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 May 2014

政治是怎样的“公民副业”和“公民参与”

政治是怎样的“公民副业”和“公民参与”
《政治是每个人的副业》第二次印刷序
徐 贲

尼采在《看哪,这人》里把某些书看成是“新经验最初的语言”,许多人不知道如何去读这样的书,以为书里并没有说出什么,至少没有说出他们认为是值得一听的事情。尼采是这么说的,“一本书论及所有各种完全在我们日常经验(甚至稀有经验)之外的经验——它代表连续发生的新经验最初的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听到什么东西的。人们就有了听觉上的幻觉,以为听不到什么东西,那就没有什么东西。”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公民的政治“副业”和“参与”是某种在“日常经验之外的经验”,因此成为他们觉得是“没有的东西”。
尼采又说,读者理解一本书的时候,有的“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从(作者)那里推断出一些东西而已,通常是与(作者)正好相反。”《政治是每个人的副业》似乎已经有了这种“被推断的阅读”。书出版后,有人指责它想用政治“副业”引诱人们回到“文革”时代。一位批评者写道,“这部书名《政治是每个人的副业》。文化大革命中,政治恰恰将所有人都卷入了进来,上至国家主席,下至无官小民都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父母与子女斗争,上级与下级斗争,朋友之间意见不合也开始斗争。政治确实有斗争这一层含义,而徐贲先生这样一部政治是每一个人的副业,难道是要所有人都卷入人与人的斗争中去吗?”
政治,无论是“职业”的还是“副业”的,都不等于“人与人的斗争”,也不应该是这样。“文革”政治中司空见惯的残酷迫害、无情斗争、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出卖背叛、落井下石、你死我活、一人独断专行、万众盲目崇拜、这些并不是政治的本质,至少不是可以称为公民副业的那种政治的本质。我所用的“副业”说法,正如我在书的“序”里所交代的,是来自美国已故伊利诺州参议员埃弗雷特·德克森(Everett Dirksen)说的一句话:政治应该是“共和国内最好的职业和所有人的副业”(“Politics is not something you can afford to leave to ‘other people.’ Since politics is the art of ordering the affairs of men through government, it should be the vocation of the very best in the Republic and the avocation of all.”)。

一  作为“志业”和“副业”的政治

德克森说“职业”,用的是vocation这个字,“副业”则是avocation。Vocation更确切一点的中文翻译可以是“志业”。“志业”这个说法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副业”的意思——也就是与“志业”相联系,但又在它之外的“业”。这个意义上的政治“副业”就是公民们在民主政治中的参与,当然这个“参与”是有特定含义的,这在下面还要谈到。在中国的传统价值中,“志”的根本的涵义是选择要实现的目标(“立志”)和认准要坚持的价值(“志于道”),志也因此成为一种信仰。
“志业”这个说法让人联想到伟大的社会学家韦伯(Max Weber 1864-1920)的两篇著名论文,一篇叫《作为志业的政治》(Politik als Beruf),另一篇叫《作为志业的科学》(Wissenschaft als Beruf),Beruf这个德语字可以翻译成英语的career, job, occupation, profession,trade,但是英文译者没有选用这些字,而是非常恰当地选择了vocation。Vocation 这个字是从拉丁语的vocatio来的,原意是神的“召唤”或“传唤”,因而成为一种带有虔敬心的“追求”和“志向”。“志业”不是一般的“职业”,而是从事一件有很强责任感、荣誉感,甚至是神圣感的事业。Avocation来自同一个词根,既可以也指 vocation,也可以另指在 vocation 之外从事的事情。英语字典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对 avocation 的解释是 “一种在正规工作或专业之外担当起来的活动,经常是出于乐趣和爱好。”这个解释的重点在“担当”,也是有很强责任感、荣誉心的意思。
韦伯这两篇名文的英译者为翻译政治和科学的“职业 ”选择vocation 这个字,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因为,韦伯并不是把“政治”和“科学”仅仅当作职业市场上众多选择中的两种,而是当作对人具有“召唤”意义的志向和目标追求。许多职业都不过是当事人恰好、碰巧在学校里学了一个专业,找到了一个收入来源的饭碗。在韦伯那里,政治和科学不是这样的职业,而是在这类职业之外或之上的“志业”,那就是,从业者对自己的职业是经过认真选择的。从业者深入、透彻地了解他从事的是怎样的职业或专业,而不是“碰巧”得到的这个职业。“志业”不是某种可以用来拥权自肥,甚至利用权势荫庇子孙的“行当”,也不是可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那种“工作”。“志业”至少需要敬业。盖洛普调查公司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对全球雇员敬业程度的调查发现,全世界仅有13%的员工的工作状态称得上敬业,而中国为员工最不敬业的国家之一,敬业者仅占6%。敬业已如此不易,更何况“志业”。
1918年11月,德国爆发了共和革命,推翻了第二帝国,创建了德意志共和国,即“魏玛共和国”。1919年2月到7月,共和国召开了国民会议,通过了德国第一部民主宪法——魏玛宪法,魏玛宪法曾被称做世界上最民主的宪法之一。韦伯是在1919年1月的动荡岁月里写的《作为志业的政治》(中文译成《以政治为业》),起初是为慕尼黑大学“自由学生联盟”所准备的讲演稿,是对年轻一代政治家的期许。在这篇文章里,韦伯提出,政治是一种妥协和决策的艺术,每做一个决定,都必须仔细权衡社会的利益和代价的平衡。为此,从政者不能只是为自己创造“政绩”而行事,因为你觉得是了不起的事业,在别人或后代的眼里可能会是灾祸。从政者应该善于懂得别人的不同立场,必须要有对社会整体的责任心。无论是个人还是政党都不能把一己之私的利益放置在国家和社会整体之上。
并不是所有“从政者”都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中有许多就算懂得,也未必就肯这么做。这是因为他们放不下自己的私利。政治是他们保护自己利益的手段,没有这样的政治他们就会完蛋。韦伯说,以政治为业有两种方式:一个是“‘为’政治而生存”,另一个是“‘靠’政治而生存。”这两种人虽然都以政治为职业,但却是根本不同的。前者是“‘为’政治而生存的人,从内心里将政治作为他的生命。他或者是因拥有他所行使的权力而得到享受,或者是因为他意识到服务于一项‘事业’而使生命具有意义,从而滋生出一种内心的平衡和自我感觉。”而后者则将政治作为固定收入的来源,当成出人头地、谋权图利的手段,他们是“靠政治吃饭”的人,是一些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择手段谋取私利的奸诈伪善之徒。在今天的中国,有多少官僚政客的是韦伯所说的第一种从政者呢?
在今天的中国,举目望去,难以见到韦伯所说的第一种从政者,而第二种“当干部“、“吃政治饭”、“享政治福”、从政治捞好处,捞待遇的却到处都是。因此,人们对从政者充满了不信任、一提起就会反感和蔑视(尽管他们自己也很想有机会加入那个他们痛恨和鄙视的“当官的”人群)。不仅如此,他们连政治本身也一起厌恶、讥讽和鄙视。因此,一说起政治,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的便是权术、阴谋、伪善、诡计和欺骗,或者以为政治只能是像“文革”中那样,自上而下人人斗人人,人人害人人。
德克森说,只有在民主制度中,才有可能看到政治成为共和国内最好的职业和所有人的副业。中国政治思想传统的相对僵化给理解韦伯或德克森所说的那种高尚政治造成了困难。从两千年前中国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以来,政治观念的变化只是表现在“行政”手段上的翻新,而非“政治”观念的革新。然而,民主政治必须是政治观念而非行政手段的变革。这个新政治观念中的“最好”职业不再是传统观念的“当官”,当然也就不再是指最有油水、最有权势、最被人仰视或羡慕的差事或仕途。“最好”指的是因为内心的志向和人格训练而成为公共政治领域中的治世之才,因为从事高尚的事业而受到世人尊敬。这样的政治事业是干净而高尚的,而参与其中,无论是作为“志业”还是“副业”,都是一件光荣的,值得“敬”也值得“乐”的事情。
这样的政治参与,不管是“志业”还是“副业”,用梁启超在《敬业与乐业》中的话来说,都是一种值得提倡的积极生活态度,梁启超把《礼记》里头的“敬业乐群”和《老子》里头的“安其居乐其业”那两句话用来解释这种生活态度。他说的是否与《礼记》《老子》原意相合,不必深究。他说,“敬业”的敬字“为古圣贤教人做人最简易、直捷的法门,可惜被後来有些人说得太精微,倒变了不适实用了。”所谓敬,就是集中精力,认真对待。梁启超说,这样的敬中包含着乐,“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凡职业都是有趣味的,只要你肯继续做下去,趣味自然会发生。’”敬业、乐业的重点当然是敬和乐,但必先有业,才有可敬、可乐的对象。对于公民和学做公民的人民来说,这个对象便是民主政治。必先有民主政治,才能把它当一种“业”来敬和乐。
公民政治的副业(avocation)包含与“召唤”和“追求”有关的三层意义。第一,一个人把某件事当作“副业”,是因为自己要这么做,不是被人逼着这么做。他关心政治,是因为政治与他的切身利益有关,不是因为被动员、被挟裹、被威逼。这和学生在学校里,心不甘情不愿地上“政治课”,许多人在单位里被组织开会、学习政治文件、谈体会讲心得是不一样的。
第二,一个人关心政治是因为对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能力有自信,他是一个自由人,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做主,不必像孩子依靠父母或奴隶依靠主子那样生活。他痛恨奴性,也痛恨别人把他当家奴,他不愿意把像政治这么重要的事情随随便便交给别人。柏拉图说过,不参与政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让不如你的人有机会变成了统治你的人,甚至变成你的主子。
第三,一个人把某件事当作“副业”,是因为能从中得到乐趣,当公民是一件荣誉的事情,行使公民权利是人的一种珍贵的自由,公民政治是公民可以乐此不疲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民主国家的人民把选举日当作一个节日,把选举当作一种公共庆典。有人挖苦台湾的民主一事无成,乱象丛生。但是,许多台湾人都热爱自己的政治副业。在大陆的台湾人会买了飞机票赶回台湾去投票,旅途的花费和劳累全都在所不惜。这就像大陆人到时候就一定要回家过年一样,火车再挤,车票再难卖、再贵也不能阻挡他们。能体会一种召唤的人应该能体会另一种召唤的力量。
副业与职业的不同在于,由于从事公民政治的普通人不能由他们的副业捞到一官半职,或得到什么油水、待遇或外快,这个副业才更成为一种“召唤”,成为一件心甘情愿、不能不做的事情。当然,会有讲究实惠的人,因为没有好处,所以不愿、不屑担当这个副业。但这不要紧,没有他们,社会里仍然会有足够多的人们愿意把公民政治当做自己的副业。
每个人把政治当成“副业”来参与,这个想法对以前的中国人就已经并不陌生。早在上个世纪初,梁启超就在他的“新民”说中有所涉及,也是他所期待在中国出现的新型“民德”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新民的理想是一种新国民理想,不同于传统儒家的人格理想。张灏在《梁启超与中国思想的过渡》(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第152-153页)一书中这样解释道,“儒家的人格理想只适用于君子——社会中的道德精英分子。梁(启超)的新民理想意指政治共同体内的每个成员。政治共同体的个体成员在儒家政治文化中很少成为关注的焦点,重点总是放在道德精英分子上,认为在政治中只有他们才是重要的角色。”
梁启超的关注点不仅在于“每个人”,而且在于一种与传统儒家不同的政治参与,张灏继续写道,“固然儒家的君子和新民都有参与团体政治生活的义务,但因为各自参与的政治构架是不同的,因此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在新民那里,政治参与采取行使选举权的形式;在儒家的君子那里,政治参与采取仕途或非正式的地方领导的形式。”君子(或精英)与每个人(普通公民)政治参与的不同在于,“国民的政治参与是向共同体的所有成员敞开的,而儒家的人格理想却包含着将共同体的大多数成员排除在政治参与之外。换言之,儒家人格理想的另一面存在着那些政治上没有政治权利、被迫服从道德优异者领导的臣民。”政治的重心从少数的精英向广大的普通人(民)转移,这必然包含着政治合法性标准的改变,精英政治的“为民治理”(为民做主)必须转变为公民政治的“由民治理”(由民做主),少数人仁政的理想也就必然要转变为广大公民政治参与的理想。
对于每个普通人来说,公民的政治参与就是公民的副业。他们的政治参与不是争取入党或提拔以成为精英,也不是作为精英而成为制度中的“新鲜血液”、“改革派”、人民代表, 议政委员,以特殊的身份在某种闭门的会议上举手表示赞成或是反对。这些都是在延续传统政治模式的“精英”参与,不是公民政治的每个人的参与。那么,什么是每个人的参与呢?

二  什么是参与

每个人的参与只是对公民参与的一个大致说法,事实上,任何一个社会里都不可能真正是每个人都参与。然而,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或社会来说,能够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加入进来的只有公民政治。公民参与是自发自愿的,往往是出于民主习惯的公民责任感和权利意识,不是政治动员的结果,更不是什么持续的政治行动主义。美国社会学家,公民参与理论的先驱雪莉·安斯坦(Sherry R. Arnstein)指出:“公民参与是一种公民权利的运用,是一种权力的再分配。公民参与使得目前无法在政治、经济等活动中掌握权力的民众有机会表达他们的意见,这些意见会在未来有计划地得到考虑”。公民参与强调的是公民意见的传达和反馈,但是自从古希腊雅典城邦直接民主实践失败后,以精英民主为代表的自由民主成为民主领域的主流思潮,参与式民主则一直受到冷落。随着政府治理和公共行政面临越来越复杂的问题和困难,公民参与的问题也就越发重要。安斯坦在她著名的《公民参与阶梯》(A Ladder of Citizen Participation,1969)一书中对8个层次的不同参与进行了区分,分为三个类别。
第一类是受政府操纵的“无参与” (Nonparticipation)(与自己选择不参与是不同的),包括8层次中最底下的两层:第1层是是被操纵和被操控,这个层次的公民涉入可以说是“全无”,人民没有任何的参与机会或参与渠道,他们是暴力维稳的对象。如果你上访鸣不平,那会成为一种罪过,把你抓起来劳教或者送到神经病医院里去,因为你的参与要求破坏了“稳定压倒一切”。第2层是教化,也叫政策治疗 ( Therapy ),政府的公权力运行无须公民涉入,政策运行由政府意志单方和单向贯彻。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然而,虽无民众参与,也要做好“思想教育”、“正确引导”、“弄通思想”的工作。
第二类是不同程度的象征性参与(Degrees of Tokenism)包括第3至第5的三层。第3层是通告决定和告知政策( Informing ),就是让群众了解情况,掌握精神,贯彻下去。政府权力单向运作,我决定,你照办,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第4层是咨询和协商( Consultation )。政府重要的公权力运作,尤其是当民众对政府不信任,与政府不一致时,要“听听下面的意见和群众呼声”,定期召开“协商会议”,让下情能够上达,例如,三个农民工代表进入人大反映农民工“心声”。第5层是劝解、安抚 ( Placation ):政府认为公民参与是麻烦而棘手的事务。政府对公民参与采取有限容忍或相对开明的态度,做到要放就放,要收就收,开放往往只是口惠的允许。
第三类是公民权力或公民力量(Citizen Power),它的三个不同层次代表不同程度的公民有效参与。第6层是“伙伴关系” ( Partnership ),政府与公民之间不是自上而下的关系,而是平等的伙伴关系。原则是透过权力的透明运作,让公共事务由民间和政府来共同治理。第7层是“授予权力”( Delegated Power ):不只是政府部门的公权力在宪政法治制度中被授权,而且更是指公民社会的组织具有很大的决策权。层次最高的第8层是 “公民力量” ( Citizen Power):政府的各项政策性或事务性的运行,不是由政府官员或政治精英来掌控制,而是由公民意见的回馈来主导。
政治是一件无参与即无作为的事情,一个公民把政治当作自己的副业,那就要有所参与,有所作为。参与的形式有多种多样,其中公民投票和表决是最基本的。投票和表决是公民权力的体现,如果没有这种公民权力的监督,如果公民们在政府权力腐败的时候对它无可奈何,那么,政府和统治集团的权力就没有办法关到笼子里去,政治就会很黑暗,很肮脏,很腐败,人民也会变得很悲观、犬儒、牢骚满腹、愤世嫉俗。这也就是为什么德克森说,“现在许多人似乎把政治与坏事、腐败行为、贪污受贿、道德败坏等同起来。我发现古往今来,大多数这些抹黑政治的话都是在人民不能选举官职人员的地方发出的。”腐败的权力与犬儒的人民共生,形成恶性循环,这不应该成为中国人的宿命,因为这是可以改变的,也必须改变。这就需要政治从不民主向民主转变,这也许还要等待很久,但是,只要我们不放弃这个理想,朝向民主未来的变化和发展就一定还有希望。
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工作的美国社会学家罗杰·哈特(Roger Hart)在颇有影响的《儿童参与》(Children’s Participation, 1997)中运用《公民参与阶梯》,对青年参与提出了他自己的“青年参与阶梯”(Ladder of Youth Participation)。2013年5月13日,《人民日报》发文感叹道:似乎在一夜之间,80后一代集体变“老”了。他们怀旧,唱着“老男孩”,感叹消逝在记忆里穿着海魂衫皮凉鞋的夏天,怀念看过的连环画,还有那些年一起追过的女孩。他们再就是叹老,一群在父母看来还是小孩的80后,在比自己更小的小孩面前大叹“老了”。其他媒体分析道,这一代年轻人暮气沉沉,是被生活压垮的——高价的爱情和婚姻,必不可少的房子和车子,更不用说就业难了。权威统计显示,2013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699万,被媒体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季”。就业大军中既有90后,也不乏80后(硕士毕业生、博士毕业生),工作难找,心力交瘁,愁眉不展,哪有活力、锐气可言?
所有这些对既幼稚又暮气沉沉一代人的分析似乎都是物质的,好像人就是为了这些活着似的。物质的满足固然很重要,但是,在这之外,人还有没有一些别的追求和志向呢?抗战时期的物质不知要比现在匮乏多少,那时候确实也有患上“早暮症”的青年人,但是,为什么没有整个一代年轻人都一起患了集体性的“早暮症”呢?今天,中国青年缺乏参与就像中国成年公民缺乏参与一样,长而久之,造成在思考和判断能力上“长不大”的儿童状态。
罗杰·哈特提出,青年人的社会参与和国际关怀是他们保持青春朝气的动力,他为“吸引青年人参与发展和环境保护”提出一些理论和实践的建议,也提出了著名的“青年参与阶梯”(Ladder of Youth Participation)。哈特指出,长期以来,年轻人在社会中只有一种被成人矮化的身份地位,成为只能屈从于“大人”的,长不大的“年轻人”。“大人”爱护他们,并因此时刻在管教和约束他们,这限制了他们的心理和能力成长。哈特认为,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这种身份位置今天正在发生变化,因为年轻人参与公共事务的方式和作用发生了改变,变得更主动、更有担当,与“大人”们更平等,更受他们尊重。
哈特提出的“青年参与阶梯”有8个层次,参与程度从“无”到“有”再到“强”,可以分为三类:无参与(与有参与机会而不参与不同)、象征性参与、与成年人成为伙伴的参与。第一类“无参与”中的第1(底层)和第2层次分别是“被操纵”和“当点缀”。第二类“象征性参与”中的第3、4、5层次分别是“当摆设”、“被告知”和“听听意见”,决定都是“大人”们做的,年轻人扮演的不过是被动角色。第三类“与成年人是伙伴关系的参与”中的第6、7、8层次分别是“年轻人和成人人格平等”(equality,如经理和员工的人格平等,但地位仍不平等)、“完全由年轻人推动”和“年轻人和成人的伙伴平等”(equity,同等地位,同等责任)。
这个参与阶梯模式让青年们的“参与”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或口惠许诺,而是有了具体的实践内容(哈特的书里有详细的分析和实例),这是一个把安斯坦“公民参与阶梯”运用于特殊人群的好例子,其他研究者当然也可以根据安斯坦的参与标准,作出教授参与阶梯、专家参与阶梯、记者参与阶梯、媒体人参与阶梯、知识分子参与阶梯等等的分析来。其中值得一提的是知识分子的参与,因为这种参与兼有自己参与(行动)和引导他人参与(启蒙)的双重作用。

三   公民政治“副业”不妨从多嘴和管闲事做起

知识分子应该是公民群体的一个特殊部分,而不应该只是精英。他们的政治参与有与一般公民相同的部分(作为选民),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在不能做选民的情况下,他们会传播争取做选民的知识)。知识分子对公众和社会的“业余”贡献 ——启蒙和为此目的的写作——是他们与一般人有所不同的副业。这种工作是“业余”的,是与公共政治有关的副业。认真对待自已业余的或副业的政治,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公共知识分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专门当公共知识分子的公共知识分子,一个人专门做公共知识分子,做公共知识分子就是成了他的专业,就已经不再是业余的副业,他也就已经不再是公共知识分子了。
世界上也没有一辈子都是公共知识分子的人,公共知识分子是一个“志业”或像志业的副业,不是一个“职业”。你可以一辈子搞政治,当干部,当官,当了一辈子,退休了还是退休或离休的官或干部,享受特殊的待遇。当教授、医生差不多也是这样,那是职业,不是志业。当公共知识分子是志业,你今天做公知的事情,你就是公知,你明天不做了,你就不是公知。你不能说自己以前曾经做过公知的事,所以你是个退休或离休的公知。一个人可以既是教授又当公知,做教授是职业,当公知是志业,这就是志业与职业的不同,用英语来说,这就是profession(专业) 或 job (工作)与vocation(志业)的不同。狭隘的、画地为牢的“专业”所导向的是知识者在体制内为自己争取经济利益、社会身份或名誉地位的“专业主义”(professionalism),那不是公民政治。
 知识分子应该是热爱自己公民副业的人,这使得他们不能不是公共知识分子。他们并不反对专业,但他们反对专业主义对人的思想进行束缚和限制。与意识形态禁锢相比, 小门小户、刻板程式的学院化“专业研究”一样可以窒息人的思想。文化批评家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说,“一心只当业余者的人,未必像别人以为的那么无所收获”,反倒是因为真的喜欢, 可以长而久之,乐此不疲。在有“文学研究”建制之前,所有的作家和所有的读者,难道不都是业余的吗?艺术、哲学、音乐等等不也都是如此吗?哲学家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说,最好把哲学家看成是些kibitzers(多管闲事的人),他们自愿充当业余的文化旁观者和批评者。小提琴大师梅纽因说,“我真的但愿自己是个业余的提琴手。业余爱好者才是真正热爱做某件事情的人。我经常觉得那些搞专业的人其实很憎恨他们的专业。我真想能看到以前在维也纳那样,每个人都因为喜爱而演奏音乐。”
公共知识分子对“业余”也同样心向往之,“业余”对公知们来说,是抛开学科之间的门户之见(当然不是独来独往),是不设思想禁区(当然不是绝无妥协),是因为喜欢做而去做(当然不是自娱自乐)。
罗蒂说,最好把哲学家看成是些“多管闲事的人”,这样的人,简单地说,就是多嘴的人,是打乱别人自以为是、自鸣得意的好心情的人。多管闲事者的多嘴不是甜言蜜语、歌功颂德,说好听的话,而是说些未必中听,却不能不说的真话。用尼采的话来说,是从有牙齿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说,“一张没有牙齿的嘴,不再具有说出真话的权利”。我们有很多教授,他们都有专业,有学问,他们因此都是有嘴的人,但许多都是没有牙齿的嘴,这样的嘴除了重复专业领域内的行话,很少会说出真话。
“多嘴者”(kibitzer) 这个名词是从不及物动词kibitz (多嘴)来的,是意地绪语,现在已经在英语中通用,原来的意思特指牌戏旁观者多嘴、乱出主意、多管闲事。后来也指其他惹人不高兴的多嘴管闲事,例如,村子里某个男人喝醉了酒在家里打老婆,邻居看不过去,站出来叫醉汉住手,醉汉要是撒野,说不定还会挨邻居一顿揍。打老婆的会坚持那是他的家事,外人管闲事是干涉了他家的“内政”。被人管闲事的基本上都是不服气的,而且越是理亏越是不服气,越不认错。
“多嘴”有三个可以引申的意思。第一个意思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有时候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别的事情上面。现在网络上对于公共事件的围观式议论,用 kibitz这个字来说,是最恰当的了。
第二个意思是,说不合时宜的真话,发不合时宜的真实议论,关键是“真”,英语叫 the inconvenient truth,“不方便的真话”。有人建议将此翻译为“忠言逆耳”。其实,多嘴说的未必是“忠言”,衡量该不该说话的标准应该是能否“真实”,不是忠还是不忠。你再忠心,说的话不中听,不还是可以把你打成“逆贼”吗?反右运动就是这么搞起来的。有不同种类的说真话的多嘴,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就是在多嘴。写《文革受难者》的王友琴,写《墓碑》的杨继绳,报道SARS、毒牛奶、中国红十字会、马三家女子劳教所的记者和媒体工作者都是些多嘴的人。他们不是什么专家,也不掌握什么了不起的内幕或机密。他们凭什么指指点点,说三论四?不凭什么,就凭他们是好管闲事的多嘴人。
多嘴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仗义执言。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会有些夸张,但“仗义执言”还是可以说的。社会活动家、记者,都市计规划界的传奇人物珍·雅各(Jane Jacobs)在她的名著《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1961)中说,每个都市里都会有一些多嘴人,他们在街上行走,不是一门心思只管自己走路,而是会眼观四周,甚至东张西望。看到不对的事情,他们就会走过去说几句,要是看到有不平之事,就会上去干涉。小偷、地痞、流氓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爱管闲事,盯着他们不放的多嘴人。珍·雅各说,爱管闲事的多嘴人是使街道变得更安全的人。
在公共生活中有多嘴和管闲事的人,不仅不是坏事,而且往往还是好事。说是多嘴和管闲事,其实是当公民的在做自己责任和权利的分内之事。我们现在的街道这么不安全,社会风气这么坏,政治环境也多有弊端,可是,愿意多嘴,愿意管闲事的人却又特别少,有几个出来管闲事的公知,就被骂成“臭公知”。这就像有老太太跌倒在地,有热心人前去搀扶,结果反被讹诈成撞倒老太太的人。连旁观的人也一起责怪热心人“吃饱了撑的”。如此是非颠倒,善恶不分,这个社会又怎么能好起来呢?
中国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管闲事和多嘴的是一些“观棋有语”,而不肯“观棋不语”的人。对政治来说,“观棋不语”就是只看热闹,看稀奇,永远做一个局外的傍观者。“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中国的老话,如果用于公共事务和公共政治,是与“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同样错误的。这句话不适用于公共事务,也不适用于公共政治,因为公共政治不只是所谓“局内人”的游戏,而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游戏。那些所谓的专业政治人士——当官的和为他们出谋划策的“政治学者”——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而偏偏装作是君子。监督他们、批评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揭露他们,便成为公民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权利。能够这么做的知识分子不过只是给普通公民们带了个头而已,更多的事情还要由普通公民们一起来做,一起来多嘴,一起来多管闲事。这就需要越来越多的公民都把关心政治当作一件既能尽责任心(敬业),又能有所乐趣(乐业)的事情,这样的公民才可以说是真正有了他们自己的政治副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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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運動與新舊媒體之爭

作者 許容禎   
2014/05/02
前言
  「訂六點!!可以先到的先到 晚下班的馬上趕過來!
什麼活動娛樂不緊急都不要做了!!!!
臺北市公園路15號 捷運台北車站8號出口!!!」
這段話對年輕族群應該很眼熟,似乎是隨處可見的「揪團文」,但這是不久前才發生的,103年4月11日上午近9點,在台灣最大的電子佈告欄PTT的 FuMouDiscuss版上,一則同時傳達了憤怒、前因後果的闡述、時間地點的號召文。這則連同標點符號總數1,225字的文章,卻號召了超過 1,225人從螢幕前走向台北市中正一分局。


      這是街頭運動與網路結合後所發展出的新型態動員方式:無組織動員。
       
      4月11日包圍中正一分局的號召,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動員上千人,也是前一天太陽花學運收尾、公投護台灣聯盟強制由立院廣場撤離、甚至當天中正一分局的新 聞稿做出「對於日後所申請之集會不予許可」的聲明,導致頗具規模的聚眾。號召文中明確寫出理由,當天晚上的訴求也多是針對路權與違憲宣告,然而除了失言風 波以外,媒體所呈現的卻全然是有組織的私怨聚眾1,也導致輿論對這個聚眾行動多數不諒解。


壹、
主流之外的聲音

      前言所述之行動與報導,只是媒體「剪接藝術」與片面解讀造成曲解的其中一個例子,然而當前台灣的媒體報導中,相似情況者不在少數,甚至可說是普遍。2同 時,傳統媒體做為台灣媒體的主流,自新聞自由導致市場化,以及受網路普及造成網路媒體興起的衝擊,「收視率」對媒體的影響程度加大;輔以壹傳媒加入台灣媒 體市場,受其大膽的作風致使躍升平面媒體銷售之首的刺激,各家媒體無不積極對報導加料,以吸引更多讀者;此際,社會運動多半受到主流媒體的忽視。近年來, 社運組織試圖透過新媒體傳達訴求、還原現場狀況給非現場參與者見聞,以免詮釋權全然掌握於傳統媒體,並提高活動的曝光度,尋求輿論支持。

      例如2008年的野草莓運動尹始,在媒體的選擇性報導或詮釋之外,年輕的社會運動參與者架設起Blog、網路直播,將運動現場的狀況直接呈現於網路平台。這樣的資訊提供方式,對曲解式的報導有部分助益,例如當時有名薛香川「你是人嗎」事件。「學生說秘書長不是人」3聽起來聳動,新聞一出,引發一片「教育失敗」、「學生不理性」的罵聲。然而若還原現場,可以發現發言學生的論述相當完整,甚至薛香川更讚該問題問得好──後者所述都不是媒體要的畫面4。這也許不是年輕世代第一次見識媒體的剪接能力,但可能是第一次讓這群年輕人正面面對資訊不對稱與剪接藝術下的不平等話語權,從而接續的街頭運動中,這群人首先思考的都是如何完整傳達訴求。

媒體與街頭運動型態的轉變


      傳統媒體至今仍是台灣新聞的主流,其不報導或是立場鮮明,導致抗爭運動不被關注,甚至被誤解,是許多社運朋友常遇到的困境。

      邁入21世紀以來,民眾對台灣媒體的信任度屢屢下滑,三年前瞿海源曾謂,在48個國家調查民眾對電視的信任,台灣是其中信任度最低的;前年林聰吉的調查則顯示,僅有莫約一成的民眾信任媒體。5另 一個不同的觀察,則是2013年潤利艾克曼網站做出的「受訪者媒體接觸來源與信賴度」,以電視為主要消息來源者達69.27%,其次為網路媒體 43.64%,其中對電視的信任度最高,達47.73%。這與前述研究幾乎是相反的結果,意味台灣的電視信任度不僅不低,甚至是大多民眾資訊取得的結果。

      誠然,所有的調查都有抽樣、分析方法、詮釋的差距,潤利艾克曼網調查結果顯示,「電視」於2012年至2013年間為六至七成民眾主要消息來源。這個結果 可以解釋為電視做為提供國人訊息的管道仍有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即便常被視為製造偏見,傳統媒體對著重於理念傳達的社會運動而言,仍是需要爭取的對象。

      猶記2007年管中祥那篇〈媒體對社會運動的陌生與輕視〉,而這篇文章闡述的現象,迄今未曾改變──媒體對學生參與社運的錯誤報導、忽視理性論述、加強衝 突面的報導、暗示學生的無主體性與判斷力。這是「415挺樂生大遊行」的錯誤報導事件之後,管中祥對社運與媒體的反思,倘若「媒體對社運陌生、忽視,將難 以促成民主的對話與討論」,而社運改革與媒體改革的必要教程,是街頭教室:親臨現場體驗與感受各種面向與主張。這幾年確實有許多街頭教室、移動民主教室的 嘗試,例如2011年的「秋冬移動教室民主講堂」,2014年的「228翻轉教室街頭公民課」,以及3月太陽花學運的「街頭民主教室」。


網路世代與新媒體運用


      除了與傳統媒體合作與促進親臨現場的街頭教室之外,運用新科技成了社運的發展趨向。1997年苦勞網的成立開了先河,是當前聚攏社運議題最大的電子媒體, 近年來,網路世代所產生的新型態網路動員,對科技的運用更是得心應手,也使得傳統主流媒體的報導方式受到更多的質疑。

      泰普史考特(Don Tapscott)的觀察也指出依賴媒體的轉變,源自於受網路薰陶的世代改變許多過往習慣。他稱1978年之後出生的人為「N世代」(Net Generation),並說這個世代的人深受網路薰陶,逗留在網路中社交、取得資訊的時間,遠較其看電視、報紙等傳統媒體來得長。在台灣,2009年 「台灣寬頻網路使用調查」報告顯示,主要網友的年齡層大約在12至34歲;而2013 年的調查則顯示了12至44歲的民眾,有九成五以上皆使用網路。以網路使用行為中,超過四成是用以取得資訊;這些善用新科技的年輕人當中,貢獻其科技長才 者,協助社會運動挑戰傳統媒體的資訊壟斷視角。

      誠然資訊過多也會衍伸其他問題,諸如假消息的辨識,以及了解文章背後的立場需要花費的時間成本增加,但是卻是打破消息壟斷的重要資訊提供者,也是主流媒體之外,人人可見、有心了解的人便能有管道取得的資訊交流場域。

      太陽花學運更是將新媒體運用得淋漓盡致,如果過往的街頭運動對媒體採取抗議但配合的態度,這次的太陽花學運幾乎是向主流媒體下戰帖。魚夫在〈太陽花革命裡 打敗傳媒的一場戰爭〉中樂觀表示,「318太陽花...一場由網路世代的年輕學子所發起的網路媒體戰是徹底超越了傳統媒體的思維與能耐,其實對許多學生來 說,媒體妄圖偏頗的報導其實很難奏效,許多人得知訊息的管道其實是網路,媒介是手機等行動裝置,真相立即浮現,很難扭曲。」


貳、
傳統媒體與質疑

      太陽花學運的開端,是為了服務貿易協議的審查, 3月17日在立法院外的「守護民主關鍵120小時」。國民黨委員張慶忠在委員會以半分鐘闖關後,行動隨之擴大,至3月18日佔領行政院之舉後方廣為人知,迄4月10日落幕。
3月18日,當時尚未命名為太陽花運動,媒體上看到藍綠立委的對壘,絲毫未見對運動的報導6。3月19日,多以「學生攻佔議場」為報導重點7。 根據凱絡媒體的調查報告顯示,學運的話題高峰期在3月18日至3月25日,這與一般媒體觀察相符,亦即國人對重大事件的關注時間約5至7天,其後將顯疲 乏。總的來說,受事件影響,媒體的收視率普遍成長,以年代電視台的96.32%為最,壹電視86.83次之。收視率下滑的電視台則落在TVBSN有 18.84%、東森新聞7.75%、非凡新聞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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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太陽花學運期間媒體收視率成長取自凱絡媒體專題報告:從318太陽花學運觀察媒體的變化與力量

同一則調查報告亦顯示,學運造成閱聽新聞增加之客群,以15-34歲男性漲幅最為明顯,整體來說,學運期間,電視新聞最高吸引到多達50%的年輕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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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新聞閱聽客群成長(按年齡/性別分),圖例同圖一。取自凱絡媒體專題報告:從318太陽花學運觀察媒體的變化與力量

      媒體扮演的資料供給角色愈重,對其中立的期待就愈深;然而媒體的「立場」對台灣人而言並非舊聞,縱然媒體自命中立報導,相關媒體所代表的立場,卻是常受揶 揄的。太陽花學運期間有一則流傳甚廣的有趣評論,「要看警察打人就要看三立,要看學生丟石頭警察受傷就要看中天;支持服貿救經濟的要看TVBS,怕有服貿 會亡國的要看民視」。在學運期間媒體的競相報導中,卻能清楚看見其中夾帶的立場與判斷,更時不時有「假新聞」傳出。

意圖引導判斷:曲解魏揚發言


      3月23日轉戰行政院的行動,當天在現場指揮、被媒體封為「鷹派領袖」的魏揚,幾天後,被證實為安撫群眾情緒的鴿派;至於當天的鷹派之封號如何得來,可參 考T台將魏揚的演說,在T台的畫面與螢幕字樣的差距。魏揚本人注意到這個差距後,4月12日在臉書上澄清,「一看新聞畫面,發現這篇新聞把我說『現在我們 有機會深化台灣民主,但不一定要流血』,字幕打成『幹部一定要流血』...(約30秒處)」,並且附上當天現場民眾提供的影音檔案。

      這樣的影音檔案屢次在Youtube上被迫下架,是否有刻意操弄之嫌是後話,在魏揚的例子中,他只是自嘲可能是咬字不清造成的誤解。T台接到相關通報後, 處理方式並非道歉,而是再做一則新聞,讓「民眾」判斷到底是但不還是幹部,該則新聞說,「聽成『幹部』的,2位;認為是『但不』的,1位」,以此正當化其 曲解。

公器公用?對外發聲一言堂


      中央社的中文新聞上,因為有許多即時新聞,對支持、反對服貿的新聞相對平衡,然而立委指出,其英文網站Focus Taiwan,除330因遊行而佔有較多篇幅外,在3月28日、29日、31日,正反意見的新聞則數比例失衡,分別為10:1、18:2、10:3。中央社是我國對外新聞供稿的大站,在國際視聽上報導的比例失衡,有失公允。

      尤有甚者,更傳出外交單位打壓學運、外媒收到台灣駐波蘭代表處的信函請求「撤稿」。波蘭記者沈漢娜(Hanna Shen)於臉書憤怒留言,其後並披露信件;她認為馬政府意圖監督、控制外媒的新聞自由。據悉該信件否認血腥鎮壓的說法,認為此行政院為維持社會秩序之必 要方式;外交部長林永樂否認請求撤稿,而是希望修正說法。

假新聞:郭台銘?張家祝?


      學運未散前,因為曾放話郭台銘將赴立院與學生對話,隨即遭學生召開記者會澄清不會主動邀請郭赴立院;4/6網友披露一群基層媒體工作者意圖製造新聞的對 話,包括壹電台、東森電視台、中天等記者,討論新聞標題「改一下」、希望不希望郭董來、怎樣的行為給學生難看、一言堂等發言,被保留影音與逐字檔紀錄。這 事件其後如何發展,目前沒有下文,然而另一則明確造假的,卻是先前提到的中央社。

      4月9日經濟部長張家祝赴交通大學參加服貿座談會時,會中突然要求中央社記者出來,張家祝解釋,「因為他已經發布,8點55他發的新聞,說部長回覆了很多 Q&A,同學提了很多問題,部長一一解答。8點55!8點55的時候...我還在講!他已經發了新聞稿...說同學問了很多部長都一一解答,然後 都沒有提我在這裡講的這些話,都沒有──我不存在這個新聞裡面。」

 斷章取義與引導判斷:包圍中正一始末


      聯合新聞網在4月12日刊登一則訪問柯文哲對411圍中正一群眾的意見,標題是〈柯文哲:不能因為民粹 就要官員下台〉,內文寫到「台北市長藍綠參選人一致力挺警方依法執法,柯文哲則呼籲台北市長郝龍斌『不能因為民粹讓方仰寧下台』」。此文一出引發熱烈討 論,「難道柯P是變色龍?」云云的質疑,隨著媒體訪問的逐字稿被披露在PTT八卦版上,轉向對「聯合報做假新聞」的撻伐──逐字稿只見柯文哲屢屢追問「發 生什麼事情」、「要講清楚我才能回答」,記者給出的前提是「學生仔被分局長嗆小孬孬,昨天去包圍分局」,得到柯文哲一句「也不是說被幾個學生去抗議就換分 局長,這也不太對」。整段六分鐘的訪談,被歸結為一致挺警方執法的報導。
       
      查「主流媒體」的報導方法,除了少數以「怒圍」「夜圍」中正一為標題的報導,將事情經過略提,其餘著重在鋪陳前述學生與分局長的恩怨。有趣的是,在同樣的 資訊提供平台上,卻同時有相對完整的資訊提供,聯合新聞網的「一張圖看懂方仰寧事件始末」寫明時間始末與三大爭議,用語與提供之資訊都是相對貼近現場狀況 的。

      前述諸例無法窮盡這段時間傳統媒體的情狀,這些「造假」的新聞,咸信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會予以處理,但是自律與新聞自由之間的衡量 本就爭論不休,以國家機構處理,仍有其難處。事實上,「假新聞」、曲解、挖坑,實乃行之有年新聞手法;數年下來導致的問題,其嚴重程度促使2006年的 NCC的成立,以及近幾年媒體的新聞倫理委員會以求媒體自律。103年4月2日中華民國衛星廣播電視事業商業同業公會舉行第34次新聞自律暨諮詢委員會聯 席會議中,提出「『反服貿運動及318後的佔領立院行動』事件,媒體在報導上是否善盡真實平衡報導原則,考量公眾知的權利」為議程,顯示相關公會其實是意 識到報導失衡的問題,而自覺有所討論。相關討論有多少能反映在其報導上,尚待觀察。

      至少到目前為止,這些「自律」「反省」,甚少顯現為「道歉」或「澄清」;前述的例子中,得以即時糾錯、平反,新媒體型態功不可沒。網路直播、網路平台如臉書、部落格、PTT的議題提供與討論、各個現場即時交換動態資訊並公告、場內的指揮運作也是即時提供消息。
       
參、 新舊媒體之爭與公民素養

      自始至終,太陽花學運於議場內都有即時情況轉播上網,四個現場直播,活動時加開分流。雖然最初幾天因為使用3G、wifi的人數過多,造成網路串連狀況不 佳,但技術問題在這場學運中總是相對容易克服。網友aelcenganda在3月22日的提醒,「重點是維持網路熱度,而不是絞盡腦汁產畫面給電視台 拍」,也昭示了新舊媒體的戰爭。

      目前看來新舊媒體的交會,效果堪稱正面。傳統媒體相應改變,以新科技的方式加入議題追逐,諸如加入直播的戰場,甚至試圖與閱聽眾互動:一方面與學運的參與 者互動,不論是報導、澄清,或是如同「包圍中天」行動般,使媒體本身成為受報導的對象;另一方面,對運動方指控造假、偏見,也積極回應。誠然舊媒體在宣傳 上維持「中立報導」、「新聞自由」的基調,卻在不同層次上受到挑戰。

      整理學運中曾被運用的新媒體,包括透過iPad以Ustream直播、自己報新聞的「台大新聞E論壇」、Blog與臉書的聲明與論述、線上的文件諸如懶人 包、法條對照等;其他非報導的科技運用還有無網狀態的通訊軟體FireChat、Google Drive與協作平台、g0v零時政府的資訊透明化社群運用。這些新媒體或協作科技的共同特色,就是即時性強、協作性高、傳播速度快。以至於對議題質疑 時,同步將可能得到多方回應,反駁有之、響應有之、澄清有之、說明有之,與傳統媒體的資訊單向的施與受,在互動程度上差距甚遠。
       
      從學運的開始,就有論者持「新媒體革命」的試驗場論點,觀察議場內外的與會者對科技的操作。然而資訊爆炸導致的缺點,是資訊的龐雜而難辨真假──唯一堪稱 官網的英文網站Democracy at 4 am中,除「Who We Are」略提及事件與組成外,所蒐集的文章也多是「報章雜誌」彙整,難以視為資訊輸出管道。除了議場記者會、學運領袖或參與者的臉書、受邀上政論節目外, 這場運動欠缺對外發言的主戰場。或者可以這麼說,學運在新型態的網路資訊傳達上,以「個別」的點式供給上不遺餘力,在資訊戰中多方供給,卻也同樣受到多方 資訊衝擊;然而沒有一個穩定的資訊輸出管道的結果,任閱聽人收受諸多資訊,亦挑戰了閱聽人的判讀能力。
       
      挑戰閱聽人的判讀能力,對公民而言是挑戰也是再教育的機會。年輕族群同時使用網路、電視或平面新聞做為資訊取得管道,已是自小的訓練;然而圖二當中電視收 看的最大客群,是55歲以上的族群。考量這個族群的台灣民眾,部分受限於資訊取得管道甚或判讀能力,雖上網趨勢增加,大量資訊事實上不利於這個族群認識相 關事件。

      即使是年輕族群,大多數人也難以從大量資訊中判斷其中的真實與謊言、事實或偏見。回頭檢視我國的教育制度,高中職以下教育階段,並未予以「邏輯」訓練;而 檢視我國的歷來的歷史或公民教育,並未試圖訓練學生獨立思考、判斷報導中的事實與偏見的差異。在此引介一則英國教材,作為前述「邏輯訓練」參照。下圖取自 英國國高中(13歲至16歲)選修教科書,運用之1975年的兩則報導訓練學生判讀能力;以第一則為真,讓學生找出第二則報導的情緒與偏見字眼,並且讓學 生闡述解釋「真相」與「時人所見」為何。也以此反省,我國當前的教育下,希望訓練出什麼樣的「公民」?

  
肆、 小結

      媒體做為第四權,確實有監督政府、提供資訊的公共效果,然而媒體自主後,追隨收視率的取向愈重,報導內容也隨之娛樂化;姑且不論假新聞,在報導中置入偏 見、情緒者所在多有。近年來社會運動雖試圖爭取主流媒體的青睞,但成效有限,致使為吸引媒體,其採行的手段加劇,導致呈現於銀幕者多半是激化後的場面。縱 然台灣民眾的閱聽習慣喜歡激化的畫面,然而台灣社會普遍的求穩心態,使得民眾對相關運動或多或少有所誤解、排斥。

      也因為了解主流媒體報導方式的缺點,社運也逐漸採用新媒體,以呈現其完整訴求。太陽花學運鼓吹「自己的國家自己救」,使得我國公民不分年齡層,在這場學運 中認知到服貿協議帶來的諸多公眾議題,在議題認知或參與討論之餘,也透過新舊媒體之爭,讓台灣社會的新舊世代了解當前媒體的情狀。也許除了公民再教育之 外,這更是反省我國教育體制下希望培養什麼樣的公民的契機。

作者許容禎為立法委員何欣純辦公室法案助理

註解:

1.相關報導摘錄標題諸如:〈小孬孬逆襲!洪崇晏嗆方仰寧下台遭洗版「學運之恥」〉、TVBS〈方仰寧嗆學生小孬孬!洪崇晏4/11率眾圍中正一〉、〈包圍中正一》非首次過招 方仰寧曾嗆洪崇晏「小孬孬」〉,此外,咸信親綠的民視,報導方式也是如此。

2.對於傳統媒體的角色,許多人曾為批判或討論,包括聯合新聞網的〈我們是否還需要主流媒體?〉指出,民眾痛罵媒體蔚為主流,然而「很多媒體人在臉書上反 擊這篇文章,說報小鴨及圓仔的收視率,硬是高過報那些生硬的服貿新聞、大埔案後續等等的收視率,閱聽人自己不長進,到底怪得了誰?」這類質問確實有其市 場,也在邏輯上站得住腳。當新興、據新聞提供功能的專業網站,例如在「Inside 硬塞的網路趨勢觀察」可以得到比主流媒體更快、更正確的科技消息時,「主流媒體」為求生存,只能以吸引人、譁眾取寵為報導導向。然而該篇作者反對全以這個 思維看待媒體角色,更應以公共責任、知的權利義務來要求之,雖然是相對正面而抽象,但至少該文作者提出了在地觀點作為主流媒體可能改變的方向。

3.當時大多媒體採取這方式報導,例如聯合新聞網以〈薛香川被學生嗆 「你是人嗎」〉為標題,而TVBS謂〈學生圍政院嗆薛香川「是人嗎?」〉。

4.還原當時的現場狀況,大致如下:當時學生問,「秘書長你好,請問你是不是人?」薛香川:「主席抗議,這是羞辱人。」則說,學生:「我這句話很中肯。我 是人,大家都是人。你們是不是人?那我想問你,人權重不重要?人的一生當中可能有很多角色的衝突,那麼在法治與人權之間,應該以人為本。」

5.2012年淡大公行所林聰吉副教授的〈台灣民眾的機構信任:以媒體信任為分析焦點〉

6.3月18日相關報導者,摘錄標題諸如〈服貿混戰〉(自由時報)、〈藍營...不等了〉(工商時報)、〈藍委聲東擊西趁亂送交存查〉(經濟日報)。

7.3月19日四大報的報導,包括聯合晚報的「立院淪陷,警一夜三波攻堅」、聯合報〈學生衝撞 占領立院 反服貿闖議場打破玻璃、員警學生都受傷...〉、自由時報〈學生攻佔議場 要求逐條審查服貿〉與〈全民抗爭 週五包圍立院〉、蘋果日報〈上百學生攻佔議場 國會史上首遭 反服貿爆衝突〉。

from 台灣新社會智庫政策報告 http://www.taiwansig.tw/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6009&Itemid=119

补记《自焚藏人档案》出版后的11位自焚藏人


《自焚藏人档案》于2013年9月由台湾雪域出版社出版,记录了2009年2月27日-2013年7月20日,境内120位自焚藏人、境外6位自焚藏人的档案,以及境内外7位试图自焚或自焚未成的藏人档案,以及2009年之前自焚的两位流亡藏人的档案。这之后,至2014年4月15日,境内外又有11位藏人自焚抗议,在此补充记录:

2013年8-12月,5起自焚(境内藏地4起,境外1起)

第125位藏人自焚:2013年8月6日,僧人嘎玛俄顿嘉措在加德满都自焚牺牲

嘎玛俄顿嘉措(ཀརྨ་ངེས་དོན་རྒྱ་མཚོ། Karma Nyedon Gyatso):

境内当雄(今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当雄县羊八井镇)人,僧人,39岁。

2013年8月6日,拉萨传统节日“雪顿节”之日,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当地时间上午7时半,传出一位藏人僧侣在博拿佛塔转经道上点火自焚,当场牺牲的消息。

一位澳洲游客陈述目击盘腿而坐的嘎玛俄顿嘉措自焚情形:“我以为他点酥油灯时大腿不小心着火。然后我看见他往头上倒了瓶似乎是汽油的液体,火势蔓延开来。我没听到他发出声音。我开始呼喊求救。他蹲着,一脸扭曲可是却没喊叫。约2分钟后一路人拿着一桶水往他身上泼浇灭火势。另一位男子拿着灭火器出现。他的僧袍已烧成灰烬。”

约15分钟后尼泊尔警察抵达现场,用红布将自焚藏人遗体包裹带走。目前尚不得知尼泊尔当局将如何处理。

嘎玛俄顿嘉措于1974年出生在拉萨当雄县羊八井镇,俗名为丹巴竹杰,流亡前为羊八井寺僧人。他的父亲名叫嘉央扎西,母亲名叫吾坚。他于2012年1月30日流亡抵达位于尼泊尔加德满都的西藏难民接待站,曾去过印度,后返尼泊尔。

第126位藏人自焚:2013年9月28日,牧民西琼在阿坝县各莫乡自焚牺牲

西琼(ཞི་ཆུང་། Shichung):

安多阿坝(今四川省阿坝藏族自治州阿坝县各莫乡)人,牧民,41岁。

2013年9月28日下午约4点半,牧民西琼从当地正在举行的名为“缅顿”的法会上返回家中,而后在自家门前将自身点燃,喊着口号向公路跑去,随即倒地牺牲。

僧俗民众将西琼遗体送回他家,当局派出上百军警进行威胁,要求交出西琼遗体。在村里老人恳劝下,民众们只能眼看着西琼遗体被军警抢走,法会也只好提前结束。之后,西琼的遗体被当局擅自火化,骨灰被当局强迫撒入河中。

自焚牺牲的西琼遗下妻子和一对儿女,妻子名叫瓦罗,39岁;女儿名叫才波,18岁;儿子名叫平措,14岁。西琼除放牧务农外,平时还兼做裁缝,为乡亲缝制藏装。

而在当地举行“缅顿”法会时,当局诸多官员与军警到现场进行警告与监视。当时西琼曾对朋友說:“这些汉人不会让我们安心,我真的需要在他们面前实施自焚。”这应该视为西琼留下的遗言。第二天中午,西琼在尊者达赖喇嘛法相前供奉了一盏酥油灯,继而点火自焚。

西琼自焚牺牲后,当地的各莫寺和赛格寺及民众受到当局严格管制。

第127位藏人自焚:2013年11月11日,僧人才让杰在班玛县自焚牺牲

才让杰(ཚེ་རིང་་རྒྱལ། Tsering Gyal):

安多果洛(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人,觉囊派阿什琼寺僧人,20岁。

2013年11月11日下午5点左右,僧人才让杰在班玛县城丁字路口的“八瓣莲花”像前呼喊“嘉瓦仁波切千诺”(意为尊者达赖喇嘛,请护念我),点火自焚,重伤,被军警灭火后带往班玛县人民医院,随后在转往省会西宁医院的途中,才让杰牺牲。

才让杰在牺牲前,给两名陪同他的亲属留下遗言:“我今天是为了境内外藏人团聚而自焚,一定要搞好藏人内部的团结,保护好西藏的语言、文字和传统习俗,这是我唯一的愿望。若能这样,境内外藏人定能团聚”。

才让杰出生于班玛县江日堂乡的牧民家庭,父亲名叫西彭,母亲名叫仁卓,家有八个兄妹,他的舅舅朱古强曲白是阿什琼寺的住持。

才让杰自焚的时间,正值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正在北京召开之际。

才让杰是班玛县自焚的第二位藏人。2012年12月3日,班玛县班纳合寺僧人、29岁的洛桑格登在班玛县莲花街三岔路口点火自焚,双手合十,呼喊“藏人们请团结!”、“不要内斗!”,当场牺牲。之后,当地多名藏人因为从军警手中抢回洛桑格登遗体而遭当局严惩,被判刑1年半至10年不等。

而才让杰自焚牺牲后,当地僧俗藏人多达17人陆续被当局拘捕,包括阿什琼寺高僧图旺仁波切、纠察师布达嘉、纠察师格勒及其弟次拉杰等人。

才让杰家乡的江日堂寺堪布益西宁布遭当局通缉,在逃难中。当地女教师央措因手机微信上存有堪布益西宁布发来的才让杰照片被开除公职,还遭毒打住院。

第128位藏人自焚:2013年12月3日,牧民贡却才旦在阿坝县麦尔玛乡自焚牺牲

贡却才旦(དཀོན་མཆོག་ཚེ་བརྟན། Konchok Tseten):

安多玛曲(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人,后入赘到安多阿坝(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麦尔玛乡),牧民,30岁。

2013年12月3日下午5点左右,牧民贡却才旦在阿坝县麦尔玛乡政府前点火自焚,呼喊“尊者达赖喇嘛永久住世”、“让尊者达赖喇嘛返回西藏”、“境内外藏人早日团聚”,双手合十,倒下后被当地干部扑灭火焰,随后被军警和警察强行带走,多名藏人因阻拦被拘捕,包括贡却才旦的妻子及其几名亲属。

贡却才旦在被军警带往阿坝州首府马尔康县的途中不幸身亡。他的遗体被中共当局擅自火化,虽然将其骨灰交给了贡却才旦的一名亲属,却没有说明关于火化的情况。

贡却才旦出生于甘南州玛曲县齐哈玛乡吉勒合村的牧民家庭,父亲名叫桑阔,母亲名叫奥嘎。他入赘到阿坝县麦尔玛乡成家,妻子名叫南囊,现28岁,两人有两个儿子:4岁的恰多杰,3岁的华泽杰。

贡却才旦因带头参与2012年1月23日在阿坝县麦尔玛乡发生的上百名藏人示威游行活动,被中共当局通缉,但一直未能被抓捕。

第129位藏人自焚:2013年12月19日,僧人次成嘉措在夏河县阿木去乎镇自焚牺牲

次成嘉措(ཚུལ་ཁྲིམས་རྒྱ་མཚོ།Tsultrim Gyatso):

安多拉卜让(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阿木去乎镇)人,阿木去乎寺僧人,42岁。

2013年12月19日下午2点45分,僧人次成嘉措在阿木去乎镇的街上点火自焚,当场牺牲。当地僧俗藏人用黄绸将他的遗体包裹,送回阿木去乎寺,约400多名僧侣为次成嘉措举行了超度祈福法会。但军警闯入阿木去乎寺抢走次成嘉措的遗体,并在夏河县拉卜楞镇火葬场强行火化。当局还张贴“四个坚决不准”的藏汉文通告:“一、不准聚集、围观自焚事件。二、不准僧人为自焚者超度、诵经。三、不准吊唁慰问自焚者家属。四、不准私自处理自焚者尸体。”

次成嘉措在自焚前亲笔写下遗书,题为:

雪域斗士次成嘉措为了藏人的团结与福祉而自焚——金子般的眼泪
唉!眼泪,心口疼痛。
亲爱的哥哥,你能听到吗?你能看到吗?六百万藏人的苦难向谁诉说?黑汉人暴虐的监狱,夺走了我们黄金白银般的宝库,使百姓们处于苦难中,想起这,不禁流泪。
将我宝贵的身体燃烧,为了尊者达赖喇嘛返回故土,为了班禅喇嘛获得释放,为了六百万藏人的福祉,我将身体献供于烈火。以此祈愿消除三界众生的苦难,证得菩提之道。
佛、法、僧三宝,请保佑无助的人们。雪域同胞们要团结,不要被奸诈小人受骗。
——雪域斗士次成嘉措。

次成嘉措出生于安多桑曲阿木去乎尼玛龙部落(今夏河县阿木去乎镇尼玛龙村)的牧民家庭,父亲名叫旦正扎西(已故),母亲名叫拉姆吉,家中还有才贝、觉巴、桑杰卓玛三个兄妹。次成嘉措17岁时进入阿木去乎寺,是一位深怀慈悲、修学有成的合格僧人。

次成嘉措是第5位自焚的阿木去乎镇人,是第16位自焚的夏河县藏人。

2014年2-4月,6起自焚(境内藏地6起)

第130位藏人自焚:2014年2月5日,牧民彭毛三智在泽库多禾茂乡自焚牺牲

彭毛三智(འཕགས་མོ་བསམ་འགྲུབ། Phagmo Samdub,又写帕莫桑珠):

安多泽库(今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多禾茂乡牧民、在家密宗修行者,27岁。

2014年2月5日晚约21时半,牧民彭毛三智在多禾茂乡第二完小(又称万青宁寄宿制完小)附近点火自焚,迅即赶至的警察将重伤的彭毛三智强行带往泽库县,当局立即严密控制通讯,严防自焚信息外传,并部署大批公安和武警,对泽库县城、自焚之地多禾茂乡及邻近县区采取了严密的戒备措施。有消息指他在自焚现场已经牺牲。

彭毛三智是多禾茂乡塔士乎村牧民,及在家密宗修行者,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与女儿。其母名叫珠姆。

彭毛三智自焚后,当局拘捕了他的弟弟、僧人嘉措,以及华多夫妇、白玛、才旦加等藏人。

之前,仅在泽库县多禾茂乡已发生4起自焚抗议事件,即:2012年11月17日自焚牺牲的牧民桑德才让;2012年11月23日自焚牺牲的牧民达政;2012年11月25日自焚牺牲的尼师桑杰卓玛;2012年12月9日自焚牺牲的女中学生班钦吉。而最新发生的彭毛三智的自焚,即多禾茂乡第5起自焚抗议事件。

彭毛三智是2014年第一位自焚藏人。

第131位藏人自焚:2014年2月13日,洗车店主洛桑多杰在阿坝县自焚牺牲

洛桑多杰(བློ་བཟང་རྡོ་རྗེ། Lobsang Dorjee):

安多阿坝(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贾洛乡人,曾为格尔登寺僧人,自焚前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经营洗车店,25岁。

2014年2月13日下午约18时半,洛桑多杰在阿坝县洽唐街(被当地民众称为“英雄街”)呼喊抗议口号,双手合十,点火自焚,部署在阿坝县城的大量军警迅即赶至现场,扑灭洛桑多杰身上的火焰之后将他强行带走,随即阿坝县戒备森严。三天后,即16日,洛桑多杰在阿坝州州府马尔康县的州医院牺牲,他的家人要求当局交还遗体被拒绝,只收到骨灰。当地很多民众为他去寺院点灯祈福。

洛桑多杰出生于阿坝县贾洛乡的牧民家庭,父亲名为才巴,母亲名为娜梅吉,有四个子女:姐姐达措,妹妹梅梅,弟弟扎西,洛桑多杰为老二,尚未结婚。

洛桑多杰曾为格尔登寺僧人,还俗后与母亲和弟弟在相邻不远的达日县经营洗车店。数日前,洛桑多杰回到阿坝县家里,朝拜寺院,参加法会。昨日自焚前,他还去格尔登寺观看金刚法舞。

迄今,仅属阿坝县贾洛乡籍的自焚藏人就有11位,即:2012年1月6日自焚牺牲的牧民次成,2012年2月11日自焚牺牲的尼姑丹真曲宗,2012年2月13日自焚后生死不明的僧人洛桑嘉措,2012年3月4日自焚牺牲的牧女仁钦,2012年3月5日自焚牺牲的牧民多杰,2012年3月28日自焚牺牲的僧人洛桑西绕,2012年8月6日自焚牺牲的僧人洛桑次成,2012年8月27日自焚牺牲的僧人洛桑格桑,2012年8月27日自焚牺牲的牧民旦木曲,2013年2月3日自焚牺牲的僧人洛桑朗杰,以及,2014年2月13日自焚后生死不明的洗车店店主洛桑多杰。

第132位藏人自焚:2014年3月16日,僧人久美旦真在泽库县自焚牺牲

久美旦真(འཇིགས་མེད་བསྟན་འཛིན། Jigme Tenzin):

安多泽库(今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泽库县)僧人,29岁。

3月16日早上7点,久美旦真在泽库县夏德寺外自焚,重伤。夏德寺僧人将他抬到寺院,为随即牺牲的他举行了超度祈福法会。当局立即封锁了该地区的通讯,并从夏德寺抓捕了14名僧人,其中11人至今被拘留。在拘押期间僧人皆遭毒打。久美旦真的两个兄弟于18日遭拘押,23日获释。久美旦真的父亲呼吁当局不要惩罚夏德寺,却于3月22日被拘捕,至今下落不明。

目前夏德寺有大量军警进驻,所有僧人被“软禁”,参加为期100天的“法制教育”。

久美旦真出生于泽库县夏德日乡牧民家庭,父亲名叫拉杰嘉,母亲名叫央廓。久美旦真为夏德寺僧人,并在安多地区著名大寺隆务寺(位于热贡即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学佛多年。

第133位藏人自焚:2014年3月16日,僧人洛桑华旦在阿坝县自焚牺牲

洛桑华旦(བློ་བཟང་དཔལ་ལྡན། Lobsang Palden):

安多阿坝(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坝县)格尔登寺僧人,23岁。

3月16日,是2008年安多阿坝抗议民众被当局军警枪杀六周年纪念日。自此,3月16日被藏人称为“阿坝屠杀日”。始于2009年2月27日的第一起自焚,即格尔登寺僧人扎白正是因为纪念遇难者一周年的祈祷法会被取消而自焚。之后,2011年、2012年、2013年的3月16日,格尔登寺僧人洛桑彭措、洛桑次成、洛桑妥美相继自焚牺牲,以表达对中共镇压阿坝及全藏的抗议。

2014年3月16日上午11点半,格尔登寺僧人洛桑华旦正是在西藏自焚抗议运动的第一人——扎白自焚之处点火的,也即阿坝县洽唐街。因为有十多位藏人在这条街上自焚,这里已被当地藏人称为“英雄街”,而传遍全藏地。伤势严重的洛桑华旦当即被军警带走,五天后牺牲在医院。

洛桑华旦出生在阿坝县麦尔玛乡三大队(阿谢仓)的牧民家庭,父亲已故,母亲名为南科,继父名为西热,有兄弟姊妹多人,并有弟弟也是格尔登寺僧人。洛桑华旦自小出家,一直在格尔登寺学习佛法。他在自焚前留下给母亲、兄弟姊妹及老师、同修的遗书,主要内容是感恩母亲抚育,永远要做利他的善事,民族之间团结,特别要与汉人邻居团结,只有双方互利才能共存。

遗书内容如下:

“想要对父母、兄弟姐妹们说的是:民族间相互团结,诚心相待是正确的。心怀妒恨招致失败,诚心相待会成功是毋庸置疑的。同样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不要愚昧行事是极为重要的。

“如果是学生,要做到学业有成;如果是父母,要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如果是商人,要做到双方有利。不论是农民还是牧民,要孝敬父母。

“对全世界,特别是对汉人邻居要团结,只有相互团结有爱心,才可以将我们的想法向对方说明,也可以有所作为,不是吗?哦!我要向你们说的是,要时常把有利他人和有利自己区分来开,要常求有利别人,不求有利自己,因为幸福的根源是有利他人及团结一致。

“愿阿妈、祖母、姨姨、舅舅、姐夫以及我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及所有与我有关的亲人,以及,付出心血教育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们事事顺利,心想事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他。

“我的阿妈啦!您用慈爱养育了我们,我们是在您的血汗中逐渐成长,我们在您的怀抱里得到无尽的快乐,您给予我们太多太多,让我们顺顺利利,没有任何困难,一切只因您的慈悲。感恩我的母亲!一切是您给的,如果要一一详述,永远也没法说完,所以就说这么多吧!

“以上一定有很多错别字,我向你们表示抱歉。(华旦,或雄鹰智华,或素食者,或哈哈哈短腿敬上)”

第134位藏人自焚:2014年3月29日,尼师卓玛在巴塘县自焚

卓玛(སྒྲོལ་མ།Dolma):

康巴塘(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人,尼师,31岁。

3月29日下午3时多,尼师卓玛在巴塘县被改名为“康宁寺”的曲德贡巴的转经路上点火自焚,在场的藏人信众立即扑灭火焰,并将烧伤的尼师卓玛送往当地县医院。医院立即被军警严密封锁,当地通讯曾被阻断,但据消息,尼师卓玛“目前暂无生命危险”。而当时与她一起转经的三位尼师,巳被警方带走,尚无消息。

尼师卓玛出生于巴塘西松贡乡(在金沙江对岸,现已划入西藏自治区昌都地区芒康县)的农民家庭,父亲名叫尼玛,母亲名叫旺姆。其家族名为东拉卡,是巴塘境内的大户人家,巴塘大寺曲德贡巴(被改名为“康宁寺”)的三位转世仁波切以叔侄辈份出生在其家族中,有多位前辈在1950年代反抗中共的战斗中牺牲或入狱。

尼师卓玛焚之前住日登寺,自焚之前在日登寺磕等身长头已有数月。

而尼师卓玛自焚的地点,正是3月30日早晨去世的藏人共产党人、革命家平措汪杰先生的家乡——藏东康区的巴塘县。这是在巴塘县发生的第一起藏人自焚抗议事件。

第135位藏人自焚:2014年4月15日,农民赤勒朗加在道孚县自焚牺牲

赤勒朗加(འཕྲིན་ལས་རྣམ་རྒྱལ། Tinley Namgyal):

康道坞(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人,农民,32岁。

4月15日中午12时多,赤勒朗加在道孚县孔色乡自焚抗议,当场牺牲。

当地僧俗藏人闻讯赶到自焚现场,将赤勒朗加的遗体抬往孔色乡的宁玛寺院各它寺,举行了祈福超度法会。之后,赤勒朗加的家人将他的遗体送回家中,17日深夜火葬。

赤勒朗加是孔色乡格勒村农民,父亲名叫堆罗,已经去世,母亲名叫白拉,他在家中三个子女中排行最小,尚无结婚。

赤勒朗加在自焚前给友人和家人留下遗言:“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困难,根本没有自由。”“藏人没有自由可言,连骑摩托车到县城购物都受到阻拦”。“如果自焚的话,对西藏整体利益有多大作用?对获得自由有多大帮助?”

赤勒朗加自焚牺牲后,他的生前照片及自焚现场照片迅速被传出,藏人们还在照片下用藏文写道:“在道孚有一位名叫赤勒朗加的同胞,为了藏民族的政教燃烧了自己的身体,是民族的英雄,我们表示沉痛哀悼。”

道孚县是康区敏感地区,2008年以来发生过群体抗议、祝福尊者达赖喇嘛诞辰集会、五次自焚抗议以及不过“洛萨”(藏历新年)、“罢耕”、“吉度呢颇”等不合作事件,一直被当局严防与管控。赤勒朗加自焚牺牲后,他的家人陆续遭到当局的传唤和恐吓,日琼等多位藏人被拘捕。

迄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已有5位藏人自焚抗议,包括僧人、尼姑、流亡者和农民,即:2011年8月15日自焚牺牲的道孚县灵雀寺僧人次旺诺布;2011年11月3日自焚牺牲的道孚县铜佛山觉姆庙尼师班丹曲措;2012年3月26日自焚牺牲的原籍道孚县、流亡印度的学生江白益西;2013年6月11日自焚牺牲的道孚县巴秀扎嘎寺尼师旺钦卓玛;2014年4月15日自焚牺牲的道孚县孔色乡格勒村农民赤勒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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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宗教报告:西藏宗教状况十年来最糟糕

【西藏之声2014年5月1日报道】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昨日发布年度报告,谴责中共政府持续严重践踏藏人等信教群众的宗教信仰权利。
0105a1
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于昨天星期三发布年度报告,指出在2013年至2014年间,西藏佛教徒和新疆穆斯林的宗教信仰状况是过去10年来最为糟 糕。当局在2012年加强了对宗教活动的打压,拘禁和逮捕宗教领袖,强制关闭所谓“非法”的聚会场所,并在梵蒂冈未有批准的情况下自行任命神职人员。
报告表示,中国的宗教自由在过去一年显著恶化,并再次建议美国政府将中国列为“特别关注国家”。报告认为,中共当局继续系统性地侵犯信仰自由,以及违反其宪法和国际人权准则。
报告强调,中共宪法宣称保障公民的宗教自由,但实际上,只保障“通常的”宗教活动,而非明确保障在没有国家干预情况下,个人行使信仰自由的权利。
0105a2
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的年度报告涉及缅甸、中国、朝鲜、俄罗斯、越南等33个在美国外交政策议程中最受关注的国家。自1999年以来,美国国务院一直将中国确定为“宗教自由状况特别值得关注的国家”。
另外,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也于昨天星期三公布了2014年“特别301报告”,再次把中国列为侵犯知识产权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报告指出,过去一年来,中国仍然存在严重侵犯知识产权问题,尤其是窃取商业机密活动十分严重。这种活动不仅发生在中国国内,在海外也很活跃。
自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从1989年开始公布报告25年以来,中国每年都被列入全球10个重点观察国家的名单。榜上有名的国家还包括印度、俄罗斯、阿根廷和阿尔及利亚等。

from 西藏之声 http://www.vot.org/cn/%e7%be%8e%e5%9b%bd%e5%ae%97%e6%95%99%e6%8a%a5%e5%91%8a%ef%bc%9a%e8%a5%bf%e8%97%8f%e5%ae%97%e6%95%99%e7%8a%b6%e5%86%b5%e5%8d%81%e5%b9%b4%e6%9d%a5%e6%9c%80%e7%b3%9f%e7%b3%95/

芝大百名教授聯署要求趕走孔子學院

美國高等教育資訊網站 (Inside Higher Ed) 昨報道,逾百名芝加哥大學的教授作出聯署,要求校方在今年9月與孔子學院的合約到期後不要續約,令孔子學院離開芝大校園。

翻查孔子學院網頁,孔子學院由國家漢辦負責,國家漢辦是中國教育部直屬事業單位,而孔子學院聲稱宗旨是增進各地人民對中國語言文化的瞭解,加強中國及各國文化交流合作,孔子學院在世界各地的440大學設立孔子學院,單在美國已進駐100間大學。

有份參與聯署的Bruce Lincoln表示,關鍵問題是孔子學院與大學的協議本身不符常規,特別是在大學架構內,有一個不從屬於大學,但有強大影響力的東西,以大學名義開設課程,並對教師的人選及教材選用有影響力。

Lincoln又說,聯署要求校方終止與國家漢辦的協議,作決定的是該校教職員工理事會,而不應取決於行政人員。

芝加哥大學的孔子學院在2009年簽署協議成立,有效期為5年,今年9月到期,若没有人在6月前提出反對續約,協議便自動延續5年。

孔 子學院網頁顯示,芝加哥大學的孔子學院提供中文及文化教材,亦會提供資助予學生及學術部門,讓他們做與中國有關的研究,合作機構是中國人民大學。報道引 述,孔子學院亦會培訓中文導師,而國家漢辦會提供3千套中文書及有關教材、若干從中國來的導師,他們的機票及薪金由國家漢辦支付。

聯署又認為,由國家漢辦聘請的導師,會被培訓到迴避政治敏感的議題,例如六四事件及台灣問題,令言論及信仰自由受束縛。

聯署共有來自7個學系的108名教授簽名,他們透過電郵及公開會議作商討,之後會把建議交予校方教務會及負責的委員會,校方會在下月13日開會商議。

該校的孔子學院董事會主席John Mark Hansen回應表示,該學院給予的資源及教學,能增加職員及學生學習中文的興趣,與一般學術機構無異,又指芝加哥大學的學者,會接受各地政府及組織的獎學金。

報 道指,過去在各美國大學設立孔子學院惹起不少爭議,有些大學没有專責教授中文的部門,因此歡迎外國的資源,及讓國家漢辦引進中文導師。在去年12月,加拿 大大學教職員聯盟發表聲明指,大學應撤走孔子學院,因為讓一個與獨裁政府有關的組織,影響着大學的課程,大學會賠上自己的信譽。

位於安大略省的McMaster University在去年關閉了孔子學院,是因為一名前導師向當地人權法庭投訴,指她由於與國家漢辦有合約,被禁止參與法輪功活動,認為校方是在歧視。—— 原载: 《明镜新闻网》
from 参考消息@无所不坛 http://janadabc.blogspot.com/2014/04/g4g_8508.html

以台灣為主體的發展

蔡明璋 /臺北大學社會系

◎太陽花 vs. 野百合學運

太陽花學運將台灣社會的民主化推向另一個新階段。它與1990年的野百合運動有許多不同的地方。野百合運動面對的是舊威權尚未消逝、初興的民主化尚 未穩固的不安定時期。在制度改革的議題上,野百合專注在台灣威權體制的轉型,訴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動員戡亂臨時條款,解決憲政體制的危機。而事隔近四分 之一個世紀之後,面對企圖再造新威權的馬政府,太陽花則喊出捍衛民主,明確的要求政府傾聽人民的聲音,確定人民是民主體制的主人。野百合主要參與者是大學 學生,公民社會的參與有限。
 
太陽花學運令人驚豔的地方是,有效的動員更多校園以外的公民社會以及一般大眾,挑戰國民黨的服貿協議與中國政策,以及背後的寡頭專制。短短數天內, 民眾共識迅速凝聚,從二、三百名學生領導318佔領立法院,到330近五十萬人民響應學生號召靜坐凱道,學生組織動員快速,訴求精悍有力。公民不服從的論 述,更增強反抗行動的正當性。

◎尚未實質的民主化

我將太陽花與野百合學運相互對照,最主要的目的是突顯不同時期台灣社會遭遇的急迫危機。野百合學運的貢獻,鞏固台灣的民主化,但是這個民主化是「形 式民主化」,政治權力經由合法制的程序(選舉投票方式)分配到政治菁英手中。可惜的是,民主化並沒有再更進一步的向上提升,演進到「實質民主化」的階段, 而這是指權力分配更均勻,讓弱勢階級有公平參政的機會,權力的使用受到更具體的理性規範的節制,公共政策決策過程更加開放、透明的境界。
事實上,實質民主尚未在台灣深耕,人民的聲音與集體的利益,尚不是引導公共政策的關鍵力量。太陽花學運裸露了這個令人不堪的事實。服貿協議是一個導火線,尚有接踵而來的政策爭議,特別是「核電廠」這一顆未爆彈,很可能引爆出更大規模的公民不服從運動。

◎新自由主義與服貿的意識型態

太陽花學運的另一個大爭議,是與中國的服貿協議。這是對政府的經濟政策直接的挑戰,這也是與野百合不同之處。過去二十多年來,台灣為中國的市場轉 型,挹注了近1250億美元的投資(1991-2012年),中低階技術與高階技術產業先後移向中國。同一時期,台灣的失業率不斷升高,實質薪資水準倒退 了十五年。馬政府選擇使用「新自由經濟主義」,做為調整台灣經濟體質、促進成長的發展模型,一方面放開尚由國家控制的市場、土地(例如國道收費、公地標 售),儘量不管制國內資本的進出,放縱資本家任選全球的避稅天堂,這些手段拉攏不少資本階級;同時也開放國內市場給中國資本,後者與中國高層統冶階級有密 切的關連。
  服貿協議不遮掩它的新自由主義想法,協議主文開宗明義說:「逐步減少或消除雙方之間涵蓋眾多部門的服務貿易限制性措施,促進雙方服務貿易進一步自由化及便利化。」這個政策論述的邏輯,剖開來看,是一個「三段論法」:
  1. 兩個國家之間的商業交流愈多,資金流動愈不受限制,對經濟成長愈有利。
  2. 台灣目前的經濟成長停滯,以及諸多的發展困境,收入停滯不前,是因為對中國不夠開放。
  3. 因此,加速與中國資金、商業的交流,可以增加台灣經濟成長的動力,提高收入。
第一段的論述根源,來自新古典經濟學的假設。這套說法的缺失、不合時宜,學界早有批判。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如果能夠成功脫胎換骨,絕大部份不是因為 實踐新自由主義政策。試想,戰後的日本與亞洲小龍-南韓,新加坡與台灣,在加入「後進工業化」的國家時,哪一個例子是新自由主義的奉行者?這些經濟的成 功,主要歸因於特定產業政策有效的介入市場,提升技術,引導工業生產的方向,「市場開放」並不是成長動力的原因。第一段的前提站不住腳,接著來的第二、三 段的推論,則誤導最後得到的結論。

◎資本主義的多樣性

新自由主義在西方世界其實也找不到有力的證據。英國在1980年代柴契爾首相的強勢論述與政策操作之下,一夕間成為「自由市場經濟」的典範。但是這 並無法否認新自由主義出現以前,英國工業發展就開始了傲人成就,也不表示採用新自由主義後,它就為英國帶來持續的繁榮。實際上,2007-2012年間, 英國進入近代最為蕭條的時期。美國被認為是另一個新自由經濟的典範。一個簡單的反思是,美國加州的矽谷成為近代科技創新的根源地。在20世紀初期,美國聯 邦府(海軍)與加州政府及史丹福大學合作,經歷數十年的研發投入與知識累積,成就今日傲世的工業區。矽谷並非是一朝一夕、立即可得的,也不是新自由主義或 市場開放這種簡化邏輯能夠完整理解的。


美國、英國的例子說明,即使是邁向高度發展的經濟,在歷史經驗上並非趨同,而是各走自己的道路,呈現獨有的制度面貌。另一個頂尖工業化國家-德國, 亦非是新自由主義的實踐者。德國的例子被稱為是「協調型的市場經濟」,成功的關鍵在於生產部門的密切合作,企業內部權力是由經理人與工人分享,工會與資本 家不斷協商工資及利潤分配,優先投資於特殊技術,銀行與創投資本耐心的支持有前途的新企業,企業之間發展綿密的合作與協調網絡。
大部分國家的發展模型很難硬套到「自由市場經濟」,或「協調型市場經濟模型」中。許多成功的發展模型,是在顧及特殊的制度演化與社會結構的特殊脈 絡,而發展出適合在地的生產制度。因為需要適應、解決在地的特性(使用技術的習慣,或弱勢企業的參與等),而呈現一種混生或混和的發展模型。丹麥的經濟是 一個很典型的例證,它與台灣同樣都是小國經濟,因此,很值得我們注意。
丹麥的工業特色是大量使用低階到中階技術的企業,食品、家具、新潮飾品等,很令人訝異的入列成為這個國家的強項商品。他們克服全球化開放市場的壓 力,依靠的是高度的生產彈性,快速地接受擴散開來的新技術。技術的發展並不是依賴高額的科研支出,而是強調「經驗」作為基礎的技術。市場開放與國際競爭的 確造成失業的增高。丹麥採用「積極勞動市場政策」,雇主可以自由的解雇工人,但是,失業者也能夠獲得有效即時的技術提升訓練,訓練期間亦有相對足夠的保險 給付。雇用彈性與就業安全原是對立的,丹麥的公共政策讓兩個「冤家」能結合在一起,就業市場的彈性與就業者能力的提升相輔相成。
丹麥經濟的另一個特色是企業鑲嵌在高密度的社會資本中,企業彼此的信任和合作,降低了學習和合作的交易成本。丹麥作為一個高收入的小型企業國家,在 政策上的對台灣的啟示是,即便是小國經濟,面對國內市場有限,對全球經濟波動又特別敏感的先天條件下,成長的政策亦不是僅有市場開放一途。

◎要「市場社會」,不要「市場經濟」 馬政府主政六年來,從ECFA到服貿協議的操作,將台灣未來的發展模型押注在新自由主義的單一選項上,在理論上不但站不住腳,在實務上也沒有成功的 例子可以援引。以上所舉英國,美國,德國以及丹麥,都不是在新自由主義的政策上造就出成功的經濟。這些國家其實有一點共同的特質很值得注意:他們很清楚地 營造一個「民族市場社會」(national market society)。
這個模型有幾個重要的特質:(1) 成長政策最優先的對象,是在國內發展的產業,幫助這些產業在技術上升級的同時,也提供所需要資金、人才與基礎結構;(2) 同時,避免產業成為特殊利益團體,靠國家補貼政策肥壯自滿的寄生資本家;(3) 經濟生產剩餘在制度性的勞資協商的機制下,公平合理的分享,構築更紮實的社會凝聚;(4) 積極的勞動市場政策有效的運作,避免開放措施所增加的失業人口陷入艱苦貧窮。
台灣要往這個方向演進時,要先認清這樣的制度革新,不是在重複製造任何一種市場「經濟」,而是將市場鑲嵌在社會共識和集體利益裏面,因此我稱這個制度為市場「社會」。 這個市場社會以生產部門的向上提升為優先,作為經濟成長與分配的軸心,這些產業羽毛未豐時,應有適當的支持、保護,因此說它是具有「民族的」性格。當然, 這並不表示「民族市場社會」的運行軌道,只能侷限在台灣的內部;相反的,台灣企業要能在國際市場中衝鋒陷陣,拔得頭籌,建立強壯的民族市場社會是必要的條 件。
 台灣戰後的成長模型,以家族中小企業為主力構成的協力生產網絡,透過代工生產方式在全球商品鏈中佔有一席之地。在中國加入全球市場競爭,成為新的世 界工廠之後,這樣的成長模式的確遭遇到瓶頸。但協力生產網絡的動能並非消失,在許多小產業仍然依靠它在世界市場發光發熱。未來的問題是,從「家族網絡經 濟」到「民族市場社會」要怎麼走最近、最省力,考驗者台灣人民的智慧。而馬政府目前一昧推銷新自由服貿主義的政府,會將台灣鎖入一個難以自拔的純市場深 淵。

◎以分配正義作為經濟成長的道德基礎

馬政府要做的,不是去將服貿協議再拿出來修修補補,而是與公民社會在平等的位階上,共同商討更高層次的以台灣為主體的發展政策。一個基礎的認知是,台灣長遠發展的動力,在於企業、勞工與國家之間誠心通力合作,正視分配正義作為成長政策的道德基礎,膚淺的使用新自由主義的開放經濟處方,是緣木求魚的做法,既無近利,亦無遠見。


最後,與中國進行商業交易,亦不能無視這個堀起的社會主義大國與台灣存有敵對關係的事實。熱衷與台灣交易的中國,只是要與台灣做生意而互得其利? 或者,它是重商主義的新形式,與台灣的交易為的是增加順差,有益中國政府收入,弱化台灣於無形? 或者,它是一個新紅色的殖民帝國,正在擴張領土,殖民化與它交往的國家? 在非洲與拉丁美洲,中國的經濟投資,攫取自然資源,剝削受雇勞工,壓抑在地經濟的事實,我們也應要深入了解。台灣與中國是兩個政經體制全然不同調的國家, 如何能有對等、互惠的開放方式?這是一個難題?謎題?或不可能的問題?在未清楚的檢證中國與其他國家交往的記錄,就大力推銷與中國的服貿協議「利大於弊」 的想法,太過天真,無法取信於民。
服貿協議的爭議,揭露當下的台灣正步向一個危機風暴之中。在這個關鍵時刻,太陽花學運激發全民一起反省台灣的民主、主體意識與發展政策的問題根 源,這是為什麼太陽花運動令眾人感佩的原因。

註:本文為作者於2014年4月25日<北大紮根、遍地開花臺北大學服貿爭議公共論壇> 的演講稿修改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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