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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6 August 2025

【译丛】人类进步的代价:雅鲁藏布江大坝与西藏的未来

墨脱周边地区是一座新大型水坝的所在地,也是西藏文化和生态完整性的最后堡垒之一。

来源:外交家(The Diplomat) 2025年8月5日
作者:杨建利
译者:Fred
图片来源: Depositphotos

在喜马拉雅山东麓,雅鲁藏布江在白雪覆盖的南迦巴瓦峰下切割出世界最深的峡谷,一座象征现代雄心的全新地标正在这里拔地而起。墨脱水电站,作为计划中全球最宏伟的水坝,其发电量将是三峡大坝的三倍,已被冠以“世纪工程”的称号,承诺带来清洁能源、经济繁荣和战略优势。然而,在这令人振奋的叙事之下,却隐藏着令人不安的沉默,揭示了被排除在外的人群与事物:藏族人民、他们的土地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

要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有必要回顾三峡大坝的经历。这座大坝曾被誉为中国最雄心勃勃的基础设施项目。它导致超过130万人流离失所,淹没了历史文化遗址,并彻底改变了整个生态系统。尽管有一些补偿和安置计划,但许多社区在没有得到足够支持的情况下被迫迁移。如今,社会创伤依然挥之不去,包括家庭破碎,生计丧失,以及与历史的疏离感。

眼下,西藏正处于类似的破碎边缘,只是这一次的代价可能更加深远。对藏人来说,土地是神圣的。雅鲁藏布江不仅仅是一条河流,它更是一位母亲,一条精神动脉,从冈仁波齐峰附近的冰川流经这片神圣的土地。 正在修建大坝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被尊崇为白玛科的心脏,一个预言中将在末日庇护人类的隐秘天堂。迫使江水改道或淹没这片土地,不仅会淹没村庄,还会亵渎一个以神话和朝圣为标志的鲜活的精神地标。

与已高度工业化的三峡地区不同,墨脱周边地区是藏族文化和生态完整性的最后堡垒之一。在此背景下,强制迁移将无异于物质上的迁移和文化上的截断。寺庙、朝圣之路、冥想洞穴和圣山构成了一个鲜活的信仰和身份认同网络。一旦被淹没或被切断,它们就无法在安置区复制,也无法用补偿资金重建。

然而,与三峡大坝项目不同的是,后者曾有相对公开(尽管存在争议)的搬迁数据和安置计划,雅鲁藏布江项目则在一种有意的低调中推进。德国之声和半岛电视台的报道指出,目前尚未披露任何搬迁人数或受影响社区的详细安置计划。这种沉默并非偶然。正如一位分析师所言,这是“一种治理手段”——通过将公众注意力集中在工程壮举和碳排放目标上,同时抹去那些必须承担代价的人群,从而控制舆论。

这种沉默也反映了中国西藏政策中更深层的逻辑。多年来,国家在西藏推行了一种以“发展”为名的政策,这种政策常常将进步等同于同化,重点放在城市化、旅游业、资源开采,以及如今的大型水坝建设上。文化保护若被提及,往往被包装成适合外部消费的“净化版”民俗。宗教活动受到监控和管制,语言在学校和公共机构中逐渐被边缘化。墨脱大坝恰好契合这一发展轨迹,既为“现代化”西藏提供了新工具,又强化了对这一战略敏感边境地区的行政控制。

但是,当整个民族以进步的名义被彻底“隐形”时,会发生什么?当百年来的精神圣地被水库取代,当涡轮机的嗡嗡声淹没了僧侣的诵经声时,会发生什么?答案不仅仅是环境的破坏,更是文明的损失。对西藏人民来说,这个项目有可能切断千百年来维系他们身份认同的文化、精神和地理坐标。

有人或许会说,藏人与所有公民一样,必须分担国家发展的牺牲。但发展不应以抹杀为代价。真正的进步必须是参与性的、重视文化的、透明的。它必须首先承认,人不仅仅是数字,并非所有价值都能用兆瓦数或市场回报来衡量。

中国在雅鲁藏布江面临一个抉择。它可以重走三峡大坝的道路,以电力和繁荣的承诺为借口,强行推进工程建设,破坏当地社区。或者,它可以开辟一条新路——将西藏视为一个值得尊重、保护和倾听的活生生的文明,而非描绘工程梦想的空白画布。

世界也必须重视。在这个气候行动刻不容缓的时代,人们很容易将每个可再生能源项目视为天生高尚。但如果清洁能源污染了人们的灵魂,它就不再是清洁的。可持续发展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碳排放指标;它必须涵盖文化的延续和人类尊严。

墨脱水电站或许能为城市提供光明,为工业注入动力。但若其建设者未能为那些可能被淹没的故事、信仰与生活留出空间,它也将成为一座令人难以承受的沉默纪念碑。

 

【译丛】人类进步的代价:雅鲁藏布江大坝与西藏的未来最先出现在议报。




from 议报 https://yibaochina.com/?p=256313


Tuesday, 29 April 2025

中共外宣在台湾(完结篇):入岛、入户,入TikTok

作者:艾伦、董喆、庄敬
RFA【深度报道】2025.04.27

2024年1月,台湾网红“爱莉莎莎”等人在总统大选开票后,在社交平台发文指控中选会以不正当手段,为特定候选人增加得票数,中选会随后提告“爱莉莎莎”等21人涉嫌加重诽谤。同年10月,台北地检署认为罪嫌不足,不起诉处分。

指控“选举不公”的不实讯息,常见于各民主国家。台湾数位素养实验室共同创办人陈慧敏在选后曾向亚洲事实查核实验室(Asia Fact Check Lab, AFCL )分析,选务事实查核议题中,有一大类属于“选务瑕疵”,也就是选务人员经民众指证后修正,“但影片就停在这边”,选务人员事后的更正或调整并未被放进视频、照片中,让选务疏失事件成为假消息的素材,甚至被夸大成作票。但事实上,这类疏失经常当下就已经修正。

这是发生在台湾内部、且为选后出现的争议,但“作票阴谋论”其实在投票前就开始酝酿、传播,而主要传播平台就是TikTok

一个由台湾民主实验室揭露的“协同操作行为”是两名网红在选前就各自在TikTok上发表短视频,暗指即将到来的总统、立委选举将出现作票舞弊。值得注意的有两点:

第一,这两名网红过去的发文各自主打“美妆”和“时尚穿搭”,与政治毫无关系。

第二,比较两名网红的影片,拍摄的方式、角度、镜位都极相似,甚至台词都相差无几。民主实验室研究员受访时解释,从大量讲出相同台词的视频内容可以得知,这是个协同操作,且背后应有特定组织统一供稿。

在本系列的前一篇报道中,AFCL分析了「福建网络」媒体集团如何在网际网路或手机等移动平台上搬运、放送针对台湾的政治宣传,再加上2024大选前广传的“预告作票”影音,可以看出每三个台湾人就有一人使用的TikTok,是这些不实信息和政治宣传最终、也可能是最重要的集散地。

TikTok为什么吸引人?它与系出同门的”抖音”是否真能切割?众多放送对台文宣,看似普通的TikTok帐号是否由中共官媒操纵?而任令TikTok扩张,对台湾长远的影响是什么?


TikTok与抖音,真的能分开?

抖音隶属于中国“字节跳动”集团,同一集团也是TikTok主要股东。字节跳动由中国企业家张一鸣创办,初期他掌握绝大部分的控制权,但2021年,中国政府负责监管网路传播及新闻业务的网信办连同其它机构成立了“中国互联网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称中网投),买下了字节跳动1%的股份,字节公司设有三名董事,这家持股仅1%的公司,却有任命一位董事的权力。

根据中国企业机构“企查查”的搜寻结果,中网投为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1%。而根据中网投的官方介绍,该公司根据中共党中央决策部署,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由网信办和财政部共同发起,设立宗旨为推动“网路强国战略”的重大措施。

至于有”国际版抖音”之称的TikTok又归属于谁呢?曾在字节工作的何平(化名)受访时指出,表面上TikTok由新加坡人周受资掌握,但实权仍在中国的字节跳动公司手上。“(抖音)这庞大的机器属于张一鸣,但如果你要再往后看,当然我觉得共产党也是(主人)。因为中共在里面虽然只占1%的股份,但是它有一票否决权。”

2023年6月,前字节跳动高管余英涛(Yintao Yu)在向美国法庭提交的文件中指出,中共在字节内设有一个委员会,能取得“超级用户”认证,可以检视字节内部搜集的所有数据,他也指控一些中国官员甚至能够搜集美国用户在TikTok上的数据。

何况依照中国的政治体制,大型企业配合政府运作常被视为天经地义,特别是国家安全事项。例如《国家情报法》也规定任何公司或个人,都有配合国家情报工作的义务。“TikTok的很多资源、团队也是在北京,所以说其实TikTok的高管团队说穿了还是抖音,那中国要调资料的时候我我怎么可能不给你?”何平对AFCL说,字节跳动所有的资料,包括TikTok的信息,中国政府若想任意调动都做得到。“在中国里面,你说有什么防火墙都是假的”


为什么TikTok吸引人?

为什么TikTok风行全世界?

何平表示,这可以从张一鸣经营的前一项产品“今日头条”入手观察。“今日头条”的演算法,是基于“资料探勘推荐引擎”向使用者推荐文章,初期创立时为了吸引流量,充斥未经审核的劣质内容,推送假新闻、黄色暴力等文章,当时甚至遭到网信办约谈,并责令整改。后来字节跳动创立抖音、TikTok、仍然复制了类似的演算法推荐,进而导致“乱七八糟的内容”都被推送。

何平认为,抖音及TikTok的创立并不是为了产出有品质的内容,而是尽力推送用户喜欢、会成瘾的影音,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很成功,因为大部分的用户不在乎平台上视频的质量如何,只关注自己有兴趣的主题。“一般的假消息什么其实他们也不太管嘛,就是说对平台本身没有什么影响,还能带来流量,你就放着嘛,反正又不是我发的,是人家自己发的。”

“我们在(字节)的时候,其实每天在活跃的用户有将近有七亿人。那七亿人你不断的去打磨,那你的算法(演算法)一定是越来越精准”,何平说。

台湾民主实验室的两位分析师向AFCL分析了TikTok和抖音运作的“基本原理”:一开始的设定会基于不同地区、年龄及性别的使用者,订出“基本套餐”,例如男性会在帐号创建后收到较多游戏实况、迷因等影音内容,女性用户则较高机率滑到可爱动物、小短剧、舞蹈等视频。

民主实验室的分析师说,比起传统社媒上的hashtag、关键字等流量算法,抖音这类短视频平台更在乎的是,个别用户在单一主题上停留的时间及互动率,进而强化后续推播内容。

但民主实验室实测发现,政治信息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渗入,到第三天及一周期间,TikTok及抖音开始会渐渐推播政治内容,并算出用户在这些视频上的停留程度,来决定之后演算法是否持续跟进。 “TikTok都很精准的辨识他们的喜好,所以他们不需要特别去寻找自己喜欢什么”。

而再来的关键便是,当用户的黏着度养成后,不具明确立场的政治宣传内容便会开始推送,这些内容通常是在传达中国社会不像传言所说的一样可怕,潜在的策略是透过铺垫相关内容,让台湾人民相信,即便两岸统一之后,台湾老百姓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TikTok可能发动什么议题,甚至行动?

无论是“台积电移美”,或者“作票”的谣言,TikTok平台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何平透露,抖音上关于中共的政治宣传,大多由中共中央宣传部直接下达命令,字节跳动公司有一个特定的窗口对接受命。

但何平也指出,做为一个商业平台,抖音经营看重的是流量,而相较影剧、娱乐、生活类信息,政治内容的流量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何平认为除了特定内容如习近平的重要谈话会被置顶外,抖音在政策上并不会主动加强推送政治内容。更常见的作法都是透过外部组织影响流量,例如经纪公司聘请大量网红同时推播一则消息。

何平推测,TikTok上对台的宣传,发动者应该也是官方,或者官方委由民间公司操作。“我的理解是统战部、中宣部或国台办,肯定会花很多钱去推波助澜,但是抖音、TikTok本身会不会去加强这些流量的算法,其实我还是我还是抱持怀疑的态度,因为这个我后来去看,大概率都是由作者去驱动。”

而具体的做法,“就是给钱嘛,如果说是统战部去开(价)的话,他们一定是看哪些人在台湾有流量,然后就会说我们有单子,找可能接单的人。他们会个别分析某个网红的后台数据,然后即使主要大众是在台湾,相关数据也一定都拿得到。”

民主实验室的判断与何平相去不远,研究员举出了另一个例子:2024年11月时,印度十万移工来台的议题,也有中共操作的痕迹。当时上,有些原本讨论经济或投资议题的网红,例如突然使用一模一样的台词来讲讨论印度移工政议题,显见使用同套剧本。

民主实验室研究员说:“他平常应该是不会接收到这样的指令。通常都是事件来的时候才会给你指令,比如说像印度移工议题,然后请你做这个影片。”

“而他的获利方式就是可能观看次数多少,那我可能就发不同价给你,然后他的这个获利可能是从下达指令的那个公关公司里面来获取的。”

至于“行动倡议”,TikTok于2024年3月曾经在美国发起一次”威力展示”。当时美国众议院正在审查法案,要求中国字节跳动公司在165天内出售TikTok,否则就会柀禁。为了反制,TikTok公司在app上发起行动,鼓动用户“现在就发声”。当时程式里跳出对话框,用户输入邮递区号就能取得该选区国会议员的电话号码。TikTok鼓励用户致电,让议员“明白TikTok对你们的意义,要求他们投下反对票”。

这项行动倡议,造成大量议员办公室电话被瘫痪,共和党籍中共问题特设委员会的主席盖拉格(Mike Gallagher)痛批TikTok发动的是“大规模政治宣传运动”。类似的行动可不可能在台湾重演?何平表示,这就和抖音、TikTok平台上一般的商业性促销活动完相同,操作技术上不是问题。


TikTok该不该额外管理?怎么管?

台湾在2022年12月已禁止政府装置上使用TikTok,在此之后,曾有声音讨论要全面禁止TikTok,但最后都碍于“言论自由”的争议而不了了之。

民主实验室分析师认为,直接封禁社交媒体很难取得多数台湾人支持,理由除了牵涉言论自由的辩论外,还包含不同立场的人看待TikTok的视角差异过大。

“我觉得现在主张要禁TikTok的人,其实跟TikTok使用者之间对于这件事情的想法是没有在同一页上,反对TikTok在台营运的人会认为,平台有很多政治或是负面的内容,但绝大多数的使用者都认为,它就只是一个娱乐平台。”

分析师們认为,其中一个方法是“落地监管”,如同脸书在台一样,若设有公司,便得依照台湾的法规监管。目前TikTok的app虽可在台使用,却没有设立办公室。

此外,把TikTok的议题从政治面拉高到社会、文化的维度也是个好方法。民主实验室分析师指出,TikTok上经常会出现“擦边视频”,也就是疑似儿少不宜、性暴力、疑似鼓吹非法行为的视频在平台上流窜,若能以这些为例,集结关注不同议题的公民团体,向台湾民众解释TikTok缺少监管的严重性,会比只着重在“国安”议题上来得更有效。

民主实验室分析师和何平都认为,尽管TikTok有秘密限流的可能性,对抗大外宣的声音仍不该忽视这个平台。比起被动防守如事实查核、立法禁止,台派、反共的机构人士更应该主动进攻,将自己的理念输入到平台上。

“我的假设是那些(抵抗外宣的)帐号应该是不够数量,比起就是亲中的帐号来讲。所以你在数量不够的情况下,又被审查,那当然在平台上是很难看到台派的言论。”何平说。

若借镜世界各国的处置方式,欧盟有《数位服务法案》,要求大型平台披露推荐系统的核心参数,并提供非个性化浏览的选项,也就是演算法不能依用户喜好推播内容。荷兰莱顿亚洲中心(Leiden Asia Centre)也建议在推荐系统中加入非个性化流量的选项,以防止信息茧房。


抖音统战台湾的长远影响是什么?

当TikTok大量推送亲中视频,会如何影响台湾?台湾网路资讯研究中心曾释出《2024年台湾网路报告》,发布台湾人使用TikTok及抖音的性别分布、年龄分布及其他相关数据。其中发现,18至29岁的人口占比最高,达34.37%,第二高的使用率则分布在30到39岁之间,有27.77%,两者加起来超过使用人口的一半。就使用数据排名,TikTok(及抖音)只排在脸书及Instagram之后,为第三大社群平台。

大量年轻人使用TikTok,何平认为TikTok产品的厉害之处,就是潜移默化使用者,使其“不排斥中国”。“你只要不排斥我,那其实我就赢了嘛,对吧?我没有叫你说马上你要认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或一个中国,但只要你对我们的东西,你都觉得很有意思欸,那其实我就成功一半。”

何平表示,抖音、TikTok已经具有一定影响力。列如台湾KTV的当红歌曲几乎都来自抖音,年轻人潜移默化的受影响却不自知。“很矛盾的就是说,这些从小看TikTok长大,包括很多中南部、可能家里甚至都是台独的人,你如果去看他们唱的歌、看的剧,或者甚至听他们现在的一些用词,其实都‘很大陆‘。”

美国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网路传染研究所(NCRI)今年1月发布报告,题为《TikTok上的信息操控及其如何影响美国用户对中国观感》,研究发现,在TikTok上,反对中共的内容点赞及评论数是亲中共内容的四倍,但亲中共的视频数量却是反对的三倍。NCRI于2024年8月的报告则证明TikTok上反中的视频比例,远远低于YouTube及 Instagram等其他一样提供影音服务的平台。

台湾资讯环境研究中心2025年1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台湾使用TikTok的人对中国好感度更高、认为亲美更可能引发战争、以及更具台湾经济失败倾向。

“如果我推播的讯息是让你对于民主不信任,让你对于你的执政党感到不信任,那相较的你就比较有可能去接受中国的的这个体制,因为你很讨厌自己的执政党,你可能觉得说他(共产党)的管理方式可能还有更好的机会”,民主实验室的研究员说。

“特别是他们很强烈的著重在让年轻人或是一些民众去认为台湾的未来是非常负面的,那既然已经那么烂了,被统好像也不会烂到哪里去。”

研究员强调,青年是中国用短视频进行统战的一个重要对象,中国利用青年普遍对政治敏感度较低的状况,善用台湾的国内议题来操作,就如同搬运台湾名嘴的言论,用台湾人来反对台湾政权,说服力较高,由此凸显民主政治其实在台湾是失败的,民主也不再为台湾带来优势,进而让台湾的受众认为统一“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其实我们有访问一些青少年,他们确实明确的提到,2024年的选举期间,会有很多体感上连他们都知道这是政治的内容出现。这些东西不外乎就是剪接一些台湾立法院里面的一些冲突,然后透过断章取义或耸动性的字眼来去贬低特定政党。”

“也有一些是宣扬两岸一家亲,或是是透过剪接在中东的战争、俄乌战争的一些情景来强化一个意向:选错人就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民主实验室研究员强调,大部分的台湾青少年都同意中国政府独裁、且对台湾怀有敌意,但当问到对中国民众及中国社会时,他们会把中国社会和政府切的很开,认为中国民众或者中国整体社会对于台湾而言,也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彼此生活没有差太多。

“对于统一这件事情的想法,绝大多数的受访者其实是认为维持现状不变是最好的选项。

但问到如果真的发生战争的话,他们会选择就是不抵抗。”多方的研究及访谈可得知,中国俨然已将TikTok及抖音作为对台统战的重要工具。不需要立即、直接改变一个人的国族认同,只要能弱化台湾人对于中国威胁的敏感度以及抵抗意志,便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照台湾人使用TikTok的态度,台湾做好准备了吗?(完)

“中共外宣在台湾”系列前十篇报道如下

之一:台检以《反渗透法》诉大选假民调当事人,一审因何失利?

之二:林靖东和林献元背后的大外宣架构

之三:老牌本土报纸如何被浇灌出亲中叙事?

之四:海峡两岸的两家《导报》

之五:对台统战的操盘手“福建网络”

之六:管不管网路?那是个问题

之七:福建网络对台统战节目,Made In Taiwan?

之八:主流媒体的亲中之路,以及网路上“大解放”

之九:内容农场转型影音网红

之十:福建网络的空战三部曲






from 新世纪 NewCenturyNet 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25/04/tiktok.html


Tuesday, 11 March 2025

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八)

 2025.03.10

丹萨梯寺 天女像
丹萨梯寺原本供放在吉祥多门大佛塔上的供养天女像。 (唯色提供)


十一、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6、博物馆与某种对比


法国学者、收藏家让-吕克·埃斯图尔纳的文章提到一幅可能绘于13世纪的唐卡,现收藏于美国鲁宾艺术博物馆,描绘了时轮金刚伫立在直贡噶举创始人吉天颂恭尊者留下的足印之间,那令人惊叹的美丽无法言喻。文章写道:"在20世纪60年代寺院被完全炸毁及火灾之后,丹萨梯寺的许多宝藏碎片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公共和私人收藏中……一些被送往冶炼厂回收的铜制品,在被焚烧去除了原来的镀金后到达了我们这里,其镶嵌的宝石也通常被移除。它们身上不同部分的众多残片,源自用于炸毁吉祥多门佛塔的炸药,导致佛塔倒塌以及圣殿墙壁崩塌。"尽管文章没有明确指出无妄之灾的肇事者,但已含蓄地透露了丹萨梯寺遭到摧毁性的破坏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导致,而这与整个图伯特六千多座寺院的命运相同。 


丹萨梯寺所有的那些被炸过、烧过的佛像法器,皆都伤痕累累,残迹斑斑。令人悲伤的是,有些绿松石和红珊瑚竟未熔化或脱落,依旧牢牢地镶嵌在残破的造像上,我在北京的首都博物馆见过,是在新冠疫情爆发前的一次展览中,看到一排排供养天女群像和一尊尊菩萨塑像,展品介绍称这些铜镀金像出自14-17世纪,并提到其"体现了明代西藏地区造像工艺特点" 。然而这种说辞违背了历史事实——这些造像与明代并无关联。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带有伤痕的美丽造像竟然是丹萨梯寺的遗存,直到不久前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亲眼见到了丹萨梯的幸存珍宝。


天女像  北京首都博物馆
流失的供养天女像如今为北京首都博物馆藏。 (唯色拍摄)


也因此,譬如鲁宾艺术博物馆的许多藏品——无论是造像还是唐卡,实际上都是文化大革命劫后余生的幸存者。鲁宾艺术博物馆是一对热爱图伯特文化的美国夫妇于1998年创立,他们的收藏缘起于1974年在纽约古董店看到的一幅19世纪白度母唐卡,备受震撼,从此迷恋上喜马拉雅艺术,最终建成了西方世界最为震撼的喜马拉雅艺术收藏体系,是"西方世界第一座致力于收藏、研究、展示喜马拉雅艺术及其周边,尤其是图伯特艺术的博物馆"【1】(注:鲁宾博物馆于今年10月6日关闭了实体空间,转型为巡回展览和向其他机构长期借展为主)。


几年前,我从网上购买了一本中文版的《鲁宾博物馆十年精选集 Collection Highlights The Rubin Museum of Art》,简称《鲁宾精品集》,据介绍,"本图录从四千余件藏品中精选了108件造像、唐卡及法器等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品,并对书中的每一件精品进行了断代、艺术源流及图像学分析,同时配有近四百幅高清彩图,包括细节图,以帮助读者深入了解喜马拉雅艺术。"


《鲁宾博物馆十年精选集》
《鲁宾博物馆十年精选集》里的一尊"身上布满了伤痕与弹孔"的菩萨像。 (唯色翻拍)

我反复阅读这本图册,仔细翻看每张照片,内心百感交集,尤其震撼于其中的一张照片:一尊如被遭到处决的菩萨像,"身上布满了伤痕与弹孔",断臂残肢,如遭肢解,极有可能是丹萨梯寺的遗存。而图说仅简洁地写:"菩萨 铜合金鎏金 西藏12世纪"。附文则写得较为详细:"尽管在'文革'中遭受了毁坏,身上布满了伤痕与弹孔,这件菩萨像身上所散发出的优雅与平和之美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让人心动,难以忘怀。半透明的天衣,使菩萨健美的腿部轮廓浮现;一条细长的珠链圣带自左肩滑落,勾勒出胸部的曲线。曾经的三叶宝冠,现已毁坏,原来在头冠、耳环、项链和臂钏上镶嵌的各色宝石,如红宝石、翡翠、水晶、皆已佚失……"


庆幸的是,这尊布满伤痕的菩萨如今在鲁宾博物馆得到了妥善保存。实际上,每每想到流落到遥远地方的无数珍宝,我不禁也产生与巴勒斯坦艺术家Dia Batal(戴亚·巴塔勒)一样的感慨,就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刻有书法铭文的叙利亚瓷砖,她说:"我以前常去画廊和博物馆欣赏伊斯兰艺术,而且总认为展出的那一切都是从我们的世界里偷走的。但是,鉴于最近在该地区发生的冲突和破坏,我很高兴一些作品得以在其他地区保存下来。曾拥有这块瓷砖的清真寺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但我们现在还有幸站在该建筑物的标志前面。"【2】是的,正因为如此,我希望鲁宾博物馆这样的人类宝库继续收藏劫后余生的珍宝,供世人瞻仰和研究,而不必返回已非原貌的故土。


朝拜 丹萨梯寺 细雨
2023年夏天,我去朝拜丹萨梯寺的那天下着细雨。 (唯色拍摄)

丹萨梯寺对于我个人有着特殊的意义。我母亲在拉萨疫情封城前夜病故,因封城使得传统葬俗无法完整进行,但我和家人还是竭尽全力完成了四十九日的超度佛事,并根据卦算,恭请了一尊佛陀造像,依卦算正是虔信佛教的母亲的保护神,又因某种善缘恰巧与丹萨梯寺结缘,于是在封城结束后,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将半人高的精美佛像送到丹萨梯寺,这样我也就有了第一次朝拜的机会。位于山路蜿蜒的半山上的寺院如今虽有修复,但规模却不及往昔的一半,只有大殿及一两座小殿、三四座佛塔,而驻寺工作组和警察的大楼就在旁边,反而更加显眼。


走进过于空旷的大殿,往昔传奇的吉祥多门塔如今只剩下残破而空空如也的石头底座,陆续新塑的一圈佛像显得平淡无奇,不但填不满寂寥的殿堂,制作水准也差强人意,目睹这一切更是令人心碎。不过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我们为亡母恭请的佛像,至少可以为空空荡荡的丹萨梯寺做一点小小的贡献,但不曾想连这个愿望也落空。当母亲周年祭日来临,我再次乘车赴行,正是细雨霏霏。我急切地走入丹萨梯寺,却找不到我们献供的佛像,辗转打听后才知道,竟然是被有关部门下令禁止供放,我们甚至无法得知佛像的下落……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种沉重而无法言表的哀伤,与在西藏博物馆里看到断裂佛首时的感受相同。


丹萨梯寺 塔座 空空荡荡
如今的丹萨梯寺新造的塔座空空荡荡。 (唯色拍摄)

再次细看在西藏博物馆见到的几件残缺展品的照片,恰与此馆复制的泥塑《农奴愤》形成了强烈对比。残缺的佛像和佛具作为信仰与艺术的结晶,却以破碎的形态被安置在展台一角,说明简短到令人心痛。尤其是那尊残缺的佛首,是否曾是那八座吉祥多门塔上的一部分?它的断裂是否与炸毁寺院的爆炸有关?我无从得知,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控诉。《农奴愤》尽管被复制、保存,甚至隆重展出,然而我们知道何者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前者是瑰宝,在历史的摧残中仍然闪耀光芒,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掩盖的故事;后者如垃圾,是拙劣的政治工具,试图构建一个"被解放"的虚假叙事。两者根本不堪比较,却出现在同一个展览馆内,以某种因果的方式提醒着成住坏空的真理,在令人悲伤的同时,也具有启迪人心的意义。


注释:


【1】《鲁宾精品集》——喜马拉雅艺术的殿堂:鲁宾艺术博物馆唯一中文版图录https://mp.weixin.qq.com/s/pPNxLU20eDUx2U4Hjcr6vw

【2】摘自《像艺术家一样观看:解读120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珍藏》,(美)克里斯托弗·诺伊著,北京后浪出版,2023.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guandian/pinglun/weise/2025/03/10/tibet-history-in-cultural-revolution/



from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 https://ift.tt/RVuw9Dz

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七)

 2025.02.26

Tibet museum history
在西藏博物馆见到的残缺造像。 (唯色拍摄)

十一、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5、西藏博物馆里的残臂和断首


在西藏博物馆,我最后参观了民俗文化展。这个展览显然被设计成一幅充满色彩的西藏民俗画卷,仿佛在对参观者耳语:"看看吧,这就是解放后的新西藏,多么光辉灿烂多么幸福。"然而在展厅的一角,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展台上,几排展品的最下方,我见到了最震撼的几件展品:


一个铜铃,表面带有深深的创痕,仿佛经历了某种猛烈的打击;


一只金色断臂,原本应属于某尊庄严神佛的塑像,断裂处粗糙不堪,残留的手镯有原本镶嵌的宝石被掏空的痕迹,贴在断臂上的一张白纸破损不堪,纸上的中文大多被抠掉,仅能辨认出"贡嘎()957()驻()……"等字样,说明牌上用中、藏、英三种语言写着一句简短得近乎敷衍的介绍:"合金铜佛手 19-20世纪";


一尊色彩斑驳的残缺佛首,原本也应属于某尊神圣的神像,但是头顶的法冠断裂,面部沧桑愤懑,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劫难。说明牌上同样简洁地写着:"合金铜佛首 17-18世纪";


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表面涂着红漆,标注了一串数字或符号,说明牌写:"铜钟 19-20世纪"……



Tibet museum history

在西藏博物馆见到的残缺造像。 (唯色拍摄)

这些展品显然来自于藏传佛教的寺院,但它们究竟取自哪些寺院?为何三种语言的说明牌都写得如此语焉不详,甚至不愿交代具体出处,也没有明示它们完整的名称。是因为有不可见人的黑暗秘密需要掩饰吗?贴在断臂上的白纸写的"贡嘎"是指贡嘎县还是贡嘎寺?"957"这个数字指的是1957年,还是第957件佛像或佛具?而"驻"的后面是否少个字,意思是"驻军"?而那残缺不全的白纸,就像一页仓促间遗失的备忘录,残破的字迹似乎指向某个隐秘的故事。


这些谜团让我久久凝视着,尤其是那尊残缺的佛首,让我感受到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使我几欲泪下,仿佛它在无声地诉说:这里其实隐藏着无法触碰的真相,隐藏着无比惨烈的悲剧!我几乎可以想象这几件物品背后是怎样的场景——是火焰吞噬佛殿的夜晚,还是炸药撕裂佛像的瞬间?这些被摧残的证据,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展台上,如同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不知面目的破坏者犯下的滔天罪行却无法弥补。


此刻重看当时拍的照片,我依然感到心绪难平:这尊断首可能会是至尊空行金刚瑜伽母(多吉囊觉玛)的头像吗?她本应头戴骷髅冠,三目圆睁,龇牙卷舌,现忿怒相:"她被描绘成站在崇高智慧的熊熊火焰的中心,她的面容充满幸福感,大笑并露出獠牙……"然而在这里,在西藏博物馆的展台上,她只剩下受创的头颅,若完整幸存,必定是一座比较高大的造像。


从断首的造像风格和短短的一行说明来看,我猜测她或许来自举世闻名的丹萨梯寺(Densatil Monastery)。位于图伯特卫藏地区桑日县的丹萨梯寺,始建于12世纪,为藏传佛教帕竹噶举主寺,依高山而建筑,遥对雅鲁藏布江,风景美丽无比,更以其无比丰富的精美造像、唐卡、法器等闻名于世。尤其不同于众多寺院而独树一帜的是,大殿中供奉八座大型佛塔,每一座高约五米多的佛塔呈阶梯结构的六层形式,分别是护法层、女神层、佛陀层、冥想神层与华盖顶层,拥有"超过2800尊塑像"甚至更多,整座佛塔宛如"住满神佛的大山",正是享誉整个图伯特的"扎西果芒"即吉祥多门塔,被誉为"曼陀罗中的曼陀罗"。有人形容八座吉祥多门塔"让整个大殿就像藏了八头大象的房间一样"。另外,还有18座单独的黄金塔和纯银塔各具弥足珍贵的价值。丹萨梯寺因此被认为是"亚洲最伟大的古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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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于文革中的丹萨梯寺 。(转自法国收藏家让-吕克·埃斯图尔纳的文章)

如今,只要说起丹萨梯寺的曾经辉煌,许多人如数家珍。而最早披露于世,让世人窥见其貌的,是1948年,著名的意大利藏学家图齐(Giuseppe Tucci)与法国摄影师皮埃尔·弗朗西斯科·梅尔(Pietro Francesco Mele)的造访,他们惊讶地赞叹这些由尼泊尔的优秀工匠和图伯特本地的僧俗工匠合作制造的镀金铜制造像,"代表了图伯特佛像艺术的最高成就",并拍摄了如今已成为劫难证据的多幅叹为观止的绝美照片。我特别喜欢图齐在他的日记【1】中写下的这段文字:


"……大乘佛教的整个圣殿殿堂似乎都描绘在这些纪念物上了。当我用手电筒光照在佛塔上,几个人物形象活灵活现起来,在深色调和阴影的衬托下闪现出金色的轮廓。基柱的四面雕刻着四方保护神,代表神圣之地和驱除邪恶的力量。他们的形象坚毅、粗犷,好像身穿铠甲的勇士。这些形象和那些在最古老佛塔上层雕刻的女性神灵欢笑雀跃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尊巨大的佛陀塑像微笑着泰然靠在墙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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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法国摄影师拍摄的丹萨梯寺内造像。 (转自法国收藏家让-吕克·埃斯图尔纳的文章)

然而丹萨梯寺往昔的全部辉煌都毁于五十多年前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红卫兵和积极分子甚至用炸药炸毁了寺院,珍藏数百年的佛教经典亦被焚烧,竟日日夜夜焚烧了几个月。其余没有被烧尽的,或埋在废墟里后来又被挖掘出的,那些不计其数的造像和法器等,以各种暗箱操作的方式和不为人知的渠道流散出去,散落于中国各大城市及世界各地,成为诸多博物馆和私人收藏的珍宝。


正如专门研究丹萨梯寺艺术的法国学者、收藏家让-吕克·埃斯图尔纳(Jean-Luc Estourne)在文章【2】中写:"佛像收藏家若听到丹萨梯寺的名字,必定眼前一亮,格外留神。此寺不但曾在图伯特历史上吒咤风云,更代表着造像美学的巅峰。"丹萨梯寺的遗存造像如今频频出现在艺术市场和拍卖会上,以高价成交。譬如2023年夏天,在巴黎苏富比拍卖会上,三尊丹萨梯寺的金铜造像分别拍得高价:14世纪的铜鎏金马头金刚像以94万欧元成交,15世纪的铜鎏金大黑天像以88.9万欧元成交,15世纪的铜鎏金龙尊王像以76.2万欧元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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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法国摄影师拍摄的丹萨梯寺,收录于有关丹萨梯寺的藏文传记。 (法国摄影师拍摄)

我们无法想象这些伤痕累累的绝美造像、唐卡绘画等,是如何从丹萨梯寺及全藏诸多寺院的灰烬废墟中,被秘密地运送出去。它们就像一个个难民,在革命杀劫的黑暗中被带出边境——是往昔属于图伯特的边境,如今已为天朝帝国拥有的边境——而流离失所,从此被收藏、被展览、被拍卖、被占有、被印刷、被影像。世人赞叹不已,将其视为绝美的"艺术品",却似乎都忽略了背后的悲剧命运以及作恶者的罪行,无人问起它们为何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也没有人向丹萨梯寺道歉,没有人向图伯特道歉!从来没有!


注释:


【1】 图齐的日记即《到拉萨及其更远方——1948年西藏探险日记》,李春昭译,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

【2】《About the 18 stupas and other treasures once at the Densatil monastery》:https://www.asianart.com/articles/densatil/index.html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guandian/pinglun/weise/2025/02/26/tibet-museum-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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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 | 唯色:嘉乐顿珠先生:铭刻于图伯特历史深处的灵魂

 2025.02.10 

外交家和战略谋划者。
嘉乐顿珠先生是尊者达赖喇嘛的二哥,更是流亡中承载历史重任的民族斗士。 (Stringer India/路透社)

两天前,从网上看到嘉乐顿珠(Gyalo Thondup)先生在印度噶伦堡家中,于2月8日傍晚以97岁的高龄离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而惆怅。因为这意味着一位亲历并深度参与西藏近代史的重要人物的谢幕,在相距故土并不太远的异国他乡流亡大半生,他满怀的遗憾和不甘即便隔着屏幕,无数心系图伯特(TIBET/西藏)的人也能感受得到,更何况与他同根同族的同胞绝对感同身受,而他们并没有忘记这位不知疲倦终生为图伯特奋斗的忠勇者。


我看见不少境内藏人在社交媒体上表达对嘉洛顿珠先生的怀念。这里转载其中几段:"雪山崩塌了,雪山已逝。""尊贵的阁下,您为这个民族所做的一切都不会被遗忘,您的恩德无以为报。愿您再次回到西藏。""对您的言传身教、贡献以及所作所为,致以崇高敬意并深表哀悼。""您是守护这个民族真理与正义的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恭敬祈愿至尊上师未能亲临吾等故土的遗憾得以弥补,与众人共怀思念之情。您的生命已融入我们的历史,承载着沉重的劳累。愿您一路好走。"


有两首诗被很多藏人转发,一首诗写道:"握住命运之绳缓缓而行/在希望的供灯前,这燃尽的酥油/还能为光明留下些什么?/您是深怀慈悲的族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愿您的愿望永不熄灭";还有一首诗写道:"为了佛法、传承者、政权与民族/奉献珍贵的生命与一切所有/愿那些历经千难万险而奋斗的勇士/被乘愿而来的大悲护佑者慈悲守护"。


嘉洛顿珠先生是尊者达赖喇嘛的二哥,更是流亡中承载历史重任的民族斗士、外交家和战略谋划者。
他生长于图伯特命运的变局之中,因达赖喇嘛胞兄的身份走向历史舞台,但他从未将此作为个人荣耀。 (唯色提供)

嘉洛顿珠先生是尊者达赖喇嘛的二哥,更是流亡中承载历史重任的民族斗士、外交家和战略谋划者。他生长于图伯特命运的变局之中,因达赖喇嘛胞兄的身份走向历史舞台,但他从未将此作为个人荣耀,而是与尊者达赖喇嘛的长兄、三哥及姐妹一样,自觉地承担起更沉重的责任。他早年接受现代教育,视野开阔,精通多种语言,并因其特殊的身份,成为连接图伯特、中国与国际社会的重要桥梁。他一生致力于为图伯特争取自由的前途,奔波于印度、美国、中国、台湾等地,寻求外界支持,试图在风雨飘摇的世界格局中为图伯特民族争取生机。他参与了许多关键性的历史事件,在外交、政治和社会各个层面,都曾留下不可忽视的足迹。他所展现出的惊人的智慧、勇气与坚韧,成为图伯特流亡史上不可磨灭的一页。


在流亡的漫长岁月里,嘉洛顿珠先生经历了希望与失落,承受了误解与孤独,但从未放弃对图伯特未来的期待。他既是现实政治的参与者,也是一位承受着沉重历史使命的个体,更是一个铭刻于图伯特历史深处的灵魂,一个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始终守护图伯特和尊者达赖喇嘛的藏人。在他的回忆录中他深情告白:"我的一生,因为我弟弟被认证为达赖喇嘛而有了巨大改变。从安多一个农民家庭,进入拉萨的高层政治,后来更穿梭在图伯特、印度、美国、中国各国领导人、政府之间。有人说我是个传奇人物,只能说我因为是达赖喇嘛的哥哥,而有很特别的境遇……我是一个藏人,受到广大的图伯特人民,以及我生长的图伯特土地的恩惠,图伯特人民对我、我的家庭恩重如山,终我一生尽心尽力就是要回报图伯特人民。"


如今,嘉乐顿珠先生走完了他充满波折的这一生,但他留下的故事、他顽强的精神,他不屈不挠的信念,将铭刻史册,永远流传。愿他早日重返他深爱的雪域高原,愿图伯特的未来不负他一生的奔走与坚持。愿他曾倾尽一生守护的图伯特,终有一天能迎来真正的自由与尊严。正如尊者达赖喇嘛在为他主持的超度法会上的称赞和祈祝:"我的兄长嘉乐顿珠,为利藏人,尽心尽力,不曾懈怠,其心力更是坚定不移,百折不挠,所以今日我以供僧、举办这场法会悼念兄长嘉乐顿珠,愿其功德令兄长早日投生善趣,成为藏人,继续利益西藏政教。这是兄长所求的心愿,我也会为他发这个愿。"


2025/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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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六)

 2025.01.27

西藏革命展览馆开馆典礼。
西藏革命展览馆开馆典礼。 (唯色翻拍于西藏博物馆)

十一、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4、西藏博物馆里的"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


作为"西藏自治区成立30周年大庆援藏62项工程之一",西藏博物馆于1999年建成,地点选在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对面,与之前的西藏革命展览馆位于布达拉宫下方似有同样的用意,即以文宣的方式来彰显权力的存在。也因此,这座博物馆的使命显然不仅仅是收藏和展示历史,而是要"创造"历史。从2018年开始,扩建后的博物馆加盖了一座名为"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的新馆,于2021年3月28日正式开馆。这一天恰好是第12个"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而这座新馆的建成,标志着曾展出泥塑《农奴愤》的西藏革命展览馆的"复活",并成了西藏博物馆的核心部分。


西藏博物馆的主题展。

西藏博物馆的主题展。 (唯色拍摄)

我在前文中多次提及西藏革命展览馆,但未做详细介绍,这里补充一些从中国网站上找到的背景资料:


1965年,陈毅副总理提议兴建西藏革命展览馆,并选址建在布达拉宫前东侧,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题写馆名"西藏革命展览馆"。


1965年,西藏革命展览馆正式成立。1965年8月25日,该馆举办开馆典礼,并且首次举办反映西藏十五年来革命和建设成就的大型展览。


1974年,西藏革命展览馆人员、中央美术学院赴藏雕塑组、沈阳鲁迅美术学院赴藏教师联合创作大型泥塑《农奴愤》。1975年,《农奴愤》在西藏革命展览馆展出。


后来【1】,该馆更名为"西藏展览馆"……


1985年,美国画家劳生柏的"劳生柏作品国际巡回展"在西藏展览馆举办。1989年,"西藏文学艺术十年成就展"在西藏展览馆举办。


1994年,由于布达拉宫广场总体改建,位于布达拉宫前的该馆建筑被拆除。该馆迁至罗布林卡路。


1996年8月,该馆更名为"西藏展览中心"。西藏展览中心是中国西藏自治区拉萨市的一家展览中心,位于拉萨市罗布林卡路17号。该展览中心隶属于西藏自治区文化厅。


前不久,我在新浪微博上看到一则评论【2】耐人寻味:"西藏革命展览馆……藏有照片、图表、模型、塑像、实物展品等数万件。开馆后举办过新西藏的建设成就以及《农奴愤》等不同类型的展览。1996年,由于布达拉宫广场总体改建,西藏革命展览馆被拆除. 西藏劳动人民文化宫和西藏革命展览馆在布达拉宫广场扩建中被拆除是极为失策的事情。主要是八十年代给当时的很多人摘帽并给了高官厚禄,它们肯定视此展览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最后一句,其实曝露了藏人对这个革命展览馆的厌恶。


新馆即"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分为上下两层,共七个主题部分,从"西藏自古以来就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开始,到"政教合一封建农奴制度统治下的旧西藏"、"民主改革"、"建设新西藏",再到"昂首阔步新时代"结束,形成一条从黑暗到光明的线性叙事。这种叙事模式并不陌生——一切都被简化为"压迫与解放"、"反动与进步"、"落后与先进"的二元对立。据官方介绍:"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是全国唯一一个以农奴解放为主题的大型纪念馆,作为人类农奴解放历史上的丰碑与坐标,此馆必然会成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国家级纪念馆。"并提到,"邀请曾参与《农奴愤》雕塑的老艺术家指导展陈雕塑创作,聘请国内艺术名家打造展品,复制《农奴愤》雕塑63个……"


西藏博物馆内的泥塑《农奴愤》复原展。
西藏博物馆内的泥塑《农奴愤》复原展。 (唯色拍摄)

于是在2023年夏天,我特意前往西藏博物馆,想亲眼看看泥塑《农奴愤》是如何"复活"的。但在崭新的展厅内并未找到当年的原作,只有十几件仿造的复制品和多张放大的照片展示着《农奴愤》的经典场景。我向工作人员询问原作的去向,得到的回答则五花八门: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早就损坏,有人说剩下的残品存放在仓库里,还有人干脆说不知道。不管真相如何,这些原作的命运似乎本身就象征了某种"被利用又被抛弃"的悲剧。


站在新塑的、熟悉的《农奴愤》塑像前,我拍了几张照片。通过手机的广角镜头,那几个力图展示反抗与起义的塑像显得格外戏剧化。特别是那个带着镣铐的藏人男子,昂首挺胸,目光坚定;他身后的另一人物则挥拳呐喊,仿佛正在冲锋——这样的造型正是西北民族大学的藏文杂志《夏东日》2008年第21期封面的再现。相比原作,这些仿造品似乎缺少了当年创作者注入的"革命激情"——可能是因为他们沉浸于被毛泽东思想洗脑的氛围中,反倒赋予了塑像一种独特的力量,类似苏联艺术家那些蛊惑人心的宣传物。而如今,这些仿造品无论如何复制,无论选用何种材料,都难以掩饰其赝品的本质,反而显得像粗制滥造的惊悚片的道具:既不真实,又缺乏情感张力,而显得空洞无力。


西藏博物馆内的泥塑《农奴愤》复原展
西藏博物馆内的泥塑《农奴愤》复原展 (唯色拍摄)

在我的周围有一些观众经过,他们甚至未做更多停留,仔细看看当年据说震撼人心的"农奴愤"。我不禁暗笑:这些仿造品就像是处在一个尴尬的困境——试图讲述一个被改写的往昔故事,却已经无法与现在的世界对话,无法与当代的观众建立更多的联系。当然,我也知道,每年的"农奴解放纪念日",学校会组织学生排队来到这里,年轻的脸庞将不得不在雕塑前停留,听着讲解员用训练有素的声音复述那段经过精心修饰的历史叙事。洗脑还是会有效果的,但已大不如从前。 


我接着步入新馆各厅,俨然是一部"历史大片"的实景剧场,主要分为三大板块:《雪域丰碑——西藏革命文物展》、《雪域长歌——西藏历史与文化展》、《离太阳最近的人——西藏民俗文化展》。前两者均以红色主题为主,围绕中共进入西藏后的叙事展开,除了改写历史上的"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主要叙述万恶的"旧西藏"如何在毛泽东派遣的军队下被"解放",幸福的"新西藏"如何被建设成"人间乐土"。


因此,在展厅内,泥塑《农奴愤》的照片被放大成两面巨大的照片墙,配合着声情并茂的汉语和藏语讲解;另有小型影厅正循环放映老电影《农奴》,墙上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文革时代传遍全中国的红歌,文革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喜马拉雅山再高也有顶,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藏族人民再苦也有边,共产党来了苦变甜"。然而,观众寥寥无几,银幕上的黑白画面和粗声粗气的普通话,让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宁看《西藏七年》十遍也不愿看《农奴》一遍,无论摄影和音乐,《农奴》都只是拙劣的宣传品。"


西藏博物馆内的小影厅在放电影《农奴》。(唯色拍摄)
西藏博物馆内的小影厅在放电影《农奴》。(唯色拍摄) (唯色拍摄)

值得注意的是,红色主题展的时间线一直延伸到1965年西藏自治区的成立便戛然而止,随后的"十年浩劫"——文化大革命——则被彻底忽略,只字不提,仿佛那段摧毁了图伯特的浩劫从未发生过。这种选择性的失忆会让人怀疑:如果连最接近"翻身农奴得解放"的时代都不值得提及,那么纪念馆所谓的"解放叙事"又有多少可信度?


尽管如此,一些文革的痕迹依旧无法完全抹去,即使在被刻意淡化的叙事中,它依然存在:在展示"新西藏"如何承蒙党中央恩德的部分,仍能看到一些文革时期的实物展品,比如1975年时任中共国务院副总理的华国锋率中央代表团来拉萨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为此给西藏人民赠送的那把特制的塑料青稞酒壶。这些遗留的物件,仿佛在嘲讽那些试图抹去文革记忆的努力——你可以选择不提,但你无法完全消除。


1975年文革结束前,中央代表团送的礼品展。
1975年文革结束前,中央代表团送的礼品展。 (唯色拍摄)

在这个新馆,每一处布局都是对比,这种对比是如此刻意,以至于观众几乎无法忽略其寓意:旧西藏是邪恶的,新西藏是救赎;没有中共,就没有"人间乐土"。这不是历史,这是视觉化的宣传诗篇,其实就是"西藏革命展览馆"的展览。曾记否,文革时代流行"破四旧、立四新",改名风潮随之而来,甚至连布达拉宫都差点被改称为"东方红宫"。如今,后文革时代则流行"搬迁/迁移",于是"西藏革命展览馆"迎来了新生,搬到了罗布林卡对面,以"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的新面貌,换汤不换药地复活了。尽管换了名称和地点,展览的内容并无改变,其叙事模式依旧如故,尤其是,还复制了文革时期的"红色经典"《农奴愤》的典型塑像,韩书力及他的革命文艺战友们应该感到满意,不然还要如何?


一切都设计得那么精心,服务于一种"必须相信"的叙事。而这些叙事的核心,不仅是要定义"我们是谁",更是要告诫"他们是谁"——一个需要被解救、被改造的落后民族。然而,这种单一叙事的"历史剧场",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连续剧"。那些"被重新塑造"的故事,不仅难以令人信服,甚至还因为其过于拙劣的手法,增添了一丝荒诞的幽默感,以至于让人觉得展馆的建造者们是不是忘了一个基本事实——如果历史真的那么"光辉灿烂",还需要用这种方式反复强调吗?


注释:

【1】 所谓"后来",即指文革结束后。

【2】 新浪微博2024年4月11日的一条帖子。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guandian/pinglun/weise/2025/01/27/tibet-history-china-cultural-rev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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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五)

 2025.01.15

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
位于帕廓转经道上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为新建 。(唯色拍摄)

十一、  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3、"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关帝庙及公主剧场


2013年夏天,"拉萨老城区保护工程"宣告竣工。环绕大昭寺的帕廓转经道,以及其周围的建筑和小巷,被命名为"八廓古城"并被授予"国家5A级景区"称号。官方媒体对此盛赞,称之为是对拉萨历史文化的保护与升级。然而,走入其中便能感受到,这不仅是商业化的改造,更是一场对历史的改写工程。这片区域被赋予了全新的政治功能,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与"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实践基地",而演变为权力重塑历史记忆、构建国家认同的重要场域。


其中,将两处大杂院内的多户藏人迁居他处,而新建的两幢藏式外貌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其一是"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将满清驻藏大臣塑造成中华民族大一统的功臣与殉道者;其二是"根敦群培纪念馆",将1951年病逝的学者根敦群培改塑为追求进步的"爱国志士",他几乎被描绘成地下中共党员的模样。


根敦群培纪念馆
位于帕廓转经道上的"根敦群培纪念馆"亦为新建 。(唯色拍摄)

所谓"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其真正的历史并非如此。该原址本是三百多年前建造的一座简约的宫殿,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曾居于此。鉴于"一直未能脱离摄政时期诡谲多端与危机四伏的政治局势"【1】,蒙古人、满洲人及汉人接踵而至,这里成了激烈的历史事件不断上演的场所,甚至有时是血腥之地。例如,引狼入室的摄政王颇罗鼐将此临街之厦赠予首任驻藏大臣,而颇罗鼐的儿子、继任王位的居美朗杰则在此被继任的两位驻藏大臣诱杀,直接引发了藏中第一次危机。中文史籍与藏史关于这一重大事件的叙述和评论完全迥异,颇罗鼐的野心、短视和失策,不仅遗祸图伯特,还令其勇气出众的儿子英年早逝。


官方声称:"驻藏大臣衙门的复原陈列,可全面展示和介绍驻藏大臣制度的源起和历史发展,以及历任驻藏大臣在维护祖国统一、巩固祖国边防、促进西藏社会发展进步方面的积极作用。"然而事实是,在满清185年间派驻的138位驻藏大臣中,真正居住于此的不过六七位。而且他们所有人,昔日都是被中共批判的封建王朝腐朽遗产的人物,如今却被奉为"维护祖国统一的忠烈楷模",又是塑像又是撰文,颂赞其"抚远绥疆,卫藏永安"的丰功伟绩。更为讽刺的是,中国诸多有教授、作家、著名媒体人之称的国家主义者,对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驻藏大臣赵尔丰赞美有加,不仅为其树碑立传,甚至将他的暴行美化为"巩固边疆"的伟业,然而赵尔丰是一个因屠戮无数藏人在历史上留下"赵屠夫"恶名的刽子手。


就这样,这片以转经道为核心的空间,经历了商业化包装和政治化改造,被剥离了历史与集体记忆的深度,只剩下符合官方叙事的"爱国主义"表象,为制造"自古以来的"大一统提供了编造的过去。如今,这场景观改造俨然将古老的转经道帕廓及周遭变成了一个充满"中国表达"的主题公园。正如一位学者所言:"它把民族的身份降低到了一个旅游景点",而且还是洗脑场所。


在老城的西面,拉萨更大的林廓转经道也被如是改造。位于功德林寺附近的格萨尔拉康被重新改建成了"关帝庙"。然而,19世纪高僧钦则旺布仁波切的《卫藏道场胜迹志》清楚记载,格萨尔拉康位于药王山附近的小山包(帕玛日,汉译磨盘山),即供奉赫赫有名的英雄战王格萨尔的神殿。钦则旺布仁波切并没有说它是关帝庙,一字未提。尽管中文资料称,"1791年,廓尔喀人入侵西藏,清朝乾隆帝派福康安于次年率万余清军入藏,与驻藏官兵合作将廓尔喀人逐出边境。……福康安主持在磨磐山新修了这座关帝庙"【2】,但连新华社的记者也承认:"当地大多数藏族只知格萨尔神殿,而不知这是关帝庙"【3】。


关帝庙
新建的关帝庙:左为格萨尔王及武将,右为关公及三国人物。 (唯色拍摄)

如今有藏人学者认为这无关紧要,试图将此解读为文化融合的结果,甚至声称这不过是把关羽"藏化"的一个事例,说关羽"在藏传佛教神殿中拥有自己的位置,并很快被纳入到藏族宗教信仰体系和民间信仰体系之中,关帝形象也被逐渐演变为格萨尔王被带上格萨尔的面具,以格萨尔的称谓流传至今"【4】,然而这就不对了,格萨尔王是格萨尔王,关羽是关羽,非要将文化不同的历史人物或历史神话人物强行嫁接,背后更像是一种别有用心的历史挪用。


格萨尔拉康重新改造为"关帝庙"之后,我去看过,觉得很像一座影视基地:大殿里,新塑的关公像跟格萨尔王像并排而坐,关公的旁边还凭空添加了拿大刀的张飞还有刘备、诸葛亮等人物,就像是要拍"三国演义"在拉萨的故事新传,或者说如同"三国演义"在拉萨的异域续篇;格萨尔王的旁边也相应地增加了传说中的几位威猛武将,但都是一种降格的陪衬。大殿前还有一座新造的巨大香炉,落款是"吉林省关帝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世界关帝文化促进会赠"。而这个机构的另一"杰作"是在珠穆朗玛峰下面盖了一座关帝庙,于2020年10月爆出过新闻。报道称:"这座世界最高的关帝金殿,是西藏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报道还介绍在珠峰脚下盖关帝庙的是沈阳德源集团的女董事长。可是她的六千万元人民币能够在珠峰下盖如此巨大的一座关帝庙吗?另外,珠穆朗玛关帝庙的文化顾问是湖北省委统战部前海外中心主任,据介绍他已经向全球近50个国家传播了"中华关帝文化"。啧啧!看来以后统一中华民族的大业,可以交给关羽关大爷了。


除了古代中原大将关羽,两位古代唐国女子也被隆重推出,成为"民族团结"的模范。在拉萨,两座以她们命名的剧场——文成公主剧场和金城公主剧场——每天上演着可歌可泣的大一统戏剧。而这两个剧场当然也是两个重要的基地,即"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实践基地"。


关于在历史上以"和亲"的名义来承担交好邻国的使命,被中国皇帝送往吐蕃帝国,献给吐蕃君王的这两个女子,我实在是不太想再说了,因为我已经写过多篇文章,但鉴于她们的现实意义以及所衍生的"产品",我还得从我的文章中转载几句【5】:


"……出于不可一世的傲慢和强烈的虚荣心,帝国的戏精们把'卖身'降和的悲剧改编成了浪漫煽情的大一统喜剧。是的,我说的正是如今新编音乐剧《文成公主》,在与布达拉宫遥遥相对的山脚下夜夜上演,把伟大的君王松赞干布说成了日夜渴慕大唐的花痴,把他早就同四位王妃居住的宫殿,说成了专为那个无所不能的长安少女盖的新房。于是贵为文成公主的她不得不泣别名义上的父王,远赴番人之地,一路悲壮,沉浸在'人间皆是故乡'的一统幻梦中。随着带有广场舞旋律的歌声响起,在数道划破天际的灯光秀中,让激动不已的松赞干布冲出布达拉宫去迎接心上人,似乎是,他不仅臣服于莫须有的爱情,也臣服于从此延续至今甚至未来、永远的一统江山。"


"显然《文成公主》大获成功,于是金城公主接着粉墨登场。也是各种故事新编,并在文成公主剧场的旁边新盖了金城公主剧场,夜夜舞台剧,歌颂这位'释然大爱的吐蕃国母'的丰功伟绩,包括如何催生了公元823年立于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但肯定不会提及铭刻于石碑上的这句名言——'蕃于蕃国受安,汉亦汉国受乐',这可不是帝国需要的剧情,虽然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事实上,这是一种改写历史、'洗白'一个民族的文化和记忆的浩大工程。其实持续多年,如今在权力与金钱的支持下,更是遍地开花,所向披靡。"


传统上尊者达赖喇嘛传授佛法的"修赤林卡"(法座林苑),成了这些中国游客扮演臆想中的文成公主的主题公园。在黑夜的风中,她们更似一群魑魅魍魉。 (网络截图)

从"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到"关帝庙"与公主剧场,这些建筑与演出都是历史叙事被重新编排的结果,表面上是对历史的纪念,实际上却是对藏民族历史记忆的侵蚀与重构,最终将其改造成符合权力叙事的"旅游景点"和"文化消费品",而在迎合权力与市场的过程中,藏人的历史与文化将被进一步边缘化,变得越来越陌生,或不伦不类。正如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所说:"传统通常是有选择性地被发明的,它服务于特定的社会或政治目的。这种选择性并不一定是为了保留历史,而是为了塑造特定的身份和认同。"【6】而在拉萨,这种"选择"不仅服务于权力,还要顺应商业利益,所以这些重塑历史的"基地"有不少是游客的"西藏旅游"项目。有趣的是,无论是在"驻藏大臣"那里,还是在关老爷这里,一个个新塑的造像都带有泥塑"农奴愤"的戏剧化风格,竭尽夸张,透着虚假。如果一个游客在拉萨旅游期间,去这几个"基地"转一圈的话,可能会觉得不管去哪儿都碰得到各种各样的"农奴愤"。


注释:

【1】引述自夏格巴•旺秋德丹所著《西藏政治史》。1967年耶鲁大学出版社在美国出版英文单卷本《西藏政治史》,1976年西藏文化出版社在印度达兰萨拉出版藏文版《雪域政教双具之大博国政治史明鉴》,2010年博睿西藏研究图书馆在荷兰出版两卷本英文版《十万明月:高阶西藏政治史》。中国统战部下属的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将藏文版翻译为中文,名为《西藏政治史》,属以供批判的内部资料。此处引述的是该内部资料译文。

【2】维基百科:拉萨关帝庙https://ift.tt/KVhJ4Xp

【3】中国新闻网:西藏拉萨关帝庙修缮一新迎八方客https://ift.tt/zEqNOse

【4】拉萨关帝庙:藏汉信仰的共同寄托: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https://ift.tt/ZRvBhqF

【5】摘《疫年记西藏》书中的《当我们谈论天花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一文,唯色著,台湾大块文化出版。

【6】《传统的发明》,(英)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著,译林出版社。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guandian/pinglun/weise/2025/01/15/patriotic-educational-bases-in-tib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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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四)

 2024.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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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孜厦内的囚犯塑像。摄于2023年7月。 (唯色)

十一、  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2、朗孜厦监狱


在所谓"旧西藏"的拉萨,实际上只有两座监狱——雪监狱与朗孜厦监狱。朗孜厦原为图伯特政府甘丹颇章政权时期的拉萨法院,其底层为监狱,二层则是办公地点,坐落在拉萨八廓北路的一座三层藏式建筑中,距离大昭寺百米之遥。与中共宣传中那种描绘"人间地狱"的画面大相径庭的是,这两座监狱都非常狭小,关押的犯人最多时也不过三十余人。而且管理松散:犯人每天可以自由外出乞讨,每逢藏历新年,还会获准回家与家人团聚,节后再回到监狱继续服刑。


这些年来,我多次参观过朗孜厦,每次都能看到它的陈设和展览内容不断变化,始终紧跟时代的宣传步伐。比如2018年春夏之交的一天,我走进朗孜厦,除了见到几间阴森的牢房、几个面目或狰狞或凄惨的塑像,以及陈列室里一些简陋的刑具,还听到几台挂在墙上的小扩音器循环播放着几段汉语解说:


"有的人怀着一线希望,在墙上刻下了计算关押时间的符号,但是一天一天,是多么漫长的日子。……旧西藏有许多野蛮而残酷的刑罚,这里曾有不同的刑具,实施剜眼、砍手、断足、剥皮等酷刑。……这是朗孜厦唯一的一间办公室,负责向百姓征税、征粮、征差。"

唯色
朗孜厦今天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拍摄于2023年7月 (唯色)


伴随着低沉单调的音乐,这三段普通话一直在反复地循环,起初让人哑然失笑,听久了就会心生烦躁,如同一把生锈的刀片,节奏有序地切割着耳朵、神经和灵魂。显然这种灌输有几分效果,正如《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1】一书中提到著名驯化大师、苏联科学家巴甫洛夫的经典驯狗实验:"……反复在喂食前摇铃,它们就会对铃声做出反应,分泌唾液。……如果已经训练出了狗听到铃声就分泌唾液,之后再摇铃但并不喂食,它们就糊涂了,"而在做过了这样那样的驯化训练之后,再多的狗也会变成没有生命的留声机,"任凭主人摆布,把它们的唱针放在唱片上"。


根据中国官方的描述,旧西藏是一个"野蛮的、残酷的"、政教合一的封建农奴制社会。在所有与图伯特历史相关的展览中,必不可少的展示节目就是各种残酷的刑具,如站笼、脚铐、脖枷、挖眼用的石帽和尖刀,甚至剥皮工具等等。然而细究这些所谓"刑具"的来源,就会发现其中的矛盾。事实上,大部分"旧西藏"刑具的真实来源是清朝驻藏大臣从汉地带来的。这一点不仅有历史记载为证,也为多位学者所指出。我也曾在几篇文章中反复提到这一事实。请允许我再次重复吧,正如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一句名言:"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可由于没有人在听,所以必须再说一遍。"


满清的138位驻藏大臣为维护清廷在西藏的权威,从中国带来了不少刑具:不仅有凌迟所用的刀具,还有木枷(藏语称"gya-go",意为"中国门")、拶指(夹手指的刑具)等;有些刑具因为在藏地并无对应词汇,依旧用的是汉语指称。这些刑具实际上在图伯特本土极少使用,如今却成了虚构旧西藏残酷历史的"铁证"。这些刑具甚至在北京的"民族文化宫"长期展览,作为"控诉旧西藏农奴主罪行"的材料,用于向民众灌输"旧西藏的残暴和原始"。网上有中国人回忆称:"六七十年代,北京民族文化宫常年展览控诉西藏奴隶主的罪恶行径,人皮、头骨、各种刑具全是实物。"至今,这类洗脑展览仍不时出现,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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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刑具正是藏语称"gya-go"("中国门")的木枷。(唯色拍摄于2023年7月)


说起酷刑,我要讲述凌迟这个中国独创的古老酷刑,堪称所有酷刑中最惨无人道的刑罚,在图伯特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是1727年,满清雍正皇帝趁图伯特内部政局动荡,派遣首任驻藏大臣进入拉萨,并带来了实施凌迟所需的刀具与刽子手,还有若干夹手夹脚的刑具。并且,越俎代庖地要替噶厦政府处死三位"逆贼"噶伦。因拉萨没有杀人刑场,就在布达拉宫下面的"修赤林卡"(达赖喇嘛的法座园林)一刀一刀地实施了三次凌迟。围观凌迟的拉萨民众,从上至下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如此血腥的酷刑,确实都被震慑住了,精神上备受惊吓和折磨。连引入外人、从此留下遗患的摄政王颇罗鼐也是痛苦万分,余生为之忏悔,还在大昭寺供金灯为死者祷。这一事件成为图伯特历史上难以抹去的痛苦记忆。


虽然我们无法确知此后凌迟酷刑在图伯特的使用次数,但据藏人作家Jamyang Norbu(嘉央诺布)在其文章《从黑暗到黎明:从清朝到独立的图伯特刑罚》【2】中所述,哈佛大学出版的一本有关中国酷刑凌迟研究的著作(中译本即《杀千刀:中西视野下的凌迟处死》)提到,凌迟刑罚在图伯特东部甚至一直持续到1910年。当时,川滇边务大臣兼驻藏大臣赵尔丰镇压康藏地区时,便多次下令实施凌迟。藏人描述这些刽子手"会让人慢慢死亡,把身体一片片割下,直至心脏,直到生命终结"。1918年中华民国时期,反抗汉人军阀的康区藏人也曾遭受凌迟、剥皮、烹刑、车裂等多种酷刑。


而在十三世达赖喇嘛执政时期(1895—1933年),图伯特成为世界上最早、正式废除死刑之地。达赖喇嘛秉持佛教慈悲精神,逐步推动了一系列法律改革,不仅废除了死刑,还减少了其他残酷刑罚的适用范围。这一改革使图伯特成为国际社会讨论人道主义进步的标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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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孜厦内的囚犯塑像。摄于2023年7月 (唯色)

如今,朗孜厦监狱的展示却以一种对历史的重新编排来试图掩盖这些事实。在这里,外来的残酷刑具被作为"旧西藏非常野蛮"的铁证,而十三世达赖喇嘛推动的废除死刑改革却被有意忽略,完全不提。这种叙事的选择性无疑反映了当代权力叙述的策略性。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所说[3]:"发明传统意味着一种对历史的选择性记忆,这种记忆抹去了不适合当前叙事的部分,同时强调了被认为有用的过去。历史因此被重新编排,以服务当代需求。"


注释:

1《洗脑术:思想控制的荒唐史》,(英)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著,张孝铎译,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年。

2嘉央诺布(Jamyang Norb)文章《从黑暗到黎明:从清朝到独立的图伯特刑罚》(From Darkness to Dawn: Legal Punishment in Tibet from Imperial Chinese Rule to Independence),台湾悬钩子译: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9/09/blog-post_22.html

【3】《传统的发明》,(英)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著.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guandian/pinglun/2024/12/30/ws-tibet-xizang-cultural-revolution-era-statues-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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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 | 唯色:重又推出西藏文革泥塑《农奴愤》只是出于怀旧吗?(十三)

 2024.12.16

2007年
2007年"雪监狱"被设计成"人间地狱"之荒诞。 (唯色拍摄)


十一、  新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近些年来,拉萨增添了多个展览馆、纪念馆、博物馆、剧场,统称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而今又有新话再次命名,称其为"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实践基地"。整座古城被这样那样的基地点缀得愈加拥挤,似乎每一块砖瓦、每一片角落都在诉说着"翻身农奴"的感恩与欢呼。表面上,这似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怀旧潮,实际上,这样的"怀旧被制度化和机构化"【1】了,是一种有意识的、有步骤的历史改写和洗脑叙事,承载着一场更深远的政治任务:打造一种经过筛选和重塑的历史记忆,同时为新的意识形态灌输提供场景和符号。

"农奴"与《农奴愤》的形象在这些基地中再次复活,却不是文化遗产的复苏,而是意味深长的"再利用"。以下是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基地",充满了各种"新发明的传统"制造的戏剧。

2007年
2007年"雪监狱"被设计成"人间地狱"之荒诞。 (唯色拍摄)


1、"雪城"里的"雪监狱"


1994年,布达拉宫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本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可以对处于濒危的布达拉宫起到保护、保存的作用,而不是被当局拿来当成炫耀"解放"的门面,更不应沦为旅游经济的牺牲品,增加旅游经济含金量的成分。而且,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含义,不仅仅在于布达拉宫这一古建筑本身,还包括周边相互依存、景色协调以及有着同样普遍价值的传统民居,任何粗暴的、无知的、贪婪的"减少"与"增加"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过错。


然而,1994年,当局以"保护文化遗产"为名,迁走了布达拉宫下面的"雪"(意为"下面的庄园"),这片延续了数百年人间烟火的居民点被迅速清空。与此同时,却在原址上刻意保留了几处过去属于图伯特政权的机构,如雪巴列空、雪监狱、雪造币厂等,以及几处旧时贵族的宅院,整合成一个名为"雪城"的"基地"和旅游景点——正如自比是西藏人民"活菩萨"的前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张庆黎所言:"把布达拉宫雪城建设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基地。"

2007年

2007年"雪监狱"被设计成"人间地狱"之荒诞。 (唯色拍摄)


2007年,经过重新设计的"布达拉宫雪城"正式对外开放。官媒声称,这里是"反映旧西藏封建农奴制度的一个缩影",尤其是"雪监狱"被塑造成"旧西藏"的"人间地狱"。"雪监狱"的布置无疑是整个"雪城"的核心亮点:墙上陈列了手铐脚镣等刑具和几张人皮人骨的图片,还挂了两张真假难辨的"人皮",几间牢房里塑造了农奴主残酷迫害农奴的雕塑,配合着模拟的皮鞭抽打声、呻吟惨叫声,以及阴森的音乐和解说,通过忽明忽暗的灯光效果,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旧西藏"气氛。


其中最荒谬的当属"蝎子洞"。因为在所谓的"旧西藏",拉萨仅有的两座监狱并无"蝎子洞",这与所谓的四川大地主刘文彩的"收租院"中添加的水牢如出一辙,是出于阶级斗争的宣传需要而编造的虚构场景。更可笑的是,官员在视察重新装修后的"雪监狱"时,对"蝎子洞"提出了严厉批评,不但对塑像表现出的农奴形象很不满,认为农奴被塑造得过于健壮,不符合"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宣传需要,还认为趴在农奴身上吞噬血肉的蝎子数量太少,要求立即追加蝎子的数量,以便更好地展现"蝎子啃噬农奴"的血腥场面。由于时间紧迫,金属材质的农奴塑像无法尽快重制,但蝎子却可以补充。于是,"蝎子洞"里很快增添了几只肥大的栩栩如生的蝎子。

2007年
2007年"雪监狱"被设计成"人间地狱"之荒诞。 (唯色拍摄)

我曾参观过重新布置后的"雪监狱"。站在无中生有的"蝎子洞"前,我不禁想起在北京见过一位中国知名的医学专家,她曾在文革时期"援藏"过,她对西藏的印象至今停留在被意识形态的宣传全然固化的那个年代,当得知我是藏人时,她激动地问道:"西藏现在还有蝎子洞吗?我们当年就听说布达拉宫有个蝎子洞,农奴主动不动就把农奴给扔进去,让蝎子活活咬死。"显然她对"蝎子洞"的存在深信不疑,我只能无言以对,因为无论我如何解释,她都会认为我是在"隐瞒历史真相"。


精心策划的戏剧性展示愈演愈烈。据后来也去参观过"雪监狱"的朋友描述,如今的"蝎子洞"已经加入了灯光秀,蝎子在声光电效果下显得活灵活现,仿佛一部恐怖片的场景。朋友发给我看的照片让我也目瞪口呆,忍俊不禁——想要多少蝎子就有多少蝎子,想让多少蝎子疯狂地啃噬悲惨绝伦的"农奴"就有多少蝎子疯狂地啃噬着,这种夸张的展示方式不仅没有让人感受到"旧西藏"的恐怖,反而带来了一种黑色幽默感,令人对那"万恶的旧西藏"恨不起来了。


注释:
【1】
见《怀旧的未来》(The Future of Nostalgia),斯维特兰娜•博伊姆(美)著,译林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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