则泰然,一个气度磅礴、宽仁恭俭、缜密精致的人,在荣耀和耻辱中穿行六十八载之后,倒在险恶而干枯的路上。一场死,无声无息,不惊不怖。

李宗恩病危之际,昆明方面曾向北京打了报告。中央(据说是周恩来总理)让李宗恩的长子飞往昆明,并指示:如有可能的话,将其接回北京救治。但儿子接回来的,是父亲的一捧骨灰和悲痛欲绝的母亲。

李宗恩出生地常州青果巷。这条小巷人才辈出,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足有一百多人。但是不管你查阅“百度”,还是查阅当地编印的材料,就是没有李宗恩。

所以,我要写李宗恩。“拂尽了红尘黑雾,还他个朗月清风清。”[12]

2016年1月—7月

写于北京守愚斋

【注释】

[1]刘瑞恒(1890—1961)公共卫生事业创始人哈佛医学博士1929年国民政府教育部规定高等院校的校长必须由华人担任,遂于是年被任命为协和医院院首任华人院长。原院长退为副院长。刘一直在国民政府担任重要职务,实际上协和医学院行政领导权仍在美国人手中,而李宗恩为协和医学院史上握实权院长的第一人。

[2]《人民日报》1952.01.09《我和协和医学院》

[3]同上

[4]骆炳煌的学生。参见其撰写的《十年》。

[5]同注[4]

[6]聂毓禅,女(1903—1997)护理教育家,护理管理专家,公共卫生护理家,被称为中国高等护理教育第一人。

[7]1954.6.18《健康报》

[8]李宗恩的英文水平超过中文,在协和习惯于英文书写,日记也全部用英文书写。

[9]孙邦藻,英国格拉斯哥大学文学硕士南洋大学教授,英文极佳。李宗恩在协和复校期间任英文秘书,负责协和与洛氏基金会的所有联络事宜。后成为中华医学会杂志社英文版编辑。

[10]林宗扬(1922-1942),协和医学院细菌科主任。珍珠港事件后协和关闭,在北医工作,任流行病系教授。

[11]胡正祥(1896-1968),著名病理学家,于19世纪30年代证实了白蛉子传染利杜氏体的途径,发现严重贫血可在颅骨内板形成局灶性髓外骨髓增生,证明了一种主要由大单核细胞形成的单核细胞肿瘤,提出了病毒性肝炎的病理诊断标准,恶性淋巴瘤的形态学与预后的关系等。在国内外发表论文60余篇,于1951年合作编写并出版了我国第一部以国内病理资料为主体的病理学参考书。曾任中国协和医学院病理学系主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1955年创办《中华病理学杂志》并担任总编辑等职至1966年。“文革”中自杀。

[12]“拂尽了红尘黑雾,还他个朗月清风”一句,摘自清人颜鼎受小令《椶拂》

附件:玛丽·布朗·布拉克女士讲话全文如下——

做为现任中华医学会会长和一个历史学家,我很荣幸能参加这次有二十世纪四五十代PUMC毕业生和教师以及李宗恩亲属参加的李宗恩院长纪念会。

从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初,李博士(医生)的事业与中华医学基金会密切相关。早在二十年代初,李宗恩是第一位由CMB (China Medical Board,中华医学基金会)聘请加入PUMC的以外籍教师为主(faculty)的中国人。他因为拥有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且具有很好的专业背景而备受学校重视。与后来加入的几位出色中国教员一起,他们为协和医学院培养了第二代和第三代教师。

他早年从事传染病特别是黑热病研究,他对黑热病利什曼原虫的生活史进行了从实验室到野外现场的深入研究,他的研究成果使1950年代黑热病的根治成为可能。他是黑热病研究的光辉先驱和典范。

李宗恩是一位爱国者和杰出的学院领导人。抗日战争爆发之初,CMB曾希望他能留在北京,以便在美国的庇护下把协和继续办下去,但是李宗恩谢绝了这一邀请,他决心接受聘请到西南大后方去创办贵阳医学院,为国家、为抗日战争做贡献。

毋庸赘言,在当时条件下创办一所医学院有多么艰巨,他却在这一极其艰苦的时期为中国培养了几千名医生,获得这一成功是十分艰难的。从他给CMB写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在贵阳医学院的这段成功经历改变了他对PUMC的看法,重新审视了PUMC在中国医学教育中起的作用,认为PUMC的医学教育脱离了中国贫苦大众的需要,应该成为中国的医学教育的重要一部分。不过,他的这一医学教育理念成为日后CMB聘请他担任PUMC真正的首任中国院长的主要原因。虽然刘瑞恒是前任院长,但实际上是美国人掌权。

抗日战争结束后,对于PUMC究竟是否应该复校,以及能否复校,在美国和中国都存在着争论。学校的楼里空空如也,学生和教师都离开了,政局不稳定、内战烽火已经燃起、通货恶性膨胀。据说美国方面听说,一位有些重要影响的中国领导人说过,中国需要PUMC,CMB从而下决心恢复协和。关键是,必须选一位医学院领导人,他既要有办好医学教育的能力和经验,又要有卓越的医学科学研究背景,CMB认为,李宗恩是理想人选。

李宗恩不负众望。协和于1947年复校,当时的教员大部分是中国人。他重新构建了协和,保存了协和的教育理念,倡导了协和精神,维持了协和追求卓越的教育标准。在五十年代初,协和经历了一个困难的政治过渡时间,他和他的家人都也经历了很多磨难。

我们有幸今天在这里缅怀他。

(选自《章诒和散文集:句句都是断肠声》,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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