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评论重版新印的《农奴愤》
如果说泥塑《农奴愤》的复出意味着某种怀旧,其实这一怀旧工程早在2008年3月的那场被当局定性为"拉萨'314'暴乱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启动。记得2006年的年初,我在拉萨的书店见到西藏人民出版社重版新印的《农奴愤》画册,那红色的封面和熟悉的"农奴"形象,让我意识到文革沉渣泛起一定具有现实意义,为此写了一篇关于泥塑《农奴愤》的评论。如今重读此文,觉得现实意义已变得愈发强大。所谓"强大"不是说自己的文章,而是某种现实。看来有必要将这篇曾贴在自己博客上的文章发表于此,全文如下:
1、

党给"三大领主"下的定义有四个"最",即"最反动、最黑暗、最残酷、最野蛮",因此在这些文艺作品中,"三大领主"的形象都是从这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一不是灭绝人性的大坏蛋。既然人性已经灭绝,那么这每一个"三大领主"便不是活生生的人了,而是一种被缩略化、妖魔化的符号了。其目的不外乎有二,一来激起广大"翻身农奴"的仇恨意识,用当时的流行术语来说明,这种仇恨意识是"阶级仇"、"民族恨";二来唤起广大"翻身农奴"的感恩意识,用当时的流行歌曲来表达,则是"翻身不忘共产党"。简单地说,就是四个字:忆苦思甜。

"旧西藏"到底是不是"人间地狱"?如果非要这般概念化、二元化地进行价值评估,那么"新西藏"又是不是"人间天堂"呢?相信谁都不会毫不迟疑地一口咬定。因为"天堂"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有罪恶的,而有罪恶的世界当然不会是"天堂",三岁小孩子都懂这个道理。可有什么办法呢?党非得说"旧西藏"就是"人间地狱",像我这样的于文革年代出生的人又没在"旧西藏"待过,对"旧西藏"的记忆只能全靠《农奴愤》之类来塑造了。我清楚地记得,不足十岁的我从当年的画报上看到那一个个或悲惨或凶恶的泥人时,确实有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恨不得就像党培养的红色歌手才旦卓玛唱的那样,"——夺过鞭子抽敌人!"
2、
时光匆匆而过。就像是电影里的镜头切换,当我走进西藏人民出版社的书店,一眼看见高高的书架上屹立着那个砸碎镣铐、英勇不屈的"翻身农奴"时,早已沉淀的某个记忆一下子被激活,重返似乎已是格格不入的现实空间。这是2005年的一个暖融融的冬日下午,取下这本装帧设计简直就像文革时代出炉的画册,我有点恍惚,难道是存放在仓库里的旧日读物复出不成?所以读到这段说明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用藏汉两种文字印刷的《农奴愤》,这分明刻着时代标签的文革产物,竟然在党也承认的"十年浩劫"结束已经三十九年的今天,以2500份的印数广为发行,显然意味深长。我当即掏出28元买了一本,为的是重温当年幼稚的我那空白的世界观如何被塑造的过程,更为的是琢磨在与时俱进的今天重又复活当年改写历史的权力话语的用意何在。虽然这些年来不断地有文革歌曲、文革绘画、文革摄影等接踵复出,也有各种各样的文革旧物或仿制品充斥大江南北的旧货市场,但那都无不含有商业的算计并且多少具有反讽的色彩,而这本画册却截然不同,因为它乃是一份献礼,就像当时的原型也是一份献礼。看来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也罢、成立四十周年也罢,收到的礼物都是《农奴愤》啊。
注释:
【1】韩书力:回望那组群雕《农奴愤》https://ift.tt/P97j1vH
(本文发表于自由亚洲特约评论: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s-0627202409595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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